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維剛】朱熹詩歌新論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02-03 15:02:31
標簽:朱熹詩歌

朱熹詩歌新論

作者:曾維剛(蘇州大學文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壬寅臘月廿五日甲戌

          耶穌2023年1月16日

 

朱熹(1130—1200)既是南宋的道學宗師,也是重要詩人,中興(xing) 詩壇大家尤袤在《朱逢年詩集序》中,稱讚其“以道學倡其詩”。朱熹的詩在南宋廣為(wei) 傳(chuan) 頌,如他寫(xie) 武夷佳景及抒發個(ge) 人悠然情懷的《武夷棹歌》十首,和者尤多。晚宋時期,姚勉的《梅莊夫人墓誌銘》記載梅莊夫人鄒氏“尤愛誦文公先生武夷山十詠,宛轉高下其聲以歌之”。曆代批評家對其詩多有褒揚,相關(guan) 研究也較深入,如錢穆的《朱子新學案》、申美子的《朱子詩中的思想研究》、李秀雄的《朱熹與(yu) 李退溪詩比較研究》、莫礪鋒的《朱熹文學研究》等。不過若將朱熹的詩歌放置於(yu) 自漢魏到唐宋的文學流變,以及兩(liang) 宋的道學家群體(ti) 中進行新的觀照,則其詩歌還有值得發掘的個(ge) 性特色。

 

追步漢魏的生命意識

 

對世事人生與(yu) 生命的思考是文學的恒久主題,自漢末至魏晉的社會(hui) 變動更激發了人們(men) 對個(ge) 體(ti) 生命的自覺。北宋撥唐末五代之亂(luan) ,道學興(xing) 起,學者承三代孔孟之教,圍繞性命義(yi) 理的內(nei) 聖之途,深入開拓,南宋時期,學派紛起,而朱熹集其大成。與(yu) 偏重外王踐履的道學家韓元吉等相比,朱熹身上呈現出的更多是退藏傾(qing) 向,但他對宋室南渡以來時局的憂慮,對生命短暫而道義(yi) 不竟的矛盾的思索終其一生,漢魏士人身上覺醒的生命意識,在其思想與(yu) 創作中充分表現出來,成為(wei) 其人生與(yu) 文學中極富特色的內(nei) 容。

 

宋室南渡後,朱熹“每論及靖康建炎間事,必蹙額慘然,太息久之”(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他和一些道學家秉持深切的憂患意識與(yu) 致君行道的理想,推動道學與(yu) 政治日用及與(yu) 帝王之學的聯係。宋孝宗隆興(xing) 初,朱熹在《癸未垂拱奏劄一》中提出,“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淳熙年間,他在《戊申封事》中說道,“人主之心正,則天下之事無一不出於(yu) 正”。宋孝宗對其稱讚道:“朱熹政事卻有可觀。”(《宋史》卷四二九《朱熹傳(chuan) 》)朱熹的憂患意識與(yu) 致君行道精神,在其詩作中同樣有深入表現。如“念昔少小時,無事誌四方”(《奉酬子厚詠雪之作》),“經濟夙所尚,隱淪非素期”(《感懷》),皆述其誌,而“胡虜何年盛,神州遂陸沉……誌士憂虞切,朝家預備深”(《感事書(shu) 懷十六韻》),“聞說淮南路,胡塵滿眼黃。棄軀慚國士,嚐膽念君王”(《感事》),都展現出了這位道學宗師的憂患精神。

 

