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美學意識的覺醒——《詩經》美學思想研究

作者：黃玉順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理論學刊》2023年第1期

【提要】甲骨文“美”字的出現標誌著中國美學意識的萌芽，而且是與(yu) “善”聯係在一起的。此後的傳(chuan) 世文獻《易經》《尚書(shu) 》沒有“美”字。《詩經》出現大量的“美”字，並且不再與(yu) “善”相關(guan) 聯，而是由更高的價(jia) 值詞“好”來統攝。這意味著中國美學意識從(cong) 道德意識中獨立出來，標誌著中國美學意識的覺醒，這是中國美學思想的真正開端。《詩經》所有“美”字都形容人，包括女性之美和男性之美，表明中國美學思想一開始就不是藝術美學，而是“人的美學”。這意味著中國美學意識的覺醒是人的覺醒，其內(nei) 涵是人的情感的解放，尤其是男女愛情的自由表達。因此，《詩經》裏的“美”字全部出現在《國風》中，這意味著中國美學意識首先出現在民眾(zhong) 中，即並不是後儒解釋的倫(lun) 理政治思想。同時，《詩經》不僅(jin) 開始具有詩歌藝術的詩學反思，而且開始具有詩歌藝術的美學反思，即是藝術美學思想的萌芽。

引論

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有沒有美學思想？有學者認為(wei) ：“《詩經》沒有理論形態的美學思想，但它作為(wei) 人對現實的審美產(chan) 物，其本身就蘊含著十分豐(feng) 富的審美意識和潛美學思想。”[1] 這裏正確地區分了“美學”（esthetics）與(yu) “審美”（appreciation [of the beauty]），但說《詩經》隻有“潛美學思想”而沒有“美學思想”，這取決(jue) 於(yu) 何謂“思想”。其實，思想（thought）未必有體(ti) 係化的“理論形態”；否則，就連周公、孔子也都沒有思想了。本文將分析證明，《詩經》不僅(jin) 具有審美意識，而且具有美學思想。

然而，葉朗先生的名著《中國美學史大綱》第一章為(wei) “老子的美學”，第二章為(wei) “孔子的美學”，沒有列入時代更早的《詩經》。這是因為(wei) ，在他看來，“中國古典美學的發端時期”始於(yu) 春秋末期，“這個(ge) 發端是哲學的發端”，“這個(ge) 時期的美學家如老子、孔子、《易傳(chuan) 》作者、莊子、荀子等都是大哲學家”，“他們(men) 的美學是他們(men) 的哲學體(ti) 係的一部分”。[2] 照此理解，《詩經》既然不是哲學著作，當然也不能算是美學著作。但問題是：何謂“哲學”？如果哲學和美學都意味著反思（reflection），那麽(me) ，《詩經》也有反思，包括對審美的反思。美學不是審美，而是對審美的反思，即明確地意識到“什麽(me) 是美的”，從(cong) 而明確地給以“美”的評價(jia) ，其關(guan) 係是：美學—反思→審美—鑒賞→事物。由此可見，漢語“美”這個(ge) 詞的出現即標誌著中國美學意識的誕生，這可以追溯到甲骨文。[3] 具體(ti) 到《詩經》，同樣應當注意美學與(yu) 審美的區分，尤其應當注意“美”這個(ge) 價(jia) 值判斷詞的意蘊。

於(yu) 是，一個(ge) 現象顯得格外觸目：盡管商周時代的甲骨文就已經出現“美”字，然而，中國最古的傳(chuan) 世文獻《易經》（古經部分）、《尚書(shu) 》（今文）竟然絕無一個(ge) “美”字。[4] 這表明《易經》與(yu) 《尚書(shu) 》尚不具有美學意識，也沒有反映出那個(ge) 時代的美學觀念。然而與(yu) 此同時，《詩經》卻出現大量的“美”字（共40次）。已有學者指出：中國“美的觀念定型在美字上”；“在《風》裏，‘美’才豐(feng) 富地展現開來”。[5] 因此可以說：《詩經》的美學觀念標誌著中國美學意識的覺醒，這是中國美學思想的真正開端。

關(guan) 於(yu) 《詩經》的美學思想，還應注意兩(liang) 個(ge) 區分：

第一是“美學”與(yu) “藝術美學”的區分。這是與(yu) “審美”與(yu) “藝術審美”的區分相對應的。審美並不等於(yu) 藝術審美，美學並不等於(yu) 藝術美學；美學是對審美的反思，藝術美學是對藝術審美的反思。《詩經》盡管在今天被視為(wei) 一種語言藝術作品，但它的審美意識和美學思想並不等於(yu) 藝術審美和藝術美學，因為(wei) 《詩經》當中“美”字的主要運用對象並非藝術，而是非藝術的事物，尤其是人本身。由此可以說：中國美學思想的開端並不是藝術美學。

第二是《詩經》本身的美學思想與(yu) 今人的美學思想之間的區分。（1）在既有的《詩經》研究中，“美學”這個(ge) 詞語所指的往往並非《詩經》本身的美學思想，而是今人的美學思想：諸如“《詩經》的美學意義(yi) ”[6]、“《詩經》的美學價(jia) 值”[7]、“《詩經》的美學意蘊”[8]、“《詩經》的美學闡釋”[9]，等等，都是今人以某種現代美學的觀點去研究《詩經》的審美，即“從(cong) 美學的角度分析《詩經》客現存在的美的形態”[10]。（2）同時，在既有的《詩經》研究中，“美學”還有另外一類所指，至少從(cong) 其標題的措辭來看，確實是指《詩經》本身的美學思想（實質上是詩人的美學意識）[11]，這才是本文要討論的問題。

