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中的懼盈思想
作者:俞誌慧(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國語》文獻集成與(yu) 研究”首席專(zhuan) 家、紹興(xing) 文理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五月初三日己酉
耶穌2023年6月20日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崇尚大團圓,明清說部與(yu) 戲曲中還形成了“才子佳人相見歡,私定終身後花園,落難公子中狀元,奉旨完婚大團圓”以及“善惡果報,毫厘不爽”等的敘述程式。這既是符合大眾(zhong) 願望的文學表達,也強化了大團圓的審美標準。但是,在先秦人們(men) 的觀念中,卻另有一番光景。譬如《周易》從(cong) 自然現象中得出啟示,雲(yun) :“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同是《周易》,不是以六爻俱得其正的既濟卦收尾,而代之以多有缺憾的未濟卦,並以此開啟下一個(ge) 循環。《老子》也說:“道沖(衝(chong) 虛)而用之,或不盈”;“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在《國語》中,這樣的觀念體(ti) 現得尤為(wei) 明顯。
《國語》懼盈思想的正麵案例
《晉語九·趙襄子勝翟而不怡》載,有一天,趙襄子正用手抓飯間,忽有差人來報,說手下新稚穆子從(cong) 翟人那裏奪取了今河北唐縣的兩(liang) 個(ge) 城邑。若從(cong) 今人的觀念看來,所求得遂,當然是大好事,可趙襄子卻“有恐色”,原因何在?趙襄子說:“德不純而福祿並至謂之幸,夫幸非福,吾是以懼。”趙襄子自問德業(ye) 不夠精純,眼下享有的福祿已然達到了既有的德的天花板,如果有更多的福祿,也是僥(jiao) 幸,僥(jiao) 幸不是福分。
《周語上·密康公母論小醜(chou) 備物終必亡》載,在現今甘肅靈台有一個(ge) 叫作密的小國,國君是康公。可能是這康公比較有魅力,有一天,有三個(ge) 女孩一齊私奔於(yu) 他。密康公的母親(qin) 強烈反對,因為(wei) 在她的觀念中,好事不能由一人獨得,即使是君王,也不能超越一定的度。她以一連串的格言垂誡密康公,“王田不取群”“王禦不參一族”,高貴如天王貴胄尚且消受不起,區區一小國之君如何承當得住?若接受了,終必亡。密康公沒能抵擋住誘惑,結果“一年,(周)王滅密”,枉費了其母的諄諄告誡。
《晉語》向讀者呈現了一個(ge) 極為(wei) 低調的範文子形象。公元前557年,晉國與(yu) 齊國在現今濟南曆城區一帶有過一場惡戰,晉國大獲全勝。範文子時為(wei) 上軍(jun) 之佐,大軍(jun) 凱旋時,其父範武子翹首以待,直到陣列的後麵才找到了範文子。他責備道:“你難道不知道我望眼欲穿的嗎?”範文子說:“這隊伍是元帥郤獻子的,我如果走在前麵,人們(men) 會(hui) 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的。”後來,晉厲公與(yu) 一幹大臣伐鄭,範文子一再反對。他反對的理由很特別,不是擔心伐鄭會(hui) 有閃失,而是認為(wei) 晉國得手以後會(hui) 有內(nei) 爭(zheng) 。他還認為(wei) ,“唯聖人能無外患,又無內(nei) 憂”;如果不是聖人,“不有外患,必有內(nei) 憂”;“唯厚德者能受多福,無德而服者眾(zhong) ,必自傷(shang) 也。稱晉之德,諸侯皆叛,國可以少安”。所以,若在內(nei) 憂與(yu) 外患之間二選一,不如保留外患。有外患在,群臣才有可能和諧輯睦。因此,他盼望晉國失利,所謂“戰若不勝,晉國之福也”;另一方麵,其子範宣子越級獻計,被他嚴(yan) 詞訶斥。作為(wei) 言必屢中的這一類故事,其結尾自然是晉人獲勝,然後是群臣廝殺,再然後是晉厲公被弑。《國語》於(yu) 此還加了一段敘述者語:“厲公之所以死者,唯無德而功烈多,服者眾(zhong) 。”看來,在編者心目中,功烈多、服者眾(zhong) 等好事超過了其隨美德而來的承受力,也就是常說的德不配福,這福就未必是好事。
