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順福】王陽明與傳統儒家思想的終結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3-17 10:01:58
標簽:天人之辨

王陽明與(yu) 傳(chuan) 統儒家思想的終結

作者:沈順福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暨儒學高等研究院)

來源:《文史哲》2023年第1期


摘要:天人之辨是儒家學說的主要問題。早期儒家孔子主張敬鬼神而遠之,開辟了儒家重人間、強人文的方向,孟、荀隨之。漢儒通過人副天數,將人與(yu) 仁道提高到與(yu) 天相近的高度。魏晉儒家倡導天人一體(ti) 。宋儒在接受了天人一體(ti) 觀的同時,提出人與(yu) 仁才是天地之心、宇宙的主宰者,並從(cong) 思辨哲學的角度予以論證。至此,人類在宇宙中的地位達到了極致。這種人類地位的極致化同時意味著人文之路盡頭的到來,即傳(chuan) 統儒家思想的終結。明末至清代思想要麽(me) 照著講,鮮有創新;要麽(me) 開始轉換話題,這也間接證明了儒家傳(chuan) 統話題與(yu) 思想的終結。


關(guan) 鍵詞:天人之辨;萬(wan) 物一體(ti) ;天地之心; 傳(chuan) 統儒家


在中國思想史上,天人之辨是其中的最重要的主題之一。所謂天人之辨即天人關(guan) 係說,它主要探討天人之間的關(guan) 係。為(wei) 了簡潔清晰之便,我們(men) 接受一個(ge) 工具性定義(yi) ,即:“中國古代學者提出的‘天人關(guan) 係’問題……不過是一個(ge) 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問題而已。”【1】本文所討論的天人關(guan) 係中的天也主要指以天空為(wei) 主的自然界,人主要指人類及其所創造的文明。換言之,天人關(guan) 係主要指自然界與(yu) 人類的關(guan) 係。從(cong) 哲學人類學的角度來說,它主要關(guan) 注人類在宇宙中的地位與(yu) 作用,進而審視人類生存狀態的問題。具體(ti) 來講,其一,這一話題在傳(chuan) 統儒家思想體(ti) 係中與(yu) 思想史上具有怎樣的地位?其二,天人關(guan) 係,從(cong) 曆史的角度來看,經曆了怎樣的形態變化與(yu) 發展,並取得了哪些成就?其三,如何解讀這些成就及這些理論成就究竟具有哪些實踐意義(yi) ?這是本文將關(guan) 注的主要問題。本文將通過梳理傳(chuan) 統儒家的天人關(guan) 係論的曆史,指出:其一,天人之辨是傳(chuan) 統儒家思想史的基本主題;其二,在儒家思想史上,天人關(guan) 係說是變化的,直到王陽明時期,傳(chuan) 統儒家對天人關(guan) 係的認識達到了一個(ge) 極致;其三,從(cong) 王陽明之後的思想史話題來看,傳(chuan) 統思想史的主題已經終結,中國思想轉變了新話題,並因此而進入了一個(ge) 新時期。也就是說,王陽明終結了傳(chuan) 統儒家的思想主題。


一、天人之辨與(yu) 儒家思想的基本主題

 

儒家思想或文化的核心觀念當為(wei) 仁、禮、孝等。我們(men) 以禮為(wei) 例。禮,《說文解字·示部》曰:“禮,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從(cong) 示,從(cong) 豊。豊亦聲。”【2】禮與(yu) 祭祀鬼神相關(guan) 。故王國維曰:“古者行禮以玉,故《說文》曰:‘豊,行禮之器。’其說古矣。……盛玉以奉神人之器,謂之‘’,若豊。推之而奉神人之酒醴,亦謂之醴,又推之而為(wei) 神人之事,通謂之禮。”【3】禮最初可能源自祭祀活動,即“禮樂(le) 的主要功能在於(yu) 溝通‘天’和‘人’”【4】,人們(men) 希望通過祭祀鬼神,從(cong) 而溝通代表上天的鬼與(yu) 神。在這種活動過程中,人們(men) 逐漸形成禮。作為(wei) 儒家思想文化的最重要形式之一的禮,從(cong) 其起源來看,便與(yu) 天相關(guan) 。也就是說,禮是人們(men) 用來處理天人關(guan) 係的產(chan) 物。天人關(guan) 係由此進入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尤其是儒家思想的視域,或者說,禮概念的出現表明:天人之辨從(cong) 一開始便是中國古代儒家思想的最重要話題之一。

 

從(cong) 早期儒家思想內(nei) 容來看,天人之辨是其中心主題或基本問題。在現實生活中,孔子最重視孝。什麽(me) 是孝?孝是處理子女與(yu) 父母等長輩(包括去世的祖輩)等之間的關(guan) 係方式。對活人有孝,這比較容易理解,而古人的孝還包括對去世的先輩們(men) 的孝,它具體(ti) 包括傳(chuan) 宗接代和祭祀。所以,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4】這裏的關(guan) 係雙方不僅(jin) 包括在世的子女,而且包括逝去的祖輩。這些死去的祖輩,按照古人的觀念,便屬於(yu) 神或鬼,它們(men) 便是祭祀的對象。這些被祭祀的鬼神,按照中國傳(chuan) 統觀念,代表了天地【5】。天地構成了自然界的主要內(nei) 容或部分。因此,對鬼神的關(guan) 注其實便是對天地自然界的關(guan) 注,或者說,人神關(guan) 係便是天人之辨的一種形式。

 

