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暉】《論語》是怎麽成為經典的?

欄目:批評爭鳴
發布時間:2012-02-01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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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是怎麽(me) 成為(wei) 經典的?
作者:秦暉(清華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曆史係教授)
來源:中國新聞周刊2012年01月11日 

 

  提要:今天有些人把《論語》抬高到近乎“儒家聖經”的程度,就像當年把一本薄薄的《毛主席語錄》說成是馬克思主義(yi) “頂峰”一樣,今天的“《論語》熱”對於(yu) 儒家,與(yu) 當年的“’語錄’熱”對於(yu) 馬克思主義(yi) ,到底是弘揚,還是糟蹋呢?

 

  喪(sang) 家不是貶夫子 看家方為(wei) 汙仲尼

 

  李零教授的《喪(sang) 家狗:我讀〈論語〉》引起不小的轟動。這本書(shu) 我看了之後獲益良多,也向李零兄請教過關(guan) 於(yu) 《論語》的一些看法。

 

  總的來講,我覺得這本書(shu) 的轟動原因一半在內(nei) 容,一半在題目。“喪(sang) 家狗”之書(shu) 名非常刺激,這個(ge) 詞本身出自包括《史記·孔子世家》在內(nei) 的許多史籍,是別人說孔子不得誌,總失敗,雖略帶譏諷,卻並無敵意,孔子自己也認可這個(ge) 說法,因此這事才在當時崇儒尊孔的氛圍中載入史冊(ce) ,傳(chuan) 到如今。李零就此發揮說:任何懷抱理想,不滿於(yu) 現實世界的人,都是“喪(sang) 家狗”。而近代思想家(李零舉(ju) 了美國的薩義(yi) 德,其實類似的還有俄國的別爾嘉耶夫、法國的布迪厄等許多人也講過大意相近的話)認為(wei) ,所謂“知識分子”,就是以社會(hui) 良心自居,價(jia) 值觀疏離主流,批判現實,憤世嫉俗,因而具有強烈孤獨感的那些人。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知識分子”就是那些甘為(wei) “喪(sang) 家狗”而堅決(jue) 拒絕做“看家狗”的人。因此李零說孔子是他們(men) 的代表,“在他身上,我看到了知識分子的宿命”(2頁)。

 

  顯然,李零對孔子的這種評價(jia) 類似俄國人之評陀斯妥耶夫斯基、法國人之評雨果,應該說很不低了。甚至可以說,在那些不把孔子當神、當“聖人”來崇拜的人們(men) 中,這是對孔子的最高評價(jia) ---如果不是在知識方麵,至少在人格方麵是如此。五四以來尤其是1949年以來,那些反儒的人們(men) 恰恰是流行把孔子罵成統治者的“看家狗”的。因此李零此書(shu) 甚至可以說是為(wei) 孔子翻案辯誣、恢複名譽的代表作。出來找李零算賬的本來應該是反孔派人士才是。

 

  可是如今尊孔似乎已經成了主流,反孔人士已經顧不上與(yu) 李零計較了。而“狗”這個(ge) 詞在今天的中國與(yu) 司馬遷的時代相比畢竟有了更濃的貶義(yi) ,李零沒有顧及這一點(這是他的疏忽),因此隻看書(shu) 名不看書(shu) 的人會(hui) 誤以為(wei) 他把孔夫子糟蹋成如何不堪。加上今天的“儒者”與(yu) 過去一樣五花八門,既有“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的清流(他們(men) 其實與(yu) 孔子一樣是“喪(sang) 家狗”),也有一些吃尊孔飯的人,後者打心眼裏就瞧不起類似雨果那樣無權無勢的理想主義(yi) 者,總希望自己所尊的就是那權勢煊赫的“大成至聖文宣王”,連名字都可以賣出巨額“版稅”的。他們(men) 見到“喪(sang) 家狗”的書(shu) 名就怒火攻心,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其實,最近走紅的另一部關(guan) 於(yu) 《論語》的暢銷書(shu) ,學術水平如何且不去說它(作為(wei) 通俗讀物也不宜苛求),單就這評價(jia) 觀念就低俗得很,在尊孔的旗號下幾乎把孔夫子描繪成了權勢的“看家狗”,要說糟蹋孔夫子,真是莫此為(wei) 甚了。幸有李零的書(shu) 在,真還是可以給夫子挽回不少形象的。

