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陳江】沈曾植發起孔教會史事新證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5-21 14:03:07
標簽:孔教會

沈曾植發起孔教會(hui) 史事新證

作者:裘陳江華東(dong) 師範大學曆史學係)

來源:上海書(shu) 評,2023年5月11日


 


筆者在研究民初孔教會(hui) 的發起時,已經專(zhuan) 門討論過沈曾植在發起過程中的關(guan) 鍵作用(參見拙著《民國元年孔教會(hui) 上海發起史事鉤沉》,《近代中國研究集刊》第8輯《多維視野下的思想史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323-328頁)。正如孔教會(hui) 官方刊物和主事者陳煥章稱:“壬子之春……為(wei) 孔教會(hui) 之組織,首謀嘉興(xing) 沈乙盦先生,乙老非常嘉許,允為(wei) 居中主持。”(陳煥章:《孔教會(hui) 追悼姚菊坡先生演說辭》,《宗聖學報》第二卷第五號)“沈君乙盦(曾植)實主其事,發起諸人開談話會(hui) 於(yu) 沈宅者屢矣”(《本會(hui) 紀事·總會(hui) 》,《孔教會(hui) 雜誌》第一卷第一號)。關(guan) 於(yu) 這一問題的討論,此前利用的主要是孔教會(hui) 一方的公開言說,因在研究過程中常發現其有過度宣傳(chuan) 之弊,故未敢十分自信。在後來持續的關(guan) 注中,筆者又發現了不少新的線索,故試圖從(cong) 相對更為(wei) 私密和直接的史料來考證沈氏在孔教會(hui) 初期發起和國教運動中的主持、謀劃作用。此次主要利用的是中央黨(dang) 校(國家行政學院)圖書(shu) 和文化館所藏沈曾植致陳煥章信劄,二人其他通信以及劉承幹《求恕齋日記》等相關(guan) 材料。中央黨(dang) 校所藏這批書(shu) 信,共計二十六通四十五開(下文無特別指出者,均指這批書(shu) 信),書(shu) 信多無日期或僅(jin) 署某日,僅(jin) 一通署有月日,考釋並通讀其內(nei) 容後大體(ti) 可知是1912、1913兩(liang) 年的書(shu) 信,個(ge) 別如最後一通為(wei) 1914年4月5日書(shu) 信。其內(nei) 容幾乎全是圍繞孔教會(hui) 的發起初創(前十一通,時間大體(ti) 為(wei) 1912年下半年—1913年4月前後),以及第一次國教運動(後十五通,最後四通極為(wei) 簡略,時間大體(ti) 為(wei) 1913年秋—1914年4月),其中更有三通關(guan) 於(yu) 國教運動的長信對於(yu) 研究這一問題價(jia) 值極大。故本文根據這一時間和內(nei) 容的劃分,對這批書(shu) 信進行考釋和分析。

 

陳煥章

 

第一部分,即孔教會(hui) 發起及創會(hui) 初期的組織聯絡。民國建立、清室退位之後,由於(yu) 姚文棟、沈恩桂等在上海的組織籌畫,康有為(wei) 的辦教指示,沈曾植的居中主持,以及尚賢堂提供的聯絡平台,使得孔教會(hui) 在1912年10月7日(農(nong) 曆八月二十七日大成節)於(yu) 上海山東(dong) 會(hui) 館順利創立。當時麵臨(lin) 的首要任務,便是盡快尋求組織和宣傳(chuan) 的擴大。此前研究已經注意到沈曾植在發起時,對於(yu) 發起人的號召作用,其實在創會(hui) 初期會(hui) 員的招募中,沈氏也積極參與(yu) 。通讀這批書(shu) 信,大體(ti) 可知是按時間先後排列。其中第七通無落款時間,但信中稱“明日黎、陳兩(liang) 君來會(hui) ,似可請渠演說”,據查可知為(wei) 1912年12月23日黎養(yang) 正、陳國權二人在孔教會(hui) 事務所演說事(《孔教會(hui) 演講聖道》,《新聞報》1912年12月23日第9版),故此信時間可定為(wei) 1912年12月22日,前六通則應在此之前。其中第五通落款為(wei) “二十八日”,信的開頭沈氏問道:“昨禮畢,輿論若何?應撰數語登報否?”所指應是孔教會(hui) 在八月二十七日於(yu) 山東(dong) 會(hui) 館成立並行祀聖禮事(《孔教會(hui) 事務所開幕》,《新聞報》1912年12月1日),故可知此信作於(yu) 1912年10月6日。因此前四通應作於(yu) 孔教會(hui) 成立之前,其中第一通稱:“訪姚,晤否?楊子勤、震在廷昨見過,商談報尊孔事,告以我輩辦法,大喜過望。兩(liang) 君皆熱心任奔走。”第二通稱:“楊、振兩(liang) 君亟思一談……李君石卿、梅斐奇同意。”第四通稱:“人太少,談話會(hui) 明日決(jue) 來不及,宜且緩開。晤姚,談宗旨,緩約入會(hui) 。節與(yu) 公未晤,約恐推辭。楊、震失約,亦恐有他故。古微已有避意。”其中所談均為(wei) 聯絡發起孔教會(hui) 人員事,如談話會(hui) 應即是本文開頭所稱發起諸人所開之會(hui) ,涉及人物有姚(姚文棟或姚丙然,前者可能性更大)、楊鍾羲(字子勤)、震鈞(亦作振,字在廷)、李石卿(未知何人)、梅光遠(字斐漪,即斐奇)、梁鼎芬(號節庵,即節,多通書(shu) 信中提到)、朱祖謀(字古微)諸人,其中大多為(wei) 當時上海遺老圈中詩文聚會(hui) 的朋友,從(cong) 信中可知到底哪些人物最終列名發起孔教會(hui) 尚在聯絡之中,且一度不太樂(le) 觀。而從(cong) 結果來看,七人中隻有姚(不論是姚文棟或姚丙然)、梁鼎芬和朱祖謀最終列名發起。不過在第五通信中,沈氏又稱讚楊鍾羲難得,估計從(cong) 立場上還是同情孔教會(hui) 的。

