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百忍】談儒家的士氣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2-01-06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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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儒家的士氣
    作者:施百忍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發表
    
     
    
    在儒家看來,如何成為一個人、成為一個怎樣的人是每個人從生到死都將麵對的問題。例如,孟子引顏淵的話說:“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孟子·滕文公上》5·1)甚至如,秦始皇帝遊會稽,渡浙江,項羽見到秦始皇的威儀時說道:“彼可取而代也。”(《史記·項羽本紀第七》)另外,劉邦出差到秦都鹹陽,在遊觀名勝時見到秦始皇帝的威儀,感慨長歎道:“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史記·高祖本紀第八》)可見,不僅儒家思考“成人”的問題,(見《論語·憲問》14·12)即使是英雄、無賴,也將麵對這個問題。雖然,個人的入思有深有淺,究竟也不同,但從這些例子中,至少可以看出人各有誌,或者說誌向對於一個人的重要。
    
    子曰:“士誌於道。”(《論語·裏仁》4·9)孔子對士的揭示,在於還原誌向,使其回到原來的地方。麵對人的當下性,孔子提醒“好學”,(《 論語·公冶長》5·28)孟子提出“寡欲”,(《孟子·盡心下》14·35)這樣,就可在道中獲得力量的源泉,使自己從一個狹小的個體步入一個公共空間。當然,這一過程需作不懈的努力。例如《大學》中指出的“知、止、定、靜、安、慮、得”,可謂這一過程中不可缺少的“七證”工夫。“七證”工夫,使個體獲得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的升華,進而使狹小的個體在走向家、國、天下的公共空間成為可能。
    
    進一步說,人人都有落淚的經驗,然落淚的人往往自己躲在一個角落裏,即使在大庭廣眾之下,也不見得能引來幾人同哭。可是,當我們把落淚之情還原為情感本身時,情況就會不同。例如,杜甫《春望》中的詩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作者把自己因感時傷懷與家人離別而落淚、悵恨的情感通過花鳥的共鳴反映出來,這就令讀者在花鳥的情感共鳴中找到了哭的感覺。又如陳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也會令讀者找到哭的感覺。所謂找到哭的感覺,是說人同此心,心同此情。其實,這是情感本身,即仁愛之心,儒家將之視為衡量一個人能否從狹小的個體步入公共空間的關鍵。換句話說,士是富有仁愛之心的人,否則就無法成為士。
    
    大略地說,士的仁愛之心,可從國家、宗親、己身三方麵來看,與其相應的是恥感、孝悌及誠信。在國家的層麵上,有國家立場,何事須爭取,何事須放棄,何事必為,何事不為,都與自身的誌向相關。換句話說,自己的行為使概念上的國家變得有血有肉,具體清晰。因此,如果自身是誌於道的士,自會在國家的層麵上努力伸張其誌,並以誠意、正心化解那“不忍居之名,不屑受之實,不可枉之誌,不能屈之氣”。(參明·王夫之《船山全書·四書訓義》,嶽麓書社,2011年1月,第754頁)如此種種,授之以政或使於四方,將使君令通達且不辱君命,從而展示士氣國格。例如蘇武牧羊,很能說明士氣國格不可辱。可以說,蘇武除了懷有仁愛之心以外,還有深厚的恥感,在這個意義上,恥感成了仁愛之心的試金石。鄉士的標準,主要為孝悌。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論語·學而》1·2)誌士,用孔子的話來說是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的小人。“小人”,非指為惡的小人,而是指篤實自得的普通人。換句話說,即使是名普通人,隻要他言行並重,誠信到位,也可稱之為士。不難發現,從國士、鄉士到誌士的位移,士的公共性始終不變。那麽,問題出現了,現在那些身處公共空間的從政者表現如何呢?孔子批評說,那些誌求鬥筲、器量狹小的人,怎麽能夠算作士呢?(見《論語·子路》13·20)
    
