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chuan) 》中的治理智慧

作者：聶菲璘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五月二十日丙寅

          耶穌2023年7月7日

圖為(wei) 《左傳(chuan) 》刻本書(shu) 影。（圖片來源：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數字古籍平台）

《左傳(chuan) 》又稱《春秋左氏傳(chuan) 》或《左氏春秋》，是先秦時期的編年體(ti) 史書(shu) ，為(wei) 解釋《春秋經》而作。《左傳(chuan) 》相傳(chuan) 是春秋末年魯國史官左丘明所作，記載了上起魯隱公元年（前722），下訖魯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共255年的曆史，共計18萬(wan) 多字，全麵、係統、周詳地記載了周王室及諸侯列國所發生的重大事件，辨明其原委曲折，反映了春秋時期的社會(hui) 風貌和曆史進程，是我國古代第一部敘事完備的編年體(ti) 史書(shu) 。《左傳(chuan) 》集經、史、文於(yu) 一體(ti) ，傳(chuan) 遞思想與(yu) 大道，蘊含著豐(feng) 富的修身智慧及治國理政思想。

依德行禮，以禮治國

春秋時期，宗周社會(hui) 的禮樂(le) 文明走向瓦解，但社會(hui) 變遷也引起了人們(men) 對禮的反思和重建。鄭玄雲(yun) ：“左氏善於(yu) 禮。”《左傳(chuan) 》中禮的思想極為(wei) 濃厚，禮幾乎成了衡量一切的標準，甚至可稱為(wei) 一部禮書(shu) 。《左傳(chuan) 》對禮的由來、本質、作用等都有著深刻論述。《左傳(chuan) 》雲(yun) ：“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者也。”“禮，上下之紀，天地之經緯也，民之所以生也，是以先王尚之。故人之能自曲直以赴禮者，謂之成人。”“禮，國之幹也。敬，禮之輿也。不敬，則禮不行；禮不行，則上下昏，何以長世？”

《左傳(chuan) 》對“禮”與(yu) “儀(yi) ”作了區分，它所推崇的禮並不是徒有其表的形式，而具有本質的內(nei) 容。禮是內(nei) 在德與(yu) 外在儀(yi) 的統一，其本質是敬，失去了本質與(yu) 德行，禮就是徒有其表的“儀(yi) ”，起不到禮的作用。昭公五年（前537），魯昭公出訪晉國，貌似各個(ge) 環節都沒有失禮之處。晉平公認為(wei) 魯昭公很精通禮。汝叔齊反駁道，魯昭公懂的是“儀(yi) ”不是“禮”。禮是用來保有國家根基、推行政令、無失百姓的。現在魯國政令在三家大夫手裏收不回來，有人才卻得不到重用，破壞與(yu) 大國的盟約還欺侮小國（魯國趁莒國內(nei) 亂(luan) 奪取其鄆地），在他人危難之際獲取利益（趁莒國動亂(luan) 奪取鄫邑），卻不知道自己有危難。公室軍(jun) 隊一分為(wei) 四，百姓就食於(yu) 三大家族，臣民無人心存公室，不為(wei) 昭公謀劃未來。身為(wei) 一國之君，危難將要降臨(lin) 卻不憂慮自身的處境。禮的根本與(yu) 枝末就體(ti) 現在這些方麵。而魯國國君卻以儀(yi) 為(wei) 急務，反複演習(xi) ，說明他精通禮實在差得太遠。汝叔齊的這段話深刻說明了禮與(yu) 儀(yi) 的區別。

禮治是通過外在儀(yi) 的要求與(yu) 內(nei) 在的德行相輔相成，而達到治理國家的目的。莊公二十二年（前672），齊卿陳完請齊桓公飲酒，桓公認為(wei) 陳完賢德，於(yu) 是赴宴，二人相聚甚歡。夜幕降臨(lin) ，桓公意猶未盡，要點燈繼續暢飲。陳完卻辭謝說，自己隻準備了白天設宴招待君主，沒有料到夜裏宴飲，因此不敢奉命。對此，《左傳(chuan) 》評論道：“酒以成禮，不繼以淫，義(yi) 也。以君成禮，弗納於(yu) 淫，仁也。”酒是用來完成禮儀(yi) 的，不能沒有節製，這是義(yi) ；陪君主飲酒完成了禮儀(yi) ，不使君主過度，這是仁。陳完辭謝是不想陷桓公於(yu) 不仁不義(yi) ，因為(wei) 禮是成仁成義(yi) 的憑依和維係。