 

  《論語》原來本非經 俗儒安知夫子心


  李零沒有把孔子當做堂皇的“聖人”,卻也決(jue) 不像“五四”時那樣,把孔子當作反麵人物來否定。在他的書(shu) 裏,孔子是個(ge) “懷抱理想”的好人。但是評孔子畢竟不同於(yu) 評《論語》。孔子其人如何姑且不論,《論語》一書(shu) ,即便在尊孔的儒家體(ti) 係裏,究竟處於(yu) 何種地位呢?要講《論語》,這是首先需涉及的問題。

 

  講到儒家經典,我們(men) 知道《論語》的地位是曆經變化的。孔子如果自己知道今天的人把《論語》放在《六經》之上,恐怕他也不大會(hui) 高興(xing) 。其實孔子以後很長(長達千年以上)一段時間,《論語》雖然被儒者看作一部重要的書(shu) ,但在宋以前,儒家的人是沒有把它當做經典的。那時儒家崇奉的是《易》、《詩》、《書(shu) 》、《禮》、《樂(le) 》和《春秋》“六經”,所謂《樂(le) 》是典禮音樂(le) ,當時沒有記譜法,所以隻是口耳相傳(chuan) 並無經書(shu) 。有書(shu) 的就是“五經”。那時的儒家一直就講這“五經”或者“六經”。傳(chuan) 承舊學的是“我注六經”,發揮新說的是“六經注我”,官方設立“五經博士”,儒者傳(chuan) 習(xi) 也按五經分科。司馬遷總結孔子的成就說:“夫周室衰而《關(guan) 雎》作,幽厲微而禮樂(le) 壞,諸侯恣行,政由強國。故孔子閔王路廢而邪道興(xing) ,於(yu) 是論次《詩》《書(shu) 》,修起禮樂(le) 。適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自衛返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世以混濁莫能用,是以仲尼幹七十餘(yu) 君無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獲麟,曰’吾道窮矣’。故因史記作《春秋》,以當王法,其辭微而指博,後世學者多錄焉。”這裏提到的很多事是出自《論語》的記載,顯然太史公很熟悉此書(shu) ,卻不提此書(shu) ,他講孔子的貢獻和影響,沒有一字提到《論語》。班固釋“儒”曰:“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這裏仍然隻提到六經。直到唐代,顏師古編《新定五經》,孔穎達纂《五經正義(yi) 》,這期間人們(men) 又把“禮”學擴大為(wei) 《儀(yi) 禮》、《禮記》、《周禮》等“三禮”,“春秋”學擴大為(wei) 《公羊》、《穀梁》、《左傳(chuan) 》“三傳(chuan) ”,三禮三傳(chuan) 至唐並皆入為(wei) 經,連同《易》、《詩》、《書(shu) 》號稱“九經”,而《論語》仍然不在其中。

 

  當然作為(wei) 儒家,把《論語》從(cong) 諸子著述中拔出給予特殊地位,也不難理解。《漢書(shu) ·藝文誌》在沿用劉歆《七略》分類法時,把《論語》與(yu) 《孝經》、小學都附於(yu) 六經之後列於(yu) “六藝略”(顏師古注:“六藝,六經也”),而不列於(yu) “諸子略”,就是這樣做的。但是這“六藝九家”中的後三家與(yu) “六經”還是有質的區別。當時這三家都被視為(wei) “傳(chuan) ”,亦即解經的著述而不是經本身,正如《詩經》有齊後氏傳(chuan) 、韓內(nei) 外傳(chuan) 、《春秋》經有公羊、穀梁與(yu) 左氏“三傳(chuan) ”一樣。換言之,《論語》當時的地位與(yu) 左丘明、韓嬰等人的著作相當。而東(dong) 漢的王充還說:“《論語》者,弟子共紀孔子之言行,……以其遺非經”,明指《論語》並非經書(shu) 。王充指出,那時規定五經都用二尺四寸的長簡鈔寫(xie) ,而像《論語》這樣的書(shu) 則隻能用八寸短簡。(《論衡·正說》)李零列舉(ju) 考古出土的實物,表明這個(ge) 說法是確實在遵行的(35-36頁)。