中國古人相信天生萬(wan) 物(含人類),天成為(wei) 萬(wan) 物的本源。按照中國傳(chuan) 統思維模式,本源便是決(jue) 定者、主宰者。中國古人認為(wei) ,天是人類及萬(wan) 物生存的主宰者,由此形成一種天命觀念。天命觀主張:天主宰宇宙萬(wan) 物以及人類的一切生活,包括壽命和富貴等。天命觀體(ti) 現了一種天人觀。這是孔子之前的天人觀念,即,相信天能夠主宰人類生活。到了春秋時期,孔子曰:“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6】在這一宣言中,孔子明確表達了自己或儒家的旨趣:積極地麵對生活,即人能弘道,反對消極地對待人生。這便是仁。此時的孔子,在基本堅持傳(chuan) 統天命觀的前提之下,更關(guan) 注於(yu) 人類能否掌控自己的生活與(yu) 命運等問題。他的做法是“敬鬼神而遠之”,由此形成了孔子很少談論“性與(yu) 天道”的曆史事實。這個(ge) 曆史事實體(ti) 現了孔子的真正目的:我們(men) 應該積極主動地按照仁義(yi) 之道所指引的方向去生活,而無需過分關(guan) 注上天的安排。在現實生活中,孔子明確提出:“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7】蒼天並不說話,哪來的命令?“作為(wei) 終極價(jia) 值源泉和約束力量”【8】的上天並不直接管人間的事情。人間的事情由人類自己做主,或者至少人類可以做些主,其方法便是據仁遊藝,藝包括禮和樂(le) 等。孔子倡導仁義(yi) 之學,其目的便是為(wei) 了應對傳(chuan) 統天命觀所帶來的消極人生觀。因此,孔子的仁學,最終體(ti) 現了孔子對天人關(guan) 係的新解讀與(yu) 新認識。

 

孔子思想後來發展出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即以孟子為(wei) 代表的性本論傳(chuan) 統和以荀子為(wei) 代表的人本論傳(chuan) 統。孟子的性本論認為(wei) ,人天生有四端之心,分別對應於(yu) 仁、義(yi) 、禮、智,比如仁產(chan) 生於(yu) 惻隱之心等。這種天生本有的東(dong) 西,傳(chuan) 統學說稱之為(wei) 性,即:生之謂性。既然四端之心屬於(yu) 天生本有,它們(men) 自然屬於(yu) 性。四端之心即是性。四端之心或性是人類天生具有的,成就仁義(yi) 禮智等的潛質。成人、成才便是順由仁義(yi) 禮智等四端之心或性自然生長便可以了。性本論解決(jue) 了當時人們(men) 的困惑:孔夫子倡導的仁義(yi) 禮智、聖賢理想等是否可能?既然命運由天安排,似乎成聖、成賢等都應該是上天安排好的,普通人是否有機會(hui) 成為(wei) 聖賢?孟子的方案非常堅決(jue) :每個(ge) 人天生具有仁義(yi) 之性,隻要養(yang) 性,便可以成為(wei) 聖賢,這便是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在孟子看來,上天的安排意義(yi) 不大,重要的是後天的修行,這便是“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9】,後天的依性而為(wei) 才是最重要的。

 

儒家思想的另一個(ge) 傳(chuan) 統是人本論,其主要代表是荀子。荀子以為(wei) ,人天生具有邪惡的氣質或本性。聖人為(wei) 了規範與(yu) 教化本性邪惡的民眾(zhong) ,創造了禮法製度等。通過禮法的規範和教化,人的氣質會(hui) 得到改善,從(cong) 而揚善抑惡,成為(wei) 聖賢。後天的人文教化與(yu) 實踐才能夠讓人成為(wei) 聖賢,並帶來治理平正的天下,這便是人本論的立場。荀子也相信天命觀,但是,和孟子等相比,荀子走得更遠。一方麵,荀子明確提出別天人,以為(wei) 蒼天並不管人類的事情,人類的事情應該由人類自己做主,這種積極有為(wei) 的人生觀顯然繼承並發展了孔子的人文主義(yi) 思想。在荀子那裏,他麵臨(lin) 著兩(liang) 個(ge) 難題,一個(ge) 是傳(chuan) 統儒學的難題,即人類應該如何對待自己的命運?另一個(ge) 難題是孟子遺留的難題,即僅(jin) 僅(jin) 尊重蒼天饋贈的天性、順其自然,能不能帶來安定的天下?這兩(liang) 個(ge) 難題,實際上還是一個(ge) ,即人類應該如何應對天命?孟子的方案有一定的局限或不足。如何解決(jue) 上述難題便成為(wei) 荀子所麵臨(lin) 的曆史使命。在荀子看來,建立禮法製度、教化民眾(zhong) 、努力踐行才能夠掌握自己的命運。

 

對人類命運的討論是天人之辨的主要內(nei) 容之一。它是孔子、孟子、荀子等早期儒家思想家的共同話題,也是最重要的話題。故司馬遷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10】為(wei) 自己的寫(xie) 作宗旨。天人之辨成為(wei) 司馬遷思想的中心話題。宋儒邵雍曰:“學不際天人,不足以謂之學。”【11】隻有探討天人關(guan) 係的學說才能夠被叫作學問,天人之辨才是最值得思考的主題。因此,這個(ge) 重要話題貫穿了傳(chuan) 統儒家思想史的始終。


二、從(cong) 天人相分到天人一體(ti) :儒家思想的轉折

 

漢代儒家的最大代表是董仲舒。董仲舒學說的宗旨可以簡單地被概括為(wei) :“道之大原出於(yu) 天,天不變,道亦不變。”【12】如何論證上述命題是董仲舒思想的主要內(nei) 容。董仲舒首先承認:“人之人本於(yu) 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此人之所以乃上類天也。人之形體(ti) ,化天數而成;人之血氣,化天誌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義(yi) ;人之好惡,化天之暖清;人之喜怒,化天之寒暑;人之受命,化天之四時;人生有喜怒哀樂(le) 之答,春秋冬夏之類也。”【13】人類類似於(yu) 蒼天,即人副天數。由此,董仲舒推論:人道也應該與(yu) 天道相似,比如天道有生生,生生便是仁,天道為(wei) 仁,而仁又是儒家之道的中心。因此,人道與(yu) 天道相似或一致。天道絕對而偉(wei) 大,人道自然也絕對而偉(wei) 大。人道由此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成為(wei) 與(yu) 天道並列的存在。這便是“天不變,道亦不變”的意義(yi) 所在。更有甚者,在傳(chuan) 統天命觀的基礎上,董仲舒利用感應說,提出了三命論,即壽命、隨命和遭命。其中隨命說的意思是:因為(wei) 某人做善事,上天會(hui) 因此而獎賞之,反之亦然,這便是常說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隨命說的意義(yi) 在於(yu) ,董仲舒一方麵承認蒼天對人類的主宰權,另一方麵又強調人類並非完全消極地等待上天的安排,人類也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來影響天,並進而影響和掌控自己的命運。在董仲舒的思想學說中,天人關(guan) 係始終是其最核心的部分。

