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顧炎武看明清儒學思想變革

作者：宋瞳（中國人民大學曆史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正月廿一日庚子

          耶穌2023年2月11日

在中國古代思想史發展曆程中，儒學可謂貫穿始終，連綿不絕。自漢武帝獨尊儒術，就成為(wei) 曆代王朝尊奉的官方學說，發展至宋代，由漢代注重解釋字詞語意的章句之學，轉化為(wei) 具有哲學思辨色彩，注重闡發文字背後義(yi) 理的“理學”，曆宋元明三代五百年不衰。但明清易代不到數十年間，學風突變，出現了“對理學，特別是對其代表人物朱熹的激烈批評和徹底清算”（黃愛平《毛奇齡與(yu) 明末清初的學術》）。在以往的研究中，學界多將此作為(wei) 政治變化所引發的學風遞變，但此前曆經宋元、元明兩(liang) 度易代，理學不衰反盛，可見社會(hui) 動蕩絕非明清思想轉型的本因。

從(cong) 史實研判，這種轉變自清初就已出現，其中對顧炎武的推崇，可看作標誌現象之一。明清之際，存在多位聲名卓著的理學大儒，身在江南的劉宗周、黃道周，黃河以北的李顒、孫奇逢都可謂聲名素著。相較之下，顧炎武的學術聲望不但未有過之，甚至還頗有不如。且顧炎武終身心向明朝，不與(yu) 清廷進行任何合作。然而有清一代，顧炎武地位逐步抬升，光緒年間甚至從(cong) 祀孔廟。因此可說，顧炎武的思想是理解明清儒學巨變的重要切入點。

顧炎武生於(yu) 明萬(wan) 曆末年，家中雖為(wei) 昆山望族，但祖孫三代僅(jin) 有一人科考上榜。炎武本人更是四度落第，絕意科場（《天下郡國利病書(shu) 序》），至70歲去世均無功名。據其自述，自幼先習(xi) 八股文，後通過閱讀家中藏書(shu) “學為(wei) 試古文，以其間纂記故事，年至四十”（《鈔書(shu) 自序》），明亡後，因參與(yu) 反清鬥爭(zheng) 與(yu) 家族財產(chan) 爭(zheng) 端，數次流亡，甚至遭逢牢獄之災，晚年變賣家產(chan) 北上遊曆，才逐漸著書(shu) 立說。其傳(chuan) 世巨著《日知錄》《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收入子部雜家類，《音學五書(shu) 》收入經部小學類，後者屬於(yu) 炎武不多的經學著作代表。

但在清朝國史館所編纂的本朝史中，顧炎武赫然居於(yu) 清朝諸儒之首，清國史館初開於(yu) 康熙二十九年，後雍、乾間又兩(liang) 次續開設，纂輯本朝曆史。清國史並無定本，隻有稿本，但晚清曾國藩等人所見本均如此排序，“我朝學者，以顧亭林為(wei) 宗。國史《儒林傳(chuan) 》褎然冠首。吾讀其書(shu) ，言及禮俗教化，則毅然有守先待後、舍我其誰之誌，何其壯也”（曾國藩《聖哲畫像記》）。嘉慶時期，名臣阮元已把顧炎武評價(jia) 為(wei) “國朝第一大儒”，光緒三十四年從(cong) 祀孔廟，得到古代儒生的最高禮遇。（王汎森《清代儒者的全神堂——〈國史儒林傳(chuan) 〉與(yu) 道光年間顧祠祭的成立》）

傳(chuan) 統觀點多將顧炎武聲名鵲起歸為(wei) 兩(liang) 大要素。首先是康熙時期，顧炎武的外甥徐乾學、徐秉義(yi) 、徐元文先後高中一狀元二探花，使得全國尤其是北方士人，對遊曆於(yu) 此的顧炎武也禮敬有加。其次是乾嘉時期學術思想“漢宋之爭(zheng) ”加劇，通過塑造並神化顧炎武的地位，借題發揮抬升考據學地位。但兩(liang) 種說法都忽略了幾個(ge) 因素：

