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wei) 開端的《論語》與(yu) 《論語》的開端
作者:婁林(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正月廿七日丙午
耶穌2023年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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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國語言版本的《論語》 資料圖片

山東(dong) 曲阜孔子文化園內(nei) 《論語》石刻 資料圖片
孔子一生的政治生活,大抵可以說是失意棲遑的。不過,孔子失意之後的“退”,卻開啟了另一個(ge) 更加恒久的開端。在距離四十不惑不遠的年紀上,孔子從(cong) 齊國返回魯國,開始“修《詩》《書(shu) 》《禮》《樂(le) 》,弟子彌眾(zhong) ”(《史記》);晚年自衛反魯,“退而修《春秋》,采毫毛之善,貶纖介之惡”(《說苑》)。孔子以自己所修的典籍教授弟子,而《論語》正是記載孔子及其弟子教育與(yu) 言行的最重要著作。
更幸運的是,相比於(yu) 各種經書(shu) 古籍,《論語》言辭簡易,讀起來似乎並無太多艱澀之處,比如孔子說“學如不及,猶恐失之。”或者諄諄告誡子夏,“女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都是簡易明了。不過,所謂容易,也隻是相對的容易,《論語》中有許多章句,並不容易把握其真義(yi) ,而曆來諸家紛紜,更有許多異說。何況,《論語》還牽涉眾(zhong) 多古代禮製典章,其中難以索解之處不在少數。
正是在這易與(yu) 不易之間,《論語》恰可以成為(wei) 我們(men) 進入孔子和中華文明的古典世界的開端。因某些簡易之辭,我們(men) 似乎能得到一條易行之路,但隨著台階逐級而升,種種深刻與(yu) 艱難便不期而至,這正可以成為(wei) 鍛煉我們(men) 的開始。
《論語》作為(wei) 啟蒙之開端
《三國演義(yi) 》中的董卓異常殘暴,不恤民力。他試圖遷都時遭到易學大家荀爽的反對:“丞相若欲遷都,百姓騷動不寧矣。”憤怒的董卓將他貶為(wei) 庶民。荀爽的慨然正舉(ju) 其實不是《三國演義(yi) 》的杜撰,《後漢書(shu) 》中說得明白,“遜言遷都之議”。不止於(yu) 此,與(yu) 司徒王允一起密謀推翻董卓的人,據《後漢書(shu) 》記載,也有荀爽:“亦與(yu) 司徒王允及卓長史何顒等為(wei) 內(nei) 謀。”隻是非常遺憾,荀爽很快病逝:“會(hui) 病薨,年六十三。”可能是由於(yu) 不方便展開故事的緣故,《三國演義(yi) 》的作者放棄了這個(ge) 細節。荀爽和王允的義(yi) 舉(ju) 證實了顧炎武的判斷:“三代以下風俗之美,無尚於(yu) 東(dong) 京者。”後漢的風俗之美,就在於(yu) 這種勇於(yu) 擔當之人的湧現,即所謂“傾(qing) 而未頹、決(jue) 而未潰,皆仁人君子心力之為(wei) ”。對於(yu) 一個(ge) 政治社會(hui) 來說,關(guan) 鍵問題就在於(yu) ,這樣的仁人君子何以湧現呢?荀爽的成長史或可為(wei) 一個(ge) 例證。
《後漢書(shu) ·荀爽傳(chuan) 》記載:荀爽“幼而好學,年十二,能通《春秋》《論語》。太尉杜喬(qiao) 見而稱之,曰:‘可為(wei) 人師。’爽遂耽思經書(shu) ,慶吊不行,征命不應”。正是由於(yu) 荀爽浸淫於(yu) 孔子之教,他才能夠正己為(wei) 學,以天下為(wei) 己任。通《春秋》或許是荀爽有過人之才學,不過《論語》則是當時讀書(shu) 的啟蒙教材。
