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為(wei) 經師,更為(wei) 人師
——我所了解的李景林老師
作者:張輝
來源:《學衡》第三輯(2021年)

李景林 教授
作者介紹:張輝,1988年生,河南三門峽人,哲學博士。現任河南財經政法大學經濟倫(lun) 理研究中心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
半月前,突然聽聞博士導師李景林老師已經退休,頗感意外,在這之前沒有聽到任何這方麵的消息。回想起追隨老師學習(xi) 的四年,各種感慨一時湧上心頭。
漢人曾言“經師易遇,人師難遭”,說的是單純傳(chuan) 授知識的老師容易遇到,而為(wei) 人師表的卻很難遇到。其實在為(wei) 學與(yu) 為(wei) 人已經發生分離,知識高度專(zhuan) 門化的今天,一個(ge) 人上學期間能夠遇到真正傳(chuan) 授理論知識的老師已屬不易,能遇到在為(wei) 人方麵做出表率的老師更是難得。幸運的是,在二十多年的求學生涯中,我自己遇到了在為(wei) 學和為(wei) 人兩(liang) 方麵都為(wei) 我樹立了人生標杆的老師。下麵我從(cong) 為(wei) 學和為(wei) 人兩(liang) 方麵談談我向老師學習(xi) 的感受。
一
作為(wei) 一個(ge) 學者,學術就是他的生命。在學者頻頻出圈,動輒走紅的今天,能夠真正不為(wei) 外界紛擾所誘惑,不斷堅持學術思考和理論創造才是一個(ge) 真正學者的底色。在李老師四十餘(yu) 年的中國哲學研究中,學術的思考和理論的創造一直貫穿其中。下麵是我學習(xi) 李老師學術思想的一點膚淺體(ti) 會(hui) 。
第一,當下中國的哲學研究中,基本上分為(wei) 中、西、馬三大部分(其實馬也是西的一部分),各部分畫地為(wei) 牢,各自為(wei) 政。雖然學界一直提倡打通三者,但現實中基本停留在口號層麵上,這造成研究中國哲學和研究西方哲學的學者多局限在自己的領域內(nei) ,很少做真正有效的溝通交流。具體(ti) 到當前中國哲學研究中,或是出於(yu) 對以往簡單粗暴用西方哲學模式剪裁中國傳(chuan) 統哲學做法的排斥,或是囿於(yu) 視野和知識的狹窄,中國哲學的研究很多停留在單純中國的語境下解讀,即便是引述一些西方哲學的內(nei) 容,也多是一些在外在形式上的對比。與(yu) 之相比,讀李老師的中國哲學研究文章,能強烈感受到深厚的西方哲學功底,尤其是德國古典哲學背景。這種借用西方哲學來解讀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做法,並不是簡單的形式上的對比或比附,而是內(nei) 在的實質上的比較,蘊含著中西哲學比較的深意。李老師借用西方哲學來分析中國哲學內(nei) 涵的做法,既彰顯了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特色,並在這一對比中豐(feng) 富和深化了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內(nei) 涵。老師提出的“儒學是教化的哲學”這一論斷即體(ti) 現了這一方法特色。本來,教化明顯是一個(ge) 儒家的話語,老師借用西方黑格爾、伽達默爾、羅蒂的講法,賦予了教化“普遍化”“保持”和“轉化”的含義(yi) ,既彰顯了儒學作為(wei) 獨立的“哲理的係統”的一麵,也突出了儒學關(guan) 注人的存在實現的教化功能的一麵。李老師對西方哲學的這一化用,絲(si) 毫不讓人覺得突兀和生硬。這也給我們(men) 做出了示範,即在中國哲學的研究中既沒有必要出於(yu) 對西方哲學的警惕而一律排斥,也沒有必要擔心對西方哲學的借用會(hui) 落入中國出材料西方出理論的窘境,恰當的對比和化用,反而能夠相得益彰,深化、豐(feng) 富和發展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內(nei) 涵,使之參與(yu) 到與(yu) 西方哲學的對話當中。
李老師這種中西比較的研究進路是與(yu) 20世紀80年代在吉林大學求學期間,深受鄒化政先生思想和治學風格影響分不開的。鄒先生熟稔德國古典哲學,在20世紀80年代又鑽研儒家哲學,提出了許多今天看來依然富有遠見的思想觀點。李老師曾說,一個(ge) 好的哲學係必須要有一個(ge) 形而上學家,鄒先生是真正的形而上學家。和鄒先生一樣,李老師重視和熟悉西方哲學,有自己一套哲學觀念,這也使他的中國哲學史論述處處體(ti) 現著哲學的思考和中西比較的意味。曾聽說,李老師剛由吉林大學調至北師大時,一些學生驚訝地說中國哲學的老師還能講康德、黑格爾,由此亦見兼具中西哲學視野和學養(yang) 的不易。
