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鬆】中國哲學之精神——觀《為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有感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7-07 10:51:33
標簽:中國哲學

中國哲學之精神——觀《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有感

作者:程宇鬆(吉林大學哲學係2020級本科生)

來源:作者賜稿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中國有沒有哲學?如果哲學是對於(yu) 無限性的永恒追問,那麽(me) 這個(ge) 問題的答案是顯而易見的。舉(ju) 凡人跡所至之處,哪裏沒有日月星辰的向往呢?哪裏沒有人生苦短的哀怨呢?“我開始懼怕死亡,並在荒原徘徊。我摯友(逝去)的事讓我無法承受因此我徘徊於(yu) 荒野,踏上了遙遠的路。”[1]生與(yu) 死的問題,早已在初民心中播下了哲學的種子,這些種子在不同文化係統的滋養(yang) 下生長出迥然的植株。“凡是對人性的活動所及,以理智及觀念加以反省說明的,便是哲學。中國有數千年的文化史,當然有悠長的人性活動與(yu) 創造,亦有理智及觀念的反省說明,豈可說沒有哲學?”[2]然而,西方哲學在商船與(yu) 炮艦的護航下登上了世界精神之主宰的寶座,炎黃子孫未能逃避其強力的統治。孟子麵對的楊墨在義(yi) 理上不及儒學,而近現代儒者麵對的西方哲學在規模與(yu) 深刻上皆有勝於(yu) 中國哲學之處,想必他們(men) 對“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孟子·盡心下》)更有一番體(ti) 會(hui) 。西方哲學的價(jia) 值當然是不可否認的,然而挺立中國哲學的主體(ti) 性同樣是誌於(yu) 聖賢之學者的曆史使命。“既為(wei) 先覺之民,豈可不覺未覺者?”[3]為(wei) 此,首先要澄清中國哲學的獨特意蘊。

 

一、天道心性的貫通意識  


中國哲學的主流乃是儒學,而儒學的主流乃是思孟以至程朱的心性之學。吾儒於(yu) 心性之詮解非心理學的考究,非唯物論的斷言,而是以心性與(yu) 天地合德的道德形上學。

 

傳(chuan) 統哲學中之理性的靈魂論,乃將人心視作一實體(ti) ,而論其單一不朽,自存諸形式的性質的。西方之認識論,乃研究純粹的理智的認識心如何認識外界對象,而使理智的知識如何可能的。西方一般之形上學,乃先以求了解此客觀宇宙之究極的實在與(yu) 一般的構造組織為(wei) 目標的。[4]

 

西方以承希臘精神之重智而來之文化活動,必表現為(wei) 概念之構成。此為(wei) 成就知識之必需條件。但西方人士之沉浸於(yu) 概念知識之積累者,無形中恒以概念積累之多少,定人生內(nei) 容之豐(feng) 富與(yu) 否。此固有其一麵之意義(yi) 。但概念之本身,對具體(ti) 之人生而言,本有一距離,具有其局限而造成其阻隔。人之精神中如時時都背負一種概念的東(dong) 西,而胸襟不能廣大空闊。

 

籠統來說,傳(chuan) 統西方哲學的核心是以概念化的方式把握絕對。古代與(yu) 近代哲學的不同,隻在於(yu) 近代哲學於(yu) 理智之“主體(ti) 性”更有自覺,由之而探究認識的條件與(yu) 內(nei) 容。廣大則廣大,精微則精微,然而“廣大”與(yu) “精微”之間卻沒有“而”的打通。因此,要麽(me) 是沉浸於(yu) 超然現實的“理念”,要麽(me) 是陶醉於(yu) 至小無內(nei) 的“原子”。然而理念和原子怎樣結合?理念如何進入現象的範圍?正如巴門尼德對少年蘇格拉底的詰問:“蘇格拉底嗬!其它的怎樣分有你的相,它們(men) 既不能部分地,又不能整個(ge) 地分有?”[5]原子如何構成統一的世界?原子和虛空無疑能夠解釋自然在機械論意義(yi) 上的運轉,可是超越性於(yu) 此卻銷聲匿跡了。當然可以析出“形式”與(yu) “質料”,以個(ge) 體(ti) 事物作為(wei) 二者統一的基點,然而最高的理想依然是脫離質料的“純形式”。“既然在沒有質料的東(dong) 西中被思想的存在和思想存在並不兩(liang) 樣,兩(liang) 者就相同了,思想和被思想的東(dong) 西是同一的。”[6]在迷醉於(yu) 夜空和靈魂的西方先哲看來,如此這般的“純思想”才是至高無上的。可見,傳(chuan) 統西方哲學沒能融貫地解決(jue) 有限與(yu) 無限的問題。

