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中的財富觀

作者：李文文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二月初八日丙辰

          耶穌2023年2月27日

儒家歌頌人類的創造之力，將人視為(wei) 與(yu) 天地之共創者，以創造為(wei) 使命。創造財富是社會(hui) 進步的動力，貧窮往往意味著苦難。任何理想社會(hui) 形態的建構都不能背離財富的支撐，如何麵對財富，是關(guan) 乎社會(hui) 、人生的大課題。如眾(zhong) 周知，《大學》作為(wei) 儒家四書(shu) 之一，講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學問，麵對財富這樣的大課題，提出“德者，本也;財者，末也”“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生財有大道”“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的財富觀。

滋生財富的土壤：德

追求財富是人的天性，人們(men) 向往富貴、厭惡貧困，這是人之常情。孔子曾特別坦誠地以自身為(wei) 例，提出若是可以求得財富，哪怕是做看守市場大門的“執鞭之士”，自己也是願意的。看來在追求財富上，人人都有一顆熱烈懇切的心。正因如此，強調財富來源的正當性就更加重要了。在財富欲望的驅動下，“見利忘義(yi) ”的心會(hui) 蠢蠢欲動，稍不留意，就會(hui) 迷失方向。所以，孔子常常叮嚀“義(yi) 以為(wei) 上”“見得思義(yi) ”“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

財富來源的正當性在於(yu) “義(yi) ”、在於(yu) “德”。關(guan) 於(yu) 美德和財富的關(guan) 係，《大學》明確地提出“德者，本也;財者，末也”。如果將財富視作一棵樹，這棵樹需要牢牢地紮根於(yu) 土壤之中。美德，正是滋生財富的土壤。唯有美德之土壤肥沃，才能源源不斷地為(wei) 財富之樹輸送營養(yang) ，使其根深蒂固、枝繁葉茂。《大學》以“德”和“財”的關(guan) 係為(wei) 主線，詳細描述了財富的創生過程：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

在農(nong) 耕文明背景下，財富主要來自土地，土地需要人來耕耘，而人口需要有德之人聚集。君子有德，方可使得民眾(zhong) 近悅遠來。於(yu) 是，有德、有人、有土、有財、有用，環環相扣、層層遞進，構劃出財富創生和使用的全過程。

“德”是《大學》經文中的高頻詞，“明明德”“克明德”“慎乎德”多處可見。那麽(me) ，如何是有德之君子?換句話說，什麽(me) 是衡量君子有德的標準，尤其當具體(ti) 麵對財富時。儒家談“德”，並非僅(jin) 是徒勞的情感，而是深深地紮根於(yu) 人心與(yu) 人性，以滿足引導人的天性為(wei) 根本。那麽(me) ，大部分人心裏都在想什麽(me) 呢?《大學》雲(yun) “君子賢其賢而親(qin) 其親(qin) ，小人樂(le) 其樂(le) 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需要注意的是，這裏的君子和小人都是從(cong) 社會(hui) 地位上而言的，小人並非特指道德低下者，而是指小民、百姓。對於(yu) 老百姓來說，大家最關(guan) 心的是如何過上好日子，過上好日子需要物質基礎、需要財富支撐。所以，真正的有德之人是不會(hui) 忘記這一點的，能夠將他人的利益放在心中，時刻想著為(wei) 他人創利，散財予他人。唯有做到這一點，才有資格聚人、有人，進而有土、有財、有用，進入財富體(ti) 係的正向循環，走向良性發展的大道。對此，《大學》言“財散則民聚”，將這層意思講得清澈明朗。當麵對具體(ti) 的財富問題時，以散財來聚人就是有德者的具體(ti) 行為(wei) 。

散財和生財矛盾嗎?《大學》中的財富觀看得很是明白，兩(liang) 者之間不僅(jin) 沒有矛盾，且互生互養(yang) ，散財則生財。與(yu) “生財”有矛盾的不是“散財”，而是“聚財”，《大學》雲(yun) “財聚則民散”。關(guan) 於(yu) 這一點，《大學》中關(guan) 注到一個(ge) 現象，以此來論證上述觀點的合理性：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也就是說，違背常理得到的財富，終將失去。

回到財富問題上，美德是滋生財富的土壤，這是因為(wei) 美德是聚集人的關(guan) 鍵。有了人，共建事業(ye) 平台變得現實可行，進而有財、有用。何以聚人?財散民聚，以財聚人。能常常惦記他人利益、為(wei) 他人創造財富者，是真有德。

財富恒足的路徑：生

財富，是值得追求的，而財富恒足，更為(wei) 人們(men) 所渴求。《大學》中明確地談到實現“財恒足”的路徑，整體(ti) 的指導思想在於(yu) “生財有大道”，具體(ti) 的要點是“生之者眾(zhong) ，食之者寡，為(wei) 之者疾，用之者舒”，也就是說，創造財富的人比較多，消耗財富的人相對少，創造財富時力說快行，用度開支時寬舒徐緩。在創造與(yu) 消耗之間，把握好多與(yu) 少、快與(yu) 緩的節奏，如此這般，則“財恒足矣”。

