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中的婚戀觀:戀愛自由,女子往往比男子更熱情主動
作者:富金壁
來源:《文史知識》雜誌2023年第三期
《詩經》中描寫(xie) 婚戀生殖的篇什,一直受到廣大讀者的喜愛和研究者的注意。如《周南·關(guan) 雎》《漢廣》之孜孜求愛,《樛木》《鵲巢》之歡樂(le) 聯姻,《邶風·擊鼓》《鄘風·柏舟》之愛情堅貞,《鄭風·風雨》《王風·君子於(yu) 役》之愛人相思,《衛風·氓》《邶風·穀風》之果斷絕情,說之者多矣,故不贅言。今僅(jin) 就他人未遑多言或有所誤解的幾個(ge) 方麵略抒淺見。
第一,古代普通男女戀愛相當自由,兩(liang) 情相悅,不加掩飾。如《召南·野有死麕》:“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即說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女,在一位好小夥(huo) 子(吉士)獻上鹿肉後,很痛快地接受了他的愛情。又如《鄘風·桑中》寫(xie) 一男子與(yu) 情人在野外約會(hui) :“爰采唐矣?沬之鄉(xiang) 矣。雲(yun) 誰之思?美孟薑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爰采麥矣?沬之北矣。雲(yun) 誰之思?美孟弋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爰采葑矣?沬之東(dong) 矣。雲(yun) 誰之思?美孟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桑中”遂成男女幽會(hui) 之代名詞。我看不必鑿實地理解為(wei) 此人與(yu) 多名女子約會(hui) ,可能隻是為(wei) 了反複詠唱,才改用不同化名,以表現自己情場得意,以向人誇耀。又如《鄭風·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yu) 子偕臧。”臧,讀為(wei) “藏”。是說一個(ge) 男子清晨在野外意外地遇到了一個(ge) 熟悉的美麗(li) 女子,這使他心花怒放,於(yu) 是“與(yu) 子(指女子)偕藏”。
這種近乎“赤裸裸地”描述、歌唱男女愛情的詩歌,在《國風》《小雅》中所在皆有,而以《鄭風》中為(wei) 最多,如《將仲子》《有女同車》《山有扶蘇》《蘀兮》《狡童》《褰裳》《東(dong) 門之墠》《風雨》《子衿》《野有蔓草》《出其東(dong) 門》《溱洧》等。

《詩經·采薇》圖
言至此,應該澄清一個(ge) 曆史性的誤會(hui) :因《論語·衛靈公》有孔子語“樂(le) 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所以很多人便誤以為(wei) “鄭聲”即《鄭風》,以為(wei) 孔子貶斥《鄭風》。宋儒朱熹即稱《鄭風》為(wei) “淫詩”,宋嚴(yan) 粲《詩緝》竟然認為(wei) ,孔子編《詩》時之所以未刪去《鄭風》,是“聖人存之欲以知其風俗,且以示戒,所謂‘《詩》可以觀’者也,豈以其詩為(wei) 善哉”。意思是孔子特地保留《鄭風》是為(wei) 了存其風俗,且作為(wei) “反麵教材”。其實無論時人、孔子,皆未視《鄭風》為(wei) “淫詩”。最有力之證據,是《左傳(chuan) ·昭公十六年》載,鄭六卿宴請晉卿韓宣子,韓宣子請鄭卿皆賦《詩》,以知鄭誌。鄭六卿所賦皆《鄭風》,且除子產(chan) 所賦《羔裘》外,皆為(wei) 愛情詩,借以向韓宣子示好。而韓宣子亦欣喜異常,謂鄭六卿所賦,皆不出鄭誌。此鄭人引《鄭風》以為(wei) 自豪,而他國人亦不歧視《鄭風》的實證。孔子所謂“鄭聲”,實指春秋末期新興(xing) 之鄭衛音樂(le) ,與(yu) 《詩經·鄭風》風馬牛不相及。故《論語·為(wei) 政》載孔子語“《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可見孔子實未曾否定以《鄭風》為(wei) 代表的愛情詩,而對其反映的古代男女戀愛風俗持理解與(yu) 認可之態度,視為(wei) 人之常情。

清·乾隆禦筆《詩經圖》
第二,周人男女在戀愛時,女子往往比男子還熱情主動。如《鄭風·蘀兮》:“蘀兮蘀兮,風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蘀兮蘀兮,風其漂女!叔兮伯兮,倡,予要女!”這說明在中原一帶,古代也有青年男女聚會(hui) 對唱借以談情的風俗。這青年女子請男子先唱,說她不但會(hui) 和,還會(hui) 與(yu) 他約會(hui) ——夠大方主動了吧?