《後漢書(shu) 》中有許多以《論語》為(wei) 啟蒙讀物的記載,茲(zi) 舉(ju) 數例:“範升字辯卿。代郡人也。少孤,依外家居。九歲通《論語》《孝經》。”(《範升傳(chuan) 》)“(包鹹)舉(ju) 孝廉,除郎中。建武中,入授皇太子《論語》,又為(wei) 其章句。……子福,拜郎中,亦以《論語》入授和帝。”(《儒林列傳(chuan) 》)“順烈梁皇後……九歲能誦《論語》,治《韓詩》,大義(yi) 略舉(ju) 。”(《皇後紀》)名臣卿相、君主後妃如此,整個(ge) 社會(hui) 的士人教育就更是如此。
因此,當我們(men) 說“《論語》作為(wei) 開端”時,首先是一個(ge) 曆史事實。但這不僅(jin) 僅(jin) 是漢代的曆史事實。詩聖杜甫《最能行》詩曰:“小兒(er) 學問止《論語》,大兒(er) 結束隨商旅。”足以證明唐代普通讀書(shu) 人以《論語》開蒙的習(xi) 俗。宋人亦複如是。蘇軾在名詩《和陶飲酒》中似乎回到了童年時學習(xi) 《論語》的場景:“我夢入小學,自謂總角時。不記有白發,猶誦《論語》辭。”南宋愛國詩人陸遊的“客歸我起何所作,《孝經》《論語》教兒(er) 童”(《農(nong) 事稍閑有作》)、“兒(er) 時《論語》在”(《龜堂》),也可以讓我們(men) 了解南宋的情形。
這種少時啟蒙其實可作為(wei) 一種比喻:凡致力於(yu) 求學者,都可以由《論語》開始。《顏氏家訓》中有一個(ge) 精彩的詞語加以形容:“早迷而晚寐。”書(shu) 中列舉(ju) 的“朱雲(yun) 亦四十,始學《易》《論語》;皇甫謐二十,始受《孝經》《論語》:皆終成大儒,此並早迷而晚寤也。”這或許是《論語》中所謂的“困而學之”吧。
自從(cong) 儒家經典被確立為(wei) 中華文明的政教典籍之後,《論語》就一直是童蒙入學之初的讀本。相比於(yu) 後世的《三字經》,《論語》無疑更為(wei) 醇厚雅正。所謂童蒙,即兒(er) 童之啟蒙。這種蒙學背後實際上蘊含著一個(ge) 根本的思想問題:什麽(me) 樣的人生才是美好的?任何一種文明必然能夠回答這個(ge) 問題,才能夠給予一個(ge) 開端,讓其文明中人擺脫蒙昧,朝向智慧和美。倘若無力於(yu) 此,這個(ge) 文明就隻能是其他文明的傳(chuan) 聲筒罷了。但是,我們(men) 學術界在談及“啟蒙”的時候,卻成為(wei) 一個(ge) 特定的詞語,隻能用來描述歐洲18世紀的一次思想運動。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以《論語》為(wei) 開端的啟蒙之學,或可以正本清源。比如宋儒張載的名篇《正蒙》,其標題就來自《周易·蒙卦·彖傳(chuan) 》“蒙以養(yang) 正”,他在《正蒙》第八篇解釋了自己取名《正蒙》的緣由:“‘蒙以養(yang) 正’,使蒙者不失其正,教人者之功也。”
由《論語》拾級而上,受此啟蒙的讀書(shu) 之人,就可以進入孔子所修經典中嚐試對世界和政治生活以及個(ge) 人安頓的整體(ti) 考察。
《論語》作為(wei) 六經的開端
宋代理學興(xing) 起,《論語》地位遽增,程子說:“學者當以《論語》《孟子》為(wei) 本,《論語》《孟子》既治,則六經可不治而明矣。”明清兩(liang) 代沿元宋舊製,起初《四書(shu) 》《五經》並重,漸漸就隻重《四書(shu) 》,清儒錢大昕看得分明:“士子所誦習(xi) ,主司所鑒別,不過《四書(shu) 》文而已。”這與(yu) 漢唐經學已有很大分別。經學中厚重樸實的思想品質逐漸被過於(yu) 活躍的智性所替代,這或許是《論語》中早已告誡過的傾(qing) 向:“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
對於(yu) 漢儒來說,《論語》當然重要,比如《白虎通》大量援引《論語》言辭作為(wei) 政教製度的理據。不過,總體(ti) 來說,正如皮錫瑞在《經學曆史》中的判斷:“《論語》記孔子言而非孔子所作,出於(yu) 弟子撰定,故亦但名為(wei) 傳(chuan) ;漢人引《論語》多稱傳(chuan) 。《孝經》雖名為(wei) 經,而漢人引之亦稱傳(chuan) ,以不在六藝中也。”漢景帝時屢有諫言之功的晁錯,在其《賢良對策》中就以“傳(chuan) 曰‘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待’”對策漢景帝,希望他能更多親(qin) 自處理政務。