在實現“財恒足”的路途中，無論是“生財有大道”的整體(ti) 指導思想，還是“生之者眾(zhong) ”的具體(ti) 要點，皆在強調一個(ge) 共同的觀念——“生”。“生”的本義(yi) 指(草木)生長，引申為(wei) 生育、出生、生產(chan) ，也指創造、創生。財富恒足的秘密在於(yu) “生”、在於(yu) 創造。但是，財富不會(hui) 自己“生”出來，要靠“生之者”，也就是要靠人去創造、創生。

既然生財有大道，看來也有“小路”。關(guan) 於(yu) 生財的“小路”，《大學》中講到“聚斂”型的財富觀，引用孟獻子的話，旗幟鮮明地反對聚斂財富，嚴(yan) 厲批評那些聚斂財富者，說到“與(yu) 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據《論語》記載，孔子曾號召自己的學生們(men) 大張旗鼓地聲討弟子冉求，甚至不再承認他是自己的學生，就是因為(wei) 冉求幫助魯國的貴族季氏聚斂財富。看來，反對“聚斂”財富是孔子儒家一貫的主張。這樣看，“共創共享”的意識和理念，早在先秦儒家那裏就誕生了。

就《大學》的本義(yi) 而言，很明顯，生財的大道是就國家的財富體(ti) 係而言的，那麽(me) ，麵向個(ge) 人，它還具有意義(yi) 和價(jia) 值嗎?答案是肯定的。經典的妙用在於(yu) 它根植於(yu) 生活的土壤，有著舉(ju) 一反三的思維方式，以期潤澤每個(ge) 人。

財富不會(hui) 自己“生”出來，就個(ge) 人而言，要堅定地依靠自己的辛勤勞動。“生之者眾(zhong) ，食之者寡，為(wei) 之者疾，用之者舒”，就個(ge) 人言之，在創造財富上多行動、多努力，在消費開支上量入為(wei) 出，莫被形形色色的消費透支、消費貸遮蔽了心智，如此，則“財恒足”矣。

正用財富的智慧：仁

滋生財富需要美德，生財要走在大道上。那麽(me) ，使用財富是不是就可以隨心所欲呢?《大學》中提出“仁者”能正確地認識財富、使用財富，講到“仁者以財發身”。反觀“不仁者”，他們(men) 奉行“以身發財”。“以財發身”，說的是正用財富的智慧，是仁者的美德;“以身發財”，意味著將人生價(jia) 值與(yu) 財富本末倒置，是不仁者的行徑。

如何理解“以財發身”?以，這裏作使用解;發，有發起、發揚、發越、發明的內(nei) 涵，寓意著振奮向上的氣象;身，代表自身，引申為(wei) 自身所處的位置，也指生命的價(jia) 值。“以財發身”講的是使用財富與(yu) 修身的關(guan) 係。財富是工具，提振生命價(jia) 值是目的。關(guan) 於(yu) “仁者以財發身”，它的本義(yi) 在講，在上位的仁人、君子麵對財富時，務於(yu) 施與(yu) ，正用財富，成就美名。這樣的仁者，為(wei) 儒家所歌頌;“不仁者以身發財”，說的是利用自身職位之便，貪於(yu) 聚斂、斂財致富。這樣的不仁者，為(wei) 儒家所不齒。

在今天，“以財發身”的財富觀適用於(yu) 每個(ge) 人。毫不誇張地說，當下，人們(men) 生活在一個(ge) 有史以來財富狀況最為(wei) 自由的時代，和生命安全一樣重要，財產(chan) 安全是受憲法保護的基本權利。財產(chan) 所有人可以依法對自己的財產(chan) 享有占有、使用、收益、處分的權利。正因為(wei) 使用財富是如此自由，正確使用財富才會(hui) 變得更加重要。再讀“仁者以財發身”，真正懂得財富之道的人，知道以財富修身、以財富養(yang) 道，將財富用在善待他人、提升自己上。最終，將人生的價(jia) 值安放於(yu) 完善人格的追求、提升人生的境界，方是正途所在。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作為(wei) 一個(ge) 人，應該如何度過自己的人生，如何看待生命的價(jia) 值?在人生價(jia) 值的實現過程中，財富又扮演何等角色?這些問題都值得思考。在以《大學》為(wei) 代表的儒家經典中，我們(men) 也能看到，先賢先哲們(men) 已經有很多思考。財富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可是如果隻談錢，恐怕人生的道路會(hui) 發生偏航。《大學》中的財富觀根植於(yu) 儒家的整體(ti) 思想之中，始終將修身立德置於(yu) 人生追求的最前方，以道德來引領生命的航向。自然而然，道德也可以引領財富的航向。事實上，唯有對於(yu) 修道立德者、仁者而言，財富才能真正具有價(jia) 值。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