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文】上古輿地文獻的兩大體係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02-26 19:57:10
標簽:上古輿地文獻

上古輿地文獻的兩(liang) 大體(ti) 係

作者:高建文(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先唐輿地知識、觀念及相關(guan) 文獻的生成研究”負責人、山西師範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正月十七日丙申

          耶穌2023年2月7日

 

《周易·係辭下》說“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中國古代地理知識不僅(jin) 強調實踐性,更有著濃厚的觀念色彩,而地理學也被視作是王者疆理天下、齊政修教的“化民”之學。在古人諸多指稱“地理”的概念中,“輿地”一詞包含著“謂天為(wei) ‘蓋’,謂地為(wei) ‘輿’”的形上內(nei) 涵和“王朝疆域”的政治內(nei) 涵,比較能體(ti) 現古代地理學的這些特點。

 

輿地文獻是輿地學的成果和載體(ti) ,也是輿地知識的結晶。春秋及以前學在王官,戰國諸子也往往有其職事傳(chuan) 統。作為(wei) 一種專(zhuan) 門知識,輿地知識的職掌、傳(chuan) 承也與(yu) 特定人群關(guan) 係密切。輿地文獻就可以視作是他們(men) 在各自宗教信仰、職事傳(chuan) 統等製度環境的影響、製約下,利用所掌握的輿地知識,來實現其物土化民、解釋世界等理想需求的產(chan) 物。同時,一些文獻在傳(chuan) 承過程中被經典化,也會(hui) 反過來對輿地知識、觀念及文獻的發展產(chan) 生影響。這其中,以《山海經圖》和《禹貢》兩(liang) 部經典的產(chan) 生為(wei) 起點,上古輿地學在傳(chuan) 承、發展過程中形成了兩(liang) 大體(ti) 係。其間輿地知識的傳(chuan) 承、學說的發展、文獻的生成及傳(chuan) 播等係列問題,也可以以這兩(liang) 大體(ti) 係產(chan) 生過程為(wei) 中心來進行梳理。

 

疆理天下的需求與(yu) 《山海經圖》《禹貢》的產(chan) 生

 

在“學在王官”的時代,輿地知識的掌握者本身也是國家機器的一分子,輿地文獻也是在國家治理過程中產(chan) 生的。

 

在巫政合一的夏商時代,以氏族為(wei) 基礎的、獨立性很強的邦國是基本的社會(hui) 組織。王朝作為(wei) “諸侯之長”,更多以本族邦的立場來判分“我者”與(yu) “他者”:對於(yu) 臣屬“封國”主要采取以軍(jun) 事征服為(wei) 前提的冊(ce) 封、貢納等政治手段和祭祀、占卜等宗教手段相結合的管治方式,而對於(yu) 叛服不定的“方國”則控製力較弱。這樣一來,通過宗教信仰來對遠方世界實施象征性掌控,也就成為(wei) 一種必要的統治手段。

 

最初的《山海經》是以圖像形態存在的,其內(nei) 容主要包括作為(wei) 主體(ti) 框架的《山經》中的山係及其山神、物怪、祭儀(yi) ,和散布在山係間的《海經》所記方國、物怪、特殊地景等,而《山經》中的物產(chan) 知識等內(nei) 容則以口傳(chuan) 的形式流傳(chuan) 。這些輿地信息都是在夏商曆次朝貢中積累起來的,《山海經圖》的主要功能則是在巡守等儀(yi) 式中,通過神祇祭祀來實現對天下山川萬(wan) 國的儀(yi) 式性掌控。

 

克商之後,周人通過製禮作樂(le) 、設官分職定君臣之分,周王成為(wei) “諸侯之君”,五服庶邦也都被視作公共“天下”的組成部分。隨著西周“執政公—卿事寮—內(nei) 外服諸侯—基層邑裏”的行政運作體(ti) 製發展成熟,周王朝對地方的管治力度增強,對天下土事、民事信息也有了更充分的掌握,出現了備載山川、封域、民戶、物產(chan) 的“東(dong) 國圖”“天下土地之圖”等輿地文書(shu) 。