 

  可見在當初儒家那裏,《論語》的地位絕對無法與(yu) “五經”相比。直到北宋中期以後,劉敞首倡“七經”之說,《論語》才首次列入其中。南宋末年,朱熹把《論語》和《孟子》、《大學》、《中庸》列為(wei) “四書(shu) ”,並抬高至“五經”之前,當時又出現了“十三經”之說,也把《論語》列入。

 

  所以,《論語》被尊為(wei) 經典,並非古儒傳(chuan) 統,而是宋明理學的特點。即使把儒家學派當作信奉的對象,《論語》本身在儒家學派中的地位也是值得討論的。

 

  孔子之功非《論語》 紹述“聖道”在六經

 

  陳明先生說,訓詁不僅(jin) 要從(cong) 字詞中著眼,而且要放在曆史的發展脈絡中去看,這個(ge) 說法我很讚成。正是從(cong) 曆史發展角度講,古儒崇奉《五經》而不是《論語》,這完全可以理解。

 

  孔子及其學派當時的主要事業(ye) 是什麽(me) ?主要不是弄了一本《論語》教人修身養(yang) 性,《論語》也不是孔子自己寫(xie) 的。孔子自稱“述而不作”,今天這話被許多人理解為(wei) 他自認主要是教育家,培養(yang) 了很多學生。這樣理解其實也不對。所謂“述”,並非講課,而是“紹述”即整理、闡揚之意。整理什麽(me) ?就是整理三代(其實主要是西周)的典籍,也就是“好古”。所以“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是不能分割的一句話,它的意思並不是“隻教書(shu) ,不寫(xie) 作”,而是“紹述先人之道而不妄自創作,堅信並弘揚古代的道理”。

 

  可見孔子並不標榜自己創作了什麽(me) ,就算《論語》是他的口授作品,與(yu) 他整理、編輯的西周典籍即所謂“六經”相比,也並不重要。孔子也沒有標榜教出了多少學生,但很自負他傳(chuan) 承了周公之道。前述司馬遷、班固等人強調的也是他“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之功。按照漢儒的說法,《易》的《易傳(chuan) 》,包括《彖傳(chuan) 》、《象傳(chuan) 》、《係辭》、《文言》、《說卦》等皆出孔子之手;《詩》三千篇,經孔子刪定為(wei) 三百零五篇,並皆配弦歌;《尚書(shu) 》三千篇,孔子刪定為(wei) 百篇;《士禮》十七篇,為(wei) 孔子編定;《春秋》則是孔子根據魯國史官並參考周王室及各諸侯國史官的“史記”(指當時的官史,並非後來那部“太史公書(shu) ”)修成的(《史記·孔子世家》)。盡管這些說法具體(ti) 到每一項都爭(zheng) 議不少,但孔子紹述古典之功是公認的。總之,孔子一生心血所寄、他畢生事業(ye) 的核心,就是他係統地整理了西周以來的典籍,“堯舜文武周公之道”因以載之,而不是他自己創作了什麽(me) 。

 

  當然除了整理六經,他還幹了許多事:他曾經風塵仆仆到處遊說,希望當權者按他的意圖來“從(cong) 周”,他也確實立學杏壇,為(wei) 傳(chuan) 承“周公之道”培養(yang) 了許多門生。但所有這些都是圍繞“吾從(cong) 周”而為(wei) ,而承載“周製”弘揚“三代”價(jia) 值觀的,主要並非《論語》,而是“六經”。

 

