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黃炎”到“炎黃”
——先秦話語中炎帝形象的衍生
作者:劉全誌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六月初一日丁醜(chou)
耶穌2023年7月18日
盡管當代社會(hui) 早已習(xi) 慣將炎帝、黃帝合稱為(wei) “炎黃”,但在中國早期的文獻中,世人更習(xi) 慣將兩(liang) 者合稱為(wei) “黃炎”。由“黃炎”到“炎黃”的變化,並非僅(jin) 僅(jin) 是文字表層的調換,其背後蘊含著炎帝形象的衍生與(yu) 身份建構的過程。

河南新鄭黃帝故裏祠壁畫《黃炎結盟》作者/供圖
炎帝被視為(wei) 黃帝征伐的對象、薑姓的先祖
有關(guan) 炎帝、黃帝的故事也許早有流傳(chuan) ,但兩(liang) 者放在一起被書(shu) 寫(xie) 於(yu) 典籍則見於(yu) 春秋時期。現存文獻中,最早記載黃帝與(yu) 炎帝直接關(guan) 聯的話語出自《國語·晉語四》司空季子的敘述。針對晉公子重耳的婚姻選擇困境,司空季子舉(ju) 出黃帝與(yu) 炎帝相互征伐的故事,在司空季子的話語邏輯中,黃帝、炎帝盡管同父同母,但卻成長相異,進而造成“成而異德,故黃帝為(wei) 姬,炎帝為(wei) 薑,二帝用師以相濟也,異德之故也”。通過司空季子的敘述可知,在春秋世人眼中,黃帝、炎帝為(wei) 兄弟關(guan) 係:兩(liang) 人同出於(yu) 少典氏,本可以為(wei) 同姓,但最終卻異成而異德,分屬姬薑兩(liang) 姓,進而走向了相互殺伐的境地。結合司空季子先言黃帝二十五子以成天下十二姓的話語邏輯,在黃帝與(yu) 炎帝之間,司空季子推崇和褒揚的應是黃帝。
這一推崇心理也見之於(yu) 晉國君臣的另外一場對話,即《左傳(chuan) 》僖公二十五年所記晉文公與(yu) 卜偃關(guan) 於(yu) 是否救助周襄王的占卜活動。針對晉文公是否勤王的疑問,卜偃的占辭是“吉,遇黃帝戰於(yu) 阪泉之兆”。盡管卜偃沒有明言黃帝征伐的結果,但晉國君臣得出吉利的結論,足以揭示黃帝是阪泉之戰的勝利者,而炎帝則是失敗者。
由這些對話內(nei) 容可知,春秋之時,世人普遍認為(wei) 炎帝與(yu) 黃帝生活在同一時代,而且是被黃帝征伐的對象。以當時的曆史語境而言,黃帝對炎帝的征伐,也蘊含著晉國與(yu) 齊國之間的對抗和爭(zheng) 霸過程:黃帝為(wei) 姬姓先祖,而炎帝為(wei) 薑姓先祖;晉齊兩(liang) 國分別是姬薑兩(liang) 姓的代表,自視為(wei) 黃帝、炎帝的後裔。於(yu) 此,黃帝與(yu) 炎帝的征戰則直接指向當時晉齊兩(liang) 國的較量和霸業(ye) 。《左傳(chuan) 》哀公九年所記史墨之言,便是這一觀念認知的典型表現:麵對晉軍(jun) 主帥趙簡子是否救鄭敵宋的猶疑,史墨的占辭雲(yun) “炎帝為(wei) 火師,薑姓其後也。水勝火,伐薑則可”。顯然,這是“黃帝戰炎帝”在現實政治中又一次十分直接的隱喻。
春秋之時的“黃帝戰炎帝”,經戰國傳(chuan) 至秦漢,以致與(yu) “黃帝戰蚩尤”的故事相交融、纏繞,使得司馬遷在撰寫(xie) 《五帝本紀》時以兼收並蓄的方式記載了黃帝與(yu) 蚩尤、炎帝的兩(liang) 次征戰,其前後又有神農(nong) 氏作為(wei) 時代的標識。太史公的這一書(shu) 寫(xie) 為(wei) 後世的爭(zheng) 議埋下了伏筆,但卻呈現出神農(nong) 、炎帝、蚩尤相別為(wei) 三人的認知。與(yu) 司馬遷的書(shu) 寫(xie) 不同,賈誼《新書(shu) ·益壤》則沿用春秋時期的古說,認為(wei) 黃帝為(wei) 炎帝之兄而“炎帝無道”,“黃帝伐之涿鹿之野,血流漂杵,誅炎帝而兼其地,天下乃治”。與(yu) 賈誼近似,《淮南子·兵略訓》雲(yun) “黃帝嚐與(yu) 炎帝戰矣……炎帝為(wei) 火災,故黃帝擒之”,以證明“夫兵者,所以禁暴討亂(luan) 也”。這些文獻的書(shu) 寫(xie) 可以看作戰國秦漢社會(hui) 對“黃帝征伐炎帝”故事的進一步演繹,是對自古相傳(chuan) 話語的執著堅守和複述延續。同時,與(yu) 春秋社會(hui) 不同的是,盡管他們(men) 都在言說“黃帝戰炎帝”的故事,但卻已不再凸顯兩(liang) 者分屬於(yu) 姬薑兩(liang) 姓的先祖身份。這一書(shu) 寫(xie) 和闡釋指向的變化,蘊含著後世社會(hui) 雖然仍在堅守“黃帝戰炎帝”的古說,但話語內(nei) 涵已經遠離了姬薑兩(liang) 姓相別,不但與(yu) 晉齊兩(liang) 國的爭(zheng) 霸沒有必然的關(guan) 聯,而且還被賦予了新的意義(yi) 和功能。