第一，顧炎武親(qin) 自參與(yu) 抗清鬥爭(zheng) ，其嗣母為(wei) 明朝命婦，絕食殉國，臨(lin) 終要求顧炎武不得出仕。炎武對此並不避諱，也以此為(wei) 由多次堅拒入明史館（《與(yu) 施愚山》《答次耕書(shu) 》、《與(yu) 史館諸君書(shu) 》）。相比毛奇齡等親(qin) 身出仕，或黃宗羲等雖未出仕，但積極配合清朝修史者，神化這樣一個(ge) 人物，有何必要？

第二，清代評價(jia) 炎武學術，也說“大抵主於(yu) 斂華就實。凡國家典製、郡邑掌故、天文儀(yi) 象、河漕兵農(nong) 之屬，莫不窮原究委，考正得失”，於(yu) 經學層麵僅(jin) “精韻學，撰音論三卷……又詩本音十卷……易音三卷……唐韻正二十卷，古音表二卷，韻補正一卷。”（《清史稿·儒林傳(chuan) 二》）突出提及的也是史學成就。且顧炎武也並不排斥朱熹與(yu) 理學，僅(jin) 針對學習(xi) 方法，無門戶之見，例如他曾言：“有能由朱子之言，以達夫聖人下學之旨，則此一編者”（《下學指南序》）。想以他抬升漢學地位，實屬牽強。

究其實，顧炎武固然有其學術成就，但遠非空前絕後。而任何思想主張如果不能因應時代需求，即令刻意推動，也很難蔚為(wei) 風潮成為(wei) 一代顯學。而顧炎武從(cong) 寂寂無聞躍升為(wei) 一代儒宗，並非因其著作等身，而是其學術主張充分適應了清朝建立後的現實局勢。

目前點校出版的《清史列傳(chuan) ·儒林傳(chuan) 》為(wei) 晚清稿本，與(yu) 曾國藩所見稍有差異，分為(wei) 上下兩(liang) 篇。顧炎武置於(yu) 下篇首位。綜觀收錄人物，上篇可看作承襲明末理學者，下篇為(wei) 開創清朝儒學新風者。顧傳(chuan) 篇幅不長，其中所引一信《與(yu) 友人論學書(shu) 》見於(yu) 《亭林文集》卷三，此為(wei) 康熙初年，炎武給山東(dong) 學者張爾岐所寫(xie) 。其中係統闡述了顧炎武的學術主張，可謂顧氏思想總綱。史傳(chuan) 中對此信幾乎全文收錄，不難推知，這就是顧炎武受到推崇的根本原因。此信中的要點，結合顧炎武其他著作可總結為(wei) 三條：

清晰指出了理學發展的客觀弊病

宋明理學自漢代儒家關(guan) 注經典中語句言辭本義(yi) 的“章句之學”，向探討哲理的“義(yi) 理之學”轉變，深化探討了心、性、情、理、氣等不同概念，推進了儒家思想在本體(ti) 、認識論等哲學層麵的深化，擴大了儒學理論的探討範圍，本身有積極意義(yi) 。但客觀說，即令概念的提出者本人，對其解釋也存在諸多混亂(luan) 與(yu) 矛盾。又因這類概念無法被驗證，且可以脫離文本無限發散，造成了刻意標新立異，空談高論的學風。

對此顧炎武在書(shu) 信中開宗明義(yi) 指出：“竊歎夫百餘(yu) 年來之為(wei) 學者，往往言心言性，而茫乎不得其解也。命與(yu) 仁，夫子之所罕言也；性與(yu) 天道，子貢之所未得聞也”，朱熹、王陽明等大儒，本是對經典文本深入閱讀後，進一步闡發自己的觀念。但“今之君子……聚賓客門人之學者數十百人，而一皆與(yu) 之言心言性。”如此現象並非好學，僅(jin) 因空談比讀書(shu) 為(wei) 易，“古之所謂理學，經學也，非數十年不能通也。今之所謂理學，禪學也，不取之五經而但資之語錄，較諸帖括之文而尤易也”（《與(yu) 施愚山書(shu) 》）。

深刻剖析了學風造成的現實影響

明清之際，學人結社大行其道。縱使不入仕者，往往也於(yu) 民間聚集論學論世。這本符合儒家學而優(you) 則仕，關(guan) 注現實的理念。但好空言心性不重經典文本，如此熏染下的學林官場都產(chan) 生了好尚空談，不及實務之風。