  不僅(jin) 那時儒家的經典是“六經”而非《論語》,甚至儒門的宗主究竟是孔子還是周公,也長期存在著爭(zheng) 論。李零指出孔子生前不是、也不承認自己是聖人,是他死後子貢、宰予等一幫門生把他抬舉(ju) 成聖人的。其實,子貢他們(men) 遠未達到目的。所以直到漢代,在儒家內(nei) 部的經學論戰中古文經學派仍然主張儒門的宗主不是孔子而是周公,孔子是“先師”,周公才是“先聖”。先師傳(chuan) 先聖之道當然也是偉(wei) 大貢獻,但不能與(yu) 先聖等量齊觀。盡管這種“傳(chuan) 經不傳(chuan) 道,尊周不尊孔”的論調從(cong) 當時的社會(hui) -政治背景看實際上是儒表法裏狀態下“從(cong) 君不從(cong) 道,尊官不尊士”的反映,但從(cong) 學理上講,這種說法和孔子自己一再講“從(cong) 周”、強調對於(yu) 周公之道自己隻是紹述者而非創作者是密切吻合的。

 

  喪(sang) 家隻緣周變秦 坑儒皆為(wei) 古非今

 

  所以,像黑格爾這樣的西方人看到《論語》這樣充滿了淺白“大實話”的書(shu) 便對儒學乃至整個(ge) “中國哲學”不屑一顧,固然是蔽於(yu) 偏見--不讀六經,隻憑《論語》來妄評儒學,這與(yu) 隻憑《毛主席語錄》來妄評馬克思主義(yi) 不是一樣嗎?而今天有些人把《論語》抬高到近乎“儒家聖經”的程度,那也有似於(yu) 當年把一本薄薄的《毛主席語錄》說成是馬克思主義(yi) “頂峰”一樣,今天的“《論語》熱”對於(yu) 儒家,與(yu) 當年的“’語錄’熱”對於(yu) 馬克思主義(yi) ,到底是弘揚,還是糟蹋呢?真值得研究。

 

  孔子幾乎花畢生精力來搜集、整理、編輯周代典籍,包括形而上學(《易》)、政治文獻(《書(shu) 》)、社會(hui) 倫(lun) 理規範(《禮》)、官民文藝遺產(chan) (《詩》)和曆史紀錄(《春秋》)等,他這樣做當然並不是僅(jin) 僅(jin) 基於(yu) 學術興(xing) 趣。

 

  孔子以及後來的孟子,都生當近代以前中國數千年文明史上發生最劇烈變化的“周秦之際”,對於(yu) 這個(ge) 時代的變化,他們(men) 都覺得是禮壞樂(le) 崩、山穀陵夷、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因此他們(men) 感時傷(shang) 懷,積鬱難平,憤世嫉俗,疾首痛心。孔子在整理典籍中寄托了他對現實的抨擊和對他所想象的“三代”黃金時代的憧憬,並表達了他要“興(xing) 滅繼絕”、“克己複禮”、挽狂瀾於(yu) 既倒、複興(xing) 周公之道、重振“三代”文明的希望。然而這些希望不斷破滅,滿腔悲憤的孔子在“乘桴浮海”、“居九夷”的感歎中,懷著“吾道窮矣”、“哲人其萎”的憤懣,齎誌以終。

 

  顯然,孔子不是個(ge) 趨炎附勢、歌功頌德的人。他對當時社會(hui) 和統治者,誇獎不多,指斥不少,尤其是對活著的統治者幾乎沒好話---死去的“先王”可以是完人,孔子也沒少對之歌功頌德,然而他們(men) 已經死了,不能給孔子以恩寵,而活著的統治者對這樣的“哭廟罵殿”則是很不待見的。因此五四以後的激進派有稱道孔子的,說他是“革命家”,這自然是誇張,揭竿造反這種事孔子不會(hui) 幹。但他是當時的“異見人士”則毫無疑問。

 

  對孔子,不管是褒還是貶,都得從(cong) 這點出發。過去反孔批孔的,說孔子對現實不滿是“曆史倒退論”、“今不如昔論”,是“九斤老太”,是“逆曆史潮流而動”的“複辟狂”。幾十年批儒,孔子最大的罪狀就是這個(ge) 。而褒孔揚孔的,則說孔子的這種不滿是“知識分子的社會(hui) 批判精神”,是“獨立人格”與(yu) “社會(hui) 良知”的體(ti) 現。總之,複古倒退也罷,批判精神也罷,相反的評價(jia) 針對的是同一個(ge) 事實:就是孔子對現實不滿。