朱熹畢生以道自任,卻充滿坎坷,《宋史》稱他“登第五十年,仕於(yu) 外者僅(jin) 九考,立朝才四十日”。他深悟天理永恒而生命短暫,因而激發出強烈的生命意識。他在《感春賦》中寫(xie) 道,“悵佳辰之不可再兮,懷德音之不可忘”,這種感懷也成為(wei) 其詩作的突出主題。如《古意》一詩先寫(xie) 兔絲(si) 、樸樕等佳木相望相依,轉而寫(xie) 嚴(yan) 霜對百草的摧殘,並聯想人生“盛年無再至”,感歎生命易逝。又如《遠遊篇》以玄想方式寫(xie) 其慷慨遠遊,但四方難行,遂幻想能驅馳堅車,駕淩八荒,終是無為(wei) 而返,表現了詩人情誌難伸的生命困頓與(yu) 對於(yu) 重生的渴望。再如“良玉懷貞操,芳蘭(lan) 含遠馨。臨(lin) 歧一珍重,即此萬(wan) 裏程”(《送劉旬甫之池陽省覲六十四丈遂如行在所上計》),“空知玄思清,未惜年華度。美人殊不來,歲月恐遲暮”(《秋懷二首》),這些詩句抒發了詩人對於(yu) 生命的珍視之情,表現出了深沉的人生哲思。

 

對陶淵明的體(ti) 認與(yu) 超越

 

陶淵明是中古時期傑出的詩人,影響深遠,袁行霈的《陶淵明研究》、鍾優(you) 民的《陶學發展史》、李劍鋒的《陶淵明接受通史》等皆有闡述。在宋代,陶淵明及其詩歌廣為(wei) 士人接受,繼蘇軾之後,朱熹堪為(wei) 代表。他既向陶淵明學習(xi) ,又提出對陶淵明詩境與(yu) 心境的超越,推動了陶淵明接受史的發展,這也成為(wei) 理解朱熹思想與(yu) 詩歌的一個(ge) 特定角度。

 

首先是朱熹對陶淵明的認同與(yu) 接受。如《朱子語類》卷一〇七記載,他每日愛誦“淵明《歸去來》並詩”;卷一二五記載其論“陶淵明亦隻是老莊”;卷一四〇記載其論“淵明詩平淡出於(yu) 自然”,且“自豪放,但豪放得來不覺耳”。在鎮守南康軍(jun) 時,他見到廬山上有陶淵明醉臥之石,遂架亭上方,榜曰“歸去來館”,並在《陶公醉石歸去來館》中寫(xie) 道,“予生千載後,尚友千載前。每尋《高士傳(chuan) 》,獨歎淵明賢”。他的《題鄭德輝悠然堂》化用陶淵明《飲酒》中的絕俗之趣。此外,“靜有山水樂(le) ,而無車馬喧”(《寄題梅川溪堂》),“荷鉏帶月朝治穢,植杖臨(lin) 風夕挽蔬”(《再和(劉抱一)》),“誤落塵中歲序驚,歸來猶幸此身輕”(《遊密庵分韻賦詩得清字》),皆融化陶詩寫(xie) 其意趣。清人李光地在《榕村語錄》中談道,朱子論詩“表章陶靖節”,即揭示了朱熹尊崇、學習(xi) 陶淵明的旨趣。

 

同時,朱熹又以集大成的道學造詣對陶淵明的心境與(yu) 詩境有著自覺的超越。陶淵明以掙脫樊籠、融於(yu) 自然為(wei) 至境。而朱熹則認為(wei) 若能正心誠意而達道境,則自有樂(le) 趣,何必脫離世間樊籠,如他在《書(shu) 事》中寫(xie) 道,“超搖捐外慮,幽默與(yu) 誰言?即此自為(wei) 樂(le) ,何用脫籠樊”。從(cong) 陶淵明崇尚自然到朱子以道為(wei) 核心的價(jia) 值觀念,從(cong) 渾融自然的陶詩意境到朱子道學沉潛的詩境,可謂迥然異趣。朱熹在《延和奏劄二》中強調,持心之正,則自然超脫塵俗,其詩中也多有此類書(shu) 寫(xie) 。如“高齋一遠眺,西南見秋山……賞愜慮方融,理會(hui) 心自閑”(《憶齋中二首》其一),“守道無物役,安時且盤桓。翳然陶茲(zi) 理,貧悴非所歎”(《晨起對雨二首》其二),“閑來生道心,妄遣慕真境”(《宿武夷觀妙堂二首》其一),皆抒寫(xie) 個(ge) 人悟道自得的情懷。他在《讀道書(shu) 作六首》中說道,“清夜眠齋宇,終朝觀道書(shu) 。形忘氣自衝(chong) ,性達理不餘(yu) ”,認為(wei) 自身明理悟道的快樂(le) 不同於(yu) 陶淵明的以自然山水寄托身心。縱觀兩(liang) 宋,尊崇與(yu) 學習(xi) 陶淵明是朱熹與(yu) 眾(zhong) 人的相同之處,但以深厚道學造詣自覺超越陶淵明的思想與(yu) 創作,則顯示了朱子的個(ge) 性。當然,所謂超越並非高下之判,而是詩學特色與(yu) 文化意蘊的差別。

