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穎】宋代儒佛之辯中的“心”與“覺”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7-07 10:35:47
標簽:儒佛之辯

宋代儒佛之辯中的“心”與(yu) “覺”

作者: 李春穎(中國政法大學國際儒學院副教授)

來源:《哲學動態》2023年第3期


摘要:心性論是宋代儒佛之辯的核心議題,本文以儒佛共用的概念“心”與(yu) “覺”為(wei) 核心,從(cong) 禪宗和理學兩(liang) 方麵分析儒佛差異,重點關(guan) 注以朱熹為(wei) 代表的南宋儒者在辟佛時所針對的禪宗思想和儒佛之辯的根本原則。在“心”與(yu) “覺”的問題上,儒佛之辯的重點在於(yu) 覺、心、性三者的關(guan) 係和理路,尤其是禪宗中以知覺為(wei) 佛性的思想。是否向上一提,有超越“心”與(yu) “覺”的最高本體(ti) ——天理,成為(wei) 理學與(yu) 禪宗的根本差異。鑒於(yu) 程門後學中出現輕視形上本體(ti) ,強調發揮心之知覺作用的思想傾(qing) 向,與(yu) 禪宗單講覺、覺悟之心有相似之處,因而南宋儒佛之辯的重點轉向了儒門內(nei) 部的思想清理。

 

 

關(guan) 鍵詞:覺 心 即心是佛 以覺言仁

 

 

儒佛之辯在宋代經曆了不同的發展階段:宋初關(guan) 注社會(hui) 現實問題,北宋理學創立期注重儒佛大防,南宋則深入理論內(nei) 部進行思想辨析。宋代儒佛關(guan) 係錯綜複雜,隨著儒學自身的發展,辟佛所要達成的目標、辟佛的重點也在不斷變化。唐至宋初,儒者希望通過打擊佛教為(wei) 儒學創造空間,以排佛來輔翼儒學複興(xing) ;理學創立期,儒者的首要目標是自立“吾理”,劃清儒佛界限,挺立儒家價(jia) 值;在理學完善成熟階段,則需深入理論內(nei) 部劃清儒佛界限,確立理學正統。

 

在深入理論內(nei) 部劃清儒佛界限的過程中,心性論是儒佛之辯的核心議題。特別是在南宋,宋初提出儒學自立“吾理”的目標已經基本實現,理學思想大體(ti) 規模初定,儒佛之辯從(cong) 社會(hui) 禮俗、價(jia) 值立場、義(yi) 利之辨等議題轉向思想理論內(nei) 部更為(wei) 精微的本體(ti) 論、心性論等。儒家辟佛的關(guan) 注點從(cong) 外在價(jia) 值立場轉向了內(nei) 部理論辨析,其中心性論成為(wei) 辟佛的重要戰場。

 

佛教對“心性”問題討論極為(wei) 精微,禪宗興(xing) 起後提倡“明心見性”“直指本心”,圍繞心性展開的討論更為(wei) 頻繁和精深。李存山言:“以禪宗為(wei) 代表的中國佛教各主要宗派,都持心本論。”(李存山,第519頁)唐末宋初談論儒佛問題時,很多人認為(wei) 禪宗精深的心性論是吸引士大夫的重要原因。朱子指出:“及唐中宗時有六祖禪學,專(zhuan) 就身上做工夫,直要求心見性。士大夫才有向裏者,無不歸他去。”(《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七)從(cong) 理學與(yu) 禪宗的關(guan) 係來看,禪宗發展早於(yu) 理學,儒佛心性思想有相似之處,但北宋理學家沒有對儒佛心性論作出厘清或者判定,因而自宋代起就一直有人認為(wei) 理學是吸收借鑒禪宗思想構建起新的儒學體(ti) 係;從(cong) 理學內(nei) 部來看,二程門人及再傳(chuan) 弟子多有參禪經曆,對佛教思想並不全然排斥,加之宋代多位高僧兼通儒佛,與(yu) 士大夫往來密切,這使理學在發展傳(chuan) 承中與(yu) 佛教思想多有交融。

 

麵對這一局麵,南宋排佛,心性是其重要論域,這不僅(jin) 關(guan) 涉劃清儒佛界限,也關(guan) 涉儒門內(nei) 部的思想清理。以衛道甚嚴(yan) 的朱子來看,凡涉及心為(wei) 本體(ti) 的思想,都已經流入禪學,這與(yu) 程頤當年提出“聖人本天,釋氏本心”(《二程集·遺書(shu) 卷二十一下》)的原則一致。不過,“釋氏本心”能否倒過來說“本心的都是釋氏”,就要存疑了。關(guan) 於(yu) 儒學如何理解“本心”與(yu) “本天”,李存山、翟奎鳳等學者都有專(zhuan) 門討論(參見李存山,第512頁;翟奎鳳),其論主要圍繞理學與(yu) 心學之間的差異。本文嚐試將這一問題進一步延伸至禪宗思想,圍繞心與(yu) 知覺,分析以朱子為(wei) 代表的南宋理學家或吸收或拒斥的是哪些禪宗思想,他們(men) 對禪宗原有思想存在怎樣的理解、偏差和延伸,進而分析宋代理學家在使用與(yu) 佛教相同的概念時如何理解儒佛的本質差異。

 

一  禪宗的“心”與(yu) “覺”

 

宋代儒者言佛主要是指唐宋盛行的禪宗。禪宗重視心性思想,重視日用常行和現實人心。這與(yu) 印度傳(chuan) 統佛教非常不同,是受中國本土文化尤其是儒家人文主義(yi) 思想影響,逐漸形成的中國佛教宗派。禪宗吸收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再反過來影響儒道兩(liang) 家,經隋、唐、宋發展繁榮,廣泛影響到政治、經濟、社會(hui) 禮俗等方麵。在這種交互影響中,儒家與(yu) 禪宗必然要麵對大量共用的、相似的概念和思想,這使得宋代儒佛之辯異常艱難、繁瑣,“心”與(yu) “覺”便是其中一組重要的概念。

 