 

在中國人生道德思想中,大家無論如何不能忽視由古至今中國思想家所重視之天人合德,天人合一,天人不二,天人同體(ti) 之觀念。……在孔孟老莊思想中之天之意義(yi) ,雖各有不同。然無論如何,我們(men) 不能否認他們(men) 所謂天之觀念之所指,初為(wei) 超越現實的個(ge) 人自我與(yu) 現實之人與(yu) 人關(guan) 係的。……中國文化能使天人交貫,一方麵使天由上徹下以內(nei) 在於(yu) 人, 一方亦使人由下升上而上通於(yu) 天,這亦不是隻用西方思想來直接模擬,便能得一決(jue) 定之了解的。

 

中國哲學的核心在於(yu) “下學而上達”(《論語·憲問》)。儒家的人在根本上立足於(yu) 天,這種終極關(guan) 懷即“內(nei) 在超越”。“中國哲學的特質並非僅(jin) 是人文主義(yi) ,而是開放的人文主義(yi) ——向著超越界開放。”[7]西方哲學同樣相信主體(ti) 可以通過理智或信仰達到無限,然而人類才智殊異,上帝絕對自由,無論希臘和希伯來都無法救贖其子民。中國哲學從(cong) 根本上堅信天人的貫通,故而才有“知我者其天乎”(《論語·憲問》)諸言。“‘道’與(yu) ‘人倫(lun) 日用’之間既非距離遙遠也非高下懸殊”[8],天人本質上沒有隔閡。“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yi) 刑文王,萬(wan) 邦作孚。”(《詩經·大雅·文王》)此即天不可見聞,而必由人而呈現,“上天又無臭之可聞,隻看文王便萬(wan) 邦信取也”[9]。

 

而中國由孔孟至宋明儒之心性之學,則是人之道德實踐的基礎,同時是隨人之道德實踐生活之深度,而加深此學之深度的。這不是先固定的安置一心理行為(wei) 或靈魂實體(ti) 作對象,在外加以研究思索,亦不是為(wei) 說明知識如何可能,而有此心性之學。此心性之學中自包含一形上學。然此形上學乃近乎康德所謂道德的形上學,是為(wei) 道德實踐之基礎,亦由道德實踐而證實的形上學。而非一般先假定一究竟實在存於(yu) 客觀宇宙,而據經驗理性去推證之形上學。

 

天人貫通的體(ti) 證就是人之心性。孟子言:“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盡心上》)如此高論,開創儒家心性之學之先河。“天運循環,無往不複。宋德隆盛,治教休明。於(yu) 是河南程氏兩(liang) 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傳(chuan) 。”[10]二程言:“常喻以心知天,猶居京師往長安,但知出西門便可到長安。此猶是言作兩(liang) 處。若要誠實,隻在京師,便是到長安。隻心便是天,盡之便知性,知性便知天,常處便認取,更不可外求。”[11]心、性、天一以貫之,於(yu) 日用平常中便可認取,不需要向外求索。朱子繼承了此傳(chuan) 統:“心之全體(ti) 湛然虛明,萬(wan) 理具足,無一毫私欲之間;其流行該徧,貫乎動靜,而妙用又無不在焉。”[12]當學生問“心與(yu) 理如何得貫通為(wei) 一”時,朱子的回答是“不須去著貫通,本來貫通”[13]。至於(yu) 心學係統,更是講究“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14]。

 

