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相龍 譚陽】歐陽修玉尺量才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3-06-10 20:10:42
標簽:歐陽修

歐陽修玉尺量才

作者:蔡相龍 譚陽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四月廿二日戊戌

          耶穌2023年6月9日

 

 

 

揚州平山堂,見證歐陽修與(yu) 蘇軾亦師亦友的情誼。歐陽修是嘉祐二年科舉(ju) 考試主考官,蘇軾是考生。歐陽修知揚州時建造平山堂,後來蘇軾知揚州時,為(wei) 紀念恩師歐陽修,在平山堂後建穀林堂。蘇軾還有《西江月·平山堂》等詞作追念恩師。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科舉(ju) 考試金榜題名,是古人的夢想之一,榜中英才輩出,藏龍臥虎,便是“龍虎榜”。“龍虎榜”並不多見,在中國文化史上,北宋嘉祐二年(1057)歐陽修主持的科舉(ju) 考試,是一個(ge) 典型的“龍虎榜”,這一榜匯集了古文大家與(yu) 理學奠基人,可謂群星燦爛。

 

嘉祐二年的科舉(ju) 以主張改革文風的歐陽修為(wei) 主考官

 

北宋嘉祐二年,這是宋仁宗在位的第35年,範仲淹、包拯等一眾(zhong) 名臣已經登上曆史舞台,成就了一番事業(ye) ,在時代的推動下,又有一批富有才華的年輕人即將閃耀於(yu) 宋朝曆史的星空。

 

這一年,38歲的張載正漫步在他心心念念的開封城裏,看著街道上車水馬龍,各色店鋪鱗次櫛比,他感慨萬(wan) 千,這就是他祖先曾生活過的地方,也是他想要安葬父親(qin) 但終究未果的地方。如今,他以一名外地考生身份來參加嘉祐二年的科舉(ju) 考試。但此時的他還不知道,自己要參加的是一場風雲(yun) 際會(hui) 遠超前人的考試,同場競技的考生中僅(jin) 正史立傳(chuan) 者就有二十餘(yu) 人,這些人後來深刻影響了中國文化史。

 

嘉祐二年的科舉(ju) 考試,歐陽修被任命為(wei) 禮部試主考官。可為(wei) 什麽(me) 是歐陽修呢?

 

在此,應先了解當時文壇的情況。中國古代文學史上,駢文與(yu) 古文之爭(zheng) 是一個(ge) 重要的話題。駢文充分利用中國語言與(yu) 文字的特點,注重對偶、押韻,講究辭藻、用典。駢文的形式之美,是其他文體(ti) 難以取代的,但過分注重形式,影響了內(nei) 容的表達,甚至變成了炫技,駢文作家紛紛用生僻的辭藻與(yu) 典故,來誇耀自己的才華,而這樣的文章在內(nei) 容上往往空洞無物。

 

正是對駢文弊端的反感,促使唐朝韓愈、柳宗元舉(ju) 起古文運動的大旗,以先秦兩(liang) 漢的散文為(wei) 楷模,倡導文以載道,要求在內(nei) 容上言之有物,在形式上質樸自由,摒棄佶屈聱牙的辭藻。但在韓柳之後,再無能與(yu) 之相比的巨擘引領風尚,古文運動逐漸衰微。晚唐五代時期,雕章琢句、華而不實的文風再度流行。北宋初期,“西昆體(ti) ”大行其道,追求聲律駢儷(li) ,但內(nei) 容貧乏,脫離現實,而石介引領的“太學體(ti) ”反對“西昆體(ti) ”卻走向了“以怪誕詆訕為(wei) 高,以流蕩猥煩為(wei) 贍”的另一個(ge) 極端,這都嚴(yan) 重阻礙了北宋詩文的健康發展。

 

朝廷曾多次下詔要求糾正“競為(wei) 浮誇”“無益治道”的文風,希望以直言務實的文風取代。對於(yu) 此次科舉(ju) ,宋仁宗十分重視,有心一改取士的風氣,而接過古文運動大旗的歐陽修自是主考官的不二人選。此時的歐陽修已到知天命之年,寫(xie) 出《醉翁亭記》的他曆經仕途崎嶇,但心底仍有熱血,他深知文風之弊絕不僅(jin) 僅(jin) 是文壇的事,要改革文風得有一個(ge) 好抓手,科舉(ju) 便是一個(ge) 好抓手。歐陽修上書(shu) 提出了許多改革科舉(ju) 的主張,決(jue) 心要以真才實學為(wei) 國選材,而實現抱負的機會(hui) 終於(yu) 到了。