禪宗主張“一切眾(zhong) 生皆有佛性”,這一思想來源於(yu) 《楞伽經》眾(zhong) 生都有如來藏心之說,傳(chuan) 至道信、弘忍時受到《大乘起信論》的影響,到六祖慧能時以《金剛般若經》為(wei) 宗。慧能提倡單刀直入的頓教,其思想基礎即一切眾(zhong) 生皆有佛性,本心即真如佛性。慧能南宗及發展出的各大宗支,雖然將禪法融於(yu) 日用常行中,認為(wei) 一切行住坐臥、擔水劈柴皆可為(wei) 禪法,但其根本追求並不落於(yu) 現實世界,而是向內(nei) 頓悟本心。“禪家一切行為(wei) 的動機,始終在向上一著,探求生死不染、去住自由的境界,並且不肯泛泛地去走迂回曲折的道路,而要直截了當把握到成佛的根源。”(呂澂,第376頁)此成佛根源就是通過頓悟識得本心,本心即佛性。慧能以下,馬祖道一言“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靜、筠二禪師編撰,第610頁),石頭希遷門下主張“須識自家本心”(《景德傳(chuan) 燈錄》卷十四),直至宋代曹洞宗默照禪、臨(lin) 濟宗看話禪,參禪的具體(ti) 方法雖有差別,但“即心是佛”始終是其根本思想。

 

人人皆有本心佛性,眾(zhong) 人與(yu) 佛的差別在於(yu) 此心的“迷”與(yu) “覺”(悟)。《壇經》言:“不悟即佛是眾(zhong) 生,一念悟時,眾(zhong) 生是佛。”《祖堂集》載馬祖大師言:“迷即是眾(zhong) 生,悟即是佛道。”(靜、筠二禪師編撰,第690-691頁)此心了悟即是佛,此心迷妄顛倒即是眾(zhong) 生。參禪修行便是要破除一切顛倒妄念,識心見性,即心成佛。“覺”與(yu) “悟”相同,指心之了悟,如:

 

黃蘗和尚雲(yun) :“諸佛與(yu) 一切眾(zhong) 生,唯是一心,更無別法,覺心即是。唯此一心即是佛,見此心即是見佛。佛即是心,心即是眾(zhong) 生,眾(zhong) 生即是佛,佛即是心。……但悟一心,更無少法可得。此即真佛。”(《宗鏡錄》卷二十四)

 

黃蘗希運將佛性稱之為(wei) “覺心”,主張“但悟一心”即為(wei) 真佛;馬祖道一言“悟即是佛”。“覺”與(yu) “悟”指了悟本心,其對立麵是“迷”,迷失本心,執著於(yu) 顛倒妄想、虛空幻相。此處“覺”有兩(liang) 層含義(yi) ,一是了悟證得的“覺心”“覺性”,了悟之心即佛性;二是作為(wei) 修行工夫的“覺”、“悟”,是一種特殊的、指向個(ge) 體(ti) 內(nei) 在的認識能力,類似於(yu) 了悟、覺悟,如“但悟一心”的“悟”,“見此心”“識心見性”的“識”與(yu) “見”。禪宗言“虛靈明覺”即此種認識能力,理學家辟佛批判的“虛靈明覺”也來源於(yu) 此。朱子認為(wei) 禪宗“專(zhuan) 就身上做工夫,直要求心見性”(《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七)。這其中便包含了本體(ti) 與(yu) 工夫兩(liang) 個(ge) 方麵,不單單指向“求”“見”的修行工夫。

 

“覺”與(yu) 本心佛性的關(guan) 係隨著禪宗思想的發展而逐漸精微細密,不僅(jin) 限於(yu) 與(yu) “迷”相對的作為(wei) 修行的“覺悟”和作為(wei) 覺悟後證成的“覺心”這兩(liang) 個(ge) 方麵。覺與(yu) 心、佛性三者的內(nei) 涵及關(guan) 係愈發精細,不是理學式的條分縷析,而是渾然無間地融合了佛性和教法。

 

“覺”與(yu) “悟”的基礎是“即心是佛”,本心即佛性,本來清靜,方能去除雜穢,呈現佛性。因而“覺”“悟”“識”“見”是向內(nei) 尋求並認識本心佛性,公案常言“轉身”,即主體(ti) 由關(guan) 注外境轉向內(nei) 心。因而覺悟並不是廣博的佛學理論知識,也不是通過約束身體(ti) 而進行的具體(ti) 禪定。這兩(liang) 點在禪宗顯而易見,慧能早已言明“不立文字”;南嶽懷讓以“磨磚不能成鏡”的比喻啟發馬祖道一“坐禪豈能成佛”,明確否定坐禪與(yu) 成佛的關(guan) 係。那麽(me) 如何做到“覺”?“覺心”與(yu) 眾(zhong) 生之心(“迷心”)是何種關(guan) 係?“心”與(yu) 佛性是何種關(guan) 係?這三個(ge) 問題在禪宗尤其是禪宗早期公案中頗為(wei) 普遍,“如何是佛”“即心是佛,哪個(ge) 是佛”等問題在禪門問答中反複出現,如馬祖道一回答汾州無業(ye) “即心是佛,實未能了”的疑問:“即汝所不了心即是,更無別物。不了時即是迷,了時即是悟。迷即是眾(zhong) 生,悟即是佛道。不離眾(zhong) 生,別更有佛也?亦如手作拳,拳作手也。”(靜、筠二禪師編撰,第690-691頁)麵對汾州無業(ye) 對“即心是佛”的疑問,馬祖直截了當地回應“即汝所不了心即是”。這是說你現在尚未了悟的“心”本來就是佛性,不能在此心之外另尋佛性。接著他以“拳與(yu) 手”做譬喻,此心迷妄即是眾(zhong) 生,此心覺悟即是佛性。此問題繼續追究,即究竟什麽(me) 是佛性,如何識得佛性。前者問佛性,後者問教法。 

 

(汾州無業(ye) )師又問:“如何是祖師西來密傳(chuan) 心印?”(馬)祖曰:“大德正鬧在。且去,別時來。”一足始跨門限,祖雲(yun) :“大德!”便卻回頭。祖雲(yun) :“是什麽(me) ?”遂豁然大悟。(《宗鏡錄》卷九十八)

 

這裏汾州無業(ye) 問馬祖如何是祖師西來密傳(chuan) 心印,即禪的第一義(yi) “即心是佛”。馬祖讓他暫時離開,以後再來。無業(ye) 一腳剛剛跨出門,馬祖突然喊他,他立刻回頭。馬祖問“是什麽(me) ”,無業(ye) 當下覺悟。突然喊話,當即問“是什麽(me) ”,這樣的教化方法在禪宗公案中有很多。無業(ye) 豁然大悟,所悟自然是佛性,由結果往前推論,則馬祖問“是什麽(me) ”,至少有兩(liang) 層含義(yi) :其一,是什麽(me) 立刻回頭;其二,祖師西來意(佛性)是什麽(me) 。當無業(ye) 回頭時,這兩(liang) 個(ge) 問題巧妙地融合為(wei) 一:聽到召喚馬上回頭是其心使然,此時心中無念無住,當下即是;佛性並非別有一物,正是此心。這一巧妙的場景中,心與(yu) 佛、覺與(yu) 佛合而為(wei) 一,即心即佛,覺悟即佛。