 

中央黨(dang) 校(國家行政學院)圖書(shu) 和文化館所藏沈曾植致陳煥章信劄,第七通。

 


沈曾植致陳煥章信劄,第一通。

 

沈曾植致陳煥章信劄,第二通。

 

而在孔教會(hui) 發起之後,除了前提第七通中的黎養(yang) 正、陳國權二人外,其他尚提及人員多名,如第六通中沈曾植應是利用其曾在安徽任官的關(guan) 係,聯係到餘(yu) 誠格之子餘(yu) 節高,稱其“安徽新選議員,願入會(hui) ,兼任皖支會(hui) 事。其人現不在此,由夏君閏枝(筆者注:夏孫桐)交來履曆一紙,可先填券寄與(yu) 否?”可見此時已在為(wei) 孔教會(hui) 分支機構的拓展做努力,而且可見會(hui) 員入會(hui) 方式確如《孔教會(hui) 開辦簡章》所示:“填具願書(shu) ,由介紹人介紹入會(hui) 。”(《孔教會(hui) 開辦簡章》,陳煥章《孔教論》,商務印書(shu) 館,1912年,98頁)相類似的,如1913年5月20日,與(yu) 沈曾植份屬嘉興(xing) 同鄉(xiang) 也時常參與(yu) 聚會(hui) 的陶葆廉介紹陳煥章拜訪劉承幹,約其入會(hui) 並請讚助。劉氏在日記中詳細記錄了當天的往還經過:“午前陳重遠來(名煥章,廣東(dong) 高要人,甲辰進士,內(nei) 閣中書(shu) )未晤。……重遠又至,餘(yu) 將匆促出門,倩醉愚見之。……以重遠現為(wei) 海寧路孔教會(hui) 事務所總編輯,且伊之來訪由拙存介紹,乃先至拙存(筆者注:陶葆廉)處,未晤。遂至重遠處,一見如平生歡,並晤其弟明遠,長談良久。先是拙存慫恿入孔教會(hui) ,其會(hui) 由沈子培、梁節庵諸公發起,舉(ju) 重遠主其任,現今一切皆由重遠擔任,並無劻勷,甚形辛苦,而會(hui) 費亦甚支絀,似此任勞任怨,亦可謂有功孔教矣。餘(yu) 允助經費洋二百元,遂填誌願書(shu) 。”(劉承幹:《求恕齋日記》第三冊(ce) ,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2016年,103-104頁)從(cong) 劉氏日記可知,由於(yu) 是浙江的大同鄉(xiang) ,加上政治認同相近,劉氏本與(yu) 沈曾植、陶葆廉等遺老時常聚會(hui) ,陳煥章能拉家資豐(feng) 厚的紳商劉氏入局,其中也有沈氏的作用。此外,如第八通有李某(猜測為(wei) 李佳白)一定要求與(yu) 陳煥章晤談,也是沈氏居中斡旋,勸陳氏鑒“於(yu) 教務不無關(guan) 係,諒公不憚一行”,且可為(wei) 其備好車馬以供使用。第九通中又有“皖人程演生擬設國學社,來謁三次,未得晤。其人寓哈同花園,擬請公或稼甫訪與(yu) 一談,果有誌操,可聯絡也”,同樣也是宗旨相近之故,且介紹安徽的人脈。