這句“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待”出自《論語·微子》。“傳(chuan) ”是解釋經的輔助性閱讀文獻,其內(nei) 涵雖然與(yu) 經書(shu) 一致,但終究有別,即皮錫瑞所說的“經傳(chuan) 當相別,不得以傳(chuan) 記概稱為(wei) 經也。”傳(chuan) 與(yu) 經最大的區別在於(yu) ,傳(chuan) 文本身是為(wei) 了加深對經的理解,而不是對經的替代。
比如《詩經》。我們(men) 無法設想,如何能夠潛心研讀《論語》而通曉《詩經》。不過,《論語》中大約22章關(guan) 於(yu) 《詩經》的言辭卻可以指引我們(men) 如何理解《詩經》大義(yi) 。我們(men) 至少可以從(cong) 中窺見《詩經》學問的幾個(ge) 層次:“《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此其一,《詩經》的修己與(yu) 政治蘊含:以《詩經》中的“興(xing) 觀群怨”理解人的生命與(yu) 政治處境;了解並參與(yu) 周圍的生活與(yu) 政治世界。《詩經》並非一己哀愁喜樂(le) 的情緒之學。其二,《論語》中大量引《詩》砥礪學問之處,最典型莫若“切磋琢磨”章中,孔子對子貢的讚賞,“始可與(yu) 言詩已矣!”或許,在孔子看來,更深的《詩經》境界便從(cong) 這裏開啟。其三,孔子以“《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為(wei) 《詩經》總括之旨,歸之於(yu) 天地之間俯仰無愧的性情之正之境。此22章當然還可細分多個(ge) 層次,但無論如何,這些是孔子與(yu) 弟子之間關(guan) 於(yu) 《詩經》之教的開端,可以指引我們(men) 朝向《詩經》,而非以此為(wei) 《詩經》大義(yi) 本身。
比如《尚書(shu) 》。此中關(guan) 鍵或在孔子的弟子子張,《論語》中三及《尚書(shu) 》,唯一相關(guan) 的弟子隻有子張。《尚書(shu) 》是政教之學。子張問為(wei) 政章,孔子的細致回答近乎是一份施政綱領。而當子張問“十世可知也”時,他很可能是向孔子追問政治之中是否存在接近永恒的善,或者如何朝向這種永恒之善。孔子的“損益”之答,就不僅(jin) 涉及《尚書(shu) 》,更與(yu) 《春秋》的原則有頗大的關(guan) 係。這樣的複雜關(guan) 係可能提醒我們(men) ,閱讀《論語》並非易事:《論語》固然是朝向經學的開端,但這很可能不是一個(ge) 機械的開端,而是需要“學而時習(xi) 之”徐徐返回,更求深入的開端。
至於(yu) 《禮經》,《論語》中幾乎無處不見,更有許多學者倡言以禮解《論語》;與(yu) 之相反則是《易經》與(yu) 《春秋》,《論語》中可謂“罕言”。無論極言還是罕言,其實皆可視為(wei) 六經的理解線索,清代經學大師廖平所謂“欲知六藝根源,宜從(cong) 《語》始”,或得其中真意。
《論語》作為(wei) 思想場景的開端
經學固然厚重有力,但其浩瀚淹博也常常讓後學望而生畏。《論語》作為(wei) 傳(chuan) ,與(yu) 其他釋經之傳(chuan) 相比,最大的特殊之處在於(yu) 《論語》中敞開了一個(ge) 孔子與(yu) 弟子、孔子與(yu) 當時人之間活生生的場景;這是一個(ge) 活躍的思想場景。曹植在寫(xie) 給楊修的信中曾經說:“昔尼父之文辭,與(yu) 人通流。”(《與(yu) 楊德祖書(shu) 》)與(yu) 人通流即謂其言辭常常平易而可與(yu) 人交流,並沒有故作高深的玄妙。
錢基博的修辭性解釋可以作為(wei) 這種“與(yu) 人通流”的另一種說明:“《論語》二十篇,其中‘子’‘乎’‘也’‘者’‘矣’‘焉’‘哉’無不具備;渾噩之語,易為(wei) 流麗(li) 之辭,作者神態畢出。”(《中國文學史》)司馬遷在《史記》中偶爾修改《論語》的文本,有時不慎遺漏了這種現場的細膩感。“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在《史記》裏改為(wei) “三人行,必得我師。”顧隨在點評時說,“是還是,而沒味了”。
