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哲學史出發的中國哲學

作者：程樂(le) 鬆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月初一日己酉

          耶穌2023年2月20日

程樂(le) 鬆，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早期道家哲學、兩(liang) 漢思想史與(yu) 道教思想史。

“述而不作”是孔子對自身思想實踐的基本定位，背後既有一種獨特的曆史意識，又體(ti) 現了古代中國思想建構中的“普遍主義(yi) ”特色。“天不變道亦不變”的期許並不是一種保守主義(yi) ，而是一個(ge) 為(wei) 持續的哲學思考奠定合法性的信念。我們(men) 在對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理解中，會(hui) 將“道”與(yu) “術”混淆起來，“道”的超然性和超越性建立在其始終不能被完全掌握的晦暗基礎上，進而哲學的思考不是從(cong) 道出發的術，而是從(cong) 術造成的經驗中麵向道的探尋。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傳(chuan) 統中國的哲學一直是被具體(ti) 經驗激生的，而不是指向具體(ti) 經驗的解決(jue) 方案。以道之名展開的安置是哲學規範的運用，而非哲學規範本身。因此，中國哲學史的基礎並非秩序的運用和理想秩序的描述，而是這些描述與(yu) 設想過程中始終活躍的思想方法和規範。與(yu) 時俱進，或者保持對當下鮮活經驗的敏感，是傳(chuan) 統中國思想實踐的基本特征。道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是被虛懸的，它既貫通不同類型的經驗，又完善地體(ti) 現在當下經驗之中。

中國哲學在近代是以哲學史的形式登場的，以哲學的視角重述中國，以中國為(wei) 資料運用哲學，從(cong) 一開始就保持了方法和形式上的他者性。這種他者性可以解釋為(wei) 以哲學規範及範疇體(ti) 係作為(wei) 中國古代思想的參照和選取標準，同時也可以解釋為(wei) 中國作為(wei) 一種特殊文明傳(chuan) 統給哲學帶來的他者性。最初的中國哲學史敘述作為(wei) 中國哲學的出發點，也保持著一種“述而不作”的特征，即回向思想文本，重塑中國思想史中具有哲學意味的部分。範疇方法意義(yi) 上的辯護性和思想內(nei) 容上的溯源性造成了中國哲學一方麵以哲學史為(wei) 根基，另一方麵始終保持著與(yu) 現代中國在文明經驗和生活世界上的疏離感。我們(men) 似乎又在麵對一種雙重的他者性：作為(wei) 生活經驗基本特征的現代性與(yu) 古典中國麵對的生活實踐問題之間的張力，以及中國哲學的理論建構何以脫離辯護的根基加入麵向未來的哲學創造。哲學史的敘述強調“怎麽(me) 樣”“是如何”的具體(ti) 性和客觀性，而哲學建構則是一種麵對當下經驗的規範性思考和概念梳理。

不妨說，在哲學與(yu) 哲學史之間，存在著一種中國式的困境。西方哲學與(yu) 西方哲學史之間存在內(nei) 在聯係，以哲學史的方式重訪哲學根本問題，刷新哲學問題的內(nei) 涵並且重構哲學問題，保持了哲學史與(yu) 哲學的良性互動。與(yu) 此相對，哲學史在中國保持著一種天然的他者性，使得其呈現出一種獨特的兩(liang) 難境地：“是什麽(me) ”的問題讓哲學史成為(wei) 文獻解讀基礎上的曆史敘述；與(yu) 此同時，“中國哲學”即使麵對當下中國的生活經驗和社會(hui) 現實，也是以文化例外主義(yi) 和非普適主義(yi) 為(wei) 基本特征。更為(wei) 重要的是，如果不能以某種方式保持與(yu) 傳(chuan) 統中國思想的疏離感，在當下中國展開某種哲學建構要麽(me) 很難體(ti) 現出脫離中國文化傳(chuan) 統、麵向人類共同經驗的理論能力，要麽(me) 很難體(ti) 現出與(yu) 傳(chuan) 統中國的“哲學傳(chuan) 統”之間的貫通性與(yu) 連續性。從(cong) 古希臘到近代哲學，直至當代哲學之間的貫通性與(yu) 問題的基石性是“西方世界”獨有的嗎？在西方世界“侵入”甚至“改造”了中國經驗之後，當下中國的哲學建構似乎需要一次與(yu) 中國哲學史的“告別”。述作之間的選擇就變成了以作代述的更替。

如果以中國哲學史為(wei) 底色，那麽(me) ，當代在中國展開的哲學建構麵對的境遇就是“異質”的。如果以在當代中國展開哲學建構為(wei) 目標，那麽(me) 中國哲學史在哪些層麵是可回向的？從(cong) 中國哲學史出發的中國哲學是一個(ge) 曆史現象，它的方法論對中國哲學在當下的展開將產(chan) 生深遠的影響。中國哲學在當代的再出發，必須以清理中國哲學史的遺產(chan) 和根基為(wei) 途徑，厘清中國哲學麵對當代處境如何聯結和回向哲學史，才可能實現從(cong) 述到作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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