第二,李老師的文章著述從(cong) 表麵看是在研究中國古代哲學史,其實背後透露出強烈的問題意識和對當下現實的回應。早在20世紀80年代末,李老師就思考如何對中國傳(chuan) 統哲學進行新的詮釋,以回應現實,與(yu) 西方哲學對話。經過苦苦思考,李老師找到了教化這一概念,提出“儒學是教化的哲學”這一命題,直接回應著上世紀80年代至今一直討論不休的“儒學是否是宗教”和世紀之交到現在學術界關(guan) 注的“中國是否有哲學”以及儒學的未來發展和重建的問題。李老師的文章看似是純粹的學理討論,實則有明確的對話者。他說自己很少直接參與(yu) 現實和學術熱點討論,但並不是不關(guan) 注、不回應。正是自覺的問題意識和對現實的擔憂與(yu) 對儒學未來發展的關(guan) 懷,使得李老師的研究體(ti) 現出以身體(ti) 道的學者的擔當,學術研究和個(ge) 體(ti) 生命融為(wei) 一體(ti) ,我想這也正是教化哲學的內(nei) 涵之一。
第三,將中國哲學史的研究融入到哲學思考之中,建構了以教化為(wei) 核心觀念的儒學詮釋體(ti) 係。當下,中國哲學的研究基本上是以哲學史研究的麵貌呈現,哲學史的梳理工作很大程度上取代了哲學理論的思考,因而李老師在哲學史的研究中注重理論建構的研究模式在當下中國哲學界尤為(wei) 難得。對於(yu) 這種將哲學史的研究和哲學的理論思考結合起來的研究方法,李老師有著高度的自覺。有一次,我曾請教過李老師,說現在哲學史的研究主要是對曆史上哲學家思想的解讀,很難能看到個(ge) 人的思想和對當下問題的理論回應,李老師回答說好的哲學史研究與(yu) 哲學的思考是分不開的,隻有有自己的哲學思考才能有效統攝哲學史材料,在哲學史的研究中體(ti) 現一貫之道,而哲學思考同樣離不開對哲學史的把握,在既有的哲學史基礎上的哲學思考才會(hui) 有價(jia) 值和普遍性。近年來,中國哲學界對哲學史研究中單純照著講的不滿和努力接著講的嚐試,業(ye) 已為(wei) 李老師的研究所實踐。
在中國哲學的研究中,李老師一直考慮如何來解釋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和儒學這樣一個(ge) 問題。在1989年發表的《儒學的哲學精神與(yu) 文化使命》一文中,李老師開始使用“教化”這一觀念來對儒家思想做出現代解釋,突顯其本質精神以及與(yu) 當下社會(hui) 生活之間的關(guan) 聯。之後李老師圍繞教化這一核心觀念思考、解釋儒家思想。一個(ge) 時代的思想研究需要尋找一個(ge) 核心觀念和合適的詮釋原則,這非常重要,也非常困難。李老師三十年前提出以“教化”作為(wei) 理解儒學的核心觀念,在今天愈見它的理論解釋力、穿透力和建構力。
李老師深厚的西方哲學學養(yang) 和精深的理論思考,使得他的儒學研究常常能夠孤明先發、新意迭出,廓清迷霧。在郭店簡、上博簡中儒家重視情感的文獻出土之前,李老師已敏銳地發現情感在先秦儒學中的重要性。在近年來學術界關(guan) 於(yu) 孟子、荀子人性論的研究中,各種觀點紛紛出場,莫衷一是。對於(yu) 孟子的性善論,宋明諸儒皆以為(wei) 性本善,近來學界則有向善說、可善說、有善說等諸種論說。李老師堅持闡發古義(yi) ,認為(wei) 隻有本善說才能確立中國文化中人的道德責任之必然性的形上依據,在發掘儒學精義(yi) 基礎上澄清對這一問題的誤讀。至於(yu) 荀子的人性論,學界眾(zhong) 說紛紜,除曆代所持的性惡論外,又有性樸論、性惡心善、性樸欲趨惡等說,使這一問題變得更加複雜甚至混亂(luan) 。李老師在這一問題上,通過深入分析荀子人性論的結構,得出荀子所言的性惡強調的是人性中沒有現成的善,而非指人性中具有實質的惡。這一論斷言之有據,實屬中肯。
在學術評價(jia) 嚴(yan) 重指標化的環境下,李老師並不算高產(chan) ,他常自謙自己寫(xie) 文章慢。其實在我看來,這是出於(yu) 對文字的謹慎和思考的難度所致。李老師為(wei) 文必有深意,不做空泛應景之虛文,即便是刊載在報刊上的小文章,也富有思想深度,耐人尋味,很值得琢磨。他也常提醒學生不要隨意發表文章,告誡我們(men) 要一以貫之,不能讓自己的觀點互相打架。這種對學術負責甚至敬畏的態度在發表至上的風氣下是多麽(me) 可貴!
