【林鵠】《春秋》義例平議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7-23 16:17:28
標簽:《春秋》義例

《春秋》義(yi) 例平議

作者:林鵠(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大學曆史學院;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古代史所)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3年第3期


摘要:《春秋》是孔子晚年給弟子講授曆史的教材,源自魯國官方史書(shu) ,用極簡略的文字記錄大事。242年曆史,僅(jin) 用了16500多字。如果孔子沒有對史書(shu) 做過微妙的改動,這樣一部教材,怎麽(me) 能和孔子試圖再造文明的偉(wei) 大理想聯係在一起?《春秋》中存在大量無法解釋的奇特現象,除非我們(men) 承認孔子的春秋筆法承載了微言大義(yi) 。以往對《春秋》存在義(yi) 例的質疑,事實上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

關(guan) 鍵詞:《春秋》; 孔子; 春秋筆法 微言大義(yi) ; 義(yi) 例


所謂《春秋》義(yi) 例,是孔子本意,還是後人無中生有,曆來聚訟紛紜。現代學界一般持後一立場。探討這一問題,得從(cong) 《春秋》和孔子的關(guan) 係入手。


一、《春秋》與(yu) 孔子

 

主流意見認為(wei) ,孔子並沒有對魯國史書(shu) 做過筆削,隻是用它作曆史教材。《春秋》結束於(yu) 魯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而孔子剛剛在哀公十一年結束了十幾年周遊列國、顛沛流離的生活,以六十九歲的高齡重新回到了父母之邦。【1】五年後,魯哀公十六年,孔子就去世了。《春秋》文本結束的時間,離孔子去世隻有兩(liang) 年,那時的孔子,是位七十多歲的老人。也就是說,《春秋》是這位教育界的聖人和開山鼻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給弟子們(men) 講授曆史的教材。

 

學界公認,《春秋》來源於(yu) 魯國官方史書(shu) ,而且是一種非常特殊的史書(shu) ,用極其簡略的文字記錄一些大事件。《春秋》開始於(yu) 魯隱公元年(公元前722),這一年的記載如下:

 

元年春王正月。

 

三月,公及邾儀(yi) 父盟於(yu) 蔑。

 

夏五月,鄭伯克段於(yu) 鄢。

 

秋七月,天王使宰咺來歸惠公、仲子之賵。

 

九月,及宋人盟於(yu) 宿。

 

冬十有二月,祭伯來。

 

公子益師卒。

 

共七條,62字。字數最多的是秋七月條,除了“秋七月”三字表示時間外,事情本身的敘述僅(jin) 用了13字。

 

即便是春秋時期非常重大的國際事件,依然很簡略。比如魯僖公四年(公元前656),齊桓公帶領宋、魯等國,和楚國在召陵結盟,書(shu) 中這樣記載:

 

四年春王正月,公會(hui) 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侵蔡,蔡潰。

 

遂伐楚,次於(yu) 陘。

 

夏,許男新臣卒。

 

楚屈完來盟於(yu) 師,盟於(yu) 召陵。

 

不計許男卒條,共43字。

 

一部《春秋》,囊括了十二代魯國國君在位期間的曆史,共242年,僅(jin) 用了16500多字。

 

孔子一生周遊列國,顛沛流離,是為(wei) 了實現理想。結果很不幸。晚年他回到魯國,已經認識到,在現實生活中,自己的政治理想破滅了。但他並沒有絕望,雖然改變不了現實,他相信,可以改變未來。所以,在生命的最後幾年,他生活的重心完全轉向了教育,希望通過教育影響、改造未來的中國人。為(wei) 學生講授春秋時期的曆史,就是這個(ge) 目標非常宏大的教育計劃中非常重要的一個(ge) 組成部分。

 

《春秋》作為(wei) 孔子的教科書(shu) ,這麽(me) 簡略,怎麽(me) 能實現他的宏偉(wei) 目標呢?

