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斌】“民主儒學”引論——定公八年魯國“寶玉”被盜事件詳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7-01 13:31:28
標簽:民主儒學

“民主儒學”引論——定公八年魯國“寶玉”被盜事件詳考

作者:劉 斌(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講師)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青海師範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22年第4

 

摘  要:魯定公八年的“寶玉”被盜事件是魯國中後期在嚴(yan) 峻而複雜的國際國內(nei) 背景下發生的、部分帶有自下而上貴族革命色彩與(yu) 樸素民主氣息、直接推動孔子走上魯國政治舞台的內(nei) 部動亂(luan) 事件。事件本身對早期儒家文明發展有著關(guan) 鍵的促進作用。

 

關(guan) 鍵詞:中國曆史 《論語》  儒學  玉  孔子  陽貨

 

引    子

 

中華先民與(yu) 玉的接觸至晚在一萬(wan) 六千年前就已開始。其後經曆過以軒轅黃帝為(wei) 首的傳(chuan) 說時代,以夏啟為(wei) 首的三代時期,以漢唐為(wei) 代表的晚近歲月,至於(yu) 今天,玉依舊是華夏兒(er) 女日常生活中不可或替的財富與(yu) 瑰寶,圍繞玉發生過的貴族交誼、家族故事、情感傳(chuan) 奇數不勝數,這其中魯定公八年(BC502年)魯國“寶玉”被盜事件因為(wei) 被記錄在《春秋》當中尤為(wei) 引人矚目。故事的大體(ti) 經過是西周初年周天子出於(yu) 拱衛周室同時也是為(wei) 了表彰周公德行的目的分給魯國的夏代寶玉“夏後氏之璜”在魯定公八年失竊後又在魯定公九年失而複得。

 

孔子在《春秋》當中這樣記載:

 

(八年)盜竊寶玉、大弓。[1]P2141

 

(九年)得寶玉、大弓。[1]P2143

 

據《魯周公世家》,武王克商以後封周公於(yu) 魯,但周公為(wei) 輔佐武王並未就封,而是命其子伯禽代就封於(yu) 魯,之後不久武王故去,成王即位,因成王年幼周公繼續輔佐周天子直至故去,成王則為(wei) 褒揚周公之德命魯國得以郊祭文王而有天子禮。我們(men) 要討論的“寶玉”應該就是周成王統治期間賜予魯國的一件玉器。

 

魯定公四年也就是魯“寶玉”被盜之前四年,衛國的祝鮀還曾有過這樣的追述:

 

昔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選建明德,以藩屏周。故周公相王室以尹天下,於(yu) 周為(wei) 睦。分魯公以夏後氏之璜,封父之繁弱,因商奄之民,命以伯禽,而封於(yu) 少皞之虛。[1]P2134

 

所謂“夏後氏之璜,封父之繁弱”即《春秋》所記“寶玉、大弓”,前者據說為(wei) 夏代寶玉,後者為(wei) 古封父國所製。《周禮·大宗伯》有“以玉作六器”,“玄璜禮北方”[1]P762之言,概周天子賜予魯的寶玉本是夏朝時人用以禮敬北方之神顓頊所用,三代相沿周室得之,其後出於(yu) 表彰周公的目的賞賜給了魯國。至於(yu) 魯定公時期應該已在魯國保存了五百年之久。遺憾的是魯人晚節不保,作為(wei) 國之重器,“魯寶玉”居然被人盜走,還作為(wei) 一次曆史性事件被寫(xie) 到了史書(shu) 之中遭人譏笑。

 

內(nei) 外背景

 

任何偶發事件都展現著曆史發展的大邏輯。本來周公是周代禮製的製定者,作為(wei) 周公封地的魯國理應成為(wei) 這一方麵的楷模,而且自伯禽以降至於(yu) 魯真公時期曆代魯公立嫡以長兄終弟及、魯國在遵行禮製方麵一直都中規中矩無可挑剔。然而自周宣王時期開始,因為(wei) 周宣王欲立魯公少子而強行幹預魯國繼承製度導致魯國統治階層欲循禮製而行反不可得,魯公室依禮傳(chuan) 國的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其後“諸侯多叛”,[[1]]P1528公室日趨式微和衰落。魯僖公魯文公之世季氏、孟氏、叔氏三桓勢力崛起,魯國政治開始進入私強而公弱的新階段。“魯寶玉”被盜事件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發生的。