自從(cong) 笛卡爾確立了“我思”以來,“主體(ti) 性”成為(wei) 近代西方哲學的一大特征。相形之下,講求“克己複禮”、“物我兩(liang) 忘”的中國哲學似乎缺乏對於(yu) 個(ge) 體(ti) 的關(guan) 懷。然而,如果超越主客二分的狹窄視域,我們(men) 會(hui) 發現中國哲學從(cong) 不缺乏主體(ti) 性的精神。“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禮記·中庸》)這裏的主體(ti) 是以身體(ti) 道、以身證仁之主體(ti) ,是在有限存在中體(ti) 證無限天道的道德人格。可見,中國哲學從(cong) 沒有取消主體(ti) 性,而恰恰以心性為(wei) 媒介實現了有限與(yu) 無限的貫通,以此擴張了主體(ti) 之規模。這頗似康德的道德哲學,不過康德的道德哲學僅(jin) 僅(jin) 是關(guan) 於(yu) 道德的形上學研究,“其所研究的題材是道德,而不是‘形上學’本身,形上學是借用”;中國哲學則“以形上學本身為(wei) 主,(包含本體(ti) 論與(yu) 宇宙論),而從(cong) ‘道德的進路’入,以由‘道德性當身’所見的本源(心性)滲透至宇宙之本源”。[15]由近代形上學的視域考察,康德的道德主體(ti) 乃是脫離感性的抽象存在,有限的現象與(yu) 無限的本體(ti) 不能融貫;從(cong) 中國形上學的立場出發,儒學的道德主體(ti) 乃是立身此世的心性,有限的人格與(yu) 無限的天道當下貫通。心性天道之一貫,此“下學而上達”之道德形上學正是中國哲學的核心思路。

 

二、知行實踐的工夫視域


儒家哲學乃是徹底的實踐哲學,其立足點在於(yu) 主體(ti) 的道德工夫,所謂“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禮記·大學》)。無論是光複三代亦或發揚道統,無不立足於(yu) “一日克己複禮”(《論語·顏淵》)的道德活動。“依原始儒家的開發及宋、明儒者之大宗的發展,性體(ti) 心體(ti) 乃至康德所說的自由、意誌之因果性,自始即不是對於(yu) 我們(men) 為(wei) 不可理解的一個(ge) 隔絕的預定,乃是在實踐的體(ti) 證中的一個(ge) 呈現。”[16]

 

然此心性之無限量,卻不可懸空去擬議,而隻可從(cong) 當人從(cong) 事於(yu) 道德實踐時,無限量之事物自然展現於(yu) 前,而為(wei) 吾人所關(guan) 切,以印證吾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實為(wei) 一體(ti) 。而由此印證,即見此心此性,同時即通於(yu) 天。

 

因中國此種由孔孟至宋明之心性之學,有此種特殊的性質,所以如果一個(ge) 人其本身不從(cong) 事道德實踐,或雖從(cong) 事道德實踐,而隻以之服從(cong) 一社會(hui) 的道德規律或神之命令與(yu) 新舊約聖經一章一句為(wei) 事者,都不能真有親(qin) 切的了解。換句話說,即這種學問,不容許人隻先取一冷靜的求知一對象,由知此一對象後,再定我們(men) 行為(wei) 的態度。此種態度,可用以對外在之自然與(yu) 外在之社會(hui) ,乃至對超越之上帝。然不能以之對吾人自己之道德實踐,與(yu) 實踐中所覺悟到之心性。此中我們(men) 必須依覺悟而生實踐,依實踐而更增覺悟。知行二者相依而進。

 

中國心性之學篤信天人之本然貫通,因此反對關(guan) 於(yu) 本體(ti) 的概念化理解。“‘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元無次序,不可將窮理認作知之事。”[17]認識論意義(yi) 上的知解必然帶來大全的碎片化,由此產(chan) 生的結果就是“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莊子·天下》)。相比之下,行動總是落實於(yu) 具體(ti) 的情境,因而更能體(ti) 現大全“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論語·子罕》)的流動性、貫通性。“夫子的最大特點就是‘不可固定化’;而且,正是由於(yu) 這‘不可固定’是那樣的徹底,它必要活化為(wei) 人生的境域式生存,化入時間(曆史)境域、語言(‘文’)境域和藝術境域的原發意義(yi) 構成之中。”[18]“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詩經·大雅·文王》),不能以所謂感性、知性加以把握。隻有在具體(ti) 的道德踐履中證成“好是懿德”(《詩經·大雅·烝民》),方能開顯“生生之謂易”(《周易·係辭上》)的本體(ti) 意蘊。依於(yu) 流動的、創生的本體(ti) ,中國哲學的“出發點或進路是敬天愛民的道德實踐,是踐仁成聖的道德實踐,是由這種實踐注意到‘性命天道相貫通’而開出的”[19]。

