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合一”觀念何以塑造了今天的中華文明？

受訪者：吳根友

來源：“中新社”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正月廿二日辛醜(chou)

          耶穌2023年2月12日

自古以來，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是人類要處理的三大重要關(guan) 係之一。梁漱溟曾論及關(guan) 於(yu) 人的三大關(guan) 係：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人際關(guan) 係，以及人己關(guan) 係。但現代生態危機暴發之前，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並未引起人們(men) 的足夠重視。

從(cong) 曆史角度看，人類文明的發展就是逐步認識自然、改造自然和建構自然的過程。在中國，“天人合一”的自然觀占主導地位，倡導人與(yu) 自然的和諧共存，主張敬畏自然、順應自然。

武漢大學哲學學院教授、武漢大學文明對話高等研究院院長吳根友此前接受“東(dong) 西問”獨家專(zhuan) 訪，闡述為(wei) 什麽(me) 說中國對於(yu) 人與(yu) 自然的認知，塑造了今天中華文明的根性與(yu) 底色。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記者：“天人合一”為(wei) 何成為(wei) 中國哲學最重要的思想之一，儒、道、釋等諸家各有闡述？今天是否有新的闡釋？

吳根友：我們(men) 今天理解的“天人合一”思想，其主要意思是指人要遵循大自然的規律，去使用自然的資源。它實際上包含著兩(liang) 方麵內(nei) 容，其一是“以人合天”，即人被動地適應、遵循自然法則，這主要是指遊牧、農(nong) 業(ye) 文明時代的“天人合一”。其二是“以天合人”，即充分地利用自然規律來為(wei) 人的更好生存服務。在馬克思主義(yi) 哲學中，“天人合一”思想實際有兩(liang) 個(ge) 階段，第一階段是自然的人化，即按照人的意誌來改造自然，利用自然資源，以服務人的需求。第二階段是人化的自然，即人全麵遵循自然的法則來改造自然，像今天中國政府倡導的綠色、生態、可循環地利用自然資源，造福人類，便是朝向“人化的自然”方向發展。

2021年10月，航拍京杭大運河蘇州楓橋景區。記者 毛建軍(jun)  攝

我們(men) 今天大力提倡的“天人合一”的觀念，雖然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的“天人合一”思想相關(guan) ，但主要是在“以天合人”的意義(yi) 講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它是在充分利用、不斷開發新的綠色科技，以使人類在合乎生態要求的前提下，充分利用自然資源，不斷提升人類的生活品質。因此，提倡“天人合一”並不是完全聽任自然的盲目力量驅使，而是在生態科學的思維下充分利用自然規律，大力發展綠色科技，以提升全人類的生活品質與(yu) 生命質量。

2021年10月，養(yang) 殖戶在安徽省合肥市廬江縣白湖鎮“漁光互補”光伏發電站水麵放養(yang) 白鴨。近年來，廬江縣白湖鎮采取“水上光伏發電、水麵放養(yang) 蛋鴨、水下養(yang) 殖魚蝦”等多元立體(ti) 方式，實現經濟、生態效益雙豐(feng) 收。發 王閩 攝

記者：西方有無哲學思想可以對照中國的“天人合一”？

吳根友：就漫長的西方哲學史而言，西方當然也有零星的尊重自然的思想觀念，但從(cong) 整體(ti) 上看沒有與(yu) 中國“天人合一”相似的思想。尤其缺乏在整體(ti) 上將“自然之天”比擬為(wei) 一種有靈性的、富有剛健與(yu) 包容美德的存在。這主要是由其哲學、宗教、現代資本主義(yi) 生產(chan) —生活方式決(jue) 定的。