晏子與(yu) 齊景公的一段對話也說明了這一點。昭公二十六年（前516），齊景公和晏子坐在正廳中，景公感歎自己死後漂亮的屋子會(hui) 被陳氏所占。晏子對景公說，陳氏雖然沒有大的德行，對於(yu) 民眾(zhong) 則樂(le) 善好施。君王征收重稅，而陳氏以豐(feng) 厚的財物施舍於(yu) 人，民眾(zhong) 都歸向他了。《詩經》說：“雖無德與(yu) 汝，式歌且舞。”陳氏的布施，民眾(zhong) 已經為(wei) 之唱歌跳舞頌揚了。如果您的後代稍有怠惰，且陳氏不滅亡，那麽(me) 國家就要成為(wei) 他的國家了。景公聽後就問該如何是好。晏子回答，隻有禮方可製止此事。

景公感慨晏子說得對，可惜自己卻做不到。不過從(cong) 現在開始，自己知道禮是可以治國的了。晏子接著說，禮可以用於(yu) 治國的由來已經很久了，可以說禮與(yu) 天地並存。“君令臣恭、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禮也。君令而不違，臣恭而不貳，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愛而友，弟敬而順，夫和而義(yi) ，妻柔而正，姑慈而從(cong) ，婦聽而婉，禮之善物也。”齊景公稱讚晏子所說的話，但是此時他已經無能為(wei) 力去改變當時的狀況了，後來果然田（陳）氏代齊。

任人唯賢，選賢舉(ju) 能

中國自古以來崇尚任人唯賢、選賢舉(ju) 能，這在《左傳(chuan) 》中有著豐(feng) 富的呈現。下麵從(cong) 舉(ju) 賢、讓賢、用賢三個(ge) 方麵進行闡述。

先說舉(ju) 賢。襄公三年（前570），有祁奚薦賢“外舉(ju) 不避仇，內(nei) 舉(ju) 不失親(qin) ”的故事。祁奚請求告老退休，晉悼公問誰可接任，祁奚先後舉(ju) 薦了自己的仇人、自己的兒(er) 子、下屬的兒(er) 子。他舉(ju) 薦人才的原則是唯賢是舉(ju) ，不因對方與(yu) 自己有仇怨而不舉(ju) 薦，也不因是自己的兒(er) 子或下屬就刻意回避。無偏私，不結黨(dang) ，不諂媚，隻要對方是賢德之人，能夠勝任，便舉(ju) 薦出來。祁奚薦賢如此，全因自己就是一位賢德之人，一位忠於(yu) 國家的社稷之臣，在舉(ju) 薦人才時無偏無私，坦坦蕩蕩，心中隻有江山社稷，完全出於(yu) 一片公心，以身觀身，發現與(yu) 自己有相同誌向的人，從(cong) 而舉(ju) 薦出來。

再說讓賢。有史評說，讓賢是春秋時期晉國之所以興(xing) 盛的原因之一。晉國名臣趙衰三次讓賢，使眾(zhong) 多賢臣居於(yu) 卿位，晉國國富兵強，晉文公稱霸天下，成為(wei) 春秋時期第二位霸主。

襄公十三年（前560），晉國有兩(liang) 位將帥去世，晉悼公再次任命軍(jun) 隊統帥。在這次任命中，更是上演了“一人讓賢，其下皆讓”的佳話。範宣子讓中軍(jun) 帥，諸位將佐在接下來的任命中也都效法謙讓的善行。有德行者自會(hui) 讓賢，推舉(ju) 更加合適的人選，即使德行稍差者，在示範效應的影響下，也會(hui) 遵循禮讓的德風，不敢違背讓賢的善舉(ju) 。通過一係列的讓賢與(yu) 任命，晉國再次合理安排了將帥的位次。《左傳(chuan) 》對此評論說：“讓，禮之主也。範宣子讓，其下皆讓；欒黶為(wei) 汰，弗敢違也。晉國以平，數世賴之。刑善也夫！一人刑善，百姓休和，可不務乎？”在晉國，王公大臣能夠相互謙讓禮敬，百姓自然會(hui) 感受到這種和睦的氣氛，晉國因此而太平，數世都蒙受利益。這就是晉國之所以昌盛興(xing) 旺的原因。