 

《白虎通》也堅持了類似的觀點:“伏羲作八卦何?伏羲始王天下,未有前聖法度,故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象萬(wan) 物之情也。”【14】聖王察天象以製人道。或者說,聖人依據天道來製定人道:“於(yu) 是伏羲仰觀象於(yu) 天,俯察法於(yu) 地,因夫婦,正五行,始定人道。畫八卦以治下,下伏而化之,故謂之伏羲也。”【15】三皇聖人依據天道而創造了人道或人類文明,人道來源於(yu) 天道。當有人問聖人與(yu) 巫師的區別時,揚雄答曰:“史以天占人,聖人以人占天。”【16】人道效法於(yu) 天道,故聖人可以通過人道而知曉天意,天人相類似。

 

漢代的王充不滿意董仲舒的天人感應思想,主張分別天道與(yu) 人道。王充曰:“天之行也,施氣自然也。施氣則物自生,非故施氣以生物也。”【17】天道自然氣化而生生不息,並無故意,因此天道與(yu) 人事相分別。譴責屬於(yu) 人道:“人道善善惡惡,施善以賞,加惡以罪,天道宜然。刑賞失實,惡也。為(wei) 惡氣以應之,惡惡之義(yi) ,安能施哉?……由斯言之,譴告之言,疑乎?必信也?”因此,董仲舒所倡導的天譴說是靠不住的。王充指出:“人之行,求有為(wei) 也。人道有為(wei) ,故行求。”人道積極而有為(wei) ,並因此區別於(yu) 天道。在天人相分別的情況下,王充認為(wei) :隻有大人才能夠合天之德:“夫大人之德,則天德也;賢者之言,則天言也。……周公推心合天誌也。上天之心,在聖人之胸,及其譴告,在聖人之口。”【18】聖人能夠貫通天人之道,或者說,隻有在聖人那裏,天人才能夠獲得統一。在王充這裏,“天道、人道之間既有一種客觀自然的聯係,又是相互區別的”【19】,從(cong) 董仲舒到王充的漢代儒家相信:人類的智慧來源於(yu) 天,人道效仿於(yu) 天道,因此,漢代儒學完全是天人之學。

 

漢代的天人觀對玄學的天人思想產(chan) 生了一定的影響。在王弼“執一統眾(zhong) ”【20】論的基礎上,阮籍進一步提出:“天地合其德,日月順其光,自然一體(ti) ,則萬(wan) 物經其常,入謂之幽,出謂之章,一氣盛衰,變化而不傷(shang) 。……自其異者視之,則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則萬(wan) 物一體(ti) 也。”【21】世界萬(wan) 物之間,表麵看來沒有什麽(me) 關(guan) 聯,但實際上這些自然事物卻是一個(ge) 有機的生命體(ti) ,此即“萬(wan) 物一體(ti) ”,由此誕生了中國思想史上著名的萬(wan) 物一體(ti) 或天人一體(ti) 觀。郭象完全繼承了這一立場:“以死生為(wei) 晝夜,旁日月之喻也;以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挾宇宙之譬也。”【22】宇宙好比是一個(ge) 物體(ti) 。郭象曰:“夫體(ti) 天地冥變化者,雖手足異任,五藏殊官,未嚐相與(yu) 而百節同和,斯相與(yu) 於(yu) 無相與(yu) 也;未嚐相為(wei) 而表裏俱濟,斯相為(wei) 於(yu) 無相為(wei) 也。”自然事物之間,如同人的手足和五官等一樣,雖然形象或功能各自不同,但是卻能夠組成一個(ge) 生命體(ti) :“若乃役其心誌以恤手足,運其股肱以營五藏,則相營愈篤而外內(nei) 愈困矣。故以天下為(wei) 一體(ti) 者,無愛為(wei) 於(yu) 其間也。”紛繁複雜的萬(wan) 物最終形成一體(ti) ,這個(ge) 整體(ti) 性的存在,郭象稱之為(wei) “天”:“故天者,萬(wan) 物之總名也。莫適為(wei) 天,誰主役物乎?”【23】宇宙萬(wan) 物所形成的整體(ti) 叫作天或天地。至此,儒家的天人觀產(chan) 生了巨大的變化,即由天人相別、經曆天人相似,走向了天人一體(ti) 。天地萬(wan) 物以及人類最終組成了一個(ge) 有機的生命體(ti) ,這便是萬(wan) 物一體(ti) 論。那麽(me) ,誰是這個(ge) 生命體(ti) 的主宰者呢?這便是擺在儒家麵前的一個(ge) 重要問題。


三、“仁者以萬(wan) 物為(wei) 體(ti) ”與(yu) 宋明理學宇宙觀

 

魏晉時期的“萬(wan) 物一體(ti) 的命題……又幾乎為(wei) 理學家所普遍認同”【24】。北宋之初的張載明確提出“一天人”思想,認為(wei) 天人共為(wei) 一個(ge) 物體(ti) :“造化所成,無一物相肖者,以是知萬(wan) 物雖多,其實一物。”【25】世上萬(wan) 物繁多,卻最終統一於(yu) 一物,這便是萬(wan) 物一體(ti) 。二程亦明確指出:“所以謂萬(wan) 物一體(ti) 者,皆有此理,隻為(wei) 從(cong) 那裏來。”【26】天下萬(wan) 物,包括人類在內(nei) 融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天地世界如同一個(ge) 模型產(chan) 生:“‘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者,模範出一天地爾,非在外也。如此曲成萬(wan) 物,豈有遺哉?”【27】萬(wan) 物出自一個(ge) 模型,這便是“範圍天地之化”。朱熹直接將宇宙比作一個(ge) 人:“天便脫模是一個(ge) 大底人,人便是一個(ge) 小底天。”【28】天地萬(wan) 物如同一個(ge) 人,宇宙是一個(ge) 人。明儒王陽明也提出:“聖賢隻是為(wei) 己之學,重功夫不重效驗。仁者以萬(wan) 物為(wei) 體(ti) ,不能一體(ti) ,隻是己私未忘。全得仁體(ti) ,則天下皆歸於(yu) 吾。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闥意,天下皆與(yu) ,其仁亦在其中。”【29】仁者以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或者說,在儒者看來,天下萬(wan) 物是一體(ti) 的。