 

當時的大背景是,隨著晉楚爭(zheng) 霸局麵的形成,特別是晉國在北方中國的崛起,魯國的國際地位一落千丈。特別是魯昭公時期,任期內(nei) 的第二年、第五年、第十二年、第十三年、第十五年、第二十一年和第二十三年先後七次主動訪問晉國五次被拒,導致魯國的實際國際地位某種程度上比宋國和鄭國還低。而且魯執政三桓,先是魯昭公十三年第六代季氏【1】季孫意如在魯昭公蒞盟的情況下被晉國拘禁,後是魯昭公二十三年叔孫氏又因為(wei) 小諸侯國的控訴親(qin) 自赴晉說明情況時再次被晉國羈押(兩(liang) 年後昭公二十五年卒),十年之內(nei) 兩(liang) 位上卿接連被諸侯盟主所拘禁,對於(yu) 周公的封邦而言無異乎奇恥大辱。叔向說:“會(hui) 朝,禮之經也;禮,政之輿也;政,身之守也。”[1]P1972魯公室既不得於(yu) 諸侯之會(hui) ,魯三桓複不能自保其身,這是一個(ge) 公室丟(diu) 臉而三桓蒙羞的時代,國際地位極低。

 

其二,國內(nei) 形勢矛盾複雜。首先是公室與(yu) 三桓之間相互支持又相互打擊。魯公室欲去三桓勢力由來已久,早在“公室卑,三桓強”[2]P1536局麵剛剛出現的魯宣公時期魯公室就曾嚐試借助外國勢力打擊三桓,至於(yu) 魯昭公時期昭公伐季氏不成而逃亡國外,已是公室打擊三桓的第二次嚐試。而以季氏為(wei) 代表的三桓對於(yu) 魯公室更是“離心離德”。昭公十三年平丘之會(hui) 晉國因小國之訟而拒絕魯公與(yu) 會(hui) 同時拘禁季氏自秋天至於(yu) 第二年春天,其後隔了兩(liang) 年為(wei) 了當年之事(魯公被拒並季氏被禁)昭公再次訪晉,又為(wei) 晉國人阻撓羈絆於(yu) 晉國多達半年之久始得回國,舊籍記載雲(yun) :

 

公至自晉,子服昭伯語季平子曰:“晉之公室,其將遂卑矣。君幼弱,六卿強而奢傲,將因是以習(xi) ,習(xi) 實為(wei) 常,能無卑乎!”平子曰:“爾幼,惡識國?”[1]P2080

 

說昭公幾經阻撓和羈絆終於(yu) 回到自己的國家,滿懷正義(yi) 感的子服景伯在對話時批評晉,季氏不僅(jin) 不為(wei) 魯君說話,反而譏諷子服景伯不懂國際關(guan) 係和國家政治,以魯公之被阻為(wei) 應然,這自然是有負其臣子之職。事實上當時的魯國政治一邊是三桓執掌政權而公室形同虛設,一邊是三桓勢力內(nei) 部“世卿”偏廢而陪臣當政。先是魯昭公十二年季氏有南蒯之叛,後是定公年間季氏再逢陽貨之亂(luan) ,陪臣當權而執政失勢,世卿違公室,陪臣令世卿,魯國極其微妙而複雜的政治形勢是“魯寶玉”被盜事件的第二重背景。

 

其三,寶玉文物行情看漲。春秋中後期以來諸侯之間索賄受賄屢見不鮮,甚至當時的周天子都不能幸免,舊籍記載BC527年周景王居然在妻子剛剛安葬後就公開向參與(yu) 葬禮的晉國人索賄,其時政界風氣之不堪於(yu) 此可見一斑。隨著政界人士的貪婪成性,寶物彞器的價(jia) 值和價(jia) 格亦隨之大漲。魯昭公十六年就在周景王索賄事件後一年,晉國執政韓宣子親(qin) 赴鄭國索要“玉環”。【2】舊籍稱:

 

宣子有環,其一在鄭。韓子買(mai) 。商人曰:“告君大夫!”韓子曰:“敢以為(wei) 請。”曰:“失諸侯。”韓子辭。(引文較文獻所載有刪減)[1]P2079-2080

 