《論語》中有對話,也有許多孔子的直言,常常含有這種“味”。所謂直言,就是大多數我們(men) 無法判斷曆史場景的“子曰”之文。不過有意思的是,根據學者們(men) 的統計,大約二百二十則左右的孔子直言中,以問句設言者,大約有一百二十餘(yu) 則,占了一半以上的篇幅。比如《八佾》首尾兩(liang) 章:“八佾舞於(yu) 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居上不寬,為(wei) 禮不敬,臨(lin) 喪(sang) 不哀,吾何以觀之哉?”孔子對於(yu) 政治秩序潰散的憤怒溢於(yu) 言表。《裏仁》開卷孔子問道:“裏仁為(wei) 美。擇不處仁,焉得知?”荀子《勸學篇》“故君子居必擇鄉(xiang) ,遊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重申了孔子以問句表達的含義(yi) :政治風俗會(hui) 決(jue) 定更多人的精神成長可能。孔子之所以善於(yu) 以問句設教,正是為(wei) 了將聽者——當時的學生,未來的曆代讀者——喚入思想問題的場域,激發其思考。
更典型者,當然還是孔子與(yu) 弟子之間的對話。子夏問孔子《詩經》中這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兮”究竟何意呢?孔子回答非常簡約:“繪事後素。”曆代注家雖有不同解釋,但不脫繪畫的範圍。孔子以繪畫為(wei) 喻,大意是說人的美不在於(yu) 外,而在於(yu) 內(nei) 在品性之美。子夏很快領悟,追問說:“禮後乎?”由繪畫而及於(yu) 禮,很可能是追問禮的本質。孔子對子夏的回答極其滿意,他表揚子夏說:“起予者商也!始可與(yu) 言詩已矣。”即謂子夏是可以啟發自己的好學生。《韓詩外傳(chuan) 》在講述這個(ge) 故事的時候,以“由此觀之,則教學相長也”加以讚許。孔子與(yu) 學生之間的相互激發或許表明,孔子讓學生成為(wei) 更好的學生,以子夏為(wei) 代表的學生也讓孔子成為(wei) 更好的孔子。廖平說,“聖門師弟相傳(chuan) ,常語如此,《論語》是也。”《論語》最吸引的人,或許正是這師生之間砥礪琢磨的精神場景。
而針對不同學生的問題,孔子又常常給出不同的、切合其人的回答。《為(wei) 政》中孟懿子、孟武伯、子遊與(yu) 子夏各自問孝,而孔子回答各不相同。朱熹引程子解釋說:“告懿子,告眾(zhong) 人者也。告武伯者,以其人多可憂之事。子遊能養(yang) 而或失於(yu) 敬,子夏能直義(yi) 而或少溫潤之色。各因其材之高下,與(yu) 其所失而告之,故不同也。”康有為(wei) 所言也無差異:“聖人施教,如大醫施藥,病既各異,藥亦不同,言各有為(wei) 。”因材施教當然是方便的解釋,但更進一步來說,這更意味著一個(ge) 基本的思想事實:人與(yu) 人之間雖有可溝通之處,但每個(ge) 人皆是不同的個(ge) 體(ti) ,其為(wei) 人為(wei) 學,必須找到那個(ge) 切己之處才能有真正的成長,而孔子正擅長於(yu) 這一點上的啟發。
《論語》中的孔子弟子,經由孔子的教育和啟發,最終成長為(wei) “愷悌君子”,也是由於(yu) 這個(ge) 緣故,孔子才會(hui) 在顏回子路去世之後悲痛不已。以此為(wei) 基礎,司馬遷才能寫(xie) 出《仲尼弟子列傳(chuan) 》:“餘(yu) 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論語》弟子問,並次為(wei) 篇,疑者闕焉。”思想原初的場景的首要含義(yi) 並不在於(yu) 學問的精深追求,而是這些人格教育最初的豐(feng) 茂情景。
君子之樂(le) :《論語》的開端