古希臘哲學雖很豐(feng) 富，但自然之天並未成為(wei) 人類要效法的對象，而是需要征服的對象。中世紀基督一千五百餘(yu) 年的思想傳(chuan) 統，完全籠罩在神學的氛圍之中，自然以及人類生活中自然的血緣關(guan) 係，都被人神關(guan) 係所改造而成為(wei) 附屬性或第二性的東(dong) 西。十七、十八世紀的啟蒙運動中，自然狀態成為(wei) 大多數哲學家加以否定的野蠻、原始狀態，盧梭雖有限度地肯定了自然狀態高於(yu) 文明進程中的私有製之惡，認為(wei) 自然狀態中人有自由，但他並不認為(wei) 自然狀態是人類需要保持的理想狀態，明確地指出自然狀態下的自由也會(hui) 很快因為(wei) 暴力而喪(sang) 失。作為(wei) 後現代思想潮流的一部分，當代西方的各種生態主義(yi) 哲學與(yu) 綠色環保組織，有較為(wei) 係統且激進的尊重自然的觀念，甚至提出“動物權”的觀念，但就其思想的現實性與(yu) 真理性而言，基本上未能超出馬克思、恩格斯當年提出的“人化的自然”觀念。

如果硬要在西方找到一種與(yu) “天人合一”相對應的觀念，我個(ge) 人認為(wei) 就是馬克思、恩格斯當年提出的“人化的自然”觀念。

記者：如放在整個(ge) 宇宙的背景下看待人類的處境，天、地、人相互聯係，是否超越了地域界限，這能否啟迪人類作為(wei) 宇宙進程中的積極參與(yu) 者，肩負關(guan) 懷自然的責任？

吳根友：這個(ge) 問題比較複雜。簡明地講，可能有兩(liang) 種截然相反的觀點，一種認為(wei) 人類在大自然中太渺小，幹脆放棄對自然規律的認識。另一種應是必須提倡的積極態度，即人類通過知識積累，不斷探索自然界的規律，然後利用自然規律，從(cong) 而為(wei) 人類的恒久存在擔負起對自然環境的保護工作。

2017年4月，“世界地球日共賞流星雨”活動在金山嶺長城旅遊區舉(ju) 行。發 王俊峰 攝

傳(chuan) 統中國的儒家思想將人看作“天地之心”，提倡人類在宇宙中要“參天地、讚化育”，以一種積極的態度融入宇宙洪流之中。宋儒陸九淵、明儒王陽明都將宇宙之間的事情看作是我們(men) 每個(ge) 人的份內(nei) 事情，的確有一種對自然的責任意識。而宋明儒共享的“萬(wan) 物一體(ti) ”、民胞物與(yu) 的“一體(ti) 之仁”觀念，可視之為(wei) “天人合一”思想體(ti) 係中的宇宙倫(lun) 理學。這種倫(lun) 理學如果經過現代的轉化與(yu) 改造，或許可以變成全球化時代人類共享的倫(lun) 理情懷。實際上，人對宇宙萬(wan) 物的責任，即是人們(men) 自己對自己的責任。

2021年9月的夜晚，人們(men) 在貴州天柱石洞鎮柳寨梯田觀賞星空美景。記者 瞿宏倫(lun)  攝

記者：西方啟蒙所代表的基本價(jia) 值與(yu) 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是否存在共性？世界各種不同的精神文明能否一起形成對話的文明？

吳根友：西方啟蒙運動以來發展出的諸基本價(jia) 值中，除了抽象的人權觀念，基於(yu) 原子論基礎上的個(ge) 人自由觀念之外，其他的平等、博愛、公平、正義(yi) 等價(jia) 值觀念，不僅(jin) 與(yu) 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有基本的共性，而且可以相互補充，進而豐(feng) 富現代人類的精神世界。簡潔地講，啟蒙運動發展出的價(jia) 值有三個(ge) 方麵可以與(yu) 儒家的價(jia) 值共通共存。

其一，啟蒙運動針對基督教神學與(yu) 教會(hui) 蔑視真實的人類存在狀況而發展出的人本主義(yi) 或曰人文主義(yi) ，與(yu) 儒家的古典人文主義(yi) 或民本思想，有高度的共通性。