 

所以,20世紀以前的學術界,主流看法認為(wei) ,孔子對魯國史書(shu) 做過非常微妙的文字改動,才形成了今天我們(men) 看到的《春秋》這部書(shu) 。表麵上非常簡略的文字背後,隱藏著孔子的微言大義(yi) 。

 

那麽(me) ,如此簡略的“微言”,怎麽(me) 能夠承載豐(feng) 富而又深刻的“大義(yi) ”呢?舉(ju) 一個(ge) 簡單的例子。魯桓公三年(公元前709),有這樣一條記載:“有年。”也就是這年莊稼豐(feng) 收。單單看這一處,實在沒什麽(me) 大義(yi) 可言,但如果把眼界放寬,就會(hui) 發現一個(ge) 非常奇怪的現象:整個(ge) 一部《春秋》,242年,“有年”隻出現過兩(liang) 次,還有一次在魯宣公十六年(公元前593),記作“大有年”。難道餘(yu) 下的240年,都沒有豐(feng) 收嗎?傳(chuan) 統經學家認為(wei) ,這不可能是史書(shu) 的本來麵目,而是孔子刪掉了其它“有年”的記載。孔子這麽(me) 做,想表達什麽(me) “大義(yi) ”呢?

 

北宋學者孫覺給出了一個(ge) 非常有意思的解釋:“有者,不宜有也。”【2】桓公、宣公,都是殺了哥哥篡位的。孔子刪掉大部分“有年”的記載,僅(jin) 保留兩(liang) 處,希望能給弟子,給《春秋》未來的讀者,帶來一種反差劇烈的印象——242年,十二代國君,居然隻有兩(liang) 位國君,各自有一個(ge) 年份豐(feng) 收了——從(cong) 而引導學生,引導未來的《春秋》讀者去思考,這兩(liang) 位國君的與(yu) 眾(zhong) 不同之處在哪裏?

 

再舉(ju) 一個(ge) 稍複雜點的例子。十二代魯國國君,每位國君在位期間記載的第一條如下:

 

隱公:元年春王正月。

 

桓公: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莊公:元年春王正月。

 

閔公:元年春王正月。

 

僖公:元年春王正月。

 

文公: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宣公: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成公: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襄公: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昭公: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定公:元年春王。

 

哀公: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定公這一條比較特殊,先不談。剩下十一條,隻有兩(liang) 種寫(xie) 法,要麽(me)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要麽(me) “元年春王正月”,隻有時間,沒有任何關(guan) 於(yu) 事件的記載。顯然,這不可能是魯國史書(shu) 的原貌。傳(chuan) 統經學家認為(wei) ,《春秋》四公不見“公即位”,也是孔子筆削的結果。

 

刪去隱公、莊公、閔公、僖公的“公即位”,用意何在?隱公的情況較複雜,暫且擱置,莊、閔、僖三位國君,孔子借此微言要表達的大義(yi) 是一致的。

 

《左傳(chuan) 》桓公十八年詳細了記載莊公的父親(qin) 桓公之死。桓公攜夫人文薑出訪齊國,文薑與(yu) 兄長齊襄公通奸事泄,遭桓公斥責,於(yu) 是襄公設計害死了妹夫。《穀梁傳(chuan) 》雲(yun) :“繼弑君,不言即位,正也。”上一代國君死於(yu) 非命,新君即位一事,《春秋》不予記載。“繼弑君不言即位之為(wei) 正,何也?曰,先君不以其道終,則子不忍即位也。”清人鍾文烝解釋說:“君無不行即位之禮者,行其禮而不書(shu) ,見嗣子之不忍。”【3】莊公、閔公、僖公是否真有不忍之心,另當別論,孔子想說的是,如果他們(men) 人格健全,一定會(hui) 感到不忍。

 

《公羊傳(chuan) 》的表述更清晰:“公何以不言即位?《春秋》君弑,子不言即位。君弑則子何以不言即位?隱之也。孰隱?隱子也。”何休注:“隱痛是子之禍,不忍言即位。”【4】孔子考慮到嗣君的哀痛,為(wei) 他們(men) 著想,不忍心在《春秋》中記載即位一事,這些諸侯本人,不是更應當悲痛欲絕嗎?

