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文明比較中揭示中華文明的現代意義(yi) ？

作者：張西平（北京外國語大學教授、北京語言大學特聘教授）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閏二月初三日辛巳

          耶穌2023年3月24日

中共中央總書(shu) 記、國家主席習(xi) 近平日前首提全球文明倡議，他指出：“我們(men) 要共同倡導重視文明傳(chuan) 承和創新，充分挖掘各國曆史文化的時代價(jia) 值，推動各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在現代化進程中實現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這對我們(men) 重新認識東(dong) 西方文明的價(jia) 值十分重要。

長期以來，無論中國史研究還是歐洲史研究，都以國別為(wei) 單元展開。實際上各個(ge) 文明乃至國家的發展，除內(nei) 因外，與(yu) 外部文明的交流互動也是其發展變化的重要原因。

梁啟超曾說，研究中國曆史可劃分為(wei) “中國之中國”“亞(ya) 洲之中國”及“世界之中國”三個(ge) 階段。著名史學家雷海宗先生曾指出，世界史研究應注意中國與(yu) 世界其他地區的聯係和彼此間的相互影響，要注意中國對世界人類文明發展的貢獻。當下學術界的絲(si) 綢之路文化交流史研究、明清之際的中西文化交流史研究都說明，我們(men) 需要對中西文化關(guan) 係重新界定，需要從(cong) 世界文明史的角度重新探究儒家文化的當代意義(yi) 。

身著傳(chuan) 統漢禮服的樂(le) 舞生在紀念孔子誕辰2568周年典禮上表演。郭海鵬 攝

從(cong) 長時段全球史重新理解東(dong) 西文化關(guan) 係

為(wei) 什麽(me) 歐洲在19世紀領先於(yu) 其他地區？西方興(xing) 起的原因何在？長期以來，“歐洲中心主義(yi) ”者認為(wei) 這要歸於(yu) 希臘文明或基督教信仰，而歐洲以外的國家不具有這樣的文化基因，例如中國的儒教與(yu) 道教，因此隻有接受希臘文明、基督教文明，落後地區和國家才有希望。

真實的曆史是這樣嗎？非也。希臘是西方文化之根，這是“歐洲中心主義(yi) ”者常說的話。但實際上，希臘文化的形成主要受埃及文化、亞(ya) 述文化等東(dong) 方文化的影響。希臘曆史學之父希羅多德(Herodotus)是波斯人，隻不過後來定居在希臘。他認為(wei) ，希臘的紀念儀(yi) 式、習(xi) 俗都是從(cong) 埃及搬來的。希臘人是從(cong) 埃及那裏學會(hui) 了占卜術，並將他“在埃及學到的許多東(dong) 西幾乎原封不動地帶到了希臘……希臘幾乎所有神的名字都來自埃及”。為(wei) 何希臘和埃及關(guan) 係如此緊密？因為(wei) 希臘曾是埃及的殖民地。這有著充足曆史學根據，在希臘悲劇中仍可找到大量近東(dong) 的古代語言殘存，如埃及語、古敘利亞(ya) 語等。

盡管雅斯貝爾斯(Karl Theodor Jaspers)提出了“軸心時代”，但人類古代文明源頭中沒有希臘，而是埃及文明、兩(liang) 河流域文明、印度文明和中華文明。近東(dong) 的亞(ya) 述、蘇美爾文化即古代美索不達米亞(ya) 的居民創造了世界上最早的輝煌的文明。希臘正是從(cong) 東(dong) 方的兩(liang) 河流域文明和埃及文明中學習(xi) 到了文字、文學、藝術、宗教、科學技術。英國當代思想史學家J.J.克拉克在其著作《東(dong) 方啟蒙》中指出，巴比倫(lun) 與(yu) 亞(ya) 述文明是西方的祖先，東(dong) 方是西方文化之根。

航拍初春時節的黃河河床。寶成 攝

意大利的文藝複興(xing) 最早是將由阿拉伯文翻譯的希臘文獻重新回譯成意大利文，從(cong) 中發揮出新的思想。因此文藝複興(xing) 是以歐洲文化和阿拉伯文化的交流為(wei) 起點。這說明在曆史上巴格達曾處在全球經濟的中心，接受了亞(ya) 洲新思想並重新改造，然後傳(chuan) 播到伊斯蘭(lan) 教的西班牙地區，由此傳(chuan) 向歐洲。