 

馬祖與(yu) 無業(ye) 問答中隱而未發的問題,在大梅法常參訪馬祖的問答中有詳細展開:

 

因一日問:“如何是佛?”馬師雲(yun) :“即汝心是。”師進雲(yun) :“如何保任?”(馬)師雲(yun) :“汝善護持。”又問:“如何是法?”(馬)師雲(yun) :“亦汝心是。”又問:“如何是祖意?”馬師雲(yun) :“即汝心是。”師進雲(yun) :“祖無意耶?”馬師雲(yun) :“汝但識取汝心,無法不備。”師於(yu) 言下頓領玄旨,遂杖錫而望雲(yun) 山。(靜、筠二禪師編撰,第674頁)

 

此段問答頗為(wei) 詳細,集中了禪宗早期問答中的常見問題:什麽(me) 是佛?什麽(me) 是法?什麽(me) 是祖師西來意?對於(yu) 第一個(ge) 問題,馬祖給出了他一貫的回答,你的心就是佛。第二個(ge) 問題大梅法常追問如何保任佛性,即如何是教法,馬祖回答也是你的心。這意味著“心”既是佛性,也是教法。用儒家話來說,既是本體(ti) ,也是工夫。佛性是“汝心”,教法也是“汝心”,人人都有此心,這就引出了第三個(ge) 問題:達摩祖師西來中土難道沒有意旨?祖師西來傳(chuan) 授心法,即心是佛,如果說自己當下之心就是佛性和教法,豈不是說祖師什麽(me) 都沒有傳(chuan) 嗎?馬祖繼續回答,你隻要認識到你的心,則萬(wan) 法皆備。此句可看作對前兩(liang) 個(ge) 問題的總結,佛性與(yu) 教法皆在汝心,心是佛性,心是萬(wan) 法。

 

重新回到覺、心、佛性三者的關(guan) 係問題,作為(wei) 修行、教法的覺悟是心本有的能力,覺是心之自覺,並非別有一物作為(wei) 覺的對象;同時自覺之心就是佛性,覺、心、佛性三者渾然無間。如聽到馬祖的喊話,無業(ye) 立刻回頭並當下大悟,無業(ye) 覺悟到的就是當下呈現的本心——精妙之處是使無業(ye) 立刻回頭的是此心,覺悟到此心的仍是此心。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覺”實際上就是“心”,就是佛性。這是後來朱熹嚴(yan) 厲抨擊謝良佐、湖湘學派“以覺言心”“以心識心”“以一心求一心”的思想基礎,也暗含了心學一脈如張九成、陸九淵與(yu) 朱熹在本體(ti) 、工夫問題上的根本差異。

 

綜上,在禪宗思想中,“覺”至少有兩(liang) 種主流的用法:一是作為(wei) 修行工夫的覺、覺悟;一是作為(wei) 覺悟證成的了悟之心,即本心佛性。由這兩(liang) 種用法可以進一步推出“以覺言心”,當下覺悟即為(wei) 佛性,並非覺悟之後見本心佛性,而是覺、本心、佛性三者為(wei) 一。第一種是朱熹談及禪宗①知覺、虛靈明覺、識心見性、以心識心時所指向的內(nei) 容,以知覺作為(wei) 認知思維能力,屬於(yu) “智”。第二種是朱熹談及禪宗認心為(wei) 性、錯識本體(ti) 時所指向的內(nei) 容。如朱子晚年言“釋氏以神識為(wei) 不生不滅”(《朱子語類》卷一百二十六),朱子後學真德秀言“釋氏以精靈知覺為(wei) 主,故曰本心”(《西山讀書(shu) 記》卷三十六),都是指禪宗以心的知覺認知能力作為(wei) 本體(ti) 。由兩(liang) 種用法進一步引申出“以覺言心(性)”,則是朱子嚴(yan) 厲批駁並嚴(yan) 加防範的理路,是儒門雜禪、流入佛學的一步滑轉。

 

二 理學的以覺言仁

 

佛教中國化和佛經翻譯過程中吸收了大量中國本土思想概念,儒道佛三家共用的概念不勝枚舉(ju) 。以“覺”字為(wei) 例,“覺”最早的使用絕不在佛教,佛門早已言明“佛者梵語,晉訓覺也”(《喻道論》,第17頁),可見“覺”是佛教傳(chuan) 入中國後吸收的本土概念。既已被吸收,在佛教中“覺”就作為(wei) 佛學概念來使用了。同樣,宋明儒學確實使用了很多與(yu) 禪宗相同的概念和相似的表述,但不能作為(wei) 雜佛的依據,“覺”字在宋儒大體(ti) 是繼承孟子,而非借用禪宗。因此,儒佛分判不能僅(jin) 以字句相似作為(wei) 依據,而必須本於(yu) 思想。

 

與(yu) 禪宗“以覺言心”不同,宋代理學論覺時一般是“以覺言仁”。“仁”作為(wei) 四德之首,與(yu) 人心密不可分,如孟子言“仁,人心也;義(yi) ,人路也”(《孟子·告子上》)。作為(wei) 南宋的心學先導,張九成將“仁”、“覺”、“心”三者直接等同:“仁即是覺,覺即是心,因心生覺,因覺有仁,脫體(ti) 是仁,無覺無心。”(《無垢先生橫浦心傳(chuan) 錄》卷上)“以覺言仁”進而“以覺言心”,這是張九成被斥為(wei) 雜佛的重要原因,謝良佐及湖湘學也因“以覺言仁”也受到朱熹駁斥。儒門論覺是否流入佛學,儒家之覺與(yu) 禪宗之覺是否相同,不能單從(cong) 字句相似來判斷,而需要對其思想進行深入分析。

 

宋代儒學對“覺”的討論興(xing) 起於(yu) 二程,尤其是程顥所提出的“以覺言仁”影響深遠。“仁”作為(wei) 儒學的核心概念,在人的德性中居於(yu) 核心的地位,最基本的意涵是愛人。宋明理學為(wei) 傳(chuan) 統儒學構建形而上學基礎,並在理學體(ti) 係中對傳(chuan) 統儒學概念進行創造性詮釋,“仁”必然成為(wei) 重中之重。程顥一改傳(chuan) 統“以愛言仁”的思路,從(cong) 生生不已、萬(wan) 物一體(ti) 的層麵來解讀仁的內(nei) 涵。如言“觀雞雛,可以觀仁”(《宋元學案·明道學案上》),書(shu) 窗前有茂草不除“欲常見造物生意”(《宋元學案·明道學案下》)。他由《易傳(chuan) 》“天地之大德曰生”(《周易·係辭下》)和“元者善之長”(《周易·乾·文言》),貫通到儒家最重要的德性“仁”,“仁”的內(nei) 涵隨之由傳(chuan) 統“愛人”提升至天地層麵。