 

上麵所舉(ju) 《春秋》筆法的兩(liang) 個(ge) 例子,可算作一個(ge) 類型:同類事件,有的保留,有的刪除。而更普遍的情況,則是同類事件均予保留,但文字有微妙差別。我們(men) 來看以下三條:

 

隱公四年:翬帥師會(hui) 宋公、陳侯、蔡人、衛人伐鄭。

 

隱公十年:翬帥師會(hui) 齊人、鄭人伐宋。

 

桓公三年:公子翬如齊逆女。

 

同一個(ge) 公子翬,在隱公時期的兩(liang) 條經文中,去掉了“公子”,隻稱“翬”,為(wei) 什麽(me) ?

 

《穀梁傳(chuan) 》雲(yun) :“翬者何也?公子翬也。其不稱公子,何也?貶之也。何為(wei) 貶之也?與(yu) 於(yu) 弑公,故貶也。”【5】公子翬是桓公弑兄的主要推手,孔子用刪去“公子”的筆法,表示譴責。與(yu) 此相似,《公羊傳(chuan) 》曰:“何以不稱公子?貶。曷為(wei) 貶?隱之罪人也,故終隱之篇貶也。”【6】

 

那為(wei) 什麽(me) 桓公三年的公子翬,依然冠以“公子”呢?清人孔廣森雲(yun) :“加公子者,於(yu) 隱則罪,於(yu) 桓則親(qin) ,所以惡桓也。……一見‘公子翬’於(yu) 此,則隱之篇不稱公子,貶意益顯。”【7】陳立曰:“終隱之篇貶,見為(wei) 隱貶。於(yu) 桓世稱公子,見其同惡相濟。所謂不待貶黜而自明者,此也!”【8】


二、何以微言

 

“所謂不待貶黜而自明”,是說不借助直接的譴責言辭,孔子的立場得到了明確表達。這句話很好地表明了《春秋》筆法的基本特點:用簡潔的文字,靠微妙的文字變化,來傳(chuan) 達大義(yi) 。

 

對孔子來說,大義(yi) 是人人應當明白的道理。那麽(me) ,大義(yi) 的表述似乎越直白越好。而微言恰好相反,要人反複琢磨,才能有所體(ti) 會(hui) ,即便付出諸多心血,依然可能犯錯。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曆代關(guan) 於(yu) 《春秋》的解釋,一直有很大的爭(zheng) 議。爭(zheng) 議就是微言引起的。如果孔子說得很直白,就不會(hui) 有爭(zheng) 議了。那麽(me) ,孔子為(wei) 什麽(me) 采用《春秋》筆法?

 

首先要回答,為(wei) 什麽(me) 孔子選擇通過講曆史來談大義(yi) ?《史記》記載了孔子自己的解釋:“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史記·太史公自序》)所謂“見之於(yu) 行事”,並非僅(jin) 僅(jin) 記載曆史事實,更重要的是對事實的評判。而怎麽(me) 評判,也是大學問。孔子直截了當,怒斥暗殺了哥哥隱公的魯桓公:這是個(ge) 惡魔!有意思嗎?清代學者葉酉對《春秋》筆法有很到位的說明:

 

蓋褒貶之義(yi) ,恒隱寓於(yu) 一兩(liang) 字之內(nei) 。此一兩(liang) 字,非撮其大綱,則文繁而其義(yi) 無由著。……辭以達意為(wei) 主。人止知以多為(wei) 達,而《春秋》則往往以少為(wei) 達。……使非以少為(wei) 達,其於(yu) 義(yi) 無所處矣。【9】

 

曆史事件往往很複雜,來龍去脈,頭緒很多,容易讓人迷失在紛亂(luan) 的具體(ti) 情節中。孔子能用一兩(liang) 個(ge) 字,畫龍點睛,一下子抓住事件的核心要點。普通人隻知道,要把事情說清楚,越詳細越好,《春秋》則相反。

 