四大發明是中華文明對世界文明的重大貢獻。在古代中西文化交流中，中國四大發明經過阿拉伯世界這個(ge) 中介環節傳(chuan) 入歐洲，進而對歐洲的發展產(chan) 生重大影響，直接促進了歐洲近代科學技術的產(chan) 生發展，推動了歐洲社會(hui) 的變革。馬克思說：“火藥、指南針、印刷術——這是預告資產(chan) 階級社會(hui) 到來的三大發明。火藥把騎士階層炸得粉碎，指南針打開了世界市場並建立了殖民地，而印刷術則變成新教的工具。總的來說變成科學複興(xing) 的手段，變成對精神發展創造必要前提的最強大的杠杆。”

歐洲啟蒙運動對中華文化的吸收則揭示了儒家思想的世界意義(yi) 。來華耶穌會(hui) 士將中國經典陸續譯成歐洲語言並出版後，啟發了以伏爾泰為(wei) 代表的歐洲啟蒙思想家，在歐洲逐步形成了18世紀的“中國熱”。“漢風”(Chinoiserie)這個(ge) 詞匯的出現，反映了法國當時對中國的熱情。

有些學者把歐洲文化稱為(wei) “自我成聖”的曆史，似乎外來文化對歐洲的影響不足為(wei) 道，歐洲能在文化交流中發展，根本在於(yu) 它有極強的自我調整與(yu) 發展能力。這樣的看法，從(cong) 長時段世界史來看是站不住腳的。

指南針，古代叫司南。圖為(wei) 司南模型。

文明互鑒觀是理解中西文化交流史的理論基礎

文化交流中，任何一種文化對異文化的接受都有重新理解和解釋的問題，都有變異、適應的問題。重新解釋後的異族文化已經過解釋者的加工，解釋者依據自身文化結構對外來文化進行過濾。這種過濾、解釋後的異族文化與(yu) 原本的異族文化已有較大不同，這種“誤讀”“變異”，是有其自足性的。當代解釋學大師伽達默爾(Hans-Georg Gadamer)說，偏見並非必然是不正確的或錯誤的，並非不可避免地會(hui) 歪曲真理。

伏爾泰對孔子的解釋正是在其“偏見”支配下進行的，這是不可避免的。他在法國高舉(ju) 啟蒙旗幟，反對宗教迫害，反對非理性的宗教狂熱，此時由耶穌會(hui) 介紹到歐洲的儒學正是一種宗教寬容的“儒教”，是一種視道德理性高於(yu) 非理性崇拜的學說，自然引起伏爾泰的關(guan) 注。這樣，孔子成了伏爾泰眼中的孔子，中國宗教成了伏爾泰闡說後的中國宗教。

伏爾泰理想的政治製度是開明君主製，與(yu) 古希臘的民主製、羅馬君主製完全不同。在西方找不到思想武器，而當時法國貴族製、僧侶(lv) 階層嚴(yan) 重阻礙社會(hui) 發展。這時來華耶穌會(hui) 士介紹的中國政治體(ti) 製——皇帝專(zhuan) 權和考試文官製度有機結合，使這個(ge) 龐大國家運轉良好、社會(hui) 富足——給他們(men) 提供了一個(ge) 東(dong) 方榜樣。孔子成為(wei) 啟蒙思想家的理想，中國政治製度成為(wei) 他們(men) 的榜樣。

任何成熟文化的發展變革都是由自身內(nei) 在變革的需求推動，也都是在與(yu) 外國文化的交流中獲得知識、思想。啟蒙思想家借用了部分儒家思想，但其所有達到的目的，確是根據歐洲自身的文化傳(chuan) 統所決(jue) 定。

中國文化在世界傳(chuan) 播過程中為(wei) 歐美國家吸收利用以求本身文化之發展，揭示了中國文化的世界性意義(yi) ；這也說明了中華文化在世界各國的傳(chuan) 播會(hui) 產(chan) 生各類不同的變異，這是文化交流與(yu) 文明互鑒的基本規律。

民眾(zhong) 在太原文廟紀念孔子誕辰2573周年。韋亮 攝

從(cong) 文明比較中重新理解中華文化的現代意義(yi)

19世紀成為(wei) 西方主導的世紀，而中國在列強的槍炮中倒下，從(cong) 此開始百年“以西為(wei) 師”的時代。在苦難中融入世界的中國洗禮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包容與(yu) 學習(xi) 使中國文化完成了新陳代謝。

當下，中國開始以平等姿態擁抱世界。如何對待自己的曆史，如何處理好以儒家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文化在人們(men) 精神世界的位置，成為(wei) 無法回避的問題。中國需要在長時段曆史中理解自身文化，從(cong) 世界文化發展的角度、以更寬廣的視野審視中國文化。即梁啟超先生所說的“在世界研究中國”。