 


沈曾植致陳煥章信劄,第八通。

 

此外,除了人員和組織的拓展,書(shu) 信中也可以看出沈曾植在孔教會(hui) 創立初期對其他會(hui) 務的謀劃和指導。一是孔教事務的發展策略。如第一通中與(yu) 楊、震等人“商談報尊孔事”,應是關(guan) 於(yu) 輿論宣傳(chuan) 。第四通中勸告陳煥章“慮事宜審,俗說耽遲不耽錯者,宗界會(hui) 開太急,覆轍可鑒也”。“宗界會(hui) ”到底為(wei) 何會(hui) 未能確切查證,筆者推測很可能是“世界宗教會(hui) ”。關(guan) 於(yu) 此會(hui) ,筆者在此前的研究中便已關(guan) 注,就姚文棟參與(yu) 發起該會(hui) 、會(hui) 中人脈與(yu) 孔教會(hui) 的重合等問題已有一定介紹。而沈信的口吻,認為(wei) 該會(hui) 召開“太急”,以其為(wei) “錯”、為(wei) “覆轍”,則顯然對其組織形式或發展策略不甚滿意,勸陳煥章引以為(wei) 戒。從(cong) 現存文獻中也可以看到,該會(hui) 從(cong) 1912年3月召開發起,人員、宗旨幾乎無任何限定,確實過於(yu) 蕪雜鬆散,且發起人姚文棟已將重心轉入孔教會(hui) ,故其活動也基本在1913年初結束(目前可見1913年2月尚有世界宗教會(hui) 開會(hui) 演講的報道,如《世界宗教會(hui) 定期演講》,《申報》1913年2月15日第7版),維持僅(jin) 一年左右。二是《孔教會(hui) 雜誌》的編輯出版。如第十通中,提到“《雜誌》”,應即是孔教會(hui) 初期的會(hui) 刊《孔教會(hui) 雜誌》,故此信應是在該刊第一期出版在即之時,即1913年2月前夕。沈氏就其“簽題”指示“自宜用古微所書(shu) ,姚書(shu) 第二期可用之”,且已由李梅盫(李瑞清)傳(chuan) 話,不過目前所見《孔教會(hui) 雜誌》的刊名並未使用任何人的簽題,不管是朱祖謀還是姚文棟(或姚丙然)。而第十一通中更有關(guan) 於(yu) 該刊的組稿事宜,其中提到“孫君”應是指孫德謙,信中稱:“《受命篇》抉經執聖,伏董之遺,若潤之七緯宏辯,彌足莊嚴(yan) 。聖教儒俠(xia) 雙觀,陶詩乃彌增華妙,陶公大儒,證據昭章。鄙昔以烈士讀之,所見猶為(wei) 淺短,今乃更增一解矣。”可知談論的是孫德謙在《孔教會(hui) 雜誌》第三期所刊登的《孔子受命立教論》和《闡陶》二文,沈氏評價(jia) 頗高,另外信中還提到《釋鬼神篇》,則是張爾田在同一期刊登的文章。孫、張二人本為(wei) 沈氏周圍的重要護法,在加入孔教會(hui) 後也一直是會(hui) 刊的重要作者,且二人在陳煥章1913年入京之後一度成為(wei) 《孔教會(hui) 雜誌》編輯部的實際負責人。《孔教會(hui) 雜誌》第三期於(yu) 1913年4月出版發行,故可知此信大體(ti) 作於(yu) 這一時期。

 

《孔教會(hui) 雜誌》創刊號封麵

 

不過沈曾植對於(yu) 自己在為(wei) 孔教會(hui) 謀劃過程中的定位則並非高調,反而時刻在提醒陳煥章要保持低調,甘居幕後。前引第四通信中沈氏批評世界宗教會(hui) 召開太急,可見其力主“慮事宜審”、謀定後動。在第九通(時間估計是1912、1913年之交)中,事關(guan) 其在尚賢堂的某篇講稿刊行與(yu) 否,大概是陳煥章請其刊布,而沈氏則主張:“尚賢講稿斷斷不可付刊(貴老師恐即有後言),徒供彈射,為(wei) 仇孔者快。何惜稍遲一期再登拙作,無遠慮有近憂,聖訓不可忽也。”“貴老師”顯然指的是康有為(wei) ,尚賢堂本來是孔教會(hui) 成立前後最主要的聯絡樞紐之一,孔教會(hui) 的主腦和相關(guan) 的社會(hui) 名流多有在該會(hui) 演講孔教的記錄,故應是沈氏在演講後不願將講稿刊布,其理由一方麵認為(wei) 康有為(wei) 自會(hui) 有言說,另一方麵估計是信中有批評仇孔者的文字,不願為(wei) 自己招來口舌之禍,當日孔教會(hui) 刊物和其他報刊中確實也沒有沈氏在尚賢堂的演講稿刊登的痕跡。