    大家可以想想,當麵臨那些誌求鬥筲、器量狹小的執政者時,無權無勢的士如何擔當起社會的道義呢?雖然上麵突出講了士的公共性,但士也具個人性。就孔子本身而言,他在季桓子接受齊人所饋女樂之後,離開魯國。(《論語·微子》18·4)在衛靈公問軍陣之後,離開衛國。(《論語·衛靈公》15·1)其外,在周遊列國的途中,不斷身陷困境,乃至於“累累若喪家之犬”。(《史記·孔子世家》)之所以如此,最為主要者在於當時的社會現實不允許孔子行中庸之道,但孔子卻用了13年周遊列國,以尋找實現中庸之道的機會,這是進取的狂士。後來,孔子在68歲時由季康子派人從衛國迎回魯國,但魯國並不能真正起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而是專心於文化教育事業,這是有所不為的狷士。(參匡亞明著《孔子評傳》附錄《孔子年譜》,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12月,446頁)如果我們再回顧一下孔子那“吾與點也”的誌向,(《論語·先進》11·26)那是中行之士。可見,士雖無權無勢,但士在擔當其自身生命的同時也在追尋社會道義,這就把個人性與公共性融為一體。如果隻有個人性而無公共性,士氣也會隨之飄逝。例如,孔子批評說:“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蕩;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論語·陽貨》17·16)這是說“古時的狂是正直,現在的狂是放蕩;古時的矜是有氣節,現在的矜是忿戾。”
    
    可見,無論國士、鄉士、誌士,乃至中行之士、狂士、狷士,一旦步入士的階層,必將在有限生命中於漫漫長夜與光明同行,或者於天將化日的信念中或狂或狷,堅守生命的清明安和。孟子認為,狂士之誌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孟子·盡心下》14·37)孟子在孔子的基礎上解讀狂士,認為狂士誌向高遠,其行或不能實現其言,卻是敢於進取的的人,即“當仁不讓於師”。(《 論語·衛靈公》15·36)其外,孟子認為狷者乃“不屑不絜之士”,這是指清高一類的的人,即“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 論語·裏仁》4·6)
    
    士之所以能夠把個人性與公共性融為一體,在於有恒。孔子感歎說:“得見有恒者,斯可矣。”(《論語·述而》7·26)可是,“亡而為有,虛而為盈,約而為泰”的現實浮華,(同前)卻是當時的實情。孟子認為,這是由於“壟斷”造成的。他說:“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焉。”(《孟子·公孫醜下》4·10)大意是說公共資源被個別人獨占把持了。此時,公共資源的操縱者成了大眾命運的推手,即便有人終身役役,也往往一無所就。時風所向,質樸的百姓也隻能跟風變質。(另見《論語·顏淵》12·19)其實,公共資源的操縱者也未能主宰自己的命運。例如唐·韓愈在《圬者王承福傳》中所敘,“吾操镘以入富貴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過之,則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過之,則為墟矣。”可見那些富貴之家也難逃興衰變化。其原因雖多,主要一點在於“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這不免使人想起曆史上的一幕,“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劉禹錫)
    
    麵對社會的反常,《大學》指出,這是一項從個人到天下的價值重建。士在個人層麵上,通過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來修身;士在公共層麵上,通過家、國、天下來實現理想。因此,“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最後,士因所處公共層麵不同,或為誌士,或為鄉士,或為國士;也因所處時代不同,或為狂士,或為狷士,或為中行之士。孟子指出,“無恒產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孟子·梁惠王上》1·7)在某種意義上,士成了價值重建的守護者。守護即守正,例如狂與狷,前者在進取中重建文化,後者在有所不為中傳承文化。
    