二
李老師是我在學術道路上的導師,更是改變我人生軌跡和命運的貴人。憶及八年前,5月初考博複試結束後,老師在隻招一人而我麵試排名第二的情況下,特向學校申請了一個(ge) 名額。在這之前,我和老師素昧平生,為(wei) 了一個(ge) 陌生的學生向學校申請名額,這種運氣又有幾個(ge) 人能遇到呢。直到現在,我清晰地記得那年6月3日中午暴雨滂沱,李老師打來電話,說學校名額申請下來了。當時我已在昌平找了工作,準備邊工作邊複習(xi) 再考。對於(yu) 向學校申請名額、培養(yang) 經費由老師課題出的這件事,在我入校之後,李老師從(cong) 未當麵向我提及。我想這是出於(yu) 關(guan) 愛幫助年輕人,擔心給我造成心理負擔的原因吧。我生也愚鈍,能夠有機會(hui) 讀博,現在在高校從(cong) 事中國哲學學習(xi) 研究,這一切都有賴於(yu) 李老師當初的幫助。假使沒有遇到李老師,我或許早已混跡社會(hui) ,與(yu) 世浮沉了。一直以來,我將李老師視為(wei) 改變我人生命運的貴人,銘記於(yu) 心,並為(wei) 自己拙於(yu) 向老師表達感激之意深感不安。
在李老師六十壽誕時,受業(ye) 弟子送了一幅“如沐春風”的書(shu) 法作品,這四個(ge) 字,老師完全是受之無愧的。宋明儒講求氣象,黃庭堅言周敦頤如光風霽月,程顥弟子說聽老師講學如坐春風裏,每次和老師相處,我也有這種感受。猶記每周三下午李老師值班,一開始在向老師請教問題之前,我總會(hui) 因自己的無知而感到擔心和緊張,而老師的謙和與(yu) 慈愛總能不自覺化解這一緊張於(yu) 煙消雲(yun) 散中,繼之便是富有洞見的提點,我也因此享有疑惑得到解答後的滿足感。在校期間,我特別期待周三下午這段師生相處的時間,每次結束總有意猶未盡的感覺。如今回想起來,當時師生圍坐一堂請教解惑的場景,猶曆曆在目。還記得數次在校園中走,遇到老師在後麵騎自行車,快到身邊總會(hui) 騎慢下來叫一聲名字,令我感動不已。這雖說是日常生活中的小事,但更能見到老師的人格和對學生的關(guan) 愛。在師生關(guan) 係冷漠、交惡頻見報端的當下,能遇到這樣的老師是可謂求學生涯的幸運。
李老師不但在學術上造詣深厚,而且視教書(shu) 育人、培養(yang) 學生為(wei) 教師必須要守住的本分。追隨老師讀書(shu) 的四年期間,每周三下午固定的師生見麵交流答疑時間,李老師不論工作多麽(me) 繁忙都會(hui) 專(zhuan) 門留出時間,每次早早到辦公室等候學生,風雨無阻,還經常為(wei) 此取消開會(hui) 和調整其他事情安排。李老師曾說,他教書(shu) 四十餘(yu) 年,從(cong) 未出現過一次教學事故;還說,如果人生有第二次選擇還會(hui) 做老師。也隻有出於(yu) 對教育真正的熱愛,才會(hui) 有這樣的感言。2018年,李老師榮獲北師大首屆“四有”好老師金質獎章榮譽稱號,這一稱號主要獎勵師德高尚、愛崗敬業(ye) 、關(guan) 愛學生、教風端正、教書(shu) 育人、為(wei) 人師表的專(zhuan) 任教師,這也是學校對老師的認可。
梁慧皎在《高僧傳(chuan) 》序錄裏針對以往所撰的名僧傳(chuan) ,指出“名者本實之賓也,若實行潛光則高而不名,寡德適時則名而不高”,認為(wei) 真正有修養(yang) 和學問的未必有名,而名聲在外未必有真學行。李老師曾用“高而不名”形容他的老師鄒化政先生,我想用這四個(ge) 字來形容他自己也是貼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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