 

中國文化以心性為(wei) 一切價(jia) 值之根源,故人對此心性有一念之自覺,則人生價(jia) 值、宇宙價(jia) 值,皆全部呈顯,圓滿具足。人之生命,即當下安頓於(yu) 此一念之中,此即所謂“無待他求,當下即是”之人生境界。

 

道德實踐隨時隨地可以完成,因此中國哲學意義(yi) 上的完滿乃是當下的完滿。即實踐,即完滿,“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孟子·盡心上》)。故而,不可懈怠,不可急切,“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知識可以一朝習(xi) 得,道德卻需要終生貫徹,因此在道德上當“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詩經·小雅·小旻》),切不可失足成恨。“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禮記·中庸》)然而若急躁冒進,那就無法領會(hui) 儒家當下具足的意蘊,這“便是必有事焉而正之也”[20]。二程謂:“學者須敬守此心,不可急迫,當栽培深厚,涵泳於(yu) 其間,然後可以自得。但急迫求之,隻是私己,終不足以為(wei) 道。”[21]於(yu) 道德境界中反複深潛,便有自得之意,這樣才能長久保持此心之光明。“隻恭而不為(wei) 自然底道理,故不自在也。須是恭而安。”[22]此“自然”與(yu) “自在”,就道出了“舞雩三三兩(liang) 兩(liang) 正在勿忘勿助之間”[23]的聖人境界。

 

三、兼容並蓄的文化自覺  


中國文化何以博大精深?所謂“博大”來自包容,所謂“精深”源於(yu) 貫通,此等精神必然要歸本於(yu) 中國哲學之深蘊。“故為(wei) 是舉(ju) 莛與(yu) 楹,厲與(yu) 西施,恢詭譎怪,道通為(wei) 一。”(《莊子·齊物論》)在通一之道的視野下,無論學鳩還是鯤鵬都具有獨特的價(jia) 值,相異的存有共同組成整全的天地,“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周易·係辭下》)。中國哲學的本體(ti) 並非實在化、概念化的絕對,因此中國文化的“一本”不能是超然世外之“太一”,而隻能是融通於(yu) 事事物物的“通一”。中國文化之“統”既是“道統”又是“政統”,而不限於(yu) 任何一端;中國文化之“學”,既是儒家,又是道家,還是佛家,而不拘於(yu) 任何一家。此“道”既然必須體(ti) 現在分殊之中,那麽(me) 事事物物都是“道”之體(ti) 現,二程謂:“所以謂萬(wan) 物一體(ti) 者,皆有此理,隻為(wei) 從(cong) 那裏來。”[24]那麽(me) ,獨尊和罷黜任何一端都會(hui) 導致整全之道的破裂。這就要求上求天道之學者擴充心胸,“知必周知,愛必兼愛”[25],以包容的姿態麵對向他者敞開自身。

 

依於(yu) 中國文化核心的心性之學來言,則心之量無限,性之量無限。故凡為(wei) 人之心性所認可的文化學術,即為(wei) 吾人心性之所涵容攝取,而不加排斥,此即中庸上所謂道並行而不相悖。

 

道無限量,那麽(me) 作為(wei) 道之體(ti) 現的心性同樣不可限量。心性不可限量,那麽(me) 作為(wei) 心性之載體(ti) 的個(ge) 人自然可以“致廣大而盡精微”(《禮記·中庸》)。同時,廣大之心性隻有在“通乎物之所造”(《莊子·達生》)的過程中方得證成。人物本來貫通,隻是“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禮記·樂(le) 記》),才導致人局限於(yu) 特定的對象(“人化物”)而喪(sang) 失了整全的視域(“滅天理”)。人必然麵對事物,然而如果執著於(yu) 某事某物,那就會(hui) 導致“道隱於(yu) 小成,言隱於(yu) 榮華”(《莊子·齊物論》)。聖人與(yu) 世人在本質上並無不同,然而聖人盡心知性,在萬(wan) 物一體(ti) 之中證實心性之本然。張載言:“大其心則能體(ti) 天下之物,物有未體(ti) ,則心為(wei) 有外。世之人心,止於(yu) 聞見之狹。聖人盡性,不以見聞梏其心,其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孟子謂盡心知性知天以此。天大無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26]含攝萬(wan) 有的心胸才是無限心性的現實體(ti) 現,但凡“物有未體(ti) ”則不能稱為(wei) “天心”。