 

萬(wan) 物之生意最可觀,此“元者善之長也”,斯所謂仁也。人與(yu) 天地一物也。而人特自小之,何耶?(《二程集·遺書(shu) 卷十一》)

 

醫書(shu) 言手足痿痹為(wei) 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己也。認得為(wei) 己,何所不至?(《二程集·遺書(shu) 卷二上》)

 

程顥由天地化生萬(wan) 物、生生不已來闡發仁,主張“仁”即《易傳(chuan) 》所言“元者善之長也”,是四德之首。人與(yu) 萬(wan) 物生於(yu) 天地間,共同構成息息相通的整體(ti) 。“仁”本於(yu) 天地生生之大德,落實於(yu) 萬(wan) 物則為(wei) 萬(wan) 物之生意,如雞雛、小魚、窗前草、桃仁、脈搏等,從(cong) 個(ge) 體(ti) 著眼是個(ge) 體(ti) 的生命力,從(cong) 整體(ti) 著眼是天地生生不已。在此生生不已的天地整體(ti) 中,個(ge) 體(ti) 的生命從(cong) 不孤立,既是個(ge) 體(ti) 生命的曆程,又是大化流行的一部分。可見程顥“以生意論仁”“以一體(ti) 論仁”是同一思想的不同角度。

 

程顥論仁還有一個(ge) 精妙的角度是吸收中醫思想,“切脈最可體(ti) 仁”(《二程集·遺書(shu) 卷三》)。脈搏既是人的生意(生命力),同時也直觀的展現出人體(ti) 是一個(ge) 整體(ti) 。中醫稱手足痿痹為(wei) 不仁,即人無法準確感知自己的手足痛癢,原本息息相通的整體(ti) 被切斷了。擴大到天地萬(wan) 物來看,人無法準確感知自己原本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人特自小之”,將自己局限在某個(ge) 狹小的範圍內(nei) ,切斷與(yu) 天地萬(wan) 物的關(guan) 聯,正像一身中手足麻痹則不知覺其痛癢。“若夫至仁,則天地為(wei) 一身,而天地之間,品物萬(wan) 形為(wei) 四肢百體(ti) 。”(《二程集·遺書(shu) 卷四》)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就像人體(ti) 有四肢百骸。至仁的境界就是“將宇宙萬(wan) 物都視為(wei) 、感受為(wei) 自己的肢體(ti) 而加以愛”(陳來,第56頁)。天地是息息相通的整體(ti) ,在人而言,真切體(ti) 認到自己與(yu)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方能實現仁德。陳來指出,“表麵上,這種講法包含了把‘仁’解釋為(wei) 知覺無所不通的意義(yi) ,但究而言之,明道主張的作為(wei) 仁的‘知覺’並不是生理上的知痛知癢,而是在心理上把萬(wan) 物體(ti) 驗為(wei) 自己的一部分的內(nei) 在感覺”(同上,第56頁)。明道言“認得為(wei) 己,何所不至”是以“萬(wan) 物一體(ti) ”為(wei) 基礎,進而在個(ge) 體(ti) 上達到知覺無所不通的境界。

 

該思想在程門後學中發展為(wei) “以覺論仁”,並進一步與(yu) “心”關(guan) 聯起來,由謝良佐影響至湖湘學派。

 

心者何也?仁是已。仁者何也?活者為(wei) 仁,死者為(wei) 不仁。今人身體(ti) 麻痹不知痛癢謂之不仁,桃杏之核可種而生者謂之桃仁杏仁,言有生之意。推此仁可見矣。(《上蔡語錄》卷一)

 

心有所覺謂之仁。仁則心與(yu) 事為(wei) 一。草木五穀之實謂之仁,取名於(yu) 生也。生則有所覺矣。四肢之偏痹謂之不仁,取名於(yu) 不知覺也。不知覺則死矣。事有感而隨之以喜怒哀樂(le) ,應之以酬酢盡變者,非知覺不能也。(《論語精義(yi) 》卷六下)

 

作為(wei) 程門高徒,謝良佐繼承了程顥以生意論仁和借用中醫論手足痿痹為(wei) 不仁的思路,但其論仁與(yu) 程顥有明顯差別。程顥從(cong) 天地層麵賦予“仁”萬(wan) 物一體(ti) 、天地之大德曰生的內(nei) 涵,在個(ge) 體(ti) 上展現為(wei) “仁者與(yu) 萬(wan) 物同體(ti) ”的境界,“覺”即真切感知到自我與(yu) 天地萬(wan) 物息息相通,是個(ge) 體(ti) 對“仁”德的修行、體(ti) 驗與(yu) 實踐。“明道吸取醫家論仁的說法,包含了知覺言仁的意思;但明道的‘知覺’說與(yu) ‘一體(ti) ’說是聯係在一起的,而上蔡強調‘知覺’,卻較少談及‘一體(ti) ’。”(陳來,第65頁)如果說程顥論仁包含了形上(天地)層麵和個(ge) 體(ti) 層麵,謝良佐則重在繼承發展個(ge) 體(ti) 層麵:其言個(ge) 體(ti) 生意如桃仁穀仁,而少談天地之大德曰生;言一心之知覺,而少談知覺的形上根源——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

 