王夫之也有類似體(ti) 會(hui) :“孟子曰:‘《春秋》成而亂(luan) 臣賊子懼。’惟其片言而折,不待繁言,而彼詐遁之遊辭不能複逞。”【10】所謂亂(luan) 臣賊子,比如弑君篡位的,不會(hui) 輕易認罪,總能找出種種理由為(wei) 自己辯護,古今中外皆然。對於(yu) 無恥者的自我辯護,長篇大論,逐一反駁,很可能會(hui) 上當,繞暈後,掉溝裏了。《春秋》透過現象看本質,緊緊抓住最核心、最關(guan) 鍵的問題,一劍封喉。

 

另一方麵,微言也是為(wei) 了引起大家的興(xing) 趣,主動思考,去品味,去體(ti) 會(hui) 孔子的意思。孔穎達說:“發語卑雜,則情趣瑣近;立言高簡,則旨意遠大。”【11】呂祖謙也提到:

 

易喜者,必易厭。有書(shu) 於(yu) 此,一讀而使人喜者,屢讀必厭。有樂(le) 於(yu) 此,一奏而使人喜者,屢奏必厭。蓋是書(shu) 是樂(le) 之味,盡發於(yu) 一讀一奏之間,外雖可喜,而中既無餘(yu) 矣。其初之喜,乃所以為(wei) 終之厭也。

 

善著書(shu) 者,藏其趣於(yu) 無趣之中,非欲掩人之目也,得趣於(yu) 無趣,則其趣無時而窮也。善作樂(le) 者,藏其聲於(yu) 無聲之中,非欲塞人之耳也,得聲於(yu) 無聲,則其聲無時而窮也。

 

至書(shu) 無悅人之淺效,而有化人之深功。至樂(le) 無娛人之近音,而有感人之餘(yu) 韻。凡天下之理,不能窺於(yu) 未得味之前,必不能舍於(yu) 既得味之後也。【12】


三、義(yi) 例否定說的檢討

 

由微言求大義(yi) ,關(guan) 鍵在同類事件微妙的文字變化,這就牽涉到所謂“例”。例是正常情況下,一類事件記載的基本模式,本身可能就承載了孔子的大義(yi) 。另一方麵,有些事件的記載不符合基本模式,在不合常規的地方,往往也隱藏了孔子的大義(yi) 。所以,例又稱義(yi) 例。以例解經,是《穀梁傳(chuan) 》《公羊傳(chuan) 》的基本原則。

 

不過,絕大多數現代學者否認《春秋》存在例,認為(wei) 所謂義(yi) 例是《穀梁》《公羊》臆構的。【13】比如,有學者以為(wei) :“《穀梁》說經,往往拘執一義(yi) ,不問具體(ti) 史實,亦不通時勢之變,單從(cong) 《春秋》的文字上尋求‘義(yi) 例’,為(wei) 了證成一義(yi) ,不惜逞臆穿鑿,全不顧其所謂例之是否能夠通貫全經。”並舉(ju) 例說:

 

成公十二年經雲(yun) :“秋,晉人敗狄於(yu) 交剛”,《穀梁》雲(yun) :“中國與(yu) 夷狄不言戰,皆曰敗之。夷狄不日。”《穀梁》在這裏用了兩(liang) 個(ge) “例”,一個(ge) 是說中國與(yu) 夷狄之間發生戰爭(zheng) ,經隻言“敗之”而不書(shu) “戰”,這固然極鮮明地體(ti) 現了《穀梁》尊華夏、攘夷狄的立場,但卻無法講通全經,因為(wei) 楚國就是被《穀梁》目為(wei) 夷狄者,但經記城濮、邲、鄢陵三戰都書(shu) “戰”。而且反過來,兩(liang) 個(ge) 華夏國家交戰不書(shu) “戰”而僅(jin) 書(shu) “敗之”者亦不乏其例。【14】

 

下麵又反駁“夷狄不日”例,本文不擬涉及,因此沒有引用。

 