顧炎武在信中指出：“聖人之所以為(wei) 學者，何其平易而可循也”。產(chan) 生於(yu) 春秋亂(luan) 世的儒學，根本目的因舊秩序崩潰後社會(hui) 動蕩，力圖為(wei) 治理天下提供一條可循路徑，故而必須有現實操作性。通過對論語、孟子二書(shu) 的解讀，顧炎武提出孔孟儒學根本的關(guan) 注點，是讀書(shu) 人立身、為(wei) 學兩(liang) 大層麵。

所謂立身，即自身的行為(wei) 與(yu) 道德；為(wei) 學，則是讀書(shu) 的目標與(yu) 方法。在顧炎武看來，“（孔子）其答問士，則曰‘行己有恥’，其為(wei) 學，則曰‘好古敏求’”；“其告哀公也，明善之功，先之以博學”。“孟子一書(shu) ，言心言性，亦諄諄也……常在乎出處、去就、辭受、取與(yu) 之問”。而要達到的目的則是“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簡言之通過對自身道德與(yu) 學問的磨礪，最終學以致用，利國利民。

但自明末以來，“舍多學而識，以求一貫之方，置四海之困窮不言，而終日講危微精一之說”，炎武對此譏刺：“是必其道之高於(yu) 夫子……祧東(dong) 魯而直接二帝之心傳(chuan) ”，即越過孔子，由堯舜托夢傳(chuan) 授，可謂根本偏離孔孟之教。放任此類學風日甚，不加匡正，則“士而不先言恥，則為(wei) 無本之人；非好古而多聞，則為(wei) 空虛之學。以無本之人，而講空虛之學，吾見其日從(cong) 事於(yu) 聖人而去之彌遠也。”

考諸史實，明末舉(ju) 朝多空談之官，無實幹之人。如崇禎十五年征求廷臣禦敵之策。著名大儒劉宗周也隻能說：“使貪使詐，此最誤事。為(wei) 督撫者須先極廉。上曰：亦須論才”（《明史紀事本末·崇禎治亂(luan) 》）。覆亡在即，尚隻談價(jia) 值觀而不通實務，“無事袖手談心性，臨(lin) 危一死報君王，即為(wei) 上品”（顏元《存學編·學辨一》）。明清之際，朝野士人多為(wei) 親(qin) 身經曆，自然感同身受者眾(zhong) 。

緊密契合了清初的現實需求

自晚明以來，學術分歧、地域差異等因素，都是催生朋黨(dang) 的觸媒。無法以客觀事實加以衡量的理論，又極易分化為(wei) 不同派別，進而由私及公，結黨(dang) 互鬥。顧炎武就曾對此有直接評價(jia) ：“天下之患，莫大乎聚五方不相識之人，而教之使為(wei) 朋黨(dang) ”（《生員論》）。

清朝入關(guan) 後，二十年內(nei) 便完成統一。驟然管理如此龐大的領土，行政人才缺口極大。對此，清朝大量錄用前明熟知典章，有為(wei) 官經驗的士人，但這些官員身曆黨(dang) 爭(zheng) 多年，矛盾積累，曆史恩怨延及現實，順治年間爆發了陳名夏黨(dang) 案。而滿洲貴族內(nei) 部，也因土地分配、八旗改組等因素，產(chan) 生了鼇拜朋黨(dang) 案。因此，力主摒棄門戶之見，一心務實的風氣，崇尚既忠且清，無私為(wei) 國的理念，於(yu) 清廷可謂現實需求的當務之急。

而顧炎武的思想觀點中恰有針對性言論，如其信中針對士人立身處世，主張“不忠與(yu) 清而可以言仁者，未之有也……終身與(yu) 忮且求而可以言道者，未之有也”。針對結黨(dang) 之習(xi) ，主張“處今之時，但當著書(shu) ，不必講學，此去名務實之論”（《與(yu) 友人論父在為(wei) 母齊衰期書(shu) 》）。針對培養(yang) 人才，主張“選夫五經兼通者…又課之以二十一史與(yu) 當世之務”，“成進士者，不過授以簿尉親(qin) 民之職，而無使之驟進。”（《生員論》）

不難看出，無論從(cong) 學術抑或實踐層麵，顧炎武對宋明理學弊端的梳理，以及主張反求孔孟、經世致用的思想主張，都更為(wei) 切合清初現實，因此被推崇為(wei) 儒宗。而明清儒學思想重大轉變的原因，也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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