 

治國之要,在於(yu) 選人。科舉(ju) 考試的目的在於(yu) 為(wei) 國家選拔優(you) 秀人才,需要從(cong) 才能與(yu) 德行兩(liang) 方麵入手。才要擅長治理國家,這就要求考生能將經義(yi) 與(yu) 時務相結合,崇尚空談、不肯實幹的考生必須排除在外。德要憂國憂民、大公無私,而當時有些太學生為(wei) 迅速獲取名聲結為(wei) 朋黨(dang) 以抬高自己、貶低他人,亦有好異求高、以詆訕為(wei) 能者,這樣的人顯然也要排除在外。

 

歐陽修究竟要如何矯正文風、扭轉士風呢?他心有驚雷而麵如平湖,具有不顧流俗的底氣,他身旁站著梅堯臣等文學主張相近的戰友,他們(men) 將掃去艱僻險怪、淫靡萎弱的浮薄文風,共同推開一扇群星璀璨的文化大門。

 

蘇軾還是曾鞏?歐陽修的一念之差決(jue) 定了名次

 

嘉祐二年先舉(ju) 行的是禮部試,因為(wei) 是在春季舉(ju) 行,又稱“春闈”。禮部試之後還有殿試,從(cong) 嘉祐二年開始,通過了禮部試的考生,在殿試上不再淘汰,因此禮部試可以說是考生最重要的一場考試。禮部試考四場:第一場試詩賦,第二場試論,第三場試策,第四場試經義(yi) 。

 

禮部試由歐陽修主持,國子監直講梅堯臣為(wei) 閱卷官。他們(men) 為(wei) 了發現通經致用的人才,定策論的題目為(wei) “刑賞忠厚之至論”,出自《尚書(shu) ·大禹謨》之“罪疑惟輕,功疑惟重”。

 

檀香嫋嫋,茶香四溢。考試已進入閱卷環節,梅堯臣負責文章初審,發現優(you) 秀文章再轉給歐陽修。

 

梅堯臣拿到一張試卷,讀了一遍,讚了一聲,又讀一遍,歎服於(yu) 這篇文章的文筆和思想。在試卷中,考生毫無保留地闡明自己以仁政治國的理念,強調“以君子長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歸於(yu) 君子長者之道”。在梅堯臣看來,這篇文章文辭簡練且說理透徹,曉暢易懂又磅礴雄健,簡直“有孟軻之風”,於(yu) 是如獲至寶般趕緊分享給歐陽修。

 

歐陽修端詳良久,臉上也露出笑容,確實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啊。文中有一句“當堯之時,皋陶為(wei) 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歐陽修不知此典出自何處,心中頗覺慚愧,隻有感歎學海無涯。

 

待到定名次時,二人卻有了爭(zheng) 議。梅堯臣想要定為(wei) 第一,歐陽修懷疑這麽(me) 好的文章可能是自己的學生曾鞏寫(xie) 的。為(wei) 了避嫌,決(jue) 定將其列為(wei) 第二。那時的考卷已將考生名字等信息隱藏起來,是為(wei) “糊名法”。誰知,拆開糊名後,才知道這篇文章的作者並不是曾鞏,而是蘇軾。

 

後來,歐陽修見到蘇軾,問他典故出處,蘇軾豪放表示,此乃自己據《尚書(shu) 》推演所得。歐陽修歎服,此人可謂善讀書(shu) 而不拘泥於(yu) 書(shu) ,他日文章必獨步天下。歐陽修對於(yu) 獎掖後進從(cong) 來都是不遺餘(yu) 力,他看到了蘇軾身上的遠大潛質,在與(yu) 梅堯臣的書(shu) 信中說:“讀軾書(shu) ,不覺汗出,快哉快哉!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

 

幾家歡喜幾家悲。歐陽修將追求險怪奇澀的“太學體(ti) ”的考生全部黜落。他們(men) 一時之間接受不了,將矛頭對準歐陽修,甚至有人寫(xie) 了一篇《祭歐陽修文》投至其家,詛咒歐陽修。但此次考試取士,樹立了鮮明的導向,“場屋之習(xi) ,從(cong) 是遂變”。

 

張載、程顥、呂大鈞、蘇轍,這些大家都出自嘉祐二年“龍虎榜”

 

滴水不成海,獨木難成林。若隻有一個(ge) 蘇軾,是無法支撐起這千古一榜的。

 