 

既然萬(wan) 物一體(ti) ,宇宙萬(wan) 物是一個(ge) 生命體(ti) ,那麽(me) ,誰是這個(ge) 生命體(ti) 的主宰者(“天地之心”)呢?在先秦時期,人們(men) 通常相信,主宰宇宙萬(wan) 物的力量是天,但是,到了宋明理學時期,人們(men) 逐漸放棄了這個(ge) 傳(chuan) 統看法,並形成一種新的宇宙觀。張載曰:“大抵言‘天地之心’者,天地之大德曰生,則以生物為(wei) 本者,乃天地之心也。”【30】天地萬(wan) 物生生不息,其本源便是天地之心。張載宣誓曰:“為(wei) 天地立誌,為(wei) 生民立道,為(wei) 去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31】他立誌要為(wei) 宇宙找到一個(ge) 主宰者。這個(ge) 主宰者,在儒家張載看來,便是仁:“天本無心,及其生成萬(wan) 物,則須歸功於(yu) 天,曰:此天地之仁也。”【32】仁便是天地之心或天地之心的活動。朱熹完全接受這一立場:“仁者天地生物之心,得之最先,而兼統四者,所謂元者善之長也,故曰尊爵。”【33】仁即天地之心及其活動,仁成為(wei) 宇宙萬(wan) 物共同遵循的基本原理,仁即人。《朱子語類》記載:“問:‘人者,天地之心’。曰:‘謂如天道福善禍淫,乃人所欲也。善者人皆欲福之,淫者人皆欲禍之。’又曰:‘教化皆是人做,此所謂人者天地之心也。’”【34】教化等人類行為(wei) 是宇宙的主宰者,這便是“人者,天地之心”【35】。人類的有意活動才是宇宙的主宰者,這個(ge) 有意的活動便是人文教化。

 

在朱熹這裏,人文教化的主要內(nei) 容便是窮理。朱熹曰:“凡事固有‘所當然而不容己’者,然又當求其所以然者何故?其所以然者,理也。”【36】世上的萬(wan) 事萬(wan) 物的存在都有一個(ge) “所以然”之理,事事物物都有一個(ge) 理,人也有理。朱熹曰:“人之所以生,理與(yu) 氣合而已。天理固浩浩不窮,然非是氣,則雖有是理而無所湊泊。故必二氣交感,凝結生聚,然後是理有所附著。”【37】人類作為(wei) 一個(ge) 存在物也有自己的理,這個(ge) 理,落實在人便是性:“人之有形有色,無不各有自然之理,所謂天性也。”38人理便是人性。不過,朱熹指出:“若夫人物之生,性命之正,固亦莫非天理之實,但以氣質之偏,口鼻耳目四肢之好,得以蔽之,而私欲生焉。”【39】天生的人性,由於(yu) 稟氣有清濁,故而常常被遮蔽,這便是人心不明。朱熹認為(wei) ,隻有通過學習(xi) 事物之理,才能夠讓人心獲得天理,或讓被蒙蔽的理澄明,進而獲得覺悟。因此,朱熹主要依仗於(yu) 窮外物之理,或者說,朱熹更偏重於(yu) 將宇宙萬(wan) 物生存的主宰之理視為(wei) 一種外在於(yu) 人的存在,人類通過把握這種力量進而主宰宇宙。


四、致良知論與(yu) 人類主體(ti) 性地位的確立

 

朱熹的物理觀遭到了當時心學家陸九淵的批評。陸九淵也承認天理是宇宙萬(wan) 物生存的主宰者,但是,和朱熹外化天理的傾(qing) 向不同,陸九淵提出:“此理本天所以與(yu) 我,非由外爍。明得此理即是主宰。真能為(wei) 主,則外物不能移,邪說不能惑。所病於(yu) 吾友者,正謂此理不明,內(nei) 無所主。一向縈絆於(yu) 浮論虛說,終日隻依藉外說以為(wei) 主,天之所與(yu) 我者,反為(wei) 客,主客倒置,迷而不反,惑而不解。”【40】天理是人類天生固有的東(dong) 西,具體(ti) 地說,天理在人心:“四端者,即此心也;天之所以與(yu) 我者,即此心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41】在陸九淵看來,心具理,心即理;理在人心中,理在我,至此,主宰宇宙萬(wan) 物生存的理由外在之物轉化為(wei) 人類身中之物,人類也因為(wei) 它而獲得了終極決(jue) 定權。王陽明繼承了陸九淵的心學立場,將主宰宇宙生存的天理直接叫作良知。王陽明曰:“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wan) 物,本吾一體(ti) 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於(yu) 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無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所謂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無間於(yu) 聖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唯務致其良知,則自能公是非,同好惡,視人猶己,視國猶家,而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求天下無冶,不可得矣。”【42】萬(wan) 物一體(ti) ,主宰是人類。準確地說,人類的良知才是宇宙的真正主宰。

 