    易學名家金景芳先生指出,“《周易》貴中,恒卦尤其貴中。中就能恒,不中就不能恒。”(金景芳、呂紹綱著《周易全解(修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3月,第274頁。)孔子說:“吾道一以貫之。”(《論語·裏仁》4·15,另見《論語·衛靈公》15·3)於此,我們是否可以認為,士始終不離中庸之道?在我看來,即使士在現實中是被邊緣化了的人,但由於士有一顆恒心,又焉知其不能以邊緣為中心?例如講學的力量,雖為老生常談,焉知其不能振蕩時風?這裏,隻要回顧一下孔子壯年離魯周遊列國,年老歸魯講學的情形,就可感知其恒心所展現的博大氣象。恒與中,如果用一個球來表示,“恒”好比球,“中”好比球心。簡而言之,須學會用中之“和”。眾所周知,球麵上沒有任何一點是重複的,這也意味著,相同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一定要求其相同,最好的方法是進入球心後再看球麵上的任何一點,此時,將看到這些點和諧遍布在球麵上,或者說融合成一個球體。如果不這樣看,而一味追求球麵上的一點等同於其中某一點,這就叫“執一”,其結果隻能把球戳穿、砸碎,這顯然走向了破壞的一麵。例如前麵所說的“壟斷”,就是“執一”的表現。可見,知道了“恒”,明白了“中”,還要避免“執一”的偏見,而應注意在整體宏觀的視野中通過“和”來達到“中”。
    
    例如上麵所說的“狂”和“狷”。狂之過,成了“放蕩”。又如“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論語·公冶長》5·22)“狂簡”,誌大而於事疏略,亟須“裁之”以達“中”;“放蕩”,亦須調之以適“中”,即“狂者進取”。“狷”之過,成了“忿戾”。“狷”之中,亟須回應令人“忿戾”的現實,但不是對立,而是改善。例如孔子回到魯國從事文化教育事業,無論是相對於那群狂簡的小子而言,還是相對於自己原來想通過為政來改變現實,均須“裁之”以適中,即“狷者有所不為”。這時,我們可以覺察到狂狷之“中”體現出來的“無乖戾之心。”(朱熹《四書集注》)即通過“和”達到“中”。《中庸》言:“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
    
    進一步看,如果我們把“狂”和“狷”作為一對關係來看,也可明白一味地求進取或一味地有所不為都是不足取的,最佳的方案是“中行”,即懷著“吾與點也”的心態來做事,(《論語·先進》11·25)該“狂”則“狂”,該“狷”則“狷”,處處和諧,時時融合,是謂“無可無不可”。(《 論語·微子》18·8)《禮記·樂記》曰:“大樂與天地同和,大禮與天地同節。”天地境界使人在意識到自己的渺小之時看到了齊物的可能。“故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禮記·中庸》)
    
    經過禮樂洗禮的君子,具備包容萬物的心胸,在直逼問題本真時和而不同。反之,小人無時不“有阿比之意”,(朱熹《四書集注》)他們暫時結為朋友,但同而不和。例如歐陽修於《朋黨論》中指出,“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然而,小人無朋,君子有朋。他說“小人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但君子“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所以說,小人相交,是偽朋。而君子始終如一,君子相交,是真朋。從理論上講,小人之交人們並不喜歡,從而向往君子之交,事實上,不喜歡的往往又身在其中,向往的反而又置身其外。之所以顯得如此吊詭,莫如常俗所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這一點上,孔子亦曾感歎道:“可以與之共同學習,未必可以與之走向大道;可以與之走向大道,未必可以與之建立當下的某種共識;可以與之建立當下的某種共識,未必可以與之靈活應變。”(見《論語·子罕》9·30)
    
    另一方麵,一般人隻重財利,求財得利亦人之常情,然財利往往借權勢之便,並以有形器物為載體,而未必因貨殖所得,與才情相應。於是,求財重器,傍權隨勢,使人流連忘還。然人心之要者在率性,在明明德而通達於天命及大學之道。在此基礎上建立起來的禮樂,自是剛健清新,泰而不驕。反之,在財利權勢基礎上建立起來的禮樂,雖不乏舞台場麵,但無獨立精神;雖具禮樂形式,但非禮樂本身。例如,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論語·八佾》3·25)《武》樂雖美,比之《韶》樂,因含有“力”的成分而未能盡善。又雲:“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論語·衛靈公》15·11)鄭聲與佞人均非中和之正,理應禁絕或疏遠,否則,可能被異化。
    