兩(liang) 國交兵,《春秋》的常規寫(xie) 法,先書(shu) “戰”,後書(shu) “敗績”。比如僖公十八年,“五月戊寅,宋師及齊師戰於(yu) 甗,齊師敗績”。按照《穀梁》的說法,這隻適用於(yu) 華夏。如果中國與(yu) 夷狄發生戰爭(zheng) ,不書(shu) “戰”,隻書(shu) “敗”。《公羊》雲(yun) :“《春秋》敵者言戰。”【15】“蓋戰者,兩(liang) 國列陣,彼此相敵。”【16】所以,中國與(yu) 夷狄不言戰,“不使夷狄敵中國”。【17】

 

有學者對此提出兩(liang) 點質疑。其一,中國與(yu) 夷狄也有書(shu) “戰”的,他舉(ju) 了楚國的三個(ge) 例子。比如僖公二十八年,“夏四月己巳,晉侯、齊師、宋師、秦師及楚人戰於(yu) 城濮,楚師敗績”。其二,華夏間也有書(shu) “敗”不書(shu) “戰”的,沒有舉(ju) 例。事實上,僅(jin) 有一例:僖公三十三年,“夏四月辛巳,晉人及薑戎敗秦師於(yu) 殽”。【18】

 

結論是:

 

《穀梁傳(chuan) 》中,類似這樣說例的漏洞所在多有。這也難為(wei) 了《穀梁》學者,因為(wei) 所謂經本來是一種史冊(ce) ,要說其本身具備一些史例,還是符合實際的;可是硬要從(cong) 中挖掘其本身並不存在的那種體(ti) 現經義(yi) 的“經例”,那就太困難了。難怪《穀梁》說例總是左支右絀,瞻其前不能顧其後。【19】

 

可是,要求例“通貫全經”,也就是關(guan) 於(yu) 某一類事件,整部經書(shu) 整齊劃一地采用同一種記載方式,反而可能是“不問具體(ti) 史實,亦不通時勢之變”的表現。前麵說過,例代表一類曆史事件的常規書(shu) 寫(xie) 模式。既然有常規,就有非常規,因為(wei) 人類曆史複雜多變,永遠會(hui) 有各種各樣不合常規的事情發生。所以,孔子需要突破常例,采用不同寫(xie) 法,來展現他對不同尋常事件的不同尋常的分析和判斷。

 

所謂《穀梁》的兩(liang) 個(ge) 破綻,都有合理的解釋。我們(men) 先來看晉人敗秦師條。《穀梁》曰:“不言戰而言敗,何也?狄秦也。”【20】南宋張洽解釋說:“違老成之言,貪利越國,以襲人而喪(sang) 師,夷狄之道。”21殽之戰是春秋時的著名戰役。秦穆公原本和晉文公結盟,聯軍(jun) 伐鄭,結果背叛晉國,與(yu) 鄭結盟,留下人馬協助鄭國防守。後來駐鄭的秦軍(jun) 將領秘密上書(shu) 秦廷,建議偷襲鄭國,裏應外合,機會(hui) 難得。穆公向老臣蹇叔征求意見,蹇叔反對,因為(wei) 秦鄭相距太遠,所謂偷襲,成功率很低。但穆公利欲熏心,派遣大軍(jun) 穿越晉國勢力範圍,冒險一搏。最終不僅(jin) 沒拿下鄭國,歸師還遭晉兵伏擊,全軍(jun) 覆沒。孔子“不言戰而言敗”,把秦當夷狄對待,是想說明,秦穆公此舉(ju) ,是夷狄行徑。

 

至於(yu) 華夏與(yu) 楚書(shu) 戰,原因更複雜,要結合《春秋》關(guan) 於(yu) 楚國的一係列記載,才能理出點頭緒。楚首見於(yu) 魯莊公十年,莊公時期共五條:

 

莊公十年:秋九月,荊敗蔡師於(yu) 莘,以蔡侯獻舞歸。

 

莊公十四年:秋七月,荊入蔡。

 

莊公十六年:秋,荊伐鄭。

 

莊公二十三年:荊人來聘。

 

莊公二十八年:秋,荊伐鄭。

 