 

  那麽(me) 孔子對什麽(me) 樣的現實不滿?當然就是對“周秦之變”不滿。在當時的劇變中,孔子是維護周製,主張複古,宣傳(chuan) “王道”,反對最終導致秦製的“霸道”的。而春秋戰國時期興(xing) 起的另一股潮流,即法家,則是推動秦製的。周秦之變背後的思想衝(chong) 突,主要就是所謂的儒法鬥爭(zheng) 。過去我國史學界在意識形態影響下形成的“社會(hui) 階段論”曾經認為(wei) 周秦分別屬於(yu) “奴隸社會(hui) ”與(yu) “封建社會(hui) ”,而且把秦以後的政治結構稱為(wei) “封建專(zhuan) 製主義(yi) ”。於(yu) 是維護周製的孔子就被斥為(wei) “複辟奴隸製”的反動人物,而漢武帝以後被尊崇的董仲舒式的新儒學又被斥為(wei) “封建專(zhuan) 製主義(yi) ”的思想代表。

 

  今天已經沒有什麽(me) 人再這樣講了---人們(men) 一方麵知道中國曆史上並沒有什麽(me) “奴隸社會(hui) ”,另一方麵也知道漢語傳(chuan) 統所謂的“封建”即封邦建國諸侯林立的西周宗法貴族政治與(yu) 秦以後的中央集權官僚製帝國“專(zhuan) 製主義(yi) ”,是差異很大的兩(liang) 回事。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孔孟時代的古儒確對秦政式“專(zhuan) 製主義(yi) ”十分拒斥。當然這並非像一些以現代觀念拔高儒家的人講的那樣是因為(wei) 古儒中有什麽(me) “自由民主”因素,而是因為(wei) 孔孟弘揚的是以宗族認同、小共同體(ti) 本位、大宗封建小宗、封臣依附於(yu) 封主、封主保護封臣為(wei) 基礎的周製,他們(men) 是以“封建”反“專(zhuan) 製”、以貴族政治抵製皇權-官僚政治的。

 

  還有一些人雖然不具體(ti) 相信什麽(me) “五種形態”,但總相信曆史進化論,認為(wei) 後來總比先前好,後來的秦不管是什麽(me) “社會(hui) ”,總比先前的周“進步”,而孔子要“複古倒退”,總是不對的。這種看法問題也很大,姑且不說“後來總比先前好”的庸俗“進步史觀”能否成立,就算“後來”確實更為(wei) “進步”,它也並非不能批判、反思,否則社會(hui) 怎麽(me) 能繼續“進步”?而這種批判利用過去的資源、采取“複古”的形式,在世界史上其實甚為(wei) 常見。中世紀晚期西歐著名的“複興(xing) ”運動(過去譯為(wei) “文藝複興(xing) ”不確,而且望文生義(yi) 容易誤解)不就是以複希臘羅馬之古為(wei) 標榜的嗎?它是“複辟”了古希臘羅馬的所謂“奴隸製”還是推動西歐走出中世紀邁向近代化,不是很清楚嗎?

 

  所以對於(yu) 孔子的複古、“從(cong) 周”,我們(men) 既不能閉眼不看,而把夫子看作個(ge) 超時空的神仙,捧成個(ge) “不知有漢,無論魏晉”,隻說些放之四海而皆準、置之古今而皆能的空話大話的“聖人”,也不能抓住“複古”就罵他“反動”,似乎“先進分子”就隻有滿嘴摩登一身時髦。當年秦始皇焚書(shu) 坑儒時加給古儒的罪名是“以古非今”。而今天我們(men) 論孔子,當然要討論這“古”當不當“以”,但更要討論這“今”該不該“非”。---這且按下不表。

 

  喪(sang) 家烈士魯諸儒 看家好狗叔孫通

 