程顥論仁時,“一體(ti) 論仁”“生意論仁”“知覺論仁”雖為(wei) 一貫,但三者內(nei) 涵各有側(ce) 重。謝良佐則少談“萬(wan) 物一體(ti) ”,偏重從(cong) 個(ge) 體(ti) “生意”,尤其是心之知覺論仁,甚至將生意與(yu) 知覺等同起來。上文“草木五穀之實謂之仁,取名於(yu) 生也。生則有所覺矣……不知覺則死矣”意在闡釋萬(wan) 物之生意最重要的展現是知覺,有生意則有知覺,並反推出無知覺則為(wei) 死物。“覺”如果不是本於(yu) 天地一體(ti) 、萬(wan) 物息息相通,它必然需要在個(ge) 體(ti) 內(nei) 部尋找根源與(yu) 歸屬。正因為(wei) 如此,謝良佐論仁必須關(guan) 聯上“心”,上麵兩(liang) 段引文都言“心”:“心有所覺謂之仁”,“心者何也?仁是已”。他將“覺”視作心之覺,這就將“仁—知覺—心”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由此,儒學最重要的德性“仁”就成為(wei) 心的知覺。謝良佐不同意傳(chuan) 統以愛、孝悌、博施眾(zhong) 濟言仁的思路,而提出“心有所覺謂之仁”。如此,“以覺言仁”雖在字麵上與(yu) 程顥基本一致,但在思想上其實已經走了很遠,將根源於(yu) 天地一體(ti) 、生生不已的仁,向內(nei) 拉回到心的知覺。這一步滑轉,將二程的從(cong) 天地論仁轉向從(cong) 心之知覺論仁。而謝良佐這一“仁—知覺—心”的模式,非常容易讓人聯想起禪宗“佛性—覺—心”三者的關(guan) 係。宋明理學中若以“心”為(wei) 本體(ti) ,則必須在理論上突顯出在本心與(yu) 天理之間的關(guan) 係——以本心之知覺作為(wei) 天理對個(ge) 體(ti) 的賦予和個(ge) 體(ti) 對天理的體(ti) 認,方能堅持儒學立場。若不能在本心上挺立天理,單純言心之知覺,就與(yu) 禪宗即心是佛、覺即是心的思想頗為(wei) 相似了。牟宗三在《宋明儒學的問題與(yu) 發展》一書(shu) 中有如下論述:

 

明道《定性書(shu) 》,實在講的是心。心是主觀性原則,理是客觀性原則。而主觀性原則就是實現原則:必須通過心覺才能說到理之體(ti) 現。……所以涉及心而聯想到禪,不是分解地講心時令人想到禪,不是在分解地了解心之本義(yi) 時(不管是經驗的心或超越的本心)想到禪,而是在辯證地消化滯相以達體(ti) 現天理之化境上才令人想到禪。(牟宗三,第34-35頁)

 

在宋明理學之“心”與(yu) 禪宗關(guan) 係方麵,牟宗三認為(wei) 程顥講心,是作為(wei) 主觀性的原則,即主體(ti) 對天理的實現,作為(wei) 個(ge) 體(ti) 知覺主宰器官的“心”,必須破除種種遮蔽、偏執、阻礙,才可能體(ti) 認到天理,實踐天理之流行。心學一係常被指責為(wei) 儒佛雜糅、流入禪學,其原因在於(yu) 心在破除“意”、“必”、“固”、“我”等阻礙遮蔽,清通無礙以實現天理的過程,與(yu) 禪宗破除一切顛倒妄想,無念、無相、無住,達至覺悟成般若智慧的過程,兩(liang) 者十分相似。簡而言之,心學與(yu) 禪宗證成本體(ti) 的過程及工夫路徑相似。

 

從(cong) 程顥至謝良佐論仁來看,我讚同牟宗三對“心”的論述,同時認為(wei) 他對心學與(yu) 禪學相似之處的判斷有待商榷,似未提點出根基。在程顥看來,“心”的知覺確是主體(ti) 對天理的體(ti) 認和實踐,即個(ge) 體(ti) 知覺萬(wan) 物一體(ti) 是以天地萬(wan) 物本來一體(ti) 為(wei) 理論基礎的,不能拋開天理而單談知覺。謝良佐繼承發展仁說時,恰恰偏重個(ge) 體(ti) 知覺,其以“心”作為(wei) 知覺的來源,以知覺作為(wei) “心”的本質,主張“仁”是心之知覺。這樣,程顥思想中作為(wei) 萬(wan) 物本體(ti) 的天理就被擱置甚至消解了。“心”不再如牟先生所言“主觀性原則就是實現原則”,而是單純作為(wei) 主觀性原則,追求自身的無滯無礙、知覺無所不通。“仁”從(cong) 宏大的天地生生、萬(wan) 物一體(ti) 下落為(wei) 心之知覺,同時知覺也不再是對萬(wan) 物一體(ti) 的體(ti) 認,而是主體(ti) 的感受及心靈境界。在這一點上心學確已流入禪學,而非僅(jin) 僅(jin) 與(yu) 修行工夫相似。

 

朱熹本人也使用“知覺”“虛靈明覺”“虛靈不昧”等概念,他曾用“常惺惺”“虛靈不昧”等概念解釋《大學》。但他反複強調知覺屬“智”,決(jue) 不能成為(wei) 本體(ti) 。從(cong) 本體(ti) 看,須由天理下貫而言心、仁與(yu) 知覺;從(cong) 現實看,須以“心”的知覺思維能力體(ti) 認天理、實踐天理。“‘虛靈不昧’與(yu) ‘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一定不能割裂開,實際上還應包括‘得乎天’。”(翟奎鳳,第79頁)決(jue) 不能擱置天理,單談“心”與(yu) 知覺,甚至以知覺為(wei) 本體(ti) ,否則就會(hui) 流入禪學。明代方學漸敏銳地指出:“《集註》:‘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今學者刪之曰:‘明德者,虛靈不昧之德也。’刪去‘理’字則無體(ti) ;刪去‘事’字則無用。但雲(yun) 虛靈不昧,則混於(yu) 釋氏靈明之說,而非《大學》之本旨矣。”(《明儒學案·泰州學案》)“理”是本體(ti) ,“事”是本體(ti) 發用。是否有超越心與(yu) 知覺的本體(ti) ——天理,這是儒佛兩(liang) 家的根本差異。

 

荒木見悟在《佛教與(yu) 儒教》一書(shu) 中從(cong) 本來性與(yu) 現實性的立場討論了華嚴(yan) 宗、禪宗與(yu) 朱熹的思想,②關(guan) 於(yu) 儒佛如何看待現實世界,荒木見悟提出:

 

因為(wei) 它們(men) 兩(liang) 者(禪宗和儒家)同樣從(cong) 現實性出發,同樣於(yu) 現實性的正當中樹立本來性主體(ti) ,所以圍繞著共同基盤的爭(zheng) 奪,兩(liang) 者間發生激烈的對立和糾葛,尤其讓朱子痛切地意識到鑒別它們(men) 的重要性和困難性。(荒木見悟,第171頁)

 