2021年7月，雨後的河南安陽殷墟景區。記者 張暢 攝

其二，啟蒙運動提倡知識理性與(yu) 科學技術對於(yu) 人類幸福與(yu) 生活改善的意義(yi) ，相信大自然有自己的內(nei) 在秩序。這一點與(yu) 儒家遵循自然節候與(yu) 規則，敬鬼神而遠之，提倡倫(lun) 理理性等核心思想有高度的共通性。

其三，啟蒙運動提倡尊重個(ge) 性、人人平等的思想，在儒家思想中也有“匹夫不可奪誌”“誰非黃帝之子孫”等尊重個(ge) 人意誌與(yu) 民胞物與(yu) 的平等精神。啟蒙運動尊重個(ge) 人的財產(chan) 權思想，在漢唐直到明清的法律條文中，均有明文規定個(ge) 人財產(chan) 不可侵奪。

就人類各大文明都能接受的“金規則”而言，“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的基本要求，是人類各大文明相互交流、對話的基礎。

記者：中國對於(yu) 人與(yu) 自然的認知，是否塑造了今天中華文明的根性與(yu) 底色？

吳根友：的確如此，傳(chuan) 統中國對於(yu) 人與(yu) 自然，特別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的認知，塑造了中華文明的根性與(yu) 底色。概略地講，大體(ti) 上可以從(cong) 三個(ge) 方麵來說明。

其一，古典中國從(cong) 西周開始就發展出了“民本”思想。落後的“小邦周”戰勝當時的文明大國商王朝，靠的就是先進的“重視民命”的政治觀念。西周早期政治文明發展出的“以德配天”思想，其核心內(nei) 容就是要求統治集團的核心人物要像上天一樣庇護下民。“敬德保民”是“小邦周戰勝大國殷”的先進政治思想武器。

其二，《尚書(shu) ·洪範》篇中對水火木金土“五行”性質與(yu) 法則的認識、對於(yu) 雨暘燠寒風等自然天象(庶征)與(yu) 農(nong) 業(ye) 、畜牧業(ye) 關(guan) 係的認識，以及《禮記》中反複提到的古代山林官員，要求在適當的季節打獵、砍伐樹木等，都共同體(ti) 現出中國古代哲人在遊牧與(yu) 農(nong) 業(ye) 文明並行的時代裏，較早形成了遵循自然法則的理性思想。

其三，就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而言，大禹治水的成功，使上古中國先賢在處理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時，既采取與(yu) 自然合理鬥爭(zheng) 的態度，同時又努力尋找自然法則，並順著法則去掌控自然。這一處理大洪水的成功經驗應用到人類社會(hui) 的政治治理上來，就是用係統的禮樂(le) 製度來約束人性中的情與(yu) 欲，同時又用詩樂(le) 的藝術形式來陶冶人的性情，實際上也是約束(堵水)與(yu) 疏導相結合的方法。

位於(yu) 浙江紹興(xing) 的大禹像。發 張亮宗 攝

要而言之，在與(yu) 自然界打交道，以及人類自身的經驗生活中所逐漸形成的世俗理性態度，努力協調人與(yu) 自然、人與(yu) 人之間相生相克的關(guan) 係，以慎終追遠的曆史理性引導人民上對得起列祖列宗，下給子孫後代留有生存與(yu) 發展的空間。在“天人合一”思想基座之上，塑造出中華文明具有鮮明的責任與(yu) 擔當意識，充滿著萬(wan) 物一體(ti) ，民胞物與(yu) 的倫(lun) 理情懷。

受訪者簡介：

吳根友，武漢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前院長，現為(wei) 武漢大學文明對話高等研究院院長，人文學部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教育部重點人文基地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哈佛大學訪問學者。主編《比較哲學與(yu) 比較文化論叢(cong) 》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