最後說用賢。有賢而不用，等於(yu) 沒有賢士，而用賢就是要聽從(cong) 賢士的意見。成公六年（前585）的晉楚對抗中，晉國中軍(jun) 帥欒書(shu) 的佐將有十一位，其中隻有三位不主張出兵，欒書(shu) 則遵從(cong) 了這三位的意見。有人問欒書(shu) ，想要交戰者占多數，為(wei) 何不聽從(cong) 眾(zhong) 人的意見呢？欒書(shu) 回答說，如果同樣是好的意見，那就服從(cong) 多數。眾(zhong) 人所應當遵從(cong) 的是善，也就是好的、對的意見。現在三卿是晉國的賢士，他們(men) 的意見是好的。遵從(cong) 好的意見，有什麽(me) 不可以嗎？欒書(shu) 的高明之處在於(yu) 他懂得如何用賢。如果以人數多少為(wei) 標準，三人確實不敵八人。但是欒書(shu) 認為(wei) ，善為(wei) 眾(zhong) 之主。現在三卿是晉國的賢臣，他們(men) 的意見是善的，即使是少數，也應當以善的意見為(wei) 主。

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

《左傳(chuan) ·成公十三年》雲(yun) ：“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要想實現社會(hui) 安定、百姓安居、國家富強，需要做的事很多，而《左傳(chuan) 》稱祭祀與(yu) 軍(jun) 事是國家大事，是因為(wei) 祀與(yu) 戎都關(guan) 乎國祚。這需要從(cong) 認識“祀”與(yu) “戎”這兩(liang) 個(ge) 字開始。

“祀”的甲骨文，左邊是“示”，右邊像一個(ge) 跪著的人形，是從(cong) 祭祀時用於(yu) 象征神主之位的形態變化而來。“祀”泛指祭祀。《說文》雲(yun) ：“祀，祭無已也。”子孫祭祀永續不絕，代代承傳(chuan) 。

“戎”的甲骨文，由“戈”和像盾牌形狀的“甲”組成，是擊打與(yu) 防禦的組合。戎的本義(yi) 是兵器，引申為(wei) 戰爭(zheng) 、軍(jun) 事。在古代，“幹”也是“盾”之意，“戈”“盾”組合，可以立刻聯想到“化幹戈為(wei) 玉帛”。中華民族是愛好和平的民族，中國人自古注重遵行天道規律。天道好生而惡殺，對於(yu) 兵器、戰爭(zheng) ，更是慎之又慎。但也並未徹底否定，因為(wei) 忘戰必危。武力隻在萬(wan) 不得已時才會(hui) 使用，即便如此，也仍然視不戰為(wei) 上策。《孫子兵法》雲(yun) ：“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春秋年間征戰頻繁，《左傳(chuan) 》記錄了眾(zhong) 多軍(jun) 事行動，因此有人稱其為(wei) “相斫書(shu) ”。也正因如此，《左傳(chuan) 》有著濃厚的慎戰思想。

成公十六年（前575），申叔時論述“戰之器”：“德、刑、詳、義(yi) 、禮、信，戰之器也”。德行用來施以恩惠，刑罰用來糾正邪惡，和祥用來事奉神靈，大義(yi) 用來規範利益，禮法用來順應時宜，誠信用來守護萬(wan) 物。人民生活優(you) 厚，道德就端正；舉(ju) 動有義(yi) ，事情就合於(yu) 節度；時宜合適，生產(chan) 就有所成就。如此便能上下和睦，處事順達，所求皆備，人人皆知行動的準則。進而民眾(zhong) 會(hui) 聽從(cong) 國家召喚，這就是戰爭(zheng) 之所以能夠勝利的原因。曆觀古今用兵之成敗，非在作戰之時，而在平素民心向背。正如《群書(shu) 治要·政要論》曰：“兵之要，在於(yu) 修政；修政之要，在於(yu) 得民心；得民心，在於(yu) 利之；利之之要，在於(yu) 仁以愛之、義(yi) 以理之也。”因此，兵戎之事也是以仁義(yi) 為(wei) 本。

中華文明之所以曆經數千年傳(chuan) 承而不衰，與(yu) 重視祭祀有著密切的聯係。祭禮源自內(nei) 在，內(nei) 心有所感，通過外在的儀(yi) ，形成了祭禮。祭祀可以培養(yang) 一個(ge) 人的恭敬心、感恩心和責任心。通過定時舉(ju) 辦祭祀，表達對祖先、對天地萬(wan) 物以及有功於(yu) 國家之人的恭敬與(yu) 感恩，教人不忘本，飲水思源，知恩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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