 

從(cong) 《禹貢》所描述的九州疆域和五服格局來看,它應當產(chan) 生於(yu) 西周中晚期。其中的九州疆域、土田等級、貢賦製度等內(nei) 容,應該是以大司徒“天下土地之圖”等輿地文書(shu) 為(wei) 依據的。這部分內(nei) 容的編寫(xie) ,旨在為(wei) 王朝“疆理天下”提供指導。同時,《禹貢》依托大禹治水史事行文,其九州貢賦部分也模擬了夏代《大夏》頌歌,這強調的是周人對夏代“九州”法統疆域的繼承和周王權的合法性。《禹貢》的出現,是早期國家治理模式走向成熟的結果。

 

儒家、陰陽家的傳(chuan) 承與(yu) 兩(liang) 大輿地學體(ti) 係的形成

 

東(dong) 周以降,王權陵夷,知識階層逐漸從(cong) 國家機器中獨立出來,成為(wei) 新的輿地知識的掌握者和文獻的締造者,《山海經圖》和《禹貢》就成為(wei) 他們(men) 重構輿地學的主要知識資源和經典依據。知識階層的不同群體(ti) 有其各自的職事傳(chuan) 統,這使得他們(men) 在《山海經圖》和《禹貢》的傳(chuan) 承上各有側(ce) 重,東(dong) 周輿地學也由此發展出兩(liang) 大體(ti) 係。

 

《禹貢》體(ti) 係的主要傳(chuan) 承者是“出於(yu) 司徒之官”、尊崇六經的儒家,其學說主要涉及三個(ge) 方麵:從(cong) 數理、禮製方麵闡釋西周洛邑“土中”說而產(chan) 生的“擇中立都”學說,見於(yu) 《周禮》《荀子》等;按東(dong) 周疆域格局“改造”《禹貢》九州說而產(chan) 生的各種“九州”學說,見於(yu) 《周禮》《容成氏》《爾雅》等;在《禹貢》五服五千裏說基礎上衍生出的“中國—海—荒”三層天下觀,見於(yu) 《逸周書(shu) ·明堂》《禮記·王製》等。

 

《山海經圖》體(ti) 係輿地學的傳(chuan) 承,與(yu) 出於(yu) “羲和之官”、注重宇宙論建構的陰陽家及其後學方士關(guan) 係密切,主要成果有二:一是《山海經》從(cong) 圖到文的轉化。基於(yu) 對“國用”的重視,原先被付諸口傳(chuan) 的物產(chan) 知識及怪物的藥用、禨祥等內(nei) 容被寫(xie) 入《山經》;而遠方異民、物怪等知識則被編為(wei) 《海經》,其意在使“聖人能通其道”。二是鄒衍的“大九州”學說的提出。“大九州”學說是以《山海經》為(wei) 主要知識淵源、以天學步算為(wei) 數理依據推演出來的,其目的在於(yu) 突破《禹貢》以“九州”為(wei) 法統區的天下觀,挑戰周王權正統性,以為(wei) 田齊稱帝掃除障礙。

 

這兩(liang) 大體(ti) 係不僅(jin) 在知識、文獻依據和傳(chuan) 承者上各成一派,而且在世界觀及相應的“化民”理念上也繼承了《山海經圖》和《禹貢》最初的思路:《山海經圖》體(ti) 係更關(guan) 注對山川、遠方族邦等陌生空間、百物的象征性(儀(yi) 式性或認知性)掌控;而《禹貢》體(ti) 係則立足於(yu) 法統“中國”而“不治荒遠”,所關(guan) 注的九州分域、土田貢賦、風俗教化等內(nei) 容也均指向行政實踐。

 

“士務為(wei) 治”的理想與(yu) 兩(liang) 大輿地文獻體(ti) 係的成熟

 