此時正處於(yu) 儒學複興(xing) 時期,新的儒學思想體(ti) 係正在醞釀中。張載在這一年金榜題名。在考試之餘(yu) ,他在開封相國寺設虎皮座椅開講《易經》,學子雲(yun) 集聽講。其間,他遇到同來參加考試的程顥、程頤兄弟,若論起來,張載還是二程的表叔。他們(men) 沉浸在聖賢的言語中,既惺惺相惜引為(wei) 知己,又各抒己見思想交鋒,熱烈探討著各自對《易經》的理解,相互都覺得甚有啟發。後來,張載認為(wei) 自己在《易經》的研究上仍不如二程,於(yu) 是便毅然撤掉了虎皮座椅,然後對他的聽眾(zhong) 講:“比見二程,深明《易》道,吾所弗及,汝輩可師之。”二程頓時名聲大振。

 

對於(yu) 二程而言,在這次考試中,隻有兄長程顥進士及第,其弟程頤未曾上榜。二程不以仕途為(wei) 重,而以學術為(wei) 根,就學於(yu) 周敦頤,開創洛學一派。二程的學生中,有一位叫楊時,是“程門立雪”的主人公之一。楊時學成將回到南方,向老師程顥辭別,程顥目送他離去,說“吾道南矣”。楊時上承二程,下啟閩學,而閩學的開創者正是朱熹。

 

張載中舉(ju) 後將實踐與(yu) 學問相貫通,開創關(guan) 學一派,其“尊禮貴德”的倫(lun) 理思想,“天人合一”的宏闊哲思,“民胞物與(yu) ”的人文情懷,為(wei) 無數仁人誌士所傳(chuan) 承,其發出的橫渠四句“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聲如洪鍾,正是上下五千年流淌的中華精神、中華氣度的集中提煉與(yu) 生動體(ti) 現。

 

呂大鈞與(yu) 張載同是嘉祐二年進士,呂大鈞佩服張載的學問,拜他為(wei) 師。呂大鈞兄弟為(wei) 了教化鄉(xiang) 人,首倡《呂氏鄉(xiang) 約》,提出“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這是中國曆史上第一部成文的鄉(xiang) 約。

 

嘉祐二年的科舉(ju) 考試還湧現了四兄弟一同登科的佳話,接近不惑之年的曾鞏終於(yu) 苦盡甘來,與(yu) 其弟曾布、曾牟以及堂弟曾阜蟾宮折桂。南豐(feng) 曾氏的繁榮,在此之後還有續篇,以至宋朝曆史上有“南豐(feng) 七曾”的稱號,七人都以文學見長。而其中成就最大者自然還是曾鞏,他的文章以“古雅、平正、衝(chong) 和”見稱,位列唐宋八大家,為(wei) 時人及後輩所敬仰。

 

唐宋八大家中的宋六家,除了王安石之外,歐陽修是嘉祐二年考試的主考官,蘇軾、曾鞏均在此次考試中神采飛揚,而19歲的青春少年蘇轍也一舉(ju) 中第,蘇洵雖然沒有參加考試,但歐陽修很是讚賞他的文風,其文被公卿士大夫爭(zheng) 相傳(chuan) 誦,再加上二子同榜應試及第,“三蘇”之名轟動京師。

 

繁花欲開,群星初耀,這真是一個(ge) 燦爛的季節。文化的筆墨在這一年書(shu) 寫(xie) 了一個(ge) 大大的驚歎號,但豐(feng) 收的果實還需要等待他們(men) 長年的耕耘後才能獲得。

 

在一卷卷著作中,宋代儒學擦亮了士大夫“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擔當,理學的建立對後世影響深遠。在一篇篇散文中,宋代文學擺脫了雕章琢句、綺靡晦澀的桎梏,走上了流暢自然、反映現實的正途,那些有血有肉的句子,千年後仍激蕩著我們(men) 的心靈。在一首首詩詞中,宋人開始更多地以議論入詩,用哲理警人,找到了“理趣”這一宋詩的靈魂,而蘇東(dong) 坡的“大江東(dong) 去”,以詩為(wei) 詞,開豪放一派,對詞境大力拓展,催開了宋詞百花齊放。在一幅幅書(shu) 畫中,宋人以創新的精神豐(feng) 富和發展傳(chuan) 統技法,重在寫(xie) 意,文人畫名家雲(yun) 集,在山水中棲息靈魂,風俗畫新意迭出,照見市井繁華。

 

中華文脈,源遠流長,永遠奔湧向前,總是不斷激起新的朵朵浪花。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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