有兩(liang) 點值得注意。第一,不稱“楚”,而稱“荊”。【22】第二,“荊”雲(yun) 者,是對待夷狄的筆法。華夏諸國,君行則稱君,如僖公十年,“夏,齊侯、許男伐北戎”。卿行則稱卿,如僖公三十三年,“秋,公子遂帥師伐邾”。非卿則稱人,如隱公二年,“鄭人伐衛”。夷狄則不然,一律稱國名,蓋夷狄君臣無別,尊卑無序。例外是“荊人來聘”條。南宋陳傅良解釋說:

 

聘未有書(shu) 人者,其稱人何?荊未有大夫也。

 

聘未有不稱使者,其不稱使何?荊未有君也。

 

荊未有君、大夫也,而稱人於(yu) 是,始改進之也。【23】

 

所謂聘,好比兩(liang) 戶人家,時時相互問候,華夏禮儀(yi) 之邦,諸侯國間也有類似舉(ju) 措。《春秋》關(guan) 於(yu) 聘的常規記載,可參僖公三十三年,“齊侯使國歸父來聘”。聘是兩(liang) 國友好的大事,派遣的都是高級別官員(卿,即陳傅良所謂“大夫”)。楚國遣使聘問魯國,《春秋》書(shu) “人”——這是夠不上卿這一級別的人在《春秋》中的常規寫(xie) 法,不是因為(wei) 使者不是卿,而是孔子借此表示,楚國文明程度不夠。同樣,不書(shu) 楚君,不稱“使”,也是為(wei) 了表明楚的文明程度。但另一方麵,書(shu) “荊人”,已經突破了夷狄稱國的義(yi) 例,顯示出孔子對楚一定程度的認可。胡安國指出:“朝聘者,中國諸侯之事,雖蠻夷而能修中國諸侯之事,則不念其猾夏不恭,而遂進焉,見聖人之心,樂(le) 與(yu) 人為(wei) 善矣。”【24】

 

但從(cong) 僖公元年開始,就楚而言,夷狄稱國的義(yi) 例被全麵打破:

 

僖公元年:楚人伐鄭。

 

僖公二年:楚人侵鄭。

 

僖公三年:楚人伐鄭。

 

又,文公九年:“冬,楚子使椒來聘。”從(cong) 此關(guan) 於(yu) 楚國的記載,基本遵循華夏模式。

 

對於(yu) 《春秋》筆法的這一轉變,孫覺評論說:

 

侵伐自此稱人者,所以見中國之衰,而荊蠻之強暴也。孟子曰:“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國必自伐,然後人伐之。”荊蠻之俗,至無禮義(yi) ,至無知識者也。中國盛,王道明,則遁逃遠去,莫敢內(nei) 向而窺覦矣。至其衰陵,而中國無人也,則伐其小國,執其諸侯,無所不至矣。《春秋》深罪中國之衰,而荊蠻之盛也,則漸見其跡焉,以謂於(yu) 是之時,有能攘而卻之者,則荊蠻之暴,庶幾可息。奈何中國卒無其人焉!故稱人稱爵,與(yu) 中國等,明中國皆荊蠻也。

 

君稱爵,臣稱名,非楚能自同於(yu) 中國也,所以見中國之微,而夷狄之盛。【25】

 

《春秋》逐漸抬高楚國,不按夷狄對待,是為(wei) 了譴責華夏的逐漸墮落。華夏與(yu) 楚的衝(chong) 突書(shu) “戰”,也是出於(yu) 同樣的邏輯。

 

不能僵化、教條地看待義(yi) 例。義(yi) 例不可能固定不變、貫通全經。姚際恒說得好:“使聖人執一例以修《春秋》,何殊印板死格,尺寸不移,此冬烘之學規、胥吏之計簿,而烏(wu) 足為(wei) 聖人之書(shu) ,可傳(chuan) 於(yu) 天下萬(wan) 世哉?……事有萬(wan) 變,例豈能齊!”【26】如果義(yi) 例隻是一組死板的文字規則,好比密電碼,一個(ge) 刀筆吏就足以勝任筆削魯史的工作了!