《國語》懼盈思想的反麵案例
以上是關(guan) 於(yu) 懼盈的正麵案例。在《國語》中,有兩(liang) 個(ge) 反麵人物的行狀深刻而沉重地影響了人們(men) 的觀念——智(一作“知”)伯與(yu) 夫差。

■明嘉靖七年(1528)吳郡金李澤遠堂刊本,北京大學圖書(shu) 館藏,圖片來自《第二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錄圖錄》。作者/供圖
《國語·晉語九·知果諫立瑤》這樣描述智伯:“瑤(智伯名)之賢於(yu) 人者五。”也就是說,智伯有五個(ge) 長項:“美鬢長大則賢”,鬢發烏(wu) 黑油亮,身材魁梧。“射禦足力則賢”,彎弓搭箭,百步穿楊;催馬揚鞭,日行千裏。“伎藝畢給則賢”,多才多藝,琴棋書(shu) 畫,樣樣精通。“巧文辨惠(慧)則賢”,能說會(hui) 道,口若懸河,很有感染力。“強毅果敢則賢”,意誌堅強,特別自信,還特別有執行力。可是,當他的父親(qin) 選擇讓他做繼承人的時候,家族中一個(ge) 叫智果的人卻表示反對。理由是,智伯有不仁之心,如果他用上麵五個(ge) 長項碾壓他人,有誰能阻止他使壞呢?如果智伯成為(wei) 繼承人,智家將會(hui) 滅族。智伯的父親(qin) 依然堅持了他的選擇,於(yu) 是,這個(ge) 智果跑到管戶籍的部門改了自己那一支的姓,改成輔。後來,智氏被滅族,整個(ge) 智氏家族隻有改姓輔的一支幸存了下來。在當時的晉國,數韓、魏、趙、智四家最有勢力,其中智氏排名第一。仗著兵強馬壯,個(ge) 人素質過硬,智伯怙惡不悛,甚至猖狂到先後向魏、韓二國索要土地。二國懾於(yu) 其淫威,隻能忍氣吞聲,滿足了智伯的要求。智伯見獵心喜,接著向趙襄子要地,可哪知道,正是這個(ge) 被智伯斥為(wei) “惡(貌醜(chou) )而無勇”的趙襄子終結了智伯的一路狂奔。在晉陽(今太原),韓、魏兩(liang) 家引汾水倒灌包圍晉陽的智氏全軍(jun) ,趙氏從(cong) 城中殺出,智氏滅亡,事在公元前453年。
吳王夫差,繼承其父闔閭的餘(yu) 烈,依仗伍子胥等老臣,先後吞越、敗齊、伐楚、挫晉,大有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氣概。單看公元前482年7月在黃河邊上與(yu) 晉國爭(zheng) 長一節,《國語》載其排列出白、紅、黑各萬(wan) 人的戰陣,令晉軍(jun) 大駭,堪稱盈滿的典型,可是盛極而衰,轉眼間國破身死。在劉向的《新序·雜事》當中,記載著魏文侯與(yu) 法家人物李克的討論,魏文侯問李克:“吳之所以亡者,何也?”李克對曰:“數戰數勝。”文侯曰:“數戰數勝,國之福也。其所以亡,何也?”李克曰:“數戰則民疲,數勝則主驕。以驕主治疲民,此其所以亡也。”數戰數勝,如果放在後世,無論就夫差個(ge) 人才能與(yu) 運勢,還是就吳國的利益而言,都是值得大事張揚的功績,可是,敘述者卻更多的在提醒讀者留意光鮮表麵之下的矛盾與(yu) 危機,盈不可久,這是《國語》這一類文獻的用意。《周易》屯卦六三爻辭雲(yun) :“即鹿無虞,惟入於(yu) 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意為(wei) 在林中追趕小鹿,沒有向導,君子發現苗頭不對就打住。如果一味窮追不舍,會(hui) 有後悔的時候。《國語》這種懼盈的思想觀念,就是那個(ge) 主動打住或者提醒你打住的君子。
從(cong) 周天子身上總結出來的懼盈思想
從(cong) 周天子身上總結出來的教訓更能體(ti) 現出懼盈觀念的權威性與(yu) 典型性,《國語·周語上》中,《召公諫厲王弭謗》和《芮良夫論榮夷公專(zhuan) 利之害》兩(liang) 篇濃墨重彩地描述了周厲王盈而後亡的過程。