其實早年的王陽明相信朱熹的物理說:“眾(zhong) 人隻說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說去用?我著實曾用來。初年與(yu) 錢友同論做聖賢,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錢子早夜去窮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於(yu) 三日,便致勞神成疾。”早年學習(xi) 朱子學的結果便是勞神成疾,故王陽明逐漸放棄了格物法:“及在夷中三年,頗見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之功,隻在身心上做,決(jue) 然以聖人為(wei) 人人可到,便自有擔當了。”【43】格竹子的經曆讓其哲學發生了一個(ge) 轉變並開始意識到:主宰萬(wan) 物生存的理並非(隻)存在於(yu) 外物之中,而是在於(yu) 每個(ge) 人的心中,這便是心即理說。王陽明不僅(jin) 指出了超越的良知的主宰者地位,而且將良知具體(ti) 化到現實之中,成為(wei) 一種人類實踐活動,這便是致良知。致良知是王陽明所強調的工夫。這種工夫,從(cong) 形式來看,便是心與(yu) 理的相結合。心理結合之後,人類天生的、混雜的氣質之心獲得了更新,這便是變化氣質。變化氣質即“精一”:“‘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氣言。理者氣之條理,氣者理之運用;無條理則不能運用;無運用則亦無以見其所謂條理者矣。”精一之功其實就是用良知或天理為(wei) 尺度來規範氣質,使氣清純而無汙濁。王陽明曰:“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謂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謂之氣,以其凝聚而言謂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44】氣因為(wei) 有了良知的指導而化為(wei) 神。

 

在良知的指導下,人的氣質不僅(jin) 獲得更新,更是氣化流行而貫通宇宙,這便是“致良知”:“天地間活潑潑地,無非此理,便是吾良知的流行不息。致良知便是必有事的工夫。”【45】致良知便是以良知來規範、約束氣的活動,或者說,良知在氣化活動中存在。王陽明曰:“譬之種植,致良知者,是培其根本之生意而達之枝葉者也;體(ti) 認天理者,是茂其枝葉之生意而求以複之根本者也。然培其根本之生意,固自有以達之枝葉矣;欲茂其枝葉之生意,亦安能舍根本而別有生意可以茂之枝葉之間者乎?”致良知如種植一般生生不息,最終“天地萬(wan) 物,本吾一體(ti) 者也”【46】。我和萬(wan) 物是一個(ge) 生命體(ti) ,連通這個(ge) 生命體(ti) 的媒質便是氣,而主導者則是良知。王陽明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蓋天地萬(wan) 物與(yu) 人原是一體(ti) ,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shou) 、草、木、山、川、土、石,與(yu) 人原隻一體(ti) 。故五穀禽獸(shou) 之類,皆可以養(yang) 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隻為(wei) 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47】我們(men) 和萬(wan) 物之所以相通而感應,原因在於(yu) 通於(yu) 一氣。氣如同血脈,將自然界和人類之間相貫通,成為(wei) 一個(ge) 有機生命體(ti) 。王陽明曰:“蓋其心學純明,而有以全其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故其精神流貫,誌氣通達,而無有乎人己之分,物我之間。譬之一人之身,目視、耳聽、手持、足行,以濟一身之用。”【48】這種氣化流行而貫通,傳(chuan) 統理學家給它取了個(ge) 名字,那便是仁:貫通一體(ti) 便是仁(“全其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在這種萬(wan) 物一體(ti) 視域下,人類自然相親(qin) 相愛。

 

王陽明將過去的宇宙終極性本原從(cong) 外物之理轉到人心中的良知,以為(wei) 理在心中。這種轉向徹底將宇宙的主宰權交付於(yu) 人類。由此,人的良知之心不僅(jin) 成為(wei) 人事的主宰,同時也是萬(wan) 物生存的主宰。致良知的過程無非是讓人體(ti) 中的氣息遵循良知而大化流行,這種氣化流行便是仁。在王陽明看來,自然界也遵循人類的仁道,人類因此成為(wei) 天地的主人。至此,在長達數千年的天人爭(zheng) 權中,人類終於(yu) 掌握了話語權。從(cong) 此,人類與(yu) 天地自然的關(guan) 係從(cong) 早先的天生人、天主人的立場而徹底轉向,從(cong) 而實現了“以人統天”【49】的理想。人類不再是自然的仆從(cong) ,而是一躍成為(wei) 自然的主人。


五、明末及清代思想主題:“照著講”還是“接著講”?

 

以王陽明為(wei) 代表的宋明理學,提出人類是宇宙的主宰,即“人者,天地之心也”,並從(cong) 思辨哲學的角度對此予以了論證,這從(cong) 哲學的角度將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史的主題發揮到了極致。從(cong) 此以後,從(cong) 明末到清代思想發展史來看,思想家們(men) 關(guan) 注的問題主要分為(wei) 三種走向:其一,繼承王學宗旨的人繼續這一話題,“照著”王陽明講,卻無新意;其二,批判王學卻“照著”朱子學講,亦無創新;其三,全麵批判宋明理學而轉換話題,不再關(guan) 注於(yu) 傳(chuan) 統的天人關(guan) 係問題,從(cong) 而轉向一些新話題或開辟了新主題。

 

王陽明是明代影響最大的儒家思想家,其門人遍天下。這些王門學者,從(cong) 思想史的角度來看,大體(ti) 關(guan) 注於(yu) 兩(liang) 個(ge) 問題:其一,萬(wan) 物一體(ti) ;其二,一體(ti) 之元。在這些基本問題上,王門思想家的立場與(yu) 王陽明基本一致,即認為(wei) 萬(wan) 物一體(ti) ,而一體(ti) 之本在於(yu) 人。他們(men) 或者以為(wei) “致知便是今日學脈”【50】(王龍溪),或以為(wei) “身是天下國家之本,則以天地萬(wan) 物依於(yu) 己,不以己依於(yu) 天地萬(wan) 物”【51】(王艮),或者強調“靜而無欲”的“真心”【52】(何廷仁)為(wei) 生存之本等。這些王門後學的思想,總體(ti) 而言,繼承了陽明的心學精神,即萬(wan) 物一體(ti) 、本原在人。這些觀點可以說是陽明學的深化,但是,僅(jin) 僅(jin) 是枝節性深化,卻無革命性進步或新意。除此之外,同時期及之後的心學也大體(ti) 與(yu) 陽明學近似。如湛若水讚同泰州學派的修身論,以為(wei) “正身”【53】是天下安定的基礎,而“正身”的關(guan) 鍵在於(yu) “正心”54,由此而回到了陽明學。劉宗周從(cong) 心體(ti) 走向意用:“‘意’字看得清,則‘幾’字才分曉;‘幾’字看得清,則‘獨’字才分曉。”【55】他以為(wei) 隻有通過可以經驗的誠意才是正道:“自其分者而觀之,天地萬(wan) 物各一理也,何其博也;自其合者而觀之,天地萬(wan) 物一理也,理亦無理也,何其約也。泛窮天地萬(wan) 物之理,則反之約也甚難。散殊者無非一本,吾心是也。仰觀俯察,無非使吾心體(ti) 之流行,所謂‘反說約’也。”【56】其中的核心觀念幾乎是心學的翻版。即便是那些反儒思想家,其實也或多或少接受心學立場,如李贄曰:“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為(wei) 不可,是以真心為(wei) 不可也。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夫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57】李贄的童心說實則繼承了孟子、王陽明的心學,屬於(yu) “照著講”。