  李零指出,孔子使勁講道德,正是因為(wei) 當時宗法道德已經崩潰。這無疑是對的。在宗族認同普遍、封主-封臣關(guan) 係穩定的西周,那套價(jia) 值體(ti) 係就像“人要吃飯”一樣被視為(wei) 自然,並沒有係統化論證與(yu) 大力弘揚的需要。所以在“三代”,在真正的周公之世,是沒有儒家一說的。

 

  正是在西周社會(hui) 結構及其價(jia) 值體(ti) 係已經“禮壞樂(le) 崩”的情況下,以“吾從(cong) 周”為(wei) 誌的孔子及其學派才應運而生。而整理“六經”既是對“周製”(或“三代之製”)的係統化敘述,更是弘揚“周公之道”的一整套價(jia) 值宣示,它比這一過程中產(chan) 生的《論語》---一本頭緒紛繁隨手記下的孔門師生雜感錄重要得多,也就理所當然了。

 

  然而孔孟的努力並不能挽狂瀾於(yu) 既倒。孔、孟兩(liang) 人當時都是到處碰壁、倍感孤獨的“喪(sang) 家狗”。但是他們(men) 的學生也有很得意的,因為(wei) 在那時的大潮中儒門後學不可避免地產(chan) 生了分化。在“禮壞樂(le) 崩”成為(wei) 大勢所趨的情況下,孔子身後“儒分為(wei) 八”,其中有影響的主要就是思孟與(yu) 荀子兩(liang) 支。荀子“識時務者為(wei) 俊傑”,不再“從(cong) 周”而改行“法後王”,匯合於(yu) 李悝、商鞅代表的法家潮流。而思孟一支則曆經坎坷,與(yu) 法家和秦製激烈衝(chong) 突,以至發生“焚書(shu) 坑儒”。

 

  雖然“焚坑之禍”實際上是全麵壓製法家以外的諸子百家,並非隻對孔門(首當其衝(chong) 的那些方士還並非儒家),後來儒者隻講坑“儒”是為(wei) 了突出自己的烈士形象。但是應該承認,在“周秦之變”中最鮮明地“從(cong) 周”的儒家是這場鎮壓的重點。所謂“燔詩書(shu) ,明法令”的說法和“以古非今”的罪名,都明顯地體(ti) 現了“周秦之變”背景下的儒法衝(chong) 突在這場事變中的重要性。而這也導致了儒門分化加劇。有些人,例如後來號稱漢代“儒宗”的叔孫通,靠曲學阿世、諂媚“暴秦”仍然混得不錯,而且秦亡後還有奶便是娘,“所事者且十主,皆麵諛以得親(qin) 貴”(《史記·劉敬叔孫通傳(chuan) 》)。而另一些人,如以孔子七世孫孔鮒為(wei) 代表的“魯諸儒”則相反,他們(men) 對暴政忍無可忍,從(cong) “異見人士”真正變成了革命黨(dang) 。最後孔鮒帶領“魯諸儒持孔氏之禮器往歸陳王(即陳勝)”,投身反秦起義(yi) 。在兵敗陳下的悲壯一幕中,孔鮒這個(ge) “縉紳先生”居然與(yu) 農(nong) 民造反領袖陳勝一同死難。

 

  於(yu) 是孔鮒與(yu) 叔孫通,上繼孟子與(yu) 荀子,代表了大分化中儒者的兩(liang) 種主要選擇:是像孔鮒那樣繼續做“喪(sang) 家狗”,甚至不僅(jin) “喪(sang) 家”還喪(sang) 身,成為(wei) 反抗暴政的“烈士”呢,還是像叔孫通那樣改換門庭做“看家狗”?應當說多數儒者還是依違兩(liang) 者間,既不能像孔鮒那樣殺身成仁,也不願像叔孫通那樣寡廉鮮恥。

 

  以法治國儒治心 《論語》於(yu) 是而為(wei) 經

 