    吊詭的是,在走向君子的道路上,被異化的例子並不少見。例如,民國時期的汪精衛,在1910年3月(時27歲)與黃樹中等在北京謀炸攝政王載灃,事泄被捕。被捕之初,曾寫過悲壯的詩句:“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但是,誰又能料到他在後來竟演變為特定曆史時期的反麵人物呢?(參李新等編《中華民國史·人物傳》,中華書局,2011年7月,3583~3597頁)再如周作人,原為“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健將,但在1937年7月抗戰爆發後,北京大學南遷,周作人與孟森、馮祖荀、馬裕藻由校方任為留校教授,負責保護校產,但在兩年後,也演變為特定曆史時期的反麵人物。鄭振鐸曾在《惜周作人》一文中說:“中國文藝界在十四年抗戰中最大損失是周作人附逆。”(同上,5448~5451頁)可見,君子若不向上通達於德義,終將異化成“佞人”。禮樂若失去獨立精神,終將異化成“鄭聲”。其因雖錯綜複雜,但財利令人心昏則為主要。從儒家的立場看,士君子的公共性確需通達德義並力行到位。從藝術的角度看,藝術家因其人品卓然而能感人。這樣看來,或一生求藝,或殺身成仁,都有其內在的自然。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論語·泰伯》8·8)這正是從率性及明明德的角度入思及言說,然能相信於此並力行的,顯然要付出很大的努力,甚至是生命的代價。至少,堅持理想,維護生命的尊嚴是必不可少的。
    
    舉個例子說,“熊十力先生年輕時窮得要死,教蒙館,沒有褲子換,一條褲子,夜晚洗了就掛在菩薩頭上。”但熊十力先生絕不做官,他以為:“凡有誌根本學術者,當有孤往精神。”“人謂我孤冷。吾以為人不孤冷到極度,不堪與世諧和。”他曾經對徐複觀先生說:“要做學問,生活上應和妻子隔開。”“你和太太小孩子這樣親密,怎能認真讀點書。”張中行先生說:“他是治學之外一切都不顧的人,所以住所求安靜,常常是一個院子隻他一個人住。”又指出,上世紀50年代初,韓既光夫人想從上海到北京來住一個時期,他不答應。當然,這不等於說做學問非得與妻子決裂,而是說做學問需要相當的“慎獨”,否則,恐難入門。蔡元培先生為《熊子真心書》作序,說:“今觀熊子之學,貫通百家,融會儒佛。其究也,乃欲以老氏清靜寡欲之旨,養其至大至剛之氣。”(參王大鵬選編《百年國士·熊十力》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9年2月)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論語·憲問》14·23)這樣看來,熊十力先生可謂向上通達於德義的君子了,可是,像熊十力先生這樣的人,我們如何把握其中的精神呢?子曰:“民之於仁也,甚於水火。水火吾見蹈而死者矣,未見蹈仁而死者也。”(《論語·衛靈公》15·35)也許,對向下通達於財利的人而言,會視之如水火,但對於誌士仁人而言,求仁而得仁,乃直道而行,必能成就,自無可疑。不幸的是,熊十力先生在“文革”被日夜批鬥、掃地出門。但他仍上書批駁“文革”,常獨自流淚狂呼:“中國文化亡了!”最後,於1968年5月23日在上海虹口醫院含恨棄世。夫人韓既光亦於1971年5月病逝。(引文同上)
    
    前麵說過,通過“和”達到“中”,這意味著,如果失“和”,“中”就有所偏離。然“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論語·學而》1·12)可見,《中庸》言“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值得大家深思。儒家重士氣,亦值得現代人“接氣”。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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