 

明末之後,隨著大明滅國等曆史事件,思想家們(men) 開始反省心學,其中一些思想家開始棄心學而轉向程朱理學,由此程朱理學得以興(xing) 盛,甚至一些心學大師們(men) 也轉向程朱理學,如孫奇逢便以為(wei) “蓋陸、王乃紫陽之益友忠臣,有相成而無相悖”【58】,類似的還是有李顒、黃宗羲等。除了調和程朱與(yu) 陸王之學外,還出現了不少儒家思想家宣揚程朱理學而反對陸王之學,如熊賜履、陸隴其、張伯行、李光地、張烈等。清聖祖康熙皇帝甚至以為(wei) 孔孟之學“至於(yu) 朱子集大成,而繼千百年絕學之學”【59】,朱子學成為(wei) 清代儒學之正統。清代學者以程朱理學來對抗陸王心學,僅(jin) 僅(jin) 表示了一種反省,而無實質性的變化。梁啟超認為(wei) :“王學自身的反動。最顯著的是劉蕺山(宗周)一派(蕺山以崇禎十七年殉難)。特標‘證人’主義(yi) ,以‘慎獨’為(wei) 入手,對於(yu) 龍溪(王畿)、近溪(羅汝芳)、心齋(王艮)諸人所述的王學,痛加針砭,總算是舍空談而趨實踐,把王學中談玄的成分減了好些。但這種反動,當然隻能認為(wei) 舊時代的結局,不能認為(wei) 新時代的開山。”【60】此斷言不無道理。

 

明清時期的思想家在反省傳(chuan) 統儒家思想的同時,開始轉換話題。作為(wei) 一個(ge) 傳(chuan) 統理學家,王夫之在澄清傳(chuan) 統理學許多說法與(yu) 觀點的同時,將主要精力放在討論思維方式的問題上。傳(chuan) 統理學偏重於(yu) 以思辨哲學的方式來觀察世界,對此,王夫之,一方麵繼承了這種思辨哲學的方向,即認為(wei) 存在的路徑是:性→氣→質,進而產(chan) 生萬(wan) 物;另一方麵,王夫之又以為(wei) 存在首先是經驗。這兩(liang) 種觀察方式提供了世界存在的兩(liang) 種模型:體(ti) →用和用→體(ti) 。以往的理學家或心學家主張體(ti) 用論,突出了體(ti) 的地位和作用。王夫之對此不太滿意,轉而偏重於(yu) 經驗在觀察世界中的地位和作用。我把這兩(liang) 種路徑分別叫作“順觀”和“逆觀”,從(cong) 現代哲學來看,“順觀”與(yu) “逆觀”所組合而成的係統,恰恰類似於(yu) 西方人所說的辯證法。因此,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王夫之的哲學已經具有了比較鮮明的辯證法特征。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王夫之哲學主要表現在思維方式上【61】。觀察世界的方式即思維方式成為(wei) 王夫之哲學的主要話題。明清時期的另一位哲學家方以智曾自豪地提出:“人之有心也,有所以為(wei) 心者;天地未分,有所以為(wei) 天地者。容成、大撓之倫(lun) ,知天地氣交之首,標心於(yu) 雷門;四聖人於(yu) 《易》之冬至見天地之心,此推論、呼心之始矣。則謂未有天地,先有此‘心’可也,謂先有此‘所以’者也。學者能知天地間相反者相因、而公因即在反因中者,幾人哉!”【62】理解世界的關(guan) 鍵在於(yu) 認識三種因,即相因、反因和公因,隻有自己才知道這些。三因說,說到底還是觀察世界的方式即思維問題。

 

更多學者將興(xing) 趣轉向更實用的生活中。李贄曰:“自朝至暮,自有知識以至今日,均之耕田而求食,買(mai) 地而求種,架屋而求安,讀書(shu) 而求科第,居官而求尊顯,博求風水以求福蔭子孫。種種日用,皆為(wei) 自己身家計慮,無一厘為(wei) 人謀者。……某等不肯會(hui) 人,是自私自利之徒也,某行雖不謹,而肯與(yu) 人為(wei) 善,某等行雖端謹,而好以佛法害人。……翻思此等,反不如市井小夫,身履是事,口便說是事,作生意者但說生意,力田作者但說力田,鑿鑿有味,真有德之言,令人聽之忘厭倦矣。”【63】李贄直接挑戰傳(chuan) 統儒學的舍己為(wei) 人的思想,以為(wei) 自己屬於(yu) 自私自利之徒,身求私利,口也說私意,沒有必要心口不一。至此,李贄不但揭示了人的自私自利的本性,而且予以肯定,從(cong) 而對抗傳(chuan) 統思想。人的自私自利的本性終於(yu) 得到了肯定,這便是私利觀,私利成為(wei) 明清時期思想家們(men) 關(guan) 注的中心主題。

 

