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泉州尋宋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3-05-08 19:26:14
標簽:泉州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泉州尋宋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三月十六日癸亥

          耶穌2023年5月5日

 

 

 

泉州是我神往已久的一座城市,因為(wei) 許多朋友都說,今天在泉州還可以看到眾(zhong) 多保存完好的宋跡,感受到不絕如縷的宋朝遺韻,而我,江湖人稱“宋粉”,盡管這個(ge) 稱呼有些戲謔,甚至有點不友好,我不想接受,但我對宋代文明的欣賞也是不用掩飾的。到那些沉澱著宋朝曆史的城市走一走,是我的計劃。

 

中國至少有三座城市的曆史高光時刻都定格在宋代:開封,那是北宋的東(dong) 京城,城市規模超過當時世界範圍內(nei) 的任何一個(ge) 城市;杭州,那是南宋的行在,繁華程度不讓北宋東(dong) 京。

 

還有一個(ge) 城市就是泉州,那是12至13世紀最繁華、最大的海上貿易港口,地位不亞(ya) 於(yu) 今天的紐約港。南宋人周必大在一份替皇帝起草的詔命上說:“泉南地大民眾(zhong) ,為(wei) 七閩一都會(hui) ,加以蠻夷慕義(yi) ,航海日至,富商大賈,寶貨聚焉。”生活在宋末元初的文人吳澄也說:“泉,七閩之都會(hui) 也。番貨遠物、異寶珍玩之所淵藪,殊方別域、富商巨賈之所窟宅,號為(wei) 天下最。”2022年泉州申報世界文化遺產(chan) 成功,申遺項目即為(wei) “泉州: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宋時泉州完全無愧於(yu) “世界海洋商貿中心”這個(ge) 定位。

 

開封與(yu) 杭州我已造訪多次,泉州卻隻是路過,未曾拜訪。所以,今年初春,當泉州友人邀請幾位文友到泉州采風,我便欣然應邀,到泉州訪宋。

 

到達泉州當晚,便趁著夜色參觀了關(guan) 嶽廟、清淨寺、泉州府文廟、金魚巷。關(guan) 嶽廟是供奉關(guan) 公、嶽飛的神廟,關(guan) 帝崇拜在南方很常見,但將關(guan) 公與(yu) 嶽飛同祀於(yu) 一廟,我卻第一次看到,也許這正是民間信仰不拘一格的體(ti) 現吧。我更留意的,是這些曆史遺跡與(yu) 宋朝的關(guan) 係。關(guan) 嶽廟在宋朝時原是水神廟,隻因明王朝要推廣關(guan) 帝信仰,下令泉州建造關(guan) 帝廟,而泉州在明代商貿衰敗,民間無力修造新廟,隻好將水神廟改作關(guan) 帝廟。泉州人崇信水神,因為(wei) 宋時泉州海上貿易繁榮,無數泉州人負販於(yu) 海洋之上,需要祈祝海神庇祐航海平安。明王朝實行海禁,水神失去了護航的機會(hui) ,隻好讓位於(yu) 官方推崇的關(guan) 老爺。關(guan) 公原本被當成忠義(yi) 的象征,但泉州人卻將它塑造財神,商業(ye) 的基因果然一有機會(hui) 就會(hui) 在南方人的身上表達出來。

 

清淨寺也是宋朝的遺產(chan) ,始建於(yu) 北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宋時在泉州經商、居住乃至定居的阿拉伯商人很多,他們(men) 自稱“住唐”,實際就是“住宋”。他們(men) 帶來了伊斯蘭(lan) 信仰,在泉州修建了清真寺,清淨寺就是一座清真寺。

 

離清淨寺不遠的地方,是泉州府文廟,亦始建於(yu) 北宋。我注意到文廟前的兩(liang) 塊石碑,是清代嘉慶年間當地士紳豎立的禁約碑,禁止商民在文廟柵欄外擺攤貨賣。這個(ge) 禁約很有意思,因為(wei) 當時必定有商民在文廟前貨賣,士紳覺得褻(xie) 瀆了聖賢,才會(hui) 製訂了禁約。不過我倒覺得,文廟多一些煙火氣、市井氣,其實也是挺好的,孔子應該不會(hui) 有意見,因為(wei) 孔子的得意門生子貢便是一位出色的商人,夫子對他讚譽有加。而且,經商本來就是泉州人的生活日常。

 