 

我們(men) 之所以要用樹木之根幹與(yu) 枝葉之關(guan) 係,來比喻中國曆史文物之各方麵與(yu) 中國之哲學思想,對於(yu) 中國文化精神生命之關(guan) 係,同時是為(wei) 表中國文化之性質,兼表明要了解中國哲學思想,不能隻用了解西方哲學思想之態度來了解。我們(men) 此處所指之中國文化之性質,乃指其“一本性”。此一本性乃謂中國文化在本原上是一個(ge) 文化體(ti) 係。此一本並不否認其多根。此乃比喻在古代中國,亦有不同之文化地區。但此並不妨礙中國古代文化之有一脈相承之統緒。

 

以“樹”為(wei) “一本性”之表征,旨在開掘中國文化“和實生物”(《國語·鄭語》)的內(nei) 涵。在中國哲學看來,構成生命整體(ti) 才是關(guan) 鍵,因而繁多的根係同樣能夠形成有機的係統。哲學家常以“樹”為(wei) 譬,蓋因樹存整體(ti) 而分本末,能夠表達綜合統一的理論追求。不過,“橘生淮南則為(wei) 橘,生於(yu) 淮北則為(wei) 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晏子春秋·內(nei) 雜篇下》),東(dong) 西方之“樹”似乎各有風味。笛卡爾的“樹”是由基本的哲學原則經由理性的推論而運用於(yu) 具體(ti) 學科形成的思想體(ti) 係,“樹根是形而上學,樹幹是物理學,從(cong) 樹幹上生出的樹枝是其他一切學問”[27]。因此,必須從(cong) 不可懷疑的前提出發,而這個(ge) 前提是惟一的“我思”。“除了清楚分明地呈現在我心裏、使我根本無法懷疑的東(dong) 西以外,不要多放一點別的東(dong) 西到我的判斷裏。”[28]在這裏,“我思”以及由之而確立的上帝乃是絕對的實在。德裏達批評傳(chuan) 統西方哲學為(wei) “在場的形而上學”,其根本就在於(yu) 傳(chuan) 統西方哲學“同而不和”,在二元對立的思維框架下倡導“肯定”、“必然”、“真實”等等,壓製“否定”、“偶然”、“虛構”等等,以此建構同質化的理論係統。著眼中國,方以智的“樹”是圓融不二的生命整體(ti) 。“夫核仁入土而上芽生枝,下芽生根,其仁不可得矣。一樹之根株花葉皆全仁也。”[29]“樹”喻經驗現象,“仁”喻形上之道,二者相即相融、一體(ti) 貫通。“仁”與(yu) “樹”都是周流無礙之生命整體(ti) 之一隅,“仁”就在“根株花葉”之中。這裏沒有絕對壓製相對、先天超越後天的理論預設,隻有上下無礙、事事無礙的思維空間,故而“一本”可容納“多根”。由此可見,中國哲學之“一”不是傳(chuan) 統西方哲學所追求的“同”,而是多元一體(ti) 的“和”。“和”意味著沒有哪種有限可以充當無限,而一切有限都是無限的體(ti) 現,此即平等觀。

 

由理事無礙證入事事無礙,同樣是中國佛教發展的理脈。大乘般若學講:“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30]此種貫通精神在印度終究為(wei) 濕婆、毗濕奴之權威所壓製,卻於(yu) 中華大地結出果實。“夫有得即是無得之偽(wei) 號,無得即是有得之真名。真名故,雖真而非有;偽(wei) 號故,雖偽(wei) 而非無。是以言真未嚐有,言偽(wei) 未嚐無。二言未始一,二理未始殊。故經雲(yun) :真諦俗諦,謂有異耶?答曰:無異也。”[31]隻有即色而空之真空,沒有非色而空之頑空。即色而空,則真如流轉於(yu) 萬(wan) 事萬(wan) 物,諸法一一現理。故而不僅(jin) 空有相即相入,事事也因同體(ti) 實相而彼此含攝,“今以理融事,事則無礙”[32]。華嚴(yan) 宗以金獅子之毛發為(wei) 譬,“喻法界緣起,一切諸法,皆互相即相遍也”[33]。中國文化之圓融境界,既能感染“西方”的佛教,何嚐不能化育“西方”的哲學呢?