與(yu) 利相應的是用。清代思想家顧炎武便看重用,即突出經世致用。顧炎武曰:“自天下為(wei) 家,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而人之有私,固情之所不能免矣。故先王弗為(wei) 之禁;非唯弗禁,且從(cong) 而恤之。建國親(qin) 侯,胙土命氏,畫井分田,合天下之私,以成天下之公,此所以為(wei) 王政也。”【64】自私之人的天性不可剝奪,天子君主所要做的事情便是成就人們(men) 的私欲。顧炎武對天子做了新的界定:“所謂天子者,執天下之大權者也。其執大權奈何?以天下之權寄之天下之人,而權乃歸之天子,自公卿大夫至於(yu) 百裏之宰,一命之官,莫不分天子之權,以各治其事,而天子之權乃益尊。後世有不善治者出焉,盡天下一切之權而收之在上,而萬(wan) 幾之廣,固非一人之所能操也。”【65】天子應該分權於(yu) 下屬百官,這屬於(yu) 政治學主題。

 

黃宗羲在《原君》中,完全放棄了傳(chuan) 統思想認識,提出了兩(liang) 個(ge) 觀點。黃宗羲曰:“向使無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66】黃宗羲認為(wei) 人都是自私自利的,這一觀點本身並不新鮮,如古代的荀子便有類似的思想,其新鮮之處在於(yu) ,黃宗羲對人的這一本性的態度發生了變化,即他並無否定之意。相反,黃宗羲應該是持肯定的、支持的態度,即相信人類都是自私自利的。於(yu) 是,黃宗羲提出第二個(ge) 革命性立場:“古者以天下為(wei) 主,君為(wei) 客,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為(wei) 天下也。”【67】君主應該為(wei) 百姓服務,尤其是君主的使命便是為(wei) 自私自利的民眾(zhong) 的生存提供保障,政治問題由此獲得了重視。

 

更多的清代思想家和學者放棄了獨立的思想,而轉向經學與(yu) 小學等,這使清代思想史頓失光芒。可以說,從(cong) 思想史的角度來說,清代幾乎沒有出現什麽(me) 偉(wei) 大的思想家,他們(men) 頂多屬於(yu) 照著講,鮮見“接著講”。也就是說,在清代,思想家們(men) 對於(yu) 傳(chuan) 統主題即天人關(guan) 係問題,已經失去了興(xing) 趣。


結語:傳(chuan) 統儒家思想的終結

 

從(cong) 孔子開始,儒家開始思考人類在宇宙中的地位問題。孔子主張敬鬼神而遠之,從(cong) 而開辟了儒家突出人類主體(ti) 性地位、肯定人間生活的價(jia) 值與(yu) 作用的人文主義(yi) 之路。孟子、荀子分別從(cong) 不同方向繼承並發展了孔子的這一人文主義(yi) 精神。盡管如此,早期儒家依然相信並接受上天對人類的主宰性與(yu) 主導性地位,以為(wei) 人類僅(jin) 僅(jin) 是上天的隨從(cong) 者、人事聽從(cong) 上天的安排,天強人弱的狀況十分明顯。從(cong) 漢代開始,以董仲舒為(wei) 代表的儒家表麵上尊天,以為(wei) 天是萬(wan) 物之祖,具有無可比擬的、崇高的地位,事實上,其真正目的是尊人:尊崇人類及其所創造的文明,因為(wei) 人類及其文明效仿於(yu) 天,因此和天一樣永恒而偉(wei) 大。至此,人類及其所創造的文明被提升到與(yu) 天幾乎並肩的地位。到了魏晉時期,人們(men) 開始建構出一種新型宇宙觀或世界觀,即天地和人類一起合為(wei) 一體(ti) ,這便是萬(wan) 物一體(ti) 觀。天生萬(wan) 物的他生說便轉換為(wei) 自生說。到了宋明時期,人們(men) 在接受萬(wan) 物一體(ti) 觀的同時,開始思考另一個(ge) 更重要的問題:在天地人所共同組成的宇宙生命體(ti) 中,誰才是它的主宰者?張載高倡“為(wei) 天地立心”,其目的就是為(wei) 了尋找或確立一個(ge) 宇宙主宰者。二程以為(wei) 萬(wan) 物統一於(yu) 仁,仁便是天地萬(wan) 物的根基或主宰者,仁便是天理,即宇宙萬(wan) 物共同遵循的道理。朱熹則將其擴充至人文,以為(wei) 人文之教便是天地之心,人類通過學習(xi) 天理、獲得天理,進而掌控整個(ge) 宇宙的生存。陸九淵更相信天理在人心中,這便是心即理。到了明代,王陽明等綜合了朱熹與(yu) 陸九淵的思想,以良知說代替天理說,以致良知為(wei) 窮理的工夫,人類的良知成為(wei) 宇宙生存的終極主宰者,而致良知則將這個(ge) 超越的主宰者的作用現實化。由此,人或仁成為(wei) 宇宙的主宰者。至此,孔子所開辟的人文主義(yi) 思潮獲得了存在論的證明,其發展之路也因此而達到了巔峰。巔峰的抵達同時意味著盡頭的到來,即當王陽明宣稱人是宇宙萬(wan) 物的主宰者時,人類在宇宙間的地位取得了前所未有的,甚至是無以複加的高度,即在這個(ge) 高度之外或之上,已經不可能再有餘(yu) 地了。這標誌著孔子的人文之路也走到了盡頭,即在天人之辨問題上,孔子所開辟的儒家思想走到了盡頭,這便是傳(chuan) 統儒家思想或學說的終結,或者說,傳(chuan) 統儒家已經完成了它的曆史使命。

 

事實上,從(cong) 王陽明之後的儒家思想發展來看,盡管仍有不少儒者在做著不懈的努力,但是,在天人觀上,他們(men) 再也沒有產(chan) 生出創造性的成果,也很少有思想家關(guan) 注於(yu) 這個(ge) 話題。即便有人仍在討論這個(ge) 主題,但是,其背景、意義(yi) 等發生了根本性轉變,比如一些人從(cong) 科學的角度思考天的問題,還有些人從(cong) 宗教的角度來思考天的問題等,這些都和傳(chuan) 統天人之辨差異較大,或者說,這個(ge) 傳(chuan) 統話題,在此逐漸失去了活力和生機。人們(men) 開始思考別的問題,或者開辟新主題,比如公私之辨、利益的合法性、政治問題等,這可能是清代乃至民國時期的中國思想史的基本主題。傳(chuan) 統儒家的思想主題,到了王陽明那裏宣告結束;傳(chuan) 統思想的終結,預示了新主題與(yu) 新思想的到來。