炎帝轉變為(wei) 先於(yu) 黃帝的古帝王
與(yu) “黃帝戰炎帝”被賦予新內(nei) 涵不同,炎帝形象的衍生還存在著另一條路線,即炎帝不再是被黃帝征伐的對象,而成為(wei) 先於(yu) 黃帝的帝王。《逸周書(shu) ·嚐麥解》是目前所見同時記載炎帝、黃帝、蚩尤三人複雜關(guan) 聯的最早文本,它的書(shu) 寫(xie) 也意味著炎帝的地位已被提升至黃帝之前。
結合文辭、思想內(nei) 容和文本風格,一般認為(wei) 《逸周書(shu) ·嚐麥解》成篇的時代是在春秋戰國之際。而這一時間點正是華夏大地族群融合、姓氏合一的時代,姬薑兩(liang) 姓已不再是區分炎帝、黃帝的重要標準,現實社會(hui) 中族群的融合,也必然映照於(yu) 炎黃關(guan) 係的轉變。在《逸周書(shu) ·嚐麥解》中,作者以樸實的筆法借周王之口,講述了發生在炎帝、蚩尤、黃帝三人之間的統治、反叛、平亂(luan) 的故事。其中,炎帝先於(yu) 黃帝擁有天下,成為(wei) 天下共主,統治著蚩尤、少昊。隨後,蚩尤貪婪暴虐、蠻橫反叛,逐迫炎帝以致天下大亂(luan) 。在這一情況下,炎帝“乃說於(yu) 黃帝”(讓天下於(yu) 黃帝,劉師培《周書(shu) 補正》),於(yu) 是黃帝“執蚩尤,殺之於(yu) 中冀,以甲兵釋怒,用大正順天思序,紀於(yu) 大常”。顯然,這裏的炎帝已是能夠傳(chuan) 位於(yu) 黃帝的前代天子。即使不把炎帝“乃說於(yu) 黃帝”理解為(wei) 炎帝的傳(chuan) 位,兩(liang) 者也早已不是對抗征伐的關(guan) 係,而是聯合、結盟,進而對抗共同的敵人——蚩尤。
盡管《嚐麥解》的作者仍然在凸顯黃帝的功績和德行,但其中,炎帝在麵對威脅時主動與(yu) 黃帝聯合、結盟,甚至可能傳(chuan) 位於(yu) 黃帝。從(cong) 這一層麵來看,後世社會(hui) 一直流傳(chuan) 的“炎黃結盟”故事,最早可追溯至《逸周書(shu) ·嚐麥解》的書(shu) 寫(xie) :作者的主觀目的在於(yu) 解釋“當今”秩序形成的開端,但在客觀上揭示出黃炎關(guan) 係已由並時並列逐漸轉變為(wei) 前後相次。
炎帝先於(yu) 黃帝的表達,並非僅(jin) 見於(yu) 《逸周書(shu) ·嚐麥解》,還見於(yu) 《管子·封禪》:作者在列舉(ju) 遠古帝王的封禪活動時,將“炎帝封泰山”置於(yu) 神農(nong) 、黃帝之間,呈現出炎帝早於(yu) 黃帝的認知。除此之外,陰陽五行知識體(ti) 係的“五方帝”“五色帝”,將炎帝配置於(yu) 孟仲季三夏、黃帝配置於(yu) 季夏之末(《禮記·月令》)。也許這裏的“炎帝”“黃帝”還不具有古帝的身份,但是隨著話語的交融,季節月序的先後也必然蘊含著炎帝、黃帝在位時間的先後。同時,《管子·封禪》雖透露出神農(nong) 與(yu) 炎帝是不同的兩(liang) 位帝王,但兩(liang) 者前後相連,而且《禮記·月令》《呂氏春秋·十二紀》明言天子在炎帝主宰的季夏之時不可“妨神農(nong) 之事”。於(yu) 此,這些話語也蘊含著炎帝與(yu) 神農(nong) 逐漸融合為(wei) 一的契機。關(guan) 於(yu) 炎帝與(yu) 神農(nong) 合一的時間,顧頡剛認為(wei) 應以西漢末年的《世經》為(wei) 標誌。結合賈誼、司馬遷等對炎帝故事的敘述,這一判斷是準確的。換言之,借助於(yu) 先秦時期的相關(guan) 話語,在西漢中後期,炎帝與(yu) 神農(nong) 逐漸合二為(wei) 一。同時,炎帝也借助神農(nong) 在世人心中的威名,順理成章地成為(wei) “三皇”之一,被稱之為(wei) “炎帝神農(nong) 氏”。