兩(liang) 大輿地學體(ti) 係形成和發展,同時也是知識階層取合君王、實現治平理想的結果。鄒衍等稷下學者編《山海經》、倡“大九州”學說,旨在彌補《禹貢》知識體(ti) 係之不足、挑戰周人的傳(chuan) 統天下觀,這在客觀上促進了兩(liang) 大輿地學體(ti) 係的分流。到了戰國後期,民族融合、天下一統的時代大勢趨於(yu) 明朗,重構天下觀以迎合新的統治需求,就成為(wei) 此時輿地文獻的一個(ge) 主題。兩(liang) 大體(ti) 係也在知識整合、創新中得到了進一步發展,並有了更多的交流、互補。

 

《荒經》是戰國後期楚國實現一統理想的係列文化活動的一個(ge) 成果,它雖然以《山海經》知識為(wei) 基礎,但以“禹定九州”為(wei) 中心,“中國—海—荒”世界觀卻是它的結構框架;在意圖為(wei) 秦人“興(xing) 王製典禮”的《呂氏春秋》中,則以《有始》篇為(wei) 中心,進一步描述了一個(ge) 以《禹貢》九州為(wei) 中心、以“大九州”為(wei) 基盤的世界藍圖,這在世界觀上也開辟了《山海經圖》體(ti) 係的新思路。

 

而在《爾雅·釋地》《大戴禮記·五帝德》等文獻中,儒家也在吸收“西王母”“羽民”“蟠木”等《山海經》內(nei) 容,來彌補其詳於(yu) “中國”略於(yu) “四夷”的知識缺陷。

 

專(zhuan) 擅一般知識的方士和傳(chuan) 承精英思想的儒生,是秦漢知識界影響最大的兩(liang) 個(ge) 群體(ti) 。方士們(men) 沿著《呂氏春秋》的思路,以《山海經》知識和“大九州”世界觀為(wei) 主要依據,創製了《淮南子·墬形》《河圖括地象》等文獻,為(wei) 秦漢帝國擴張性統治戰略提供世界觀支持。獨尊儒術之後出現的《河圖括地象》,更是通過與(yu) 天人感應等經學思想的附會(hui) ,以緯書(shu) 的身份成為(wei) “帝王之階圖”,這標誌著《山海經圖》體(ti) 係在漢代的成熟。

 

隨著郡縣製政體(ti) 的成熟和以儒學為(wei) 主導的國家意識形態的確立,司馬遷、劉向、朱贛、班固等士大夫們(men) 也在努力探索新的王朝輿地敘事,來滿足王朝統治空間合法性論證和疆土治理兩(liang) 大需求,其代表成果是《漢書(shu) ·地理誌》。《漢書(shu) ·地理誌》以全國郡縣版籍為(wei) 主體(ti) ,又將《禹貢》“九州”元典區域的沿革史作為(wei) 漢代疆域的曆史依據,疆土治理所需郡國山川風俗等信息靡不備載,確立了後世國史地理誌、地方誌的基本書(shu) 寫(xie) 範式,以《禹貢》為(wei) 元典的王朝輿地學走向成熟。

 

對於(yu) 漢王朝而言,兩(liang) 大體(ti) 係的輿地學在“化民”方麵各有其用。漢明帝命王景治水時賜其《山海經》《河渠書(shu) 》《禹貢圖》,魏晉時漢氏《輿地》及《括地》諸雜圖也仍被收藏於(yu) 一處,不僅(jin) 《山海經》《禹貢》同被視作輿地學經典,而且“括地”類緯書(shu) 也被當作輿地文獻來看待。這種認識對後世輿地學思想影響深遠:讖緯學衰落之後,《山海經圖》體(ti) 係輿地學隨即式微,然而在《隋書(shu) 》《舊唐書(shu) 》經籍誌編排的輿地文獻中,《山海經》仍名列榜首,甚至《十洲記》等荒外迂誕之說也廁雜其間。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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