前者長期被各種古文選本收錄,作為(wei) 開放言路的反麵教材,成語“道路以目”就出於(yu) 此篇。言禁之下,人人自危,道路相見,唯側(ce) 目以示意,這是周厲王權威的頂峰。其所借力者乃一幹衛地的巫師,巫師因其通神特長,在上古社會(hui) 享有很高的權威,在《左傳(chuan) 》中,如晉國桑田巫、梗陽巫皋、楚國範巫矞似等都深度介入社會(hui) 政治活動。厲王用衛巫監視謗者,是漢籍文獻中較早的政權染指神權並使神權為(wei) 政權背書(shu) 的記載。厲王這一舉(ju) 動從(cong) 製度層麵否定了周初以來君權神授的觀念,並撤除了約束政治權力的最後一道屏障,其意義(yi) 不可謂小,《周語下》太子晉謂“厲始革典”,此其一也。短期內(nei) 雖然政權因神權的背書(shu) 得以鞏固,神職人員追逐世俗權力的欲望得以滿足,但長期來看,神權被政權上下其手,神權的崇高感也就大打折扣,而政權的逾界橫行亦必致顛覆。果不其然,該篇以“三年,乃流王於(yu) 彘”作結。
任用榮夷公專(zhuan) 利,壹山澤,是厲王革典的又一大招,即壟斷山林藪澤之利,將本來與(yu) 貴族、國人共享的自然資源收歸中央大宗,是革利權或曰財產(chan) 權,利出一孔,可視為(wei) 後世法家貧民、弱民思想的先聲。對此,芮良夫當麵斥責厲王:“匹夫專(zhuan) 利,猶謂之盜,王而行之,其歸(善終)鮮矣。”厲王不聽,其結果是“諸侯不享,王流於(yu) 彘”。這是“小醜(chou) 備物終必亡”的升級版,後來《黃帝書(shu) ·經法·亡論》道出了所以不能備物的另一種理解:“昧天下之利者,受天下之患;昧一國之利者,受一國之患。”這是責權利對等的早期表達,也可為(wei) 盈滿何以應懼須懼獻一解。
範蠡持盈是對懼盈思想的補充與(yu) 豐(feng) 富
懼盈以外,《國語》中,伍子胥與(yu) 範蠡先後提出過持盈一說,後者還有專(zhuan) 章討論。韋昭釋持為(wei) 守,與(yu) “守時”相應,但該“守”宜理解為(wei) 把握,而非固守,若是固守,亦屬逆天,蓋“時不至,不可強生”,自然,時欲去,亦不容強留。待時、因時、順時、隨時、從(cong) 時的範蠡,在“時”這個(ge) 語境中,持盈隻是準確把握時機,所謂“得時無怠”是也。所以,嚴(yan) 格意義(yi) 上講,範蠡的持盈思想仍然不出懼盈的範疇,甚至是對懼盈思想的補充與(yu) 豐(feng) 富。至於(yu) 範蠡幾次急流勇退,更能證明其對盈滿避之如疫癘。《史記·貨殖列傳(chuan) 》載範蠡迎來第二次人生高峰後有一段慨歎:“耕於(yu) 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產(chan) ,居無幾何,致產(chan) 數千萬(wan) 。齊人聞其賢,以為(wei) 相。範蠡喟然歎曰:‘居家則致千金,居官則至卿相,此布衣之極也,久受尊名,不祥。’乃歸相印,盡散其財,以分與(yu) 知友、鄉(xiang) 黨(dang) ,而懷其重寶,間行(抄小路)以去,止於(yu) 陶。”範蠡的人生選擇是對其持盈思想最好的注解,“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yu) 名”,“永憶江湖歸白發,欲回天地入扁舟”,其背後是對盈滿這種不祥的戒懼惕厲。
綜上所述,盈,有個(ge) 人與(yu) 部族運勢旺盛之義(yi) ,好事占盡,所謂“備”也。有老子所說的甚、奢、泰之義(yi) ,孟子不為(wei) 已甚亦是此意,道家的謙衝(chong) 、儒家的中庸是對治之道。更多的則是兩(liang) 種或者多種獨特優(you) 勢的組合,如智伯天縱英才又成為(wei) 繼承人,夫差數戰數勝,晉國一路凱歌,這最後一類最迷人,也最可懼。按照這種觀念,反過來,如果是善盈,則可補齊德的短板,則福壽可隨德的精進而增長,此所謂“善盈而後福”。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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