 

中國文化的“一本性”立足於(yu) “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莊子·滕文公上》)的體(ti) 悟。麵對中國文化的整體(ti) ,最重要的是把握“一本性”的意蘊:澄澈中國文化的支流以滋養(yang) 大道,夯實中國文化的根係以支撐分殊。“小德川流,大德敦化”(《禮記·中庸》),所謂“一本性”之真諦,正在小大之間。

 

結語


“天生了一世人,自足了一世事。”[34]天道運轉,世事變遷,道統的薪火已傳(chuan) 到今人之手。“天生德於(yu) 予”(《論語·述而》),上天賦予天命之性,先賢傳(chuan) 授率性之道,修道以教又有何難?若天下學者廣盡其才於(yu) 我華夏道統,何愁聖人之再世?何愁賢者之層出?由孔子而來至於(yu) 今,兩(liang) 千餘(yu) 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近也;遠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可有乎爾,則亦可有乎爾。


注釋:
 
[1] 李晶:《〈吉爾伽美什史詩〉譯釋》,廈門大學,2008年。
 
[2] 牟宗三著:《牟宗三先生全集》第28卷,《中國哲學的特質》,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版,第3頁。
 
[3] [宋]程顥、[宋]程頤著:《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5頁。
 
[4] 此類引文均選自《為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
 
[5] [古希臘]柏拉圖著,陳康譯注:《巴曼尼得斯篇》,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第67頁。
 
[6] 苗力田主編:《亞裏士多德全集》第七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285頁。
 
[7] 傅佩榮著:《儒道天論發微》,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版,新版序。
 
[8] 餘英時著:《論天人之際》,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4年版,第228頁。
 
[9] [宋]程顥、[宋]程頤著:《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41頁。
 
[10]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頁。
 
[11] [宋]程顥、[宋]程頤著:《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15頁。
 
[12]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94頁。
 
[13]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85頁。
 
[14] [宋]陸九淵著:《陸九淵集》,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4——5頁。
 
[15] 牟宗三著:《牟宗三先生全集》第5卷,《心體與性體》(一),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版,第145頁。
 
[16] 牟宗三著:《牟宗三先生全集》第5卷,《心體與性體》(一),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版,第184頁。
 
[17] [宋]程顥、[宋]程頤著:《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15頁。
 
[18] 張祥龍著:《從現象學到孔夫子》,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年版,第242頁。
 
[19] 牟宗三著:《牟宗三先生全集》第28卷,《中國哲學的特質》,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版,第10頁。
 
[20] [宋]程顥、[宋]程頤著:《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42頁。
 
[21] [宋]程顥、[宋]程頤著:《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14頁。
 
[22] [宋]程顥、[宋]程頤著:《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34頁。
 
[23] [宋]陳獻章著:《陳獻章集》,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217頁。
 
[24] [宋]程顥、[宋]程頤著:《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33頁。
 
[25] [宋]張載著:《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21頁。
 
[26] [宋]張載著:《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24頁。
 
[27] [法]笛卡爾著,王太慶譯:《談談方法》,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年版,第70頁。
 
[28] [法]笛卡爾著,王太慶譯:《談談方法》,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年版,第16頁。
 
[29] [清]方以智撰:《通雅》,清光緒十一年刻本,卷首三。
 
[30] [唐]玄奘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日本大正新修大藏經本。
 
[31] [東晉]僧肇著:《肇論校釋》,中華書局,2010年版,第49頁。
 
[32] 石峻、樓宇烈、方立天、許抗生、樂壽明編:《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二卷第二冊,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343頁。
 
[33] [東晉]釋法藏述:《金師子章》,日本大正新修大藏經本。
 
[34] [宋]程顥、[宋]程頤著:《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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