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族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劉正寅：發端於(yu) 先秦的華夏，何以演進為(wei) 超越族際的更高認同？

受訪者：劉正寅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正月十六日乙未

          耶穌2023年2月6日

中國人常以華夏民族自居，又常常以“此生無悔入華夏，來世還做中國人”作為(wei) 信條。究竟何謂“華夏”？華夏民族是怎樣形成的，又如何演進和上升為(wei) 超越族際的更高層次的認同？華夏認同的不斷升華，能為(wei)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帶來怎樣的啟示？中新社“東(dong) 西問”專(zhuan) 欄就此獨家專(zhuan) 訪中國民族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劉正寅，從(cong) 解析華夏認同中探尋曆史的價(jia) 值。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我們(men) 常以華夏兒(er) 女自居。“華夏”一詞是怎麽(me) 來的？最早出自哪裏？

劉正寅：就目前所見文獻看，“華夏”一詞最早見於(yu) 先秦典籍《左傳(chuan) ·襄公二十六年》“楚失華夏”一語。這裏的“華夏”即具有族類的含義(yi) 。《左傳(chuan) 》舊傳(chuan) 為(wei) 春秋時期左丘明所撰，但近人多認為(wei) 是戰國前期的作品。

“華夏”一詞雖見於(yu) 《左傳(chuan) 》，但華夏作為(wei) 一個(ge) 民族共同體(ti) 早在西周時期即具備雛形(也有人主張在夏代或更早)。更早的文獻往往以“夏”“區夏”“諸夏”或“中國”指稱形成中的華夏民族。

從(cong) 考古來看，華夏族發源於(yu) 黃河流域。早在新石器時代，分布於(yu) 黃河流域的各部落經過長期的交融發展，逐漸形成了炎黃集團與(yu) 太昊少昊集團。二者進一步交匯融合，發展出夏、商、周三族。至西周時期，以中原為(wei) 中心，原夏、商、周三族互相融合，並吸收其他部落集團的成分，形成了華夏民族共同體(ti) 的雛形。

“2019中國徐州(戶部山)漢服嘉年華”在江蘇徐州曆史文化街區戶部山開幕。漢服愛好者抱著小寶寶參加漢服嘉年華。蘇丹攝

中新社記者：雛形形成後，華夏民族又經曆了怎樣的演進？

劉正寅：華夏民族的雛形在西周形成，隨著秦漢統一多民族國家的確立與(yu) 發展，華夏民族進一步吸收、融合邊疆民族，發展成為(wei) 人數眾(zhong) 多的漢民族；成書(shu) 於(yu) 西漢的《史記》建構起華夏正統譜係，並以此為(wei) 中心將全國統在一起，確立了曆史的統一觀與(yu) 正統觀。緊接著的魏晉南北朝時期，雖然政權分立，但民族大遷徙、大融合趨勢加強，尤其是匈奴、鮮卑等內(nei) 遷各民族以華夏正統自居，積極學習(xi) 漢文化，而大量漢人的南遷又促進了漢族與(yu) 南方各族的交融與(yu) 漢文化的發展，使得民族共同體(ti) 的整體(ti) 性和向心力日漸增強，迎來了隋唐更大規模的統一。唐王朝在繼承中原傳(chuan) 統的同時，又在一定程度上吸收北方草原民族文化，勵精圖治，取得了空前的統一與(yu) 繁榮，促進了大一統政治下各民族交流與(yu) 融合，加強了各民族的華夏認同。此後遼宋夏金多民族政權並立背景下，各民族進一步交融發展。遼、金、西夏雖為(wei) 少數民族建立的政權，但都自認華夏；華夏認同發展為(wei) 超越族類文化認同之上的更高層次的認同。元朝作為(wei) 中國少數民族建立的第一個(ge) 全國性政權，打破分裂割據時的此疆彼界，將各民族置於(yu) 一個(ge) 大熔爐中，強化了華夏作為(wei) 超越族類的共同體(ti) 意識。此後，曆經明、清時期各民族的交融發展，華夏作為(wei) 中華各民族的共同認同，成為(wei) 中華民族和全中國人民的共同身份標誌。近代，麵對列強侵略，這一共同體(ti) 意識日漸清晰，並在救亡圖存的民族解放鬥爭(zheng) 中進一步升華，化為(wei) 凝聚中華民族的強大精神力量。

2018(戊戌)年華夏母親(qin) 嫘祖故裏祭祖大典在四川鹽亭縣舉(ju) 行。劉忠俊攝

中新社記者：近代又產(chan) 生“中華民族”這樣一個(ge) 概念，它和華夏認同有何異同？

劉正寅：“中華民族”概念是梁啟超於(yu) 1902年首次提出，後來他又發表了《中國曆史上民族之研究》，對“中華民族”的曆史軌跡及複雜成分進行闡釋。梁啟超把“對他而自覺為(wei) 我”的“民族意識”作為(wei) 中華民族的本質特征。抗日戰爭(zheng) 爆發以後，麵對事關(guan) 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現實危機，社會(hui) 各界加強了對“中華民族”的討論，顧頡剛明確提出了“中華民族是一個(ge) ”的論斷。有關(guan) 中華民族的研究一直是學界關(guan) 注的議題。1988年，費孝通發表《中華民族的多元一體(ti) 格局》，對中華民族的形成及其結構特點作了宏觀理論概括，提出“多元一體(ti) 格局”是中華民族的重要特征。

