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論

作者：劉青衢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時間：西元2023年4月9日

人之必有一死，逼迫出一個(ge) 根本問題：生命能否不朽，又何以不朽？春秋時，穆叔雲(yun)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所謂不朽，在形式，即“雖久不廢”；在內(nei) 容，即“立德、立功、立言”。從(cong) 此，在中國曆史上，作為(wei) 一個(ge) 自覺討論的命題，不朽成為(wei) 生命最重要的意義(yi) ；追求不朽，亦成為(wei) 有識者的人生理想。

每個(ge) 人都會(hui) 遭遇死亡，無論貧富、貴賤、智愚，這是存在者最大的存在困境。能否不朽，不僅(jin) 是穆叔和範宣子關(guan) 心的問題，也是每個(ge) 人都要麵臨(lin) 的終極拷問。吾人以為(wei) ，所謂雖久不廢，即永恒存在。要達到永恒，不是設計、想象、許諾死後的世界，而是秉承生生之道，將生命進行無限延伸和擴展，以生生不息解決(jue) 死亡斷裂。不朽的問題，實質上是如何延伸和擴展生命的問題。

大致而言，在內(nei) 容上，有身心兩(liang) 體(ti) ；在方向上，有前後兩(liang) 端。生命包括身體(ti) 與(yu) 心靈兩(liang) 個(ge) 部分，身體(ti) 又包括形體(ti) 和行為(wei) 兩(liang) 個(ge) 部分。在身體(ti) ，形體(ti) 與(yu) 行為(wei) 不能分離，有形體(ti) 必有行為(wei) ，如無行為(wei) ，形體(ti) 成為(wei) 死物；有行為(wei) 必有形體(ti) ，如無形體(ti) ，行為(wei) 缺乏施動者。形體(ti) 與(yu) 行為(wei) 可以合在一起說，言此即含彼，言彼即含此，皆統一於(yu) 身體(ti) 之內(nei) 。

依宋明理學“心統性情”論，心靈又包括情感與(yu) 理性兩(liang) 個(ge) 部分，而理性的係統化表現是思想。生命之不朽，就是身體(ti) 與(yu) 心靈的不朽；生命之延伸，就是身體(ti) 與(yu) 心靈的延伸。進而論生命之不朽，應分論身體(ti) 、情感、思想之不朽；欲論生命之延伸，應分論身體(ti) 、情感、思想之延伸。如此，方不落空。

延伸的方向以前後為(wei) 主，以左右為(wei) 輔，前後為(wei) 異時代的縱向貫穿，左右為(wei) 同時代的橫向交錯。以五倫(lun) 為(wei) 例，君臣、夫婦、兄弟、朋友都是同時代的橫向交錯，唯父子是異時代的縱向貫穿。異時代的縱向貫穿需要收攝同時代的橫向交錯，豐(feng) 富和深化其組成部分，才能充實、普遍以達到永恒不朽。異時代的縱向延伸不僅(jin) 是向後以朝向未來，亦須向前而朝向過去，不但要將個(ge) 體(ti) 生命參與(yu) 到無限的未來生活，還要融入久遠的過去生活。既要與(yu) 後人在一起，也要與(yu) 前人在一起，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憑借兩(liang) 端延伸，孤立的個(ge) 體(ti) 才有古老而深厚的曆史，也有充滿希望的未來，得以匯入源遠流長的生命長河，這是最大幅度的延伸，也是達到不朽的切實路徑。

身體(ti) 欲達到不朽，須向前後兩(liang) 個(ge) 方向延伸。向前延伸，即向父輩、祖輩甚至更遙遠的先輩延伸，這就要恪盡孝道，慎終追遠。孝順父母，養(yang) 之、敬之、樂(le) 之、諫之，廣泛參與(yu) 父母的生活，承載父母的生命，也是對個(ge) 體(ti) 進行擴展，使之變得厚重。先輩死而氣散，但散而不盡，後輩尚能與(yu) 之感格。後輩沐浴齋戒，戒慎恐懼，至誠至敬，祭神如神在，可在祭祀時感通先輩，對越神明，實現個(ge) 體(ti) 生命向過去的延伸。總之，孝道不是他者施予的負擔，恰是對個(ge) 體(ti) 的拯救和超拔。

向後延伸，即向子輩、孫輩甚至無限的後代延伸。這就是生兒(er) 育女、繁衍子嗣的意義(yi) 。先輩死去，消逝的隻是一部分身體(ti) ，另一部分則寄托在子孫的身上，一代又一代地傳(chuan) 承下去。在這裏，無論兒(er) 子，還是女兒(er) ，都具有同等意義(yi) ，無所謂內(nei) 外輕重。《孝經》雲(yun) ：“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shang) 。”就是要保護、傳(chuan) 承父母留在世上的身體(ti) ，這不僅(jin) 是為(wei) 了自己，也是為(wei) 了父母，不僅(jin) 是個(ge) 體(ti) 安全問題，更是孝道和生命延伸的問題。