  然而在不斷碰壁之後,還是叔孫通的道路顯得越來越有優(you) 勢。到了漢景帝時代,一些儒家還宣傳(chuan) 推翻暴君有理,宣傳(chuan) 所謂湯武革命、順天應人。結果在如今可以被稱為(wei) “從(cong) 革命黨(dang) 向執政黨(dang) 轉變”的那次“轅黃之爭(zheng) ”中,碰了一鼻子灰,漢景帝宣布革命理論不能再講,“是後學者莫敢明受命放殺者”。

 

  正好西漢前期幾十年間由道家演變而來的黃老之學是主流思想,而漢初黃老繼承莊子的犬儒主義(yi) ,提倡順其自然、恢詭譎怪、因是因非、無可無不可,像孔老夫子那樣死腦筋想不開一定要“吾從(cong) 周”,那不是犯傻嗎?於(yu) 是在“上好申韓,下必佛老”,在上者指鹿為(wei) 馬、在下者難得糊塗的氛圍中,後來之儒越來越學乖了,懂得“圓融通透”了。他們(men) 先是學會(hui) 了“以法入禮”(瞿同祖先生曾論證過曹魏時“以禮入法”和“法律的儒家化”,但實際上此前數百年已先有“以法入禮”和“倫(lun) 理的法家化”,到曹魏時再“儒家化”,此“儒家”已非彼孔孟時的儒家了)。到了漢武帝時,董仲舒先生又把韓非發明的“三綱”弄過來,完成了“儒表法裏”的改造,於(yu) 是武帝龍顏大悅,儒家據說也就得到了“獨尊”的地位。盡管董先生“喪(sang) 家狗”的習(xi) 性尚未全泯,他在放棄“革命”的同時還把那裝神弄鬼的讖緯之學弄來,想對皇上保留一點“上天示警”的約束,但後來在曹魏到隋唐間皇上們(men) 又感不爽,下辣手殺了許多人,把讖緯禁絕,於(yu) 是“上天示警”也不靈了。

 

  這樣,儒者便完成了從(cong) “喪(sang) 家”到“看家”的演變。“百代都行秦政製”,體(ti) 現“周公之道”的“五經”自然顯得太虛了些,經典盡管還是經典,但不能過於(yu) 當真。這時《論語》的重要性就出來了:“霸道”既然惹不起,“外王”既然搞不成,我們(men) 就玩“內(nei) 聖”吧!而《論語》作為(wei) 紀錄孔子“嘉言懿行”的書(shu) ,恰好用作修身養(yang) 性的指南。於(yu) 是它的地位便日益突出。

 

  今天理學家講濫了的“內(nei) 聖外王”其實本來源於(yu) 《莊子·天下篇》,是道家之言,並非儒家祖傳(chuan) 。正如李零所言,孔子那時隻講“遠聖”(堯舜等遠古聖王)而從(cong) 不言今聖。所謂“遠聖”也隻是通過行仁政安天下,而不是通過修身養(yang) 性體(ti) 現出來的。亦即那時的儒學隻講“外王”,而不講什麽(me) “內(nei) 聖”。隻是在外王無可挽回地變成“外霸”後,儒學才逐漸變成“向內(nei) 用功”的心性之學。

 

  後來金元之際的高僧萬(wan) 鬆行秀曾有名言曰:“以儒治國,以佛治心。”萬(wan) 鬆老人自知佛學不能治國,所以隻為(wei) 之爭(zheng) 取形而上領域的權威地位。但確切地說,這話與(yu) 其說講儒佛關(guan) 係,不如說用在法儒關(guan) 係上更合適,就是“以法治國,以儒治心”(當然這裏講的以法【家】治國決(jue) 不能混淆於(yu) 今天強調現代人權法治的“以法治國”概念)。秦不用說是以“反儒”治國的,“百代都行秦政製”的後世也不可能真正“以儒治國”,充其量不過是以“儒表法裏”治國而已。於(yu) 是不能治國的儒便隻能“治心”了。這就是宋以後《論語》不但成了“經”,而且位列“五經”之前,乃至今天許多人談起儒家來不知有五經、但知有《論語》的原因。


     來源:中國新聞周刊2012年0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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