實際上,我們(men) 當晚一路參觀過來的古跡、文物,推究起來,都與(yu) 宋代的商業(ye) 有著奇妙的淵源,關(guan) 嶽廟本是祐護海上貿易的宋朝水神廟,即使後來被改成了關(guan) 帝廟,泉州人也是將關(guan) 公當成財神供奉;清淨寺是入宋經商的阿拉伯商人所建造。從(cong) 文廟旁邊的小巷穿過去,可到達金魚巷,金魚巷得名於(yu) 北宋福建轉運使謝仲規的祠堂匾額“金魚世第”,“金魚”指三品以上官秩的象征——金魚袋。也許“金魚世第”才是傳(chuan) 統士紳追求的人生理想,但謝仲規任職的轉運使是主管經濟事務的職官,仍然與(yu) 商業(ye) 有關(guan) 。

 

宋代政府極重視商業(ye) ,行政係統中設置了許多經濟部門,職能與(yu) 商業(ye) 有關(guan) 的官員編製非常多,轉運使隻是其中之一。這也是宋朝有別於(yu) 其他王朝的地方。在泉州,最重要的經濟官員當屬市舶使,是主管海外貿易的長官,而海外貿易是泉州的立港之本。泉州今天還保存著宋朝市舶司的遺址,是“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世界非遺項目的組成部分。

 

第二天上午,我們(men) 在真武廟觀摩“祭海”儀(yi) 式文藝演出時,我第一個(ge) 念頭又是想到宋朝政府對海外貿易的倚重。“祭海”儀(yi) 式實際上是對宋代祈風儀(yi) 式的複刻。在宋代,每年農(nong) 曆十月至十一月,泉州照例要舉(ju) 行“遣舶祈風”的祭祀儀(yi) 式;四月份則舉(ju) 行“回舶祈風”的儀(yi) 式,因為(wei) 帆船時代的航海,全賴對風信的掌握與(yu) 利用,冬季,北風南吹,是宋朝海商出海遠航的時節;夏天,季候風往南,是海商回航歸國的日子。宋代的祈風是官方主持的,市舶使要在祈風儀(yi) 式上莊重宣讀祭文,祈求神靈“大彰厥靈,稗波濤晏清,舶舶安行,順風揚帆,一日千裏,畢至而無梗焉。是則吏與(yu) 民之大願也”。如今在泉州的九日山摩崖石刻中,還可讀到多篇祈風祭文,全是宋朝官員留下來的。

 

官方主持祈風,其意義(yi) 不在於(yu) 祈禱是否更為(wei) 靈驗,而是表明宋政府的態度:政府支持大宋海商出海貿易,也歡迎海外蕃商來大宋做生意,因此政府與(yu) 民眾(zhong) (吏與(yu) 民)一起祈願上蒼保祐航海平安。因為(wei) 思緒飄到了宋朝,結果那天的“祭海”儀(yi) 式表演了哪些文藝節目,我都沒有看清楚。

 

 

 

第三天上午,我們(men) 到蟳埔村觀看媽祖巡香儀(yi) 式和蟳埔女的“簪花圍”,我的心思還是放在尋找宋朝泉州海上貿易的曆史遺跡。蟳埔是晉江旁邊的一個(ge) 漁村,村民崇敬媽祖,每年正月末,都會(hui) 舉(ju) 行一次盛大的媽祖巡香儀(yi) 式,村裏的男子抬著媽祖塑像巡遊全村,一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女子則裝飾得漂漂亮亮,不分老幼都頭上簪花。媽祖是華人的海神,我發現,但凡一個(ge) 地方有媽祖信仰,必定存在著活躍的航海活動;而一個(ge) 王朝對媽祖的冊(ce) 封,直接反映了官方對海上貿易的支持度,敕封次數越多,顯示政府對海上貿易越重視;相反,如果很少敕封或幹脆不敕封,則表示政府不在乎海上貿易。比如宋朝敕封媽祖至少有14次,其中8次敕封與(yu) 媽祖護航有關(guan) ;而明朝在鄭和下西洋之後對媽祖再無敕封之舉(ju) ,清初30年,朝廷厲行海禁,也未有對媽祖進行任何冊(ce) 封。

 

蟳埔女的“簪花圍”習(xi) 俗,可能也與(yu) 海上貿易帶來的中外文化交流有關(guan) 。一些研究者認為(wei) ,“簪花圍”頭飾是從(cong) 阿拉伯的戴花環風俗演變過來的。其實早在唐宋時期,中國已流行簪花風尚,宋時尤盛,不論男女老少都以簪花為(wei) 美。不過宋人的簪花是在發鬢插一朵或數朵鮮花,蟳埔女的“簪花圍”則是以鮮花圍成花環,用釵子簪於(yu) 發髻。考慮到“簪花”二字並非現代漢語的常用詞,宋代之後也不再流行簪花,因而基本可以判斷,“簪花圍”一詞必定來自宋人用語。很可能是蕃商從(cong) 海外帶入阿拉伯人的戴花環風俗,與(yu) 宋朝本土的簪花時尚相結合,形成了比較獨特的“簪花圍”。