歐洲啟蒙時代，如何讓思想回到世間，讓曆史走出神學，讓理性主導生活，是啟蒙思想家必須回答的問題。而在人類文明的漫長曆史中，中華文明是最早完成從(cong) 宗教性製度文化轉為(wei) 世俗性製度文化的民族。中華智慧具有一整套關(guan) 於(yu) 在世俗化生活中保持道德和理想，使人成為(wei) 具有“道德的人”的理論和方法。在當下現代化生活中，以儒家為(wei) 代表的中華傳(chuan) 統文化成為(wei) 中國人的精神家園，彰顯了其現代性意義(yi) 。

殷周之變後，周文王改變了商朝的凡事必占、以巫為(wei) 先的做法，確立了“先人而後鬼”“敬德保民”的文化。從(cong) 此，中國文化開始從(cong) 對蒼天的敬仰與(yu) 社會(hui) 的無序轉變為(wei) 對人生的關(guan) 注和以嫡庶製為(wei) 核心的“道德之團體(ti) ”，到孔子時則從(cong) 理論上完成這一重大轉變。

中國思想到孔子時已基本完成了從(cong) 神到人的轉變，孔子理論的重點是人世間。他並未完全放棄“天”，“天”和“神”在孔子思想中仍有其地位，是最終依托，是可望不可即的精神支撐。他所追求的重點是從(cong) “人道”中尋“天道”。因此儒家既不是無神論也不是有神論，可稱為(wei) “遠神論”。

在北京故宮博物院舉(ju) 行的“何以中國”展。侯宇 攝

儒家文化的這個(ge) 特點，同時造就了中國文化的兩(liang) 個(ge) 根本特征：

宗教的寬容。以敬天法祖為(wei) 宗旨的儒家文化，完全沒有一神論的宗教特性，造就了“和而不同”的文化觀與(yu) 宗教的寬容精神。中國成為(wei) 在世界文明史上幾乎沒有宗教戰爭(zheng) 的國家，同時，對所有外來宗教都持包容開放的態度。寬容是現代社會(hui) 的基本特征。中國文化對佛教、伊斯蘭(lan) 教、基督教的傳(chuan) 入都給予接納，並在與(yu) 外來文化的互動中推動中華文化發展。這啟示當今世界要堅持弘揚平等、互鑒、對話、包容的文明觀，以寬廣胸懷理解不同文明對價(jia) 值內(nei) 涵的認識，尊重不同國家民眾(zhong) 對自身發展道路的探索，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閡，以文明互鑒超越文明衝(chong) 突，以文明共存超越文明優(you) 越，弘揚中華文明蘊含的全人類共同價(jia) 值，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

文化的多元。以儒家為(wei) 核心所形成的中國文化大傳(chuan) 統，成為(wei) 社會(hui) 之主流，但正如馬西沙、韓秉方在《中國民間宗教史》所說，“中華文化不隻是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還有充滿生機、活力的熾烈、動躍的一麵。”這就是民間宗教構成的小傳(chuan) 統。大傳(chuan) 統與(yu) 小傳(chuan) 統有機統一，儒家正統與(yu) 民間宗教互動，構成了中華文化的多元生動的一麵。同時，多民族文化的融合交流是中華文化多元性的最重要特征。長城內(nei) 外是故鄉(xiang) ，多民族融合的曆史使中華文化燦爛多彩，從(cong) 而形成與(yu) 單一民族文化國家完全不同的文化特點。長期以來西方以歐洲近代化的經驗來解釋中國，無法理解中國多民族融合的曆史，這是西方對中國曆史文化無知的表現。

以平等、包容的態度學習(xi) 一切文明、文化的基礎是對自己文化的自信；回到“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yu) 共”的健康文化心態，是研究和處理東(dong) 西文化關(guan) 係的基點。(完)

作者簡介：

張西平，北京外國語大學教授、中華文化國際傳(chuan) 播研究院首席專(zhuan) 家，北京語言大學特聘教授，《國際漢學》主編，原國際儒聯副會(hui) 長，國務院有突出貢獻的專(zhuan) 家，享受政府特殊津貼。長期以現代西方文化，1500-1800年的中西文化交流史、西方漢學史和中國基督教史為(wei) 主要研究領域，目前正在從(cong) 事中西文化交流史、西方早期漢學研究與(yu) 中國文化海外傳(chuan) 播研究。出版專(zhuan) 著10餘(yu) 部，發表學術核心期刊論文百餘(yu)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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