注釋
 
1 李錦全:《中國思想史上的“天人關係”問題——兼與劉節先生商榷》,《學術研究》1963年第3期,第8-19頁。
 
2 許慎:《說文解字》,天津:天津市古籍書店,1991年,第7頁。
 
3 王國維:《觀堂集林(附別集)》,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290-291頁。
 
4 楊伯峻:《孟子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138頁。
 
5 《禮記》曰:“魂氣歸於天,形魄歸於地,故祭求諸陰陽之義也。”(《禮記正義》,《十三經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第1457頁)魂氣即神,魄氣即鬼。鬼神分屬地與天,屬於天地的使者。
 
6 楊伯峻:《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76頁。
 
7 楊伯峻:《論語譯注》,第69、211頁。
 
8 吳寶麟:《論帛書〈二三子問〉的天道與德政》,《周易研究》2020年第4期,第59頁。
 
9 楊伯峻:《孟子譯注》,第64頁。
 
10 《漢書》卷六二《司馬遷傳》,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2735頁。
 
11 邵雍著,郭彧整理:《邵雍集》,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156頁。
 
12 《漢書》卷五六《董仲舒傳》,第2518-2519頁。
 
13 董仲舒撰,蘇輿義證:《春秋繁露義證》,北京:中華書局,2015年,第310-311頁。
 
14 班固:《白虎通德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447頁。
 
15 班固:《白虎通德論》,第51頁。
 
16 汪榮寶撰,陳仲夫點校:《法言義疏》,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264頁。
 
17 黃暉:《論衡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229頁。
 
18 黃暉:《論衡校釋》,第297-298、228、299-300頁。
 
19 黃開國:《論王充的天人觀》,《山西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3年第4期,第43頁。
 
20 王弼撰,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622頁。
 
21 阮籍:《阮籍集》,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115頁。
 
22 郭象注,成玄英疏:《莊子注疏》,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54頁。
 
23 郭象注,成玄英疏:《莊子注疏》,第145、145、26頁。
 
24 楊國榮:《仁道的重建與超越——理學對天人關係的考察及其內蘊》,《江蘇社會科學》1993年第5期,第64-68頁。
 
25 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年,第64、10頁。
 
26 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33頁。
 
27 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第118頁。
 
28 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4冊,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1426頁。
 
29 王守仁撰,吳光、錢明等編校:《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10頁。
 
30 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113頁。
 
31 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320頁。
 
32 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66頁。
 
33 朱熹集注:《孟子集注》,天津:天津市古籍書店據世界書局1936年銅版本影印《四書五經》,1988年,第25頁。
 
34 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6冊,第2243頁。
 
35 其實,“人者,天地之心”的提法最早出現於《禮記》。《禮記》曰:“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禮記正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第1423頁)人生於天地之合與陰陽之交,得(金、木、水、火、土)五行之秀氣。故最為天下靈者,其原因在於“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禮記正義》,第1424頁)天地是人的生命力之元、五行則是人的形體之端。最終,《禮記》曰:“故聖人作則,必以天地為本,以陰陽為端,以四時為柄,以日星為紀、月以為量、鬼神以為徒、五行以為質、禮義以為器、人情以為田、四靈以為畜。”(《禮記正義》,第1424頁)天地是人之本源,五行是人之材質,同理,天地也是人(文)之本,陰陽是人(文)之端,五行是人(文)之質。
 
36 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2冊,第414頁。
 
37 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冊,第65頁。
 
38 朱熹集注:《孟子集注》,第108頁。
 
39 朱熹:《四書或問》,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6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592頁。
 
40 陸九淵:《陸象山全集》,北京:中國書店,1992年,第3頁。
 
41 陸九淵:《陸象山全集》,第95頁。
 
42 王守仁撰,吳光、錢明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79頁。
 
43 王守仁撰,吳光、錢明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120、120頁。
 
44 王守仁撰,吳光、錢明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62、62頁。
 
45 王守仁撰,吳光、錢明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123頁。
 
46 王守仁撰,吳光、錢明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219、79頁。
 
47 王守仁撰,吳光、錢明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107頁。
 
48 王守仁撰,吳光、錢明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55頁。
 
49 參見張學智:《論王陽明思想的邏輯展開》,《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9年第4期,第84-89頁。
 
50 吳震編校:《王畿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84頁。
 
51 黃宗羲著,沈芝盈點校:《明儒學案》,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713頁。
 
52 黃宗羲著,沈芝盈點校:《明儒學案》,第456頁。
 
53 湛若水:《湛甘泉先生文集》,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67頁。
 
54 湛若水:《湛甘泉先生文集》,第73頁。
 
55 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3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374頁。
 
56 黃宗羲撰,沈善洪、吳光主編:《黃宗羲全集》第1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10頁。
 
57 李贄著,張建業譯注:《焚書續焚書》,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146-147頁。
 
58 孫奇逢著,朱茂漢校:《夏峰先生集》,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69頁。
 
59 《聖祖仁皇帝禦製文集》第四集卷二一《禦製朱子全書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99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534頁。
 
60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年,第8頁。
 
61 參見沈順福:《順觀與逆觀:論王夫之觀察世界的兩種方法》,《船山學刊》2019年第4期,第12-20頁。
 
62 方以智著,黃德寬編:《方以智全書》第1冊,合肥:黃山書社,2018年,第342頁。
 
63 李贄著,張建業譯注:《焚書續焚書》,第52頁。
 
64 顧炎武著,陳垣校注:《日知錄校注》,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30頁。
 
65 顧炎武著,陳垣校注:《日知錄校注》,第525-526頁。
 
66 黃宗羲撰,沈善洪、吳光主編:《黃宗羲全集》第1冊,第3頁。
 
67 黃宗羲撰,沈善洪、吳光主編:《黃宗羲全集》第1冊,第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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