 

孔子作《春秋》,根本目的不是為(wei) 了理解過去,評判古人,而是麵向未來,希望後人生活得更好。生活需要智慧,而不是教條。未來千變萬(wan) 化,誰也不能逆料會(hui) 出現什麽(me) 樣的前所未見的複雜情境,不可能預先設想一套一成不變的例來囊括。《春秋》是教讀者學會(hui) 思考,培養(yang) 讀者迎接挑戰的能力,而非提供一係列可以簡單套用的抽象準則。

 

的確,盡管關(guan) 於(yu) 《春秋》的著作汗牛充棟,但不論《穀梁》還是《公羊》,或者曆代其他相信微言大義(yi) 的學者,都沒能把《春秋》蘊含的微言大義(yi) 全部解釋得清清楚楚,爭(zheng) 議非常之大。不過,僅(jin) 僅(jin) 因為(wei) 有爭(zheng) 議,因為(wei) 解釋框架不完美,就否認微言大義(yi) ,否認《春秋》存在義(yi) 例,隻會(hui) 迎來更多解釋上的困境。

 

否定義(yi) 例,“有年”的問題,“公即位”的問題,“公子翬”的問題,該如何解釋?類似現象在《春秋》中比比皆是。最後再舉(ju) 一個(ge) 例子,一個(ge) 詭異的現象。

 

《春秋》每年的第一條,關(guan) 於(yu) 時間的記載有四種情況:春王正月,春王二月,春王三月,春。茲(zi) 舉(ju) 隱公為(wei) 例:

 

元年春王正月。

 

二年春,公會(hui) 戎於(yu) 潛。

 

四年春王二月,莒人伐杞,取牟婁。

 

七年春王三月,叔姬歸於(yu) 紀。

 

如果出現月份,一定有“王”。十一公二百二十四年,都是如此,隻有桓公十八年,除了元年、二年、十年、十八年書(shu) “春王正月”,九年書(shu) “春”,餘(yu) 下十三年間十見“春正月”,三見“春二月”,均無“王”,書(shu) 法特異。

 

 

對於(yu) 上麵談到的這些問題,義(yi) 例否定說隻用很簡單的兩(liang) 個(ge) 理由就把所有這些複雜現象全部解釋了:史書(shu) 殘缺、本無定規。實際上這等於(yu) 逃避解釋。當然,必須承認,邏輯上存在這樣一種可能:一切都是偶然的,無需解釋。但是,邏輯上還存在另一種可能:這些複雜現象可以得到合情合理的解釋。


注釋
 
1 據《春秋穀梁傳》、《公羊傳》,孔子生於襄公二十一年。見鍾文烝:《春秋穀梁經傳補注》,中華書局,2009年,第569頁;陳立:《公羊義疏》,中華書局,2017年,第2228頁。
 