晉國是當時諸侯國中的盟主,以盟主國家執政的身份親(qin) 赴小國索要玉環,足見當時的諸侯貴族中愛玉之風的興(xing) 盛。

 

其四,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民間力量崛起。如上所言魯國從(cong) 周宣王時代以來上自公室下至私家違背和僭越禮製的事情屢見不鮮,無論是禮製、禮儀(yi) 還是禮義(yi) 至於(yu) 魯國宣公和昭公時代在公室和貴族生活層麵早已如深秋枯葉一般零落殆盡。舊籍記載魯昭公七年三桓之一的孟孫氏隨同國君出訪,鄭楚期間兩(liang) 次都因為(wei) 缺乏基本的禮儀(yi) 知識而出醜(chou) ,舊書(shu) 謂其“鄭伯勞於(yu) 師之梁,不能相儀(yi) ”,“及楚,不能答郊勞”[1]P2048。說明到了魯昭公時期至少是魯國的孟孫氏家族在禮學知識方麵已經匱乏到不足以應付基本國際政治需求的地步,這對於(yu) 天選的“禮儀(yi) 之邦”而言實在已是太過不堪。同不學無術的貴族集團不同,就在禮學衰微的襄公和昭公時代孔子應世而來,一片早春時期才能見到的葉開始在魯國的大地上悄悄生長。而且大約當時當世的智者早就已經知曉此事並開始悄悄向外傳(chuan) 播其聖人降世的消息。所以恨不懂禮儀(yi) 的孟釐子對自己的家臣講:“禮,人之幹也。無禮,無以立。吾聞將有達者曰孔丘,聖人之後也”。[1]P2051孟釐子隨訪楚國的時候孔子才十六周歲,還隻是一個(ge) 剛剛篤定自己誌向學習(xi) 禮文化的青年。十七年之後孔子過而立之年,孟釐子去逝,魯貴族孟孫氏正式從(cong) 學孔子,積年好學的孔子開始在魯國上層貴族集團中嶄露頭角。而所謂禮儀(yi) 之邦的魯國也終於(yu) 在迷失很久以後迎來了一次借助民間力量重回禮教正統的最佳契機。

 

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民間政治文化集團的崛起是魯“寶玉”被竊事件即“陽貨之亂(luan) ”的第四個(ge) 重要背景。

 

陽貨之亂(luan)

 

從(cong) 相關(guan) 資料的記載來看,陽貨為(wei) 人博學多識、驍勇善戰又專(zhuan) 橫跋扈。魯哀公九年宋國人攻打鄭國,晉趙鞅在救鄭的問題上猶豫不決(jue) 訴諸占卜,陽貨占以《周易》謂:“宋方吉,不可與(yu) 也。”[1]P2165。眾(zhong) 所周知孔子壯年後素以博學著稱,但獨於(yu) 《周易》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1]P2482,說明早年的孔子對《周易》並不精通,反倒是陽貨能以之斷大事,作為(wei) 季氏家臣和實際在當時的國際政治中馳騁多年的精英,至少從(cong) 《易》學的角度來看陽貨算得上博學而多識。又據記載陽貨為(wei) 季氏臣期間曾於(yu) 昭公二十七年、定公六年兩(liang) 次參與(yu) 征伐與(yu) 作戰,一次是與(yu) 孟孫氏攜手攻打魯國的鄆城(實際攻打魯昭公),一次是隨同魯定公、季氏和孟氏一起侵略鄭國,兩(liang) 次作戰均獲成功,第二次還從(cong) 鄭國獲匡地,大約陽貨確也算得上驍勇善戰之輩。當然或者與(yu) 個(ge) 人能力有關(guan) 作為(wei) 家臣的陽貨最大特點是專(zhuan) 橫跋扈,且不說魯國無君的背景下與(yu) 孟懿子一起攻打魯昭公明顯屬於(yu) 大逆不道蔑棄公室,就算是魯國的實際執政若季氏、孟氏也不被陽貨放在眼裏,據記載魯昭公六年魯定公攻打鄭國後返魯陽貨曾強迫季氏和孟氏從(cong) 衛國國都穿城而過,惹起衛國人的極大憤慨,而以臣令主的行為(wei) 更是將專(zhuan) 橫跋扈的特點暴露無遺。

 