 

《昌明孔教經世報》創刊號封麵

 

而在1913年秋,國教運動勃興(xing) 之時,沈氏又在兩(liang) 通書(shu) 信中對陳煥章公布二人往來書(shu) 信尤其是沈信內(nei) 容提出反對。在第十四通中,沈氏稱:“登報究嫌太急,不知何人主意。觀中大字之不倫(lun) ,可知報家之不甚讚同矣。補救之法,隻可望閣下堅持到底,後信千萬(wan) 不可輕出。”此處刊布的書(shu) 信內(nei) 容未能確知,但觀前後書(shu) 信,應是有關(guan) 國教運動的論說,故陳氏未經同意擅自將二人通信登報,引起沈氏反感。在第十六通中,沈氏明確指出:“鄙人與(yu) 公議論,皆一室之言,其言質直,似未便以之登報。或公同鄙意,另作論說可耳,論說中稱某先生言則不妨。”揣測沈氏的意思,其實並不反對將相關(guan) 論說公布,隻是不願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在了解沈氏的立場後,回過頭翻閱史料,確實其公開論說孔教的文獻少之又少。不過筆者還是找到了一通公開發表的書(shu) 信,作者是沈曾植,但將之發表的卻是陳煥章。更有意思的是,書(shu) 信原作於(yu) 1913年4月,而發表則是在十年之後的1923年6月,且沈氏已於(yu) 前一年的11月病逝。這通書(shu) 信的產(chan) 生以及發表過程,恰好與(yu) 前幾通書(shu) 信反映的沈氏心態相吻合。該信名為(wei) 《答某君論孔教會(hui) 書(shu) 》,公開發表於(yu) 1923年6月出版的孔教會(hui) 後期會(hui) 刊《昌明孔教經世報》的第二卷第五號,在文首有陳煥章所撰識語一則,詳細介紹了這通書(shu) 信的緣起:

 

癸醜(chou) 四月,某君貽書(shu) 於(yu) 沈子培先生,意存規諷,而文不對題。先生以示餘(yu) ,餘(yu) 讀而笑置之。先生大怒,堅命餘(yu) 作答,餘(yu) 謂禮義(yi) 不愆,何恤乎人言。且此書(shu) 又是貽先生者,何勞餘(yu) 答覆乎?先生謂書(shu) 中有重遠先生四字,且孔教會(hui) 以君為(wei) 主,必須君出名作答,並登諸《孔教會(hui) 雜誌》,庶足解人之惑。餘(yu) 不得已而應之,撰稿數千言,呈諸先生。先生稱善,惟欲易餘(yu) 所謂君臣之義(yi) 一段,而代以此文。餘(yu) 不敢以己名而冒用先生之文章,而先生又不欲顯其主名,故卒未登報。今先生往矣,捧讀遺稿,悵慕益深,謹刊登報端,以傳(chuan) 諸天下後世。癸亥七月,陳煥章識。

 

陳氏落款的時間為(wei) 7月,與(yu) 出版時間稍有出入,但無甚大礙。從(cong) 識語可知,1913年4月,某君致信沈曾植(其實應是致信孔教會(hui) ,故信中也提及陳煥章),應是對孔教會(hui) 諸人提出“規諷”(批評)。沈氏在收信後轉給陳煥章,陳氏自道笑而置之,卻引起沈氏大怒,且命其作答並公開發表。從(cong) 陳氏的口吻可以看出,自己完全處於(yu) 被動示弱的立場,沈氏則極為(wei) 主動積極。但在完成後,二人又產(chan) 生了分歧,沈氏不滿足於(yu) 陳氏“論君臣之義(yi) ”一段,且主動代撰。陳氏則不願出己名而發表沈氏的主張,其中關(guan) 鍵提到“先生又不欲顯其主名”,所以當時未能登報公開。而在十年之後陳氏得以刊登遺稿的方式,同時又將其與(yu) 沈氏分歧的一段也一同附後刊登,藉以宣傳(chuan) 孔教。陳氏自撰的部分刊登時也用了相同的文章名稱,其在引言中接著補充:

 