古代戀人之間打情罵俏以示愛,而女子尤甚。如《鄭風·山有扶蘇》:“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山有橋鬆,隰有遊龍,不見子充,乃見狡童!”這是女子嘲罵男友(當然也可以是譏諷不識相的求愛者,那就是真罵了)之言,謂其非美男子子都、子充,乃是“狂且”(qū,瘋子)與(yu) “狡猾的小子”。
對那些情竇未開的少年男子,熱情的女子竟然會(hui) 公開示愛。如《衛風·芄蘭(lan) 》:“芄蘭(lan) 之支,童子佩觿。雖則佩觿,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帶悸兮!芄蘭(lan) 之葉,童子佩韘。雖則佩韘,能不我甲。容兮遂兮,垂帶悸兮!”看來這女子很喜歡一位少年,少年衣著佩飾(觿,xī,古代解繩結的用具,形如錐,用象骨等製成。韘,shè,古代射箭用具,用象骨或晶玉製成,套在右手拇指上用以鉤弦,也稱玦、決(jue) ,俗稱扳指)像成年人,卻不懂女子的愛情,也不知與(yu) 其親(qin) 近;女子感到遺憾,便歌而戲之——夠開放了吧?需要說明的是,舊注皆以為(wei) 此詩是“刺衛惠公”,乃誤解,因為(wei) “知、甲(狎)”皆情人間語,而非君臣間語。今或釋為(wei) “諷刺一位貴族青年傲慢而無能”,誰在諷刺?又諷刺什麽(me) 呢?仍未中肯綮。不知古代青年男女打情罵俏亦猶今也,哪有那麽(me) 一臉嚴(yan) 肅?
又如《檜風·隰有萇楚》:“隰有萇楚,猗儺(nuo) 其枝。夭之沃沃,樂(le) 子之無知!隰有萇楚,猗儺(nuo) 其華。夭之沃沃,樂(le) 子之無家!隰有萇楚,猗儺(nuo) 其實。夭之沃沃,樂(le) 子之無室!”隰(xí),濕地。萇楚,即陽桃。猗儺(nuo) (ēnuó),猶旖旎,柔美貌。夭,年少。沃沃,壯美貌。知,配偶。鄭玄箋:“知,匹也。……於(yu) 人年少沃沃之時,樂(le) 其無妃匹之意。”這是一位女子借濕地枝條、果實柔美的萇楚起興(xing) ,讚美一位壯美的少年,歡喜慶幸他正好尚無配偶!可是,因為(wei) 沒有細究鄭玄箋,未明“知”是“配偶”(今稱“對象”)之意,許多大學者皆就“無知”二字發揮,大談政治,謂“政煩賦重,人不堪其苦,歎其不如草木之無知而無憂也”(朱熹注),“此必檜破民逃,自公族子姓以及小民之有室有家者,莫不扶老攜幼,挈妻抱子,相與(yu) 號泣路歧,故有家不如無家之好,有知不如無知之安也”(方玉潤注),“這種極端的厭世思想在當時非貴族不能有,所以這詩也是破落貴族的大作。自己這樣有知識罣慮,倒不如無知的草木!……這懷疑厭世的程度真有點樣子了”(郭沫若注),“此詩意謂:萇楚無心之物,遂能夭沃茂盛,而人則有身為(wei) 患,有待為(wei) 煩,形役神勞,唯憂用老,不能長保朱顏青鬢,故睹草木而生羨也。室家之累,於(yu) 身最切,舉(ju) 示以概憂生之嗟耳,豈可以‘無知’局於(yu) 俗語所謂‘情竇未開’哉?”(錢鍾書(shu) 注)其實三複其詩,但覺歡樂(le) ,難覓一絲(si) 半點之悲意,亦無關(guan) 政治——是可謂又一曆史性誤會(hui) 矣。
遇見了傲視、輕慢自己的男友,女子會(hui) 予以堅決(jue) 、冷峻的警告與(yu) 斥責。如《鄭風·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豈無他人?狂童之狂也且!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豈無他士?狂童之狂也且!”意思說:“你如好心想我,就過河來;你如不想我,難道沒有別人追求我?瘋小子,你也太輕狂了!”潑辣爽朗的性格表現得淋漓盡致。此處又需贅一筆:已故台灣學者李敖,看見此詩“且”字,竟突發奇想,謂此字是罵人的髒話(男子生殖器),誇誇其談,大做文章。不知此“且”音jū,語助詞,用於(yu) 句末,猶“啊”。宋朱熹注為(wei) “語辭也”。《詩經》中多見,《小雅·巧言》便有“悠悠昊天,曰父母且”之句——“且”綴於(yu) “父母”大人之後,這該無論如何也不能是罵人的髒話了吧?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