陽貨作亂(luan) 之前曾經和孔子有過一次會(hui) 麵,也就是今傳(chuan) 本《論語·陽貨》篇的首章,章文謂:

 

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諸塗。謂孔子曰:“來!予與(yu) 爾言。”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曰:“不可。”“好從(cong) 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歲不我與(yu) 。”孔子曰:“諾。吾將仕矣。”[1]P2524

 

我們(men) 推測本章內(nei) 容所及應該是在魯定公八年的春天或夏天,理由是:一,本章提到孔子對陽貨自己“將仕”的承諾。孔子初仕在魯定公九年【3】,依孔子“人而無信,不知其可”的做人做事風格,[1]P2463既然親(qin) 口承諾“將仕”,對話當時距離實際出仕在時間上應該不會(hui) 相去太遠;二,孔子弟子當中直接就有魯國統治集團的核心人物孟懿子,所以我們(men) 分析從(cong) 孔子作出出仕的承諾到真正實現出仕時間上不會(hui) 間隔太久;三,從(cong) 章文敘述來看當時的陽貨既然能從(cong) 容的饋禮孔子而後與(yu) 之相見於(yu) 中途,無疑依然是在扮演者季氏家臣的角色,所以我們(men) 推斷其時約是在魯定公八年陽貨為(wei) 亂(luan) 之前,也就是說本章文字最有可能或者說最合理的時間應該是在魯定公八年的春天或夏天。

 

這個(ge) 時間就陽貨為(wei) 亂(luan) 和魯“寶玉”被竊事件而言無疑十分微妙。

 

此前昭公十三年不能輔佐國君參與(yu) 平丘之會(hui) 而自己更被公開拘禁半年多的魯國第六代季氏季孫意如剛剛在定公五年去逝,而有意思的是這位曾經被外國人公開拘禁的魯國第六代季氏的繼任者輔一履職就因為(wei) 人事矛盾被本國人也就是自己的家臣陽貨拘禁,後者更在其後半個(ge) 月時間內(nei) 對親(qin) 近季氏的基本力量進行了徹底清洗,還脅迫季桓子與(yu) 之盟誓,定公六年更是挾定公並三桓再次盟誓。可以說陽虎在當時的魯國近乎權勢熏天。《公羊傳(chuan) 》有謂“陽虎專(zhuan) 季氏,季氏專(zhuan) 魯國”確乎不假。[2]P600

 

我們(men) 分析陽貨見孔子或者恰是要為(wei) 自己作某種輿論和人才方麵的準備,部分地也是更主要的應該是要借包括孟孫氏在內(nei) 的力量牽製新任第七代季氏季桓子。季桓子繼任的第二年赴晉國出訪陽貨強迫孟懿子隨行一定程度上大概正是出於(yu) 此一目的。至於(yu) 定公八年這種專(zhuan) 政思想進一步發展為(wei) 取季氏而代之的思想和實踐。《公羊傳(chuan) 》記載季桓子當時曾以“某月某日,將殺我於(yu) 蒲圃,力能救我則於(yu) 是”之言向孟孫氏、叔孫氏求救,[3]P600舊文言之鑿鑿自然是確有其事。隻是事情並沒有陽虎計劃的那麽(me) 順利。首先是陽氏親(qin) 近臨(lin) 南(或謂林楚)不忘季氏舊恩關(guan) 鍵時刻背叛陽貨,其次是孟氏集團在相關(guan) 地點伏兵數百以救季氏,於(yu) 是陽虎的計劃尚未執行就中途夭折在了前代季氏的榮寵與(yu) 孔子門徒(孟懿子及孟氏所準備的武裝力量)的搭救上。然而陽虎或是為(wei) 昔年舊事所激或是一時的氣憤所致也或者為(wei) 了其他目的,居然在打仗打輸之後公然進入定公的宮殿取走了魯國的鎮國之寶,也就是我們(men) 開篇提到了“夏後氏之璜”與(yu) “封父之繁弱”。據記載魯國當時還有一件寶玉名曰“璵璠”,孔子曾有“美哉璵璠!遠而望之,奐若也;近而視之,瑟若也”的感歎。[3]P3魯定公五年季孫意如卒後陽虎曾想用“璵璠”為(wei) 之隨葬卻被季氏的另一名親(qin) 近仲良懷拒絕,此或正是計劃落敗後的他盜取魯國鎮國寶玉的直接誘因。