情感欲達不朽，也要向前後兩(liang) 端延伸。後輩在陪伴、孝順、悼念、祭祀前輩時，表達了對前輩的愛敬、不忍與(yu) 不忘，這是情感的回溯。前輩在愛護、尊重、教育、幫助後輩時，也表達了對後輩的關(guan) 切，這是情感的順發。待後輩變前輩，新的後輩又會(hui) 基於(yu) 前輩的情感撫育而進行回應，報以愛敬、不忍與(yu) 不忘。在前輩——後輩——前輩的循環推進中，情感如長江大河，綿綿不絕地流淌下去。情感不是空疏的，禮樂(le) 就是最好的表達形式，無論對生者的愛敬，還是對死者的愛敬，都可以通過具體(ti) 的禮樂(le) 形式來呈現。情感不滅，禮樂(le) 不絕。

思想欲達不朽，更需向前後兩(liang) 端延伸。向前延伸就是學習(xi) 和借鑒古典思想，向後延伸就是開出和傳(chuan) 播現代思想，承前啟後，繼往開來。與(yu) 身體(ti) 和情感不同，思想的範域超越了父子的血緣紐帶，也超越了家庭倫(lun) 理，無遠弗屆。經過時間考驗的人類曆史上的一切優(you) 秀思想，都可以作為(wei) 向前延伸的對象；而探及宇宙人生的普遍問題，對一般的真理有獨特見解，這樣的思想具備普世價(jia) 值，適應未來人類的永恒需要，更可向後無限地延伸開去。孔子說：“夫孝者：善繼人之誌，善述人之事者也。”繼人之誌，述人之事，乃是將過去的思想和事業(ye) 延伸到未來，對前人是延伸，對未來更是延伸。居中者處於(yu) 前後之間，成為(wei) 延伸的樞紐，躋身於(yu) 思想之史，即實現了兩(liang) 端伸展而達不朽。

身體(ti) 的延伸有時而絕，比如不能生育，或不能完成最終的代際傳(chuan) 承。在人類整體(ti) ，如無不可抗力的作用，應相信身體(ti) 的延伸能夠無限期地進行下去，以至不朽；如遇不可抗力，人類悉數滅亡或未可知，自不能無限期延伸，因此，整體(ti) 和個(ge) 體(ti) 也都未必永恒。情感的延伸也有時而絕，比如後代對遠古祖輩的遺忘，或者對下一代的薄情，或者社會(hui) 層麵的禮崩樂(le) 壞，情感無以條理化地呈現，亦會(hui) 令情感湮滅。思想的延伸同樣有時而絕，要麽(me) 是思想本身膚淺，迅速被更加深刻的思想取代，傳(chuan) 之不遠；要麽(me) 是思想雖然深刻，但遭遇現實危機時未能有效轉化為(wei) 解決(jue) 問題的具體(ti) 方式，被外來思想所顛覆，結果也會(hui) 失去生命力。所以，永恒不朽並不是自然存在的，需要人不斷努力維係。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人想要實現不朽，隻有依靠自己努力，不能寄希望於(yu) 某種外在的神力保證。

在身體(ti) 、情感和思想三者中，存在一個(ge) 逐級上升的層次關(guan) 係。身體(ti) 是自然的，這是初階；情感是人文的，這是中階；思想可以觸及天道，這是高階。也就是說，即使同樣永恒不朽，價(jia) 值也不是完全齊平的，身體(ti) 的不朽具有初級價(jia) 值，情感的不朽具有中級價(jia) 值，思想的不朽才具有高級價(jia) 值。思想直通天道，之所以具有最高的不朽價(jia) 值，乃是因為(wei) 天道自身具有最高的不朽價(jia) 值。所以，人要追求不朽，除了身體(ti) 和情感之外，更應追求天道。當然，天道亦不脫離身體(ti) 與(yu) 情感。

道者，形而上也。子曰：“下學而上達。”下者形而下之器，上者形而上之道，求道有門，須在形而下中尋找一個(ge) 切入口而上遂天道，才能真實切己，才是自得之學。這個(ge) 形而下的切口就是生命的觸動，包括正麵的奮發與(yu) 反麵的擊打。得失、榮辱、成敗、智愚、美醜(chou) 、夭壽、貧富、貴賤都是生命的焦點，都能觸動人，但不是最根本的觸動。最根本的觸動在於(yu) 生死大事，由生死的觸動而叩開天道之門，才是究竟的證道，也才能真正進入永恒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