儒家對待現實世界的基本態度是將“天理”作為(wei) 最高本體(ti) ,認為(wei) 世間萬(wan) 物是實存且有序運轉的,人與(yu) 萬(wan) 物生於(yu) 天地間,稟賦天理,並依循天理。禪宗則認為(wei) 現實世界沒有自性,因緣和合,變幻無常,人應轉身向內(nei) 尋求本來性主體(ti) (本體(ti) ),即本心佛性。正如前文所言,這是儒佛最根本的差異,也是儒佛之辯最為(wei) 激烈的焦點。僅(jin) 僅(jin) 在“心”與(yu) 知覺兩(liang) 個(ge) 概念上很難理解儒佛之辯的核心,須在本體(ti) 層麵對兩(liang) 者加以比較。儒家主張本體(ti) 是超越心與(yu) 知覺的天理,此天理是現實世界的所以然之理和所當然之則;佛教則將本體(ti) 推至“心”與(yu) 知覺,在主體(ti) 內(nei) 確立最高實在(佛性)。這不僅(jin) 僅(jin) 是儒佛的根本差異,也是判別儒門雜佛的基本原則。朱熹批判謝良佐雜佛,在《仁說》及仁說之辯中批駁受“知覺言仁”影響的湖湘學派,也是著重就這一點指出其彌近理而大亂(luan) 真之處。

 

三 儒佛之辯與(yu) 清理儒門

 

朱熹辟佛甚嚴(yan) ,並多次指出北宋諸儒辟佛未得要領,主要原因是理學發展至南宋,在傳(chuan) 承中出現多種學說和學派,對很多理學重要概念、思想的闡發存在差異甚至矛盾。朱熹辟佛不但要劃清儒佛大防,更要在理學內(nei) 部諸多思想學派中清理雜佛的內(nei) 容,建立道學正統。因此我們(men) 可以看到朱子辟佛的主要場域從(cong) 儒佛之間轉到儒門內(nei) 部,重點關(guan) 注理學與(yu) 禪宗相似卻未曾嚴(yan) 格區分的思想或概念。陳來指出“《仁說》的意義(yi) 乃在於(yu) ,它是己醜(chou) 以後朱子在理論上清算、糾正和轉化湖南學派,並重建道學正統的係列論辯活動的重要一環”(陳來,第78頁)。朱熹重建理學正統,清理思想上的歧出,將儒佛之辯作為(wei) 一個(ge) 重要原則。程門後學繼承闡發“仁”的思想時,各有側(ce) 重,議論紛紜。朱熹在《仁說》結尾設問提及兩(liang) 大主要思想,一是楊時提倡的“物我為(wei) 一”,一是謝良佐提倡的“心有知覺”。朱熹明確說知覺不可以訓仁,以知覺言仁與(yu) 儒門氣象不符。一味追求內(nei) 心知覺,會(hui) 導致錯認知覺(欲望)為(wei) 天理。他認為(wei) 這一思想歧出源自謝良佐,影響至湖湘學派,已流入禪學。

 

問:“先生答湖湘學者書(shu) ,以‘愛’字言仁,如何?”曰:“緣上蔡說得‘覺’字太重,便相似說禪。”(《朱子語類》卷六)

 

若據《孟子》本文,則程子釋之已詳矣,曰“知是知此事,覺是覺此理。” 意已分明,不必更求玄妙。且其意與(yu) 上蔡之意亦初無幹涉也。上蔡所謂知覺,正謂知寒暖飽饑之類爾……然此亦隻是智之發用處,但惟仁者為(wei) 能兼之。故謂仁者心有知覺則可,謂心有知覺謂之仁則不可。(《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十二)

 

朱熹判定謝良佐和湖湘學者“以覺言仁”流入禪學,其根本原則即是否強調天理本體(ti) 。如前文所言,從(cong) 個(ge) 體(ti) 知覺言仁言心,容易忽視、擱置天理。這也是朱熹批判禪學的宗旨。日本學者小川隆指出,“(朱熹認為(wei) )將‘知覺’運動的作用等同於(yu) 本性的禪的思想,畢竟不過是誇耀元氣而已”(小川隆,第135頁)。知覺作用絕不能等同於(yu) 形上本體(ti) ,而是對本體(ti) 的消解。朱熹批評禪宗該思想說“其實是針對那些輕視形而上的本性,所謂一味地強調發揮身心上的生理作用的觀點而言的。”(同上,第135頁)

 

依據這一原則,朱熹認為(wei) 謝良佐言知覺與(yu) 孟子言覺有本質差異,儒家言知覺,應如二程所言“知是知此事,覺是覺此理”,知覺指向天理,知覺的目標是體(ti) 認並踐行天理。若擱置天理,單談心之知覺,則知覺是“虛靈明覺”,是知覺認知能力,如知曉寒暖飽饑之知。以此知覺論仁,在形上層麵偏離了宋代儒學的天理,在形下層麵不能肯認和指導倫(lun) 理實踐,弱化了仁德原本充實飽滿的內(nei) 涵,偏向於(yu) “智”,更接近禪宗的“覺”與(yu) 佛性。

 

胡宏從(cong) 子胡大原曾對朱熹的批評提出異議,認為(wei) 知覺有深淺,知寒暖饑飽隻是最淺近的知覺:“‘心有知覺之謂仁’,此上蔡傳(chuan) 道端的之語,恐不可謂有病。夫知覺亦有深淺。常人莫不知寒識暖,知饑識飽,若認此知覺為(wei) 極至,則豈特有病而已。”(《宋元學案·五峰學案》)朱熹回應說:“若淺言之,則所謂覺知者,亦曰覺夫天理人欲之分而已。”(《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十六)知覺是有深淺,深則體(ti) 認天理大本;淺則在人倫(lun) 實踐中知曉天理人欲之分。知覺的深淺遠近都是以天理為(wei) 本,這是徹上徹下的一貫原則,即便是落實在具體(ti) 生活中的知覺,也應克製人欲依天理而行。

 

朱熹多次討論謝良佐、張栻、胡宏從(cong) 弟胡實、從(cong) 子胡大原等人“以覺言仁”的思想,天理都是其最核心的原則。當門人問及程顥“以覺言仁”與(yu) 謝良佐同異及謝良佐與(yu) 佛教同異時,朱熹指出程顥所論之“覺”是覺於(yu) 理,謝良佐所論之“覺”則是從(cong) “心”上說。“上蔡雲(yun) :‘自此心中流出。’與(yu) 佛亦不大段異。今說知痛癢,能知覺,皆好,隻是說得第二節,說得用。須當看,如何識痛癢?血脈從(cong) 何而出?知覺從(cong) 何而至?某雲(yun) :‘若不究見原本,卻是不見理,隻說得氣。’”(《朱子語類》卷三十三)仁者心有知覺,但如謝良佐反過來推出知覺言心、知覺言仁,則錯了。知覺是智之發用,程顥言知覺是以天地生生、萬(wan) 物一體(ti) 為(wei) 基礎的,始終以天理為(wei) 本體(ti) 。謝良佐認為(wei) 知覺從(cong) 人心發出,沒有向上一步尋找知覺的形上基礎,在朱子看來終究是不見本體(ti) ,不識天理。不能從(cong) 天理本體(ti) 下貫而言心、仁與(yu) 知覺,則是“所謂‘儱侗真如、顢頇佛性’,而‘仁’之一字遂無下落矣”(《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十七)。終不能明了“仁”的內(nei) 涵,隻是一味追求恍惚驚怪、窮高極遠之說。這正是儒佛之辯的根本原則。