 

陽貨盜走魯寶玉後輾轉去了晉國,其後第二年夏天又把寶玉還給了魯國。這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麽(me) 一時不好考證。就當時的魯國而言昔年周天子所賜的鎮國寶物失而複得倒也算幸運。

 

但是真正值得魯國人為(wei) 之慶幸的大約還不在“寶玉”的失而複得,而在關(guan) 鍵的時候他們(men) 啟用了孔子。魯昭公二十四年或稍後孔子訪周歸來後一直在魯授徒講學。其後昭公出走,孔子一度入齊,不久又因為(wei) 齊不能以季氏待之包括齊國官僚的排擠憤而返魯。其時應該是在魯昭公二十九到三十二年之間。

 

魯用孔丘

 

我們(men) 講盡管對陽貨不大感興(xing) 趣,但在追平季氏這一點上,兩(liang) 人倒是頗為(wei) 一致,而且較諸陽貨欲去季氏而自立孔子齊國時在個(ge) 人待遇上追平季氏的努力似乎還要早好幾年時間,說起來在爭(zheng) 取“更大權利和待遇的問題上”孔子還算的上季氏家大夫的前輩。

 

關(guan) 於(yu) 孔子與(yu) 陽貨的關(guan) 係在我們(men) 看來至少有兩(liang) 點值得注意:第一,陽貨和孔子一定程度上都代表著魯國社會(hui) 中下層力量的崛起。同魯公室和魯三桓相比,陽貨作為(wei) 季氏的家臣屬於(yu) 魯統治集團中的下層力量,而孔子作為(wei) 曾經的貴族後代至於(yu) 魯襄公時代已經與(yu) 平民無異,所以無論是陽貨在季氏集團中權勢的增大還是孔子在魯國貴族中學術影響的增強,一定程度上都代表著春秋中後期魯國社會(hui) 下層力量的壯大,不過是一個(ge) 居於(yu) 上層表現為(wei) 某種反叛和暴動形式,一個(ge) 處在民間呈現出積極救世的態度,或者某種程度上這正是所謂“先賢的民主”。第二,陽貨代表著顛倒的政統而孔子代表著複興(xing) 的學統。魯國的繼承製度周公時代以來一直都是兄終弟及立嫡以長所謂“一繼一及,魯之常也”[2]P1532,季氏的先祖季友本來是魯莊公的三弟,既屬於(yu) 合法的魯公繼承人,又不是第一位的繼承人,而在當時魯莊公既未立季友更沒有立季友的兩(liang) 位兄長,而是立了自己的兒(er) 子,就魯國的繼承製度而言事實上屬於(yu) 違製,所以季氏集團後來在魯國成為(wei) 執政的世卿,某種程度上反倒代表著魯國長期以來錯位政統的一個(ge) 回歸,盡管客觀來說屬於(yu) 顛倒的政統【4】,因為(wei) 季友之後的曆代季氏既便作為(wei) 世卿也斷然已經沒有繼承政權的資格,但是作為(wei) 實際執政的季氏似乎確又接續了魯莊公時期應然的繼承法則,所以我們(men) 稱之為(wei) “顛倒的政統”。與(yu) 陽貨長期以來一直待在季氏集團不同,孔子最初不過是一個(ge) 喜歡禮學的沒落貴族事實上的平民,但他年少好禮,在魯國正統的禮製以及禮學衰落之後積極向學希圖重建“鬱鬱乎文”的宗周文明,[1]P2467更曾為(wei) 禮學專(zhuan) 程赴京師訪學請教,代表著長期以來禮學衰微的魯國漸漸複興(xing) 的“官學”正統或者說正宗的學統。第三,從(cong) 相去甚遠到漸走漸進。因為(wei) 小的時候曾經被陽貨公開拒絕,孔子本來對陽貨並沒有什麽(me) 好的印象。但幾十年服務季氏的家大夫終究不是等閑之輩,同在魯國之內(nei) 的孔子大約也不可能不對在執政集團內(nei) 部影響巨大的陽貨的存在每有風聞,當然魯昭公二十四年孟懿子從(cong) 學孔子之後陽貨對於(yu) 孔子的學問大概也會(hui) 略有知曉,所以從(cong) 魯昭公二十四年開始孔子和陽貨之間的關(guan) 係應該就已經出現了從(cong) 漸行漸遠到漸走漸進的轉變。至於(yu) 魯昭公二十七年陽貨和孟懿子一起攻打魯昭公,作為(wei) 世卿師的孔子和作為(wei) 家大夫的陽貨某種程度上已經站到了同一條戰線裏,因為(wei) 無論是季氏也好,還是孟氏也好,無非代表著實際控製魯國政權的三桓勢力。