 

以古為(wei) 新的詩學選擇

 

方回在《瀛奎律髓》中稱朱熹的詩“用事命意,定格下字,悉如律令,雜老杜、後山集中可也”,肯定其詩歌藝術追步杜甫、陳師道等江西詩宗。但朱子詩學還有可發之覆。朱熹在《和劉叔通懷遊子蒙之韻》中自注稱“餘(yu) 素不能作唐律”。李光地在《榕村語錄》中說道,“宋人用韻多錯,朱子雖古詩,亦不出本韻”。總體(ti) 來看,朱熹的詩學重在古詩,且能以古為(wei) 新,反撥江西詩派的詩風流弊,推動了南宋詩學的發展。

 

朱熹留下不少論詩文獻。他在《答鞏仲至》一文中寫(xie) 道,“古今之詩,凡有三變。蓋自書(shu) 傳(chuan) 所記,虞夏以來,下及魏晉,自為(wei) 一等。自晉宋間顏、謝以後,下及唐初,自為(wei) 一等。自沈、宋以後,定著律詩,下及今日,又為(wei) 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為(wei) 詩者固有高下,而法猶未變。至律詩出,而後詩之與(yu) 法,始皆大變,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無複古人之風矣。故嚐妄欲抄取經史諸書(shu) 所載韻語,下及《文選》漢魏古詞,以盡乎郭景純、陶淵明之所作,自為(wei) 一編”。朱熹將古今詩歌分為(wei) 三等,尤重自虞夏至魏晉的詩歌,並編輯其間的古詩作為(wei) 詩學準則。他在《跋病翁先生詩》中認為(wei) ,這一階段的古詩“全是學《文選》《樂(le) 府》諸篇,不雜近世俗體(ti) ,故其氣韻高古,而音節華暢”,稱“學詩則且當以此等為(wei) 法,庶幾不失古人本分體(ti) 製”。

 

朱熹常以古體(ti) 創作。如《擬古八首》其一寫(xie) 道,“離離原上樹,戢戢澗中蒲。娟娟東(dong) 家子,鬱鬱方幽居。濯濯明月姿,靡靡朝華敷。昔為(wei) 春蘭(lan) 芳,今為(wei) 秋蘼蕪。寸心未銷歇,讬體(ti) 思同車”,意象古樸,襟懷高潔;其四也以佳月、秋夜、河漢、鳴蟲、野草、霜露、梁燕、雲(yun) 雁等物象,述望月懷遠之思。這組詩歌語言素雅,音節流亮,有漢魏古風韻致。又如“褰裳緣碧澗,濯足憩清幽。卻拂千岩石,聊乘萬(wan) 裏流”(《濯足萬(wan) 裏流》),“孤鶴悲秋晚,淩風絕太清……夭矯千年質,飄颻萬(wan) 裏情”(《孤鶴思太清》),皆為(wei) 抒寫(xie) 個(ge) 人情誌的古體(ti) 佳作。《四庫全書(shu) 總目·文山集提要》中寫(xie) 道,“宋南渡後,文體(ti) 破碎,詩體(ti) 卑弱。惟範石湖、陸放翁為(wei) 平正。至晦庵諸子,始欲一變時習(xi) ,模仿古作……時人漸染既久,莫之或改”,即揭示了朱熹古詩創作在南宋詩壇的重要地位和深遠影響。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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