癸醜(chou) 四月,餘(yu) 被沈子培先生強作此書(shu) ,其文甚長,先生留其全稿於(yu) 家,而割出此段,欲以其所作者易之。餘(yu) 既不敢冒用先生至文,故概不登報,而兩(liang) 俱藏焉。丙辰大成節,餘(yu) 在曲阜,發見某君已自刊其論孔教會(hui) 書(shu) ,餘(yu) 乃屢向先生索回餘(yu) 當日作答之原稿刊之。奈先生均謂遍求不獲,此亦一憾事也。今既登先生遺稿,故並附登此段,以見原文之一斑,而就正有道焉。

 

此時沈氏已經物故,可以說是死無對證了。不過要注意的是,陳煥章一貫善於(yu) 誇張其詞,所言未可盡信,但大體(ti) 可以佐證沈氏堅持匿名的立場,以及二人在宣傳(chuan) 策略和意見上存在分歧。

 

據陳煥章所言,沈、陳二人在“君臣之義(yi) ”與(yu) 孔教的相關(guan) 問題上存在分歧,由此也可進一步推論沈氏如此低調的緣由。“君臣之義(yi) ”是清遺民天然堅持的大義(yi) ,而這一帝製時代的天經地義(yi) 卻在民國無處安頓,那麽(me) 既然發起孔教會(hui) 宣揚聖教,“君臣之義(yi) ”在內(nei) 的綱常名教自然也是遺老們(men) 參與(yu) 其中的道理所在,也是其與(yu) 陳煥章的合作基礎。但從(cong) 後來的曆史來看,陳煥章雖然身為(wei) 末代進士,也吃過清朝的俸祿,卻對於(yu) 複辟帝製興(xing) 趣不高,其用力所在更多是謀求在共和的既有框架下重新安頓孔教地位。所以這一分歧也成為(wei) 1917年丁巳複辟時,清遺民與(yu) 孔教會(hui) 分道揚鑣的根結。原來沈曾植在《答某君論孔教會(hui) 書(shu) 》中開篇即大談:“東(dong) 方國以君主為(wei) 國性……雖治道極盛至大同,猶為(wei) 君主國,中華自古無民主觀念,故中華斷不能成民主國體(ti) 。”而陳煥章文中雖然同樣在談“君臣之義(yi) ”,但卻是將“君”字回歸古義(yi) ,以便適用於(yu) 共和時代,不將其限定在“皇帝”上,信中稱:“嚐求諸古誼,則凡共任職事而有上下之序者,皆君臣之倫(lun) 也,非獨皇帝而後謂之君也。……以弟解釋之,孔教之君,並無神聖不可侵犯之處。”後來沈、陳決(jue) 裂之日,沈在另一通致陳的信中便明言:“至此猶畏暴徒之口,不敢言君臣,不敢言孔教,其人非不識道理,乃不識利害,不識生死耳。……足下若能持此義(yi) 為(wei) 宋硜,則乘此機會(hui) ,正可昌明孔教;若畏懦不敢昌言,則不如早歸,不談孔教為(wei) 得也。……公以孔教為(wei) 職誌,固明明有君臣之學也。而諱言君臣,得免懸驢頭賣馬脯之譏乎?”(王益知注釋:《沈曾植函稿》,《近代史資料》總35號,中華書(shu) 局,1965年,87-88頁)因此,筆者認為(wei) 或許當時真如信中明麵上所講,沈氏為(wei) 免私下“質直”的議論,在公共輿論空間中引起過度的喧騰。但若是參照孔教會(hui) 在創辦初期的宣傳(chuan) 行為(wei) ,則是惟恐刊布得不夠,故沈氏如此堅持,應與(yu) 其為(wei) 背後更大的政治抱負——清室複辟——所羈絆有關(guan) 。自從(cong) 1912年清室退位後,複辟之議始終沒有斷絕過,而與(yu) 前文所論沈、陳二人通信幾乎同一時段,1913年4月時率武衛前軍(jun) 駐紮兗(yan) 州的張勳在“溥偉(wei) 等人慫恿下,一度躍躍欲試,密謀從(cong) 兗(yan) 州發兵襲取濟南,發動複辟”。此後6月二次革命爆發,江蘇的混亂(luan) 局麵也成為(wei) 策劃複辟諸人看重的大好時機。而上海的複辟策劃中心便是沈曾植的寓所,“表麵上詩酒往還,實際上是密商大計”(申君:《清末民初雲(yun) 煙錄》,四川人民出版社,1984年,72-74頁)。所以在複辟暗流湧動之時,沈氏很可能確實不願就“君臣之義(yi) ”的討論進而牽涉國體(ti) 問題,避免公開卷入孔教論爭(zheng) 這一輿論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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