 

至於(yu) 魯襄公八年,陽貨作為(wei) 家臣為(wei) 季氏服務已有三十四年時間。對於(yu) 孔子而言,從(cong) 年齡上來說陽貨算得上他的兄長。當然孔子一直以來他對陽貨都沒有什麽(me) 好印象,即便作為(wei) 季氏家臣陽貨越來越位高權重。更何況二人一者為(wei) 季氏的家大夫,一者為(wei) 孟氏(孟懿子)的世卿師,作為(wei) 不同政治集團的人物不可能不因為(wei) 各自的利益而存在這樣那樣的矛盾與(yu) 衝(chong) 突。雖然至於(yu) 魯定公五年第七代季氏季桓子的時代,因為(wei) 共同的目標,在對待季氏的問題上孔子和陽貨又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某種不結盟的統一戰線。

 

從(cong) 《論語》全部記載來看,無論是稱季氏“八佾舞於(yu) 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好,[1]P2465還是說“季氏富於(yu) 周公”也好,[1]P2499孔子對魯國的季氏集團實在沒有多少好感。【5】對於(yu) 魯定公五年之後第七代季氏季桓子時代的陽貨而言同樣如此。而且因為(wei) 長期服務季氏,對於(yu) 第六代季氏的晉國受辱、魯昭公入晉時的連番被拒以及魯國國內(nei) 包括季氏在內(nei) 三桓勢力的種種作為(wei) ,陽貨更是有其切身的體(ti) 會(hui) ,就像季桓子繼任伊始入費邑時的仲良懷輩之類。所以與(yu) 大多數魯人至於(yu) 成襄昭時代已經“不知公室”所謂“民忘君矣”[1]P2128一樣,陽貨對魯國政治之不堪大約也是早已心生厭倦,所以在“政變”(陽貨攻季氏算不得政變我們(men) 姑且以“政變”相稱)失敗以後扔下“孺子得國”[1]P2340的不屑之詞率性而去。不過對身處民間的孔子似乎頗有不同。陽貨包括季氏集團陽貨一派的家臣大約都對孔子——一位憑借個(ge) 人能力四十歲左右折服齊國國主的年輕才俊——的學問頗為(wei) 欣賞。究其原因來看,我們(men) 認為(wei) 且不說為(wei) 孔子所折服的齊景公對當時逃亡在外的魯昭公都不怎麽(me) 待見【6】,即令與(yu) 當時的諸侯盟主晉國國君相比齊侯的份量也不遑多讓,所以孔子雖不用於(yu) 齊,但其出訪齊國的經曆包括陽貨及陽貨一派家臣在內(nei) 的魯人應該頗有了解,而作為(wei) 周公封地的魯國所需要的正是孔子這樣的人才。

 

所以陽貨才說“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好從(cong) 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說孔子口口聲聲宣傳(chuan) “仁”與(yu) “知”,實際上“懷其寶而迷其邦”,“好從(cong) 事而亟失時”,以“仁”與(yu) “知”責之,孔子於(yu) 是爽快的答應說自己“準備出來當官”。這之後大概沒過多久,陽貨“政變”未遂去魯赴晉,魯國則正式啟用孔子,官居中都宰。史書(shu) 謂:“孔子為(wei) 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則之。”[2]P1915

 

於(yu) 是更有意思一幕出現了,作為(wei) 陽貨集團骨幹成員的公山不狃,在孔子被魯國啟用之後不久居然不顧魯公室和三桓統治集團的猜忌又一次向孔子拋出新的橄欖枝,《論語》中記載說:

 

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說,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1]P2524

 