根據我們(men) 的常識,學習(xi) 似乎有許多苦累,明儒楊起元稱其為(wei) “以心為(wei) 形役,沉溺於(yu) 愁苦”(《證學編》)。但《論語》開篇何以說“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這種快樂(le) 究竟是什麽(me) 呢?朱子對這一章的解釋最為(wei) 知名,我們(men) 不妨從(cong) 此開始。
“學之為(wei) 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覺有先後,後覺者必效先覺之所為(wei) ,乃可以明善而複其初也。”自朱子這番注解之後,宋明諸儒的解釋幾乎均在“性”字或究性之“理”上下功夫。這樣,《論語》之“學”的方向似乎就是對性和理的探究,為(wei) 學之道遂成窮理盡性之學,學而時習(xi) 之之“說”則是這性或者理的形而上探究之樂(le) 。不過這裏與(yu) 孔子本人的言說有一點矛盾,子貢明確說過:“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孔子本人當然有盡性或盡理之學,但是如上章所言,孔子施教,在於(yu) 盡量理解每個(ge) 學生的性情,讓他們(men) 成為(wei) “和而不同”的君子,而非一個(ge) 個(ge) 形而上學家。這與(yu) “時”的理解息息相關(guan) 。
古代所謂學與(yu) 時,有一個(ge) 很重要解釋來自《禮記·王製》:“春夏學《詩》《樂(le) 》,秋冬學《書(shu) 》《禮》。”這正是劉寶楠所謂“當定公五年已修《詩》《書(shu) 》《禮》《樂(le) 》,即謂此也。刪定之後,學業(ye) 複存。凡篇中所言為(wei) 學之事,皆指夫子所刪定言之矣。”在他看來,孔子所談的“學”並非在性或理上下功夫,而是在《詩》《書(shu) 》《禮》《樂(le) 》的學習(xi) 之中認識自己,認識政治生活。但這何“說”之有呢?
還是要回到“說”字上來。《說文解字》:“兌(dui) ,說也”,這個(ge) 解釋其實來自《兌(dui) 卦·彖辭》:“兌(dui) ,說也”。《易·兌(dui) 卦》的彖辭可為(wei) 解釋:“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說之大,民勸矣哉!”“說”指為(wei) 政君子身先士卒,不辭勞苦,這樣就可以形成一種為(wei) 政者和民之間共有的“說”。“說”意味著一種美好的政治風俗的形成,或者說對政治生活參與(yu) 的真正熱情。孔子雖然經曆挫折而退而修,但這是以真誠的政治生活參與(yu) 為(wei) 前提的。他所感歎的“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說”的政治風俗的形成,可能是“成”的一個(ge) 標誌。
由於(yu) 有這種“說”,才會(hui)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孔子世家》中記載孔子“退而修《詩》《書(shu) 》《禮》《樂(le) 》”之後,“弟子彌眾(zhong) ,至自遠方,莫不受業(ye) 焉”。清儒宋翔鳳在《樸學齋劄記》裏加以申發:“弟子至自遠方,即有朋自遠方來也。”在這種“樂(le) ”中,一時一地的政治風氣的良善才會(hui) 引向更加深刻的關(guan) 於(yu) 政治生活之道的某些永恒之善的探究。“有朋”之樂(le) 可以說是上一節思想場景的活生生的展開圖景。
“人不知而不慍”,似乎是對君子是否成學的考驗。經由所學與(yu) 朋友的切磋琢磨,學者或已有所成,但還要做到“人不知而不慍”,方可謂君子。六經中唯有《詩經》中兩(liang) 次出現“慍”字。與(yu) 此處相關(guan) 的,應該是屢屢為(wei) 後世所引的名句:“憂心悄悄,慍於(yu) 群小”(《柏舟》),群小者,群小人也,“以不聽群小人之言,而為(wei) 所慍怒”(王先謙:《詩三家義(yi) 集疏》)。這種怨恨之情,出自文教和德行的不足,因其對更美好事物和美好生活的無知或無力而心生“慍”情。《論語》中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君子斷乎不能為(wei) 這種陰鬱的情感所左右,因為(wei) 隻有這樣才能成為(wei) 抑製小人之風肆意生長的“風”。