 

與(yu) “心”“知覺”相關(guan) 的一個(ge) 儒佛共用概念“常惺惺”,朱熹雖對其多有肯定,用“常惺惺”解釋《大學》和二程主敬工夫,但其使用非常謹慎。“上蔡雲(yun) ‘敬是常惺惺法’,此言得之,但不免有便以惺惺為(wei) 仁之意,此則未穩當耳。”(《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十五)朱子強調隻能以“常惺惺”作為(wei) 主敬工夫,而不能進一步以內(nei) 心惺惺作為(wei) 仁。

 

問:“昔有一禪僧,每自喚曰:‘主人翁惺惺著!’《大學或問》亦取謝氏‘常惺惺法’之語,不知是同是異?”曰:“……若如禪者所見,隻看得個(ge) 主人翁便了,其動而不中理者,都不管矣。且如父子天性也,父被他人無禮,子須當去救,他卻不然。子若有救之之心,便是被愛牽動了心,便是昏了主人翁處。”(《朱子語類》卷一百二十六)

 

“常惺惺”本為(wei) 禪宗用語,指通過靜坐等修習(xi) 方法保持內(nei) 心清醒、澄明的狀態。“常惺惺”的對象是“心”,指時時警醒,使心不粘滯,保持虛靈明覺。這本是禪宗的一種修習(xi) 方法,其目標是實現覺悟、證悟。謝良佐用“常惺惺”來解釋二程提出的主敬工夫:“敬是常惺惺法。”(《上蔡語錄》卷二)二程以“主敬”糾正“主靜”之失,謝良佐認為(wei) “敬”正如“常惺惺”法,是保持內(nei) 心不昏昧,時時警醒的狀態。

 

朱熹指出儒家“常惺惺”與(yu) 禪宗“常惺惺”的根本差異,禪宗“常惺惺”是單純守心,儒家則是持守心中之理,“心”的知覺意識並非根本,心中的本性、天理才是根本。朱熹舉(ju) 父子之理來論證兩(liang) 者的差別:在禪宗看來,“常惺惺”是保持內(nei) 心澄明虛靜,無雜念幹擾,即使是父子之親(qin) 也不應留存心中;在儒家看來,父慈子孝是天理人性,“常惺惺”是保持內(nei) 心純然天理,不受欲望雜擾,則父子親(qin) 情自然施發。朱熹繼承了二程思想最根本的部分,就是以天理為(wei) 最高本體(ti) ,因而程頤的主敬、朱熹談及的常惺惺法,都是通過正心、持守的工夫,使心自作主宰,無私欲雜擾,全然天理。在這一點上,程顥與(yu) 程頤、朱熹並無根本差異,“心”的知覺感通實際上以天地生生、萬(wan) 物一體(ti) 為(wei) 根本。也正是在這點上,謝良佐與(yu) 二程思想產(chan) 生了偏差,將二程從(cong) 天地(天理)論仁轉向從(cong) 心之知覺論仁。其思想理路和懸置天理的傾(qing) 向與(yu) 禪宗均有相似之處。

 

是否向上一提,具有超越“心”與(yu) 知覺的最高本體(ti) ——天理,是儒佛兩(liang) 家的根本差異。程頤言:“天有是理,聖人循而行之,所謂道也。聖人本天,釋氏本心。”(《二程集·遺書(shu) 卷二十一下》)朱熹曾引用此句分判儒佛“前輩有言‘聖人本天,釋氏本心’,蓋謂此也”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十),清代羅欽順也曾言,“吾儒本天,釋氏本心,自是古人鐵案”(《明儒學案·羅整庵先生欽順》),這些都是從(cong) 最高本體(ti) 層麵指示出儒佛兩(liang) 家的差異。並非儒者不談心,也並非佛教不談理,關(guan) 鍵是以何者為(wei) 最高本體(ti) 。

 

以上差異在真正的儒家與(yu) 佛教分判中並不困難,所以北宋諸儒對該問題的討論比南宋、明代要少。在南宋,儒佛之辯的場域實際上已經轉向儒學內(nei) 部,即在儒門中分判出正統與(yu) 雜佛。在儒門之內(nei) ,這一分判就要精微和複雜得多,但其根本原則一致。朱熹在談及謝良佐與(yu) 儒佛知覺時說:

 

或問:“謝氏常惺惺之說,佛氏亦有此語。”曰:“其喚醒此心則同,而其為(wei) 道則異。吾儒喚醒此心,欲他照管許多道理;佛氏則空喚醒在此,無所作為(wei) ,其異處在此。”(《朱子語類》卷十七)

 

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禪家則但以虛靈不昧者為(wei) 性,而無以具眾(zhong) 理以之下事。(《朱子語類》卷十四)

 

知覺之理,是性所以當如此者,釋氏不知。他但知知覺,沒這理,故孝也得,不孝也得。(《朱子語類》卷一百二十六)

 

心中固有的天理,是知覺最根本的內(nei) 容。“常惺惺”保持內(nei) 心警醒誠敬,就是要讓虛靈知覺時刻覺知、照管心中之理。在程朱理學看來,“心”的本質是知覺思維能力,知是知天理,“覺”是覺天理。朱熹指出,“常惺惺”作為(wei) 心上的工夫,就是保持此知覺思維能力“虛靈不昧”,方能更好地體(ti) 認並踐行天理。與(yu) 之相對,禪宗之知覺則指向破除一些顛倒妄想,內(nei) 心清淨無垢,此即佛性;禪宗喚醒此心,隻是保持“虛靈不昧”。

 

朱熹所言“以虛靈不昧者為(wei) 性”即是針對禪宗覺即本心佛性的思想,他認為(wei) 禪宗一味重視心的知覺作用,忽視形上本體(ti) (性與(yu) 天理)。這一批駁有其現實針對性,並非指所有佛學宗派的佛性思想。禪宗之“覺”指向內(nei) 心覺悟,儒家知覺指向體(ti) 認天理。以此作為(wei) 儒佛分判的根本原則,謝良佐所論“常惺惺”單就工夫而言不差,但本體(ti) 層麵卻與(yu) 程朱存在差異。以生意歸知覺、以知覺言仁、以知覺言心這一思路確實存在懸置、輕視天理的傾(qing) 向。不言超越本體(ti) ,隻重在心之知覺,則儒家的倫(lun) 理價(jia) 值在哲學體(ti) 係上無處安放,其與(yu) 禪宗單講知覺、覺悟之心確有相似之處。因此,朱熹評價(jia) 謝良佐“說仁,說知覺,分明是說禪”(《朱子語類》卷二十)