 

蟳埔村口便是寬闊的晉江,下遊不遠處是入海口。我隨著巡香的隊伍走到晉江旁,薄霧之下的晉江入海口顯得無邊無際,遙想當年,這裏一定停泊著很多宋朝海商與(yu) 海外蕃商的商船,揚帆待發。蟳埔村的男子拜過媽祖,告別家人,載著一船商貨出洋做生意。蟳埔村的女子頭簪鮮花,挑著海產(chan) 品在市場上販賣,一麵等著丈夫、父親(qin) 、兒(er) 子平安歸來。

 

我們(men) 再將目光拉遠,我相信800年前,整個(ge) 泉州灣的碼頭都必定泊滿域外的商船。南宋鹹淳年間到過泉州的意大利商人雅各,在日記中用極細致的筆觸描述了泉州港的貿易盛況:“這是一個(ge) 很大的港口,……整個(ge) 江麵上充滿了一艘艘令人驚奇的貨船。每年有幾千艘載著胡椒的巨船在這兒(er) 裝卸,此外還有大批其他國家的船隻,裝載著其他的貨物。就在我們(men) 抵達的那天,江麵上至少有15000艘船,有的來自阿拉伯,有的來自大印度,有的來自錫蘭(lan) (Sailan),有的來自小爪哇(Java the Less),還有的來自北方很遠的國家。”雖然雅各的日記被認為(wei) 可能是偽(wei) 造的,但這段描述無疑符合南宋泉州港的實況,有一首宋詩寫(xie) 道:“蒼官影裏三洲路,漲海聲中萬(wan) 國商。”描繪的是泉州港的繁華景象。

 

宋代泉州的海上貿易盛況,今天還可以在泉州海外交通博物館的展品窺見一二。我們(men) 的行程也安排了參觀泉州海交館。在這裏,我們(men) 看到了宋代泉州出產(chan) 的瓷器,那是宋朝出口海外的大宗商品之一;看到了泉州出土的宋錢,那是800年前從(cong) 中國到東(dong) 南亞(ya) 的硬通貨;看到了從(cong) 南宋沉船中發掘出來的香料,那是宋人從(cong) 海外販運來的蕃貨;看到了宋元時期伊斯蘭(lan) 教、印度教、基督教的石刻,那是泉州作為(wei) 海上貿易中心匯聚了不同文化地帶的人群的印記。

 

 

 

讓我特別感興(xing) 趣的是館內(nei) 展出的一張宋代市舶公憑,這是兩(liang) 浙路市舶司發給泉州商人李充的護照與(yu) 出口貿易許可證,原件在日本,泉州海交館展出的是複製品,不過沒關(guan) 係,因為(wei) 公憑記錄的曆史信息是真實的。公憑上載有一條宋朝的市舶法:“如番商有願隨船來宋國者,聽從(cong) 便。”我們(men) 將它與(yu) 宋朝的另一條法律放在一起相對照:“海舶擅載外國入貢者,徒二年,財物沒官”,便會(hui) 發現宋王朝對朝貢與(yu) 市舶態度的反差之大。曆代王朝的對外關(guan) 係多重朝貢而輕市舶,宋王朝的態度卻恰恰相反:重市舶而輕朝貢。因為(wei) 宋人知道,四海入貢固然很風光,很有麵子,但從(cong) 經濟的角度看,是非常不劃算的:不但要“優(you) 與(yu) 回賜”,而且,貢使入境後的食宿、路費都例由朝廷負責,貢品還不能收稅。還不如多多招徠海外蕃商來華做生意,海外貿易繁榮了,對國計,對民生,都有實實在在的益處。宋代海外貿易之盛,顯然不是從(cong) 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國家積極鼓勵的結果。

 

我在泉州尋宋數天,當然不是為(wei) 了抒發一名“宋粉”的思古之幽情,也不是為(wei) 了宣揚宋時泉州有多麽(me) 風光,隻是想拋出一個(ge) 小問題:為(wei) 什麽(me) 宋代能夠創造泉州的曆史高光時刻,而明清時期的泉州卻走入了下坡路?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