中都在魯曲阜西偏北,公山不狃所在的費這個(ge) 地方在魯曲阜東(dong) 偏南,[4]P26-27從(cong) 孔子對子路的回答來看,大約做中都宰後仍覺得才不能盡,如果說中都比於(yu) 宗周,那麽(me) 費邑至少是成周洛邑之類的存在,說不定還能再造一個(ge) 東(dong) 周文明,所以孔子頗有些動心。《孔子世家》說:“公山不狃以費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彌久,欲往。”[2]P1914自然大約孔子並沒有真的如自己所講的那樣去公山不狃那裏主政,但魯國統治者包括三桓大約又一次感覺到了某種政治力量和政治優(you) 勢有可能失衡的危險,於(yu) 是進一步提拔孔子為(wei) 司空,而後又做了魯國的大司寇。

 

結語

 

如果我們(men) 的分析不錯,那麽(me) ,過程上來看正是魯國的鎮國寶玉給了孔子真正出仕的機會(hui) 。

 

我們(men) 不知道“魯寶玉”失竊以後孔子當時是什麽(me) 態度,但子貢與(yu) 孔子的一段對話頗惹人遐想:

 

子貢曰:“有美玉於(yu) 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1]P2490

 

“待價(jia) 而沽”這個(ge) 成語應該就是出自孔子師徒之間的這一段對話。

 

我們(men) 推測孔子所以在子貢的追問下公開承認自己是一位待價(jia) 而沽者,有這樣兩(liang) 條原因:一者,魯國自魯真公以後禮製衰壞民心思變,一生好禮的孔子早已對魯國政治不抱什麽(me) 希望,所以對他而言國寶丟(diu) 失亦無需大驚小怪反倒是在言談之間與(yu) 子貢開起了玩笑;二者,孔子飽學宿儒門徒廣眾(zhong) ,又不斷有弟子追問自己為(wei) 什麽(me) 不出來從(cong) 政之類問題,所以本人確也希望有機會(hui) 將自己的學識運用於(yu) 政治生活以安邦定國一展頭角,而子貢所提到的美玉當售的觀點恰合了孔子寶玉若己可以待價(jia) 而沽的的心理;其三,如果說子貢和孔子討論的正是“魯寶玉”【7】,那麽(me) ,最重要也最值得人們(men) 遐想的正是陽貨給魯國留下的對孔子大有利的一個(ge) “國事大象”:

 

魯有寶玉大弓,持國重器,請君上尋之。

 

《易·係辭》謂:“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5]P343“象也者,像也。”[6]P373

 

幸運的是,就在陽貨作亂(luan) 後的第二年孔子的才華第一次真正在魯國政壇得以綻放,恰如“陽貨所‘期’”一定程度上亦如孔子所“願”,至於(yu) 不久孔子又在另一位陽貨集團重要成員公山不狃的反向推動下進一步由中都宰為(wei) 司空由司空為(wei) 大司寇,我們(men) 隻能承認“陽貨”、“公山不狃”對於(yu) 孔子從(cong) 政確實從(cong) 側(ce) 麵發揮了很大的幫助。同陽貨和公山不狃不同,在孔子從(cong) 政的問題上,作為(wei) 魯國“寶玉”的“夏後氏之璜”一定程度上則從(cong) 正麵起到了特殊而關(guan) 鍵的“呈象”和推動作用,孔子走上政途魯國之“寶玉”事實上也功不可沒,而這大約是很多學人,儒學研究者包括曆史學人,所考慮不到的。【8】

 

盡管一生談不上十分成功,但是以“一介布衣”通過勤苦學習(xi) 而官至大司寇,開派講學弟子三千,整齊經書(shu) 傳(chuan) 承文明,至於(yu) 身後“弟子及魯人往從(cong) 塚(zhong) 而家者百有餘(yu) 室”[2]P1945,當時後世文化影響之大無出其右,作為(wei) 早期中國民主政治的代表人物,孔子的成功是民心所向是誌士之選是早期中國民主精神的巨大成功與(yu) 光輝實踐,而在這個(ge) 過程中陽貨、公山不狃等人起到了很大的推動作用,亦可謂早期中國民主精神的先賢人物。某種程度上或者還可以說,後世以孔子為(wei) 導向的儒學本就是“民主精神”之子。近現代以來關(guan) 乎儒學可不可以開出民主價(jia) 值的討論至此可以休矣。

 