炎帝被提升的原因與(yu) 炎帝之德的流延
炎帝被提升至黃帝之前、成為(wei) 先於(yu) 黃帝的天下共主,並非向壁虛構、毫無依憑,而是存在著德行觀念和族群認同的根據。
在春秋社會(hui) ,盡管流傳(chuan) 著炎帝被黃帝征伐甚至失敗的故事,但同時世人也在傳(chuan) 頌著炎帝的盛德。《左傳(chuan) 》昭公十七年記載郯子雲(yun) :“黃帝氏以雲(yun) 紀,故為(wei) 雲(yun) 師而雲(yun) 名;炎帝氏以火紀,故為(wei) 火師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紀,故為(wei) 水師而水名;大皞氏以龍紀,故為(wei) 龍師而龍名。”其中,炎帝處在黃帝之後,采用的是火紀、以火名官,蘊含著郯子對炎帝盛德的肯定。因為(wei) 在講述先祖少皞氏以鳥名官之後,郯子明言“自顓頊以來,不能紀遠,乃紀於(yu) 近,為(wei) 民師而命以民事,則不能故也”,言辭之中帶有無限的傷(shang) 感和惋惜。在郯子看來,“不能紀遠”的顓頊在德行上是有虧(kui) 欠的,難以與(yu) 少皞氏、黃帝氏、炎帝氏、共工氏、太皞氏相比。顯然,在郯子心目中,炎帝之德是值得後人褒揚和繼承的。
同樣的內(nei) 涵,也展現於(yu) 春秋時期周王室太子晉的話語中:《國語·周語下》記載周王室的太子晉勸諫周靈王說,共工之從(cong) 孫四嶽輔佐大禹治水成功之後,帝堯“祚四嶽國,命為(wei) 侯伯,賜姓曰薑,氏曰有呂”。對此,韋昭《國語注》指出太子晉所說的四嶽即薑姓之先,也是炎帝的後裔。結合太子晉的話語邏輯,韋昭所言契合於(yu) 《國語》原文的本意。四嶽、炎帝的後裔關(guan) 聯至春秋時代的社會(hui) 現實,太子晉認為(wei) 那些興(xing) 衰沉浮的國家或部族都可以稱為(wei) “黃炎之後”,即“夫亡者豈繄無寵?皆黃炎之後也”。換言之,在太子晉看來,那些夏禹、四嶽的後世子孫可被統稱為(wei) “黃炎之後”。無疑,炎帝的盛德已經指向現實社會(hui) 的政治秩序,成為(wei) 薑姓子孫立國行政乃至世代不絕的合法性根據。也正是在這一層麵上,作為(wei) 天子繼承人的太子晉所說“申、呂雖衰,齊、許猶在”的真正意思,在於(yu) 強調後世子孫對於(yu) 炎帝盛德的接續和繼承。這一深層的話語內(nei) 涵折射出在春秋時人的觀念中,炎帝是一位具有盛德流延於(yu) 後世的帝王,也正是因為(wei) 炎帝的盛德,作為(wei) 薑姓的齊、許等國才獲得了政權的合法性和正統性。
顯然,與(yu) 郯子相比,太子晉對炎帝之德流延於(yu) 後世的表達,更為(wei) 清晰、明確。同時,在兩(liang) 人的話語中,炎帝不具有先於(yu) 黃帝成為(wei) 天下共主的特質。如果一定要區分炎帝、黃帝先後次序的話,那麽(me) 兩(liang) 人的表述都是黃帝在前、炎帝在後,特別是在太子晉的話語中,“黃炎之後”的稱謂展示出他與(yu) 司空季子、卜偃一樣,延續著黃帝、炎帝同時並列而又推崇黃帝的認知。不過,太子晉、郯子的話語足可說明,在春秋時人的觀念中,炎帝是一位盛德流延於(yu) 後世的帝王。伴隨著族群融合、姓氏合一時代的真正到來,姬薑兩(liang) 姓早已不是區分華夏人群的重要標準。於(yu) 此,炎帝具有盛德的認知使得炎帝的地位得以提升,進而在時間次序上先於(yu) 黃帝,成為(wei) 天下共主。
總之,在中國早期的話語中,炎帝形象存在著明顯的變化過程,炎帝之德的流延是世人建構炎黃關(guan) 係的話語根據,而族群融合則是炎帝身份得以轉變的深層根據。由此,不但“炎黃結盟”的故事得以書(shu) 寫(xie) ,原本的“黃炎之後”也逐漸轉變為(wei) “炎黃之後”。
(作者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先秦兩(liang) 漢話語中五帝形象的衍生與(yu) 相關(guan) 文獻的形成研究”負責人、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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