 

朱熹對於(yu) “心”與(yu) 知覺的儒佛分判也有擴大化的傾(qing) 向。為(wei) 清理儒門、杜絕可能發展為(wei) 禪學的思想萌芽,嚴(yan) 守理學門戶,朱熹對程門後學中知覺言仁、知覺言心、以心為(wei) 本體(ti) 的思想都提出嚴(yan) 厲批評,以極其嚴(yan) 格的標準清理南宋理學諸家思想。朱熹撰寫(xie) 《仁說》以及大量往來書(shu) 信對於(yu) 受謝良佐“知覺言仁”影響的湖南學者提出批評,對張九成“覺即是心”更是直接斥為(wei) 陽儒陰釋,對陸九淵以“心”為(wei) 本體(ti) 的思想也多次批駁其雜禪。

 

實際上以“天理”作為(wei) 儒佛分判原則,宋代理學中言“本心”“知覺”者並不能都歸為(wei) 雜禪,需要分辨其思想上是否有單純強調內(nei) 心覺悟、懸置天理的傾(qing) 向。張九成雖言“仁即是覺,覺即是心”(《無垢先生橫浦心傳(chuan) 錄》卷上),但他更多地強調“心即天也”(《尚書(shu) 精義(yi) 》卷十七),“心”作為(wei) 本體(ti) ,其超越性不在於(yu) 個(ge) 體(ti) 的虛靈知覺,而是來自天,即天人一心。陸九淵言“心即理”,並強調此心此理與(yu) 天地同一,超越時空,亙(gen) 古不變,“然此心此理,萬(wan) 世一揆也”(《陸九淵集》卷三十四)。“道塞宇宙,非有所隱遁,在天曰陰陽,在地曰剛柔,在人曰仁義(yi) 。” (《陸九淵集》卷一)始終以天、天理作為(wei) 形上本體(ti) ,在這一基本原則上,張九成和陸九淵關(guan) 於(yu) “心”的思想顯然屬於(yu) 儒學,且與(yu) 禪宗界限分明。

 

結語

 

宋明理學家常言“心”“知覺”“虛靈明覺”“心之知覺”等,就這類字詞的使用而言,理學與(yu) 禪宗相似。但無論是儒佛分判,還是儒門內(nei) 部分判,都不能僅(jin) 落在概念文字的使用上。正如被問到如何看待佛教一宿覺、言下覺等,二程回答道:“何必浮圖,孟子嚐言覺字矣。曰‘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二程集·遺書(shu) 卷十八》)文字概念作為(wei) 語言工具是共用的,不能作為(wei) 單一的分判標準。我們(men) 還需要回到哲學家的思想體(ti) 係中,確定“知覺”“心”在其思想體(ti) 係中的內(nei) 涵和定位,方能確定儒佛的歸屬問題。

 

尤其在南宋,儒佛之辯的重點轉變為(wei) 在思想理論內(nei) 部劃清儒佛界限,論辯的場域也從(cong) 儒佛之間轉向了儒學內(nei) 部,在理學各派思想中清除雜佛的內(nei) 容。以朱子為(wei) 代表的理學家在討論禪宗時,關(guan) 注點主要在儒佛思想的相似之處,即彌近理而大亂(luan) 真之處。他們(men) 針對的不是全部佛學思想,而是禪宗思想中滲透或可能滲透入儒家的內(nei) 容,這些思想來自禪宗,但又有一些引申或偏差。如“心”與(yu) “知覺”問題,朱子直接針對的不是禪宗的核心思想,而是自二程到謝良佐、楊時、張九成、陸九淵等理學發展中逐漸吸收和滲入的禪宗思想。這些思想來自禪宗或者本質上與(yu) 禪宗相似,同時又融在理學逐漸發展出的龐大體(ti) 係中,需要仔細分辨和厘清,方能更深入地理解宋代儒佛之辯。

 

 

腳注與參考文獻
 
腳注:
 
①在討倫心與知覺、作用見性等問題時,朱熹常常泛稱佛教,實際上特指禪宗思想。唐宋禪宗興盛,宋代理學家所麵對的佛教主要是禪宗。有學者指出理學家辟佛時,對佛學概念存在誤讀。若我們將目光放在禪宗尤其是宋代禪宗思想中,則會較為準確地找到理學家所針對的佛學概念。
 
②荒木見悟在《佛教與儒教》中提出了很多極富價值的觀點,但該書總體思路上將朱熹作為對華嚴、禪宗本來性與現實性思想的發展和超越,這點我不敢苟同。通過朱熹與湖湘學派討論仁說的多封書信及思想的前後變化,我們會發現朱熹不是延續、發展或突破了青年時期接觸的禪學,恰恰相反,他是在思想中真正確立儒學立場,剔除可能雜禪的部分。這一點不但反映在他對湖湘學仁說的批駁中,也一直延續到其後極為嚴格苛刻的儒佛之辯和肅清儒門中。
 
 
 
參考文獻:
 
古籍:
 
《二程集》《橫浦集》《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景德傳燈錄》《陸九淵集》《論語精義》《孟子》《明儒學案》《上蔡語錄》《尚書精義》《宋元學案》《壇經》《無垢先生橫浦心傳錄》《西山讀書記》《喻道論》《周易》《朱子語類》《宗鏡錄》等。
 
論文:
 
1.陳來,2003年:《中國近世思想史研究》,商務印書館。
 
2.荒木見悟,2005年:《佛教與儒教》,杜勤等譯,中州古籍出版社。
 
3.靜、筠二禪師編撰,2007年:《祖堂集》,孫昌武等點校,中華書局。
 
4.李存山,2009年 :《氣論與仁學》,中州古籍出版社。
 
5.呂澂,1979年:《中國佛學源流略講》,中華書局。
 
6.牟宗三,2004年:《宋明儒學的問題與發展》,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7.小川隆,2015年:《語錄的思想史——解析中國禪》,何燕生譯,複旦大學出版社。
 
8.翟奎鳳,2020年:《“虛靈不昧”與朱子晚年明德論思想躍動的禪學背景》,載《哲學研究》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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