2012“南長街54號藏梁啟超重要檔案專(zhuan) 場”拍賣會(hui) 現場。楊可佳攝

梳理這個(ge) 概念的產(chan) 生過程，我們(men) 可以發現它實際體(ti) 現出中華民族由“自在”到“自覺”的演變過程。在中國數千年的曆史長河中，生活在中華大地上的各民族經過長期的交往交流交融，逐漸發展成為(wei) 一個(ge) 完整的不可分割的統一整體(ti) ，形成了中華民族的自在實體(ti) 。而發端於(yu) 先秦時期的華夏認同也曆經演進，上升為(wei) 超越族類、對這一自在實體(ti) 的認同。近代以來，麵對列強入侵，中國各族人民團結一致，共禦外侮，掀起救亡圖存運動。在反帝反封建的鬥爭(zheng) 中，各民族整體(ti) 觀念更加突出，中華各族兒(er) 女意識到民族整體(ti) 性和根本利益一致性，追求同胞一體(ti) 以求禦他族，建構並認同“中華民族”的新概念。這個(ge) 概念和華夏認同其實是一脈相承的，都強調對中華民族共同體(ti) 的認同。

中新社記者：為(wei) 什麽(me) 華夏/中華民族認同，可以不斷演進與(yu) 升華？

劉正寅：中華民族的先民在起源時期即存在一定的聯係性，表現出相互吸收、融合的特點。用費孝通先生的話說，“當時各族團間文化交流的過程，從(cong) 多元之上增加了一體(ti) 的格局”。正是在這一基礎上，孕育了後來的大一統思想，奠定了中華民族整體(ti) 觀念，成為(wei) 凝聚各族人民的重要精神力量。

事實上，西周晚期至春秋時期，非華夏各族內(nei) 徙，形成了各族交錯雜處的局麵，大家就注意到他們(men) 與(yu) 華夏民族在語言、習(xi) 俗、經濟生產(chan) 方式等方麵的不同——“諸戎飲食衣服不與(yu) 華同，贄幣不通，言語不達”“戎狄薦居，貴貨易土”。但它是大一統視域下的區別。孔子在《春秋》中主張合乎周禮者為(wei) 華夏，違背周禮者為(wei) 夷狄，認為(wei) 夏、夷可互變，夷用夏禮，即夷的行為(wei) 符合周的禮樂(le) 文明，夷則進而為(wei) 夏；夏用夷禮，則退而為(wei) 夷。大一統下明“夷夏之辨”，強調兼容與(yu) 統一，促進了各民族之間的交往交流交融。

河北省正定縣文廟，民間人士及孔氏後裔近300人用傳(chuan) 統的“釋奠禮”隆重紀念至聖先師孔子。翟羽佳攝

秦漢統一多民族國家的鞏固與(yu) 發展，使產(chan) 生於(yu) 先秦時期的大一統思想完成了由理論到現實的過渡，並得以在大一統政治實踐中總結、完善、提高，最終確立下來。經曆了兩(liang) 漢的大統一，大一統思想和“華夷一統”觀念已經深植於(yu) 人們(men) 內(nei) 心深處，成為(wei) 牢固不可動搖的信念。而不斷的民族遷徙與(yu) 交融也進一步促進了各民族間的整體(ti) 認同。以後即便是少數民族建立的政權，也接受大一統思想，而以華夏正統自居。在這一思想影響下，入主中原的少數民族在保留自身語言、習(xi) 俗等的同時，繼承和弘揚由各民族共同創造的中華傳(chuan) 統文化。這時的華夏認同已超越了族類語言、習(xi) 俗，上升為(wei) 更高層次的政治與(yu) 文化認同，進而升華為(wei) 中華民族共同體(ti) 的認同，強化了中華民族的整體(ti) 意識。

中新社記者：華夏認同的不斷演進及中華民族的大一統思想，能否為(wei) 人類構建命運共同體(ti) 帶來一些啟示？

劉正寅：華夏認同的演進和升華是個(ge) 動態的過程，許多族群參與(yu) 其中，主導力量實際也一直在各民族間動態轉移。在此過程中各民族自身也在發展、變化，並不斷擴大這個(ge) 認同。我認為(wei) 這本身就折射了人類族群發展、融合的一定規律。

當前，世界正麵臨(lin) 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不穩定因素加劇，人類需要構建命運共同體(ti) ，需要有更兼容並蓄的思想和更團結的行動。包含“四海之內(nei) 若一家”“天下大同”“一天下，財萬(wan) 物，長養(yang) 人民，兼利天下”等眾(zhong) 多內(nei) 涵的大一統思想及實踐，將為(wei) 人類的發展提供中國智慧。(完)

受訪者簡介：

劉正寅，雲(yun) 南大學曆史與(yu) 檔案學院研究員，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zhuan) 家；兼任中南民族大學特聘教授、暨南大學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ti) 意識研究基地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中國民族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人類學民族學研究會(hui) 常務理事，長期從(cong) 事中國民族史、邊疆史、西域史研究，著有《西域和卓家族研究》(劉正寅、魏良著)、History of Civilizations of Central Asia,vol.5(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主持，作者之一)、《中華民族凝聚力的形成與(yu) 發展》(合作)等。目前擔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古代民族誌文獻整理與(yu) 研究”首席專(zhuan) 家、國家“十四五”規劃重大工程《(新編)中國通史》纂修工程《中國民族史》卷主編。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