2 孫覺:《春秋經解》,山東友誼書社,1991年,第159頁。
 
3 鍾文烝:《春秋穀梁經傳補注》,第133-134頁。
 
4 陳立:《公羊義疏》,第621-622頁。《穀梁傳》《公羊傳》與《左傳》不同,主要采用一問一答的方式,跟其來源有關。《漢書·藝文誌》著錄有《穀梁傳》、《公羊傳》,班固稱作者分別是穀梁子、公羊子,顏師古認為即穀梁喜和公羊高。據《經典釋文序錄》引東漢應劭所著《風俗通》,穀梁子是“子夏門人”(吳承仕:《經典釋文序録疏證》,中華書局,2008年,第102頁)。另據唐人徐彥引東漢經學家戴宏的說法,公羊高也是子夏傳人。子夏把孔子的講課內容,轉述給學生,而穀梁子、公羊子又接著把子夏教他們的,教給了自己的學生。這樣一代代口耳相傳,最初沒有文本,可能晚至西漢才寫定。對於口耳相傳,一般會質疑其可靠性。有些現代學者認為《穀梁傳》、《公羊傳》反映的隻是西漢人的思想,與孔子無關。即便謹慎一些的研究者,往往也隻是上推至戰國,認為主要反映的是戰國時代儒家對《春秋》的理解。總之,文獻學、曆史學領域的現代學者基本不承認《公羊》《穀梁》對《春秋》的解釋主要來源於孔子。筆者傾向於認為,穀梁子、公羊子是子夏某個數傳弟子的學生(具體論證容俟另文)。雖然在流傳過程中,《公羊》、《穀梁》的很多解釋走樣了,仍有大量孔子的觀點保留了下來。事實上,在西方,最初的一些經典文本開始也隻是口傳的。“就希臘而言,根據曆史學家和考古學家的工作,盡管基本斷定希臘文字誕生於公元前16至14世紀之間,但希臘文明的最初的精神載體——荷馬史詩——則是直到公元前8世紀才被書寫下來。在此之前,荷馬史詩由遊吟詩人們口口相傳,完全不著文字。……肩負著傳承知識職責的詩人們都具有非凡的記憶力。當然他們並不是逐字逐句的精確背誦,而是記住整個敘事框架和結構以及許多固定修飾搭配,然後可以在實際吟唱中作一些即興發揮。……正是通過口口相傳,詩人們把現在和過去(把過去發生的事情活生生地呈現在當代人麵前),把人和神(把神的法則和禁忌傳達給人們)聯係在一起。詩人的崇高地位就是這樣奠定的。”(先剛:《柏拉圖的本原學說》,三聯書店,2014年,第59頁) 從邏輯上講,雖然《穀梁》《公羊》的文本到西漢才出現,但其中包含了大量孔子本人對《春秋》的解釋,是可能的。
 
5 鍾文烝:《春秋穀梁經傳補注》,第37頁。
 
6 陳立:《公羊義疏》,第343頁。
 
7 孔廣森:《春秋公羊經傳通義》,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298頁。
 
8 陳立:《公羊義疏》,第343頁。
 
9 葉酉:《春秋究遺》,《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一百八十一冊,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351、355頁。
 
10 王夫之:《讀通鑒論》,《船山全書》第十冊,嶽麓書社,2011年,第1179頁。
 
11 孔穎達:《春秋左傳正義》,清嘉慶刊本《十三經注疏》第七冊,中華書局,2009年,第3707頁。
 
12 呂祖謙:《左氏博議》,《呂祖謙全集》第六冊,浙江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493-494頁。
 
13 比如戴君仁:《春秋辨例》,台北:“國立”編譯館,1978年。此外,杜預依托《左傳》,提出了“五十凡”義例說,也被現代學者否定。參楊向奎:《略論“五十凡”》,《繹史齋學術文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215-227頁;陳槃:《左氏春秋義例辨(重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陳恩林:《評杜預〈春秋左傳序〉的“三體五例”問題》,《史學集刊》1999年第3期。其反駁理據,主要就是舉出不合義例的記載。
 
14 趙伯雄:《春秋學史》,山東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65、66頁。
 
15 陳立:《公羊義疏》,第954頁。
 
16 王晳:《春秋皇綱論》,《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一百四十七冊,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146頁。
 
17 鍾文烝:《春秋穀梁經傳補注》,第502頁。
 
18 《春秋》不僅源自魯國史書,而且因為孔子是魯國人——這應當也是孔子選擇魯史的原因,筆削後的《春秋》依然是基於魯國立場的史書,內外有別,所以魯與華夏諸國的戰爭,也不書“戰”。
 
19 趙伯雄:《春秋學史》,第66頁。
 
20 鍾文烝:《春秋穀梁經傳補注》,第353頁。
 
21 張洽:《春秋集注》,中華書局,2021年,第187頁。
 
22 “荊”“楚”背後的大義,本文暫不涉及。
 
23 陳傅良:《春秋後傳》,《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一百五十一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627頁。
 
24 胡安國:《春秋胡氏傳》,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120頁。
 
25 孫覺:《春秋經解》,第450、585頁。
 
26 姚際恒:《春秋通論》卷前《春秋論旨》,《姚際恒著作集》第四冊,台北: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4年,第1-2頁。姚氏的本意是否定“例”的存在,但他的批評僅僅在針對迷信義例、堅持認為例應當“通貫全經”的教條主義儒生時是有效的。他恐怕沒想到,他的批評同樣適用於當代對“祛魅”懷有宗教般狂熱的教條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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