從(cong) “說”到“樂(le) ”再到“不慍”,呈現了孔子期待的“君子”的精神品格的逐漸形成。無論《論語》的編纂者是誰,他或者他們(men) 一定在某種程度上體(ti) 會(hui) 到孔子的這種期待。
《論語》中的孔子:銜接古今的開端
《論語》中的孔子形象豐(feng) 富,不拘一隅。比如《述而》中說“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描述孔子在家閑居時的生活和順舒暢,既不拘謹也不放肆,一個(ge) 自在親(qin) 切的長者形象。再如與(yu) 陳司敗關(guan) 於(yu) 昭公是否知禮的問答,讓孔子感歎:“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這是一個(ge) 真誠的孔子形象。
但是,當司馬遷引用《詩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表達自己對孔子的尊敬,當他真切地說“雖不能至,然心鄉(xiang) 往之。餘(yu) 讀孔氏書(shu) ,想見其為(wei) 人”時,其中蘊含的後學對於(yu) 先賢的真摯情感,隻能基於(yu) 孔子最偉(wei) 大的努力:接續文明的努力。用《論語》中的話說,即“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以我們(men) 今日因哲學和形而上學熏染而喜逞新說的視野,大約很難理解孔子這番自述。孔子對子賤的評價(jia) 可以有助於(yu) 我們(men) 接近孔子之言:“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孔子讚許宓子賤真是一位君子,但是這個(ge) 君子何由而成呢?如果魯國沒有君子,沒有君子的教育,怎麽(me) 會(hui) 有宓子賤這麽(me) 優(you) 秀的君子呢?皇侃解釋說,“因美子賤,又美魯也。”孔子其實將子賤的成長歸之於(yu) 一種傳(chuan) 統。我們(men) 可以借用這句話來理解孔子之學,如果沒有前賢的存在,沒有前賢的努力,孔子之學由何而來?好古不是盲目崇古,而是讓文明本身具備一條真實無妄的內(nei) 在脈絡。
因此,孔子晚年才會(hui) 有“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的感歎,因為(wei) 他要繼承周公的政治製作之善。孔子畏於(yu) 匡的時候,自言“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孔子完全將自己視為(wei) 文王的文明傳(chuan) 統的接續者。王國維的至誠之論必然發端於(yu) 孔子這裏堅韌的品格:“國家與(yu) 學術為(wei) 存亡。天之未厭中國也,必不亡其學術,天不欲亡中國之學術,則於(yu) 學術所寄之人,必因而篤之。世變愈亟,則所以篤之者愈至。”而文王的傳(chuan) 統可以一直上溯至堯。
哀公十四年是孔子《春秋》絕筆之年,以“春,西狩獲麟”終其篇章,《公羊傳(chuan) 》解釋時提道:“則未知其為(wei) 是與(yu) ?其諸君子樂(le) 道堯舜之道與(yu) ?末不亦樂(le) 乎堯舜之知君子也?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以君子之為(wei) ,亦有樂(le) 乎此也。”孔子以堯舜之道為(wei) 樂(le) ,所以《尚書(shu) 》以《堯典》開篇,而孔子修訂《春秋》和諸經也是在等待後世的君子,他們(men) 大概也能夠領會(hui) 孔子這種為(wei) 文明而努力的“樂(le) ”吧。“信而好古”表麵上的好古,實質上是朝向未來,形成一條過去、現在與(yu) 未來之間長久的文明聯係。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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