所謂現代新儒家產(chan) 生至今已有一百多年,期間討論“儒學”與(yu) “民主”關(guan) 係的文章和著作數百上千篇之多,但似乎都忽略了孔子意義(yi) 上今時所謂“儒學”所以產(chan) 生的“民主邏輯”,就本文的分析與(yu) 研究來看,沒有昔年魯國貴族下層官僚群體(ti) 的早期民主運動,大約就不會(hui) 有儒家引以為(wei) 傲的孔子的從(cong) 政經曆,自然可能也就不會(hui) 有以“孔子從(cong) 政”為(wei) 榮、為(wei) “治世之至”的後世所謂“孔門儒學”。恰是春秋時期魯國早期民主政治的強大社會(hui) 基因催生了當時後世,時得尊榮、曆久不衰的“儒學”,二十世紀以來包括現代新儒家在內(nei) ,無量教授、學者、專(zhuan) 家,豔稱、盛稱、貌似天生與(yu) “儒學”相對待、相“對立”而存在的“民主”,“民主”精神,包括“民主”體(ti) 製,其實,恰是“儒學”生來就有的模樣。

 

先師龐樸作為(wei) 海內(nei) 外知名的大陸學人,一度也被認為(wei) 是二十世紀以來“現代新儒家”群體(ti) 中不容置疑不可移易的代表人物,實則先生似乎對此並無太大興(xing) 致。記得有一次,在病床上,筆者問先生算不算真正的“儒家”,先生並沒有承認,而是反問,“儒家”?大約在先生,在其情懷和精神上,更傾(qing) 向於(yu) 自己“仙風道骨”的一麵。

 

先師二零一五年一月九日在山東(dong) 逝世,至於(yu) 今天已有許多時間。期間弟子時時想起與(yu) 先師共事的各種場景,常常念及先師昔年的種種教誨,昔年先師故去因過於(yu) 悲痛,不少師友紛紛撰文懷念先師的時候,獨筆者心有鬱結,不能捉筆,謹以小文用為(wei) 親(qin) 炙弟子經年之後的文字紀念。

 

注釋
 
【1】從季友開始算起季孫意如為魯國季氏第六代人物。參見《史記·魯周公世家》。
 
【2】舊籍敘述更為詳細但不免鋪張,為行文計引文有縮略。韓宣子索要“玉環”或者更有其他的政治目的,但“國際市場”上“寶玉”價值漸增也是不爭的事實。
 
【3】《孔子世家》提到陽貨在定公八年作亂,其後不久魯國以孔子為中都宰,再後來魯定公十年孔子相魯公於齊魯夾穀會盟,由是我們推斷孔子初仕當在魯定公九年(BC501年)。
 
【4】在周代封建統治秩序的意義上魯國季氏集團長期執政還帶有某種部分的“下層”官僚統治國家的“民主”氣息。
 
【5】但事實上,魯國的季氏大約並不向孔子所說的那樣一無是處。至少魯昭公被三桓趕出魯國以後,當時的諸侯盟主晉國沒有過度責備季氏,而是繼續讓其執掌魯國政權,這本身無疑也是對三桓執政能力的一種肯定。
 
【6】《史記·孔子世家》所謂:“昭公師敗,奔於齊,齊處昭公幹侯。其後頃之,魯亂”雲雲。[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1910頁。
 
【7】在孔子和子貢,在魯定公時代早期孔子正在授徒講學這一大的言說背景下來分析,我們認為這一章所提到的“美玉”確有相當的可能就是作為夏後氏舊物被陽貨竊走後給魯國帶來空前政治危機和政治機遇、《春秋公羊傳》所提到的魯之“寶玉”。而且就算其談論的不是“夏後氏之玉”,在關於“玉”的討論的意義上,我們用為分析孔子關於“魯寶玉”丟失以後可能的態度也有其相當的參考價值。
 
【8】孔子主政包括以後周遊列國再返回魯國研究文化對於魯國國祚的延續都有突出的正麵價值和意義,其後魯國作為周初封國繼續享國二百四十多年,孔子之功與有力焉。
 
參考文獻
 
[1][]阮元.十三經注疏[G].北京:中華書局.1980.
[2][]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59.
[3]劉尚慈.春秋公羊傳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10.
[4][]許慎.說文一上[A].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局.1989.
[5]譚其驤.中國曆史地圖集·第一冊[M].北京:中國地圖出版社.1982.
[6]楊天才譯注.周易[M].北京:中華書局.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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