然而這類文章的實際論述，往往混淆了上述種種區分。例如，有學者從(cong) 四個(ge) 方麵討論“《詩經》的美學內(nei) 容”，即“‘和’的審美意蘊”、“‘憂患’意識與(yu) ‘美刺’問題”、“‘比興(xing) ’問題”和“‘大’‘清’‘宜’”的“審美意識”[12]；這不僅(jin) 混淆了“美學”與(yu) “審美”，而且“和”“憂患”“美刺”（此“美”意為(wei) 稱頌）“大”“清”“宜”等也不能說就是美學概念。有學者認為(wei) 《詩經》具有“虛實美學”，因為(wei) “所謂虛與(yu) 實，是一組相對的美學概念”[13]；但是，“虛實”在什麽(me) 意義(yi) 上屬於(yu) 美學概念，這是難以證成的。還有學者認為(wei) ，“和”也是“美學思想”[14]；但是，中國哲學史的研究也大談“和”的問題。有學者認為(wei) 《詩經》具有“生命美學意識”，因為(wei) 它所描寫(xie) 的那些“富有生命活力的審美對象中隱含著周代貴族積極向上的生命熱情和健康明朗的生命追求”[15]；這不僅(jin) 混淆了“美學”與(yu) “審美”，而且也不能說“生命熱情”“生命追求”是美學問題。有學者說“《詩經》奠定了中國美學精神中的含蓄美、自然美和中和美的特質”[16]；但是，“含蓄”“自然”“中和”這些詞語怎麽(me) 就是美學概念，而不是倫(lun) 理學、知識學甚至一般哲學概念？有學者討論《詩經》裏的“美學語匯”，包括《頌》裏的“皇皇”，《雅》裏的“威儀(yi) ”[17]；但是，“皇皇”“威儀(yi) ”怎麽(me) 就是“美學語匯”呢？如此等等，足見既有的《詩經》美學思想研究領域的概念混亂(luan) 。

一、“美”與(yu) “人”

解讀《詩經》的美學觀念，一個(ge) 不可忽視的事實是：《詩經》中的“美”字，全部都出現在《國風》中，而不見於(yu) 《雅》《頌》。這就提示我們(men) ：在閱讀後世的注疏時，必須摒棄漢儒以來的那些“後妃之德”之類的倫(lun) 理政治說教。這一點，其實早已是現代學者的共識。在這個(ge) 問題上，朱熹的《詩集傳(chuan) 》盡管還做得不夠徹底，但較之毛亨、鄭玄和孔穎達的《毛詩正義(yi) 》更接近真相，在一定程度上還原了《國風》的本來麵目。朱熹指出：“風者，民俗歌謠之詩也”[18]；“凡《詩》之所謂‘風’者，多出於(yu) 裏巷歌謠之作，所謂男女相與(yu) 詠歌，各言其情者也”[19]。這就意味著：中國美學意識的覺醒，首先出現在民眾(zhong) 的意識中，而不在貴族的意識中，即並不是後儒所說的倫(lun) 理政治思想。

綜觀整部《詩經》，所有“美”字都形容人，而不形容其它事物。這是一個(ge) 極為(wei) 重要的事實，表明中國美學思想一開始就不是藝術美學，而是“生活美學”，即“人的美學”。這就是說，“美”就是“人之美”，就是“美人”；而且，“美人”既指女性，也指男性。

（一）女性之美

以下五首詩，“美”皆指女性美：

1．《靜女》：“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wei) 美，美人之貽。”毛傳(chuan) （毛亨《毛詩故訓傳(chuan) 》，下同）：“既有靜德，又有美色。”孔疏（孔穎達《毛詩正義(yi) 》，下同）：“言有貞靜之女，其色孌然而美，又遺我以彤管之法。”[20] 朱注（朱熹《詩集傳(chuan) 》，下同）：“言既得此物，而又悅懌此女之美也。”[21] 原詩既已明言“女美”，即指女性之美。

2．《桑中》：“雲(yun) 誰之思？美孟薑矣”；“雲(yun) 誰之思？美孟弋矣”；“雲(yun) 誰之思，美孟庸矣”。鄭箋（鄭玄《毛詩箋》，下同）：“乃思美孟薑。孟薑，列國之長女。”[22] 朱注：“薑，齊女”；“弋，《春秋》或作姒，蓋杞女”。[23] 詩中“孟薑”“孟弋”“孟庸”皆為(wei) 女性。

3．《碩人》：“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鄭箋：“此章說莊薑容貌之美。”[24] 朱注：“盼，黑白分明也。”[25] 據《左傳(chuan) 》載：“衛莊公娶於(yu) 齊東(dong) 宮得臣之妹，曰莊薑，美而無子，衛人所為(wei) 賦《碩人》也。”[26] 這裏“美”是形容莊薑的眼眸之美。

4．《有女同車》：“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彼美孟薑，洵美且都”；“彼美孟薑，德音不忘”。毛傳(chuan) ：“孟薑，齊之長女。”鄭箋：“言孟薑信美好。”[27] 朱注：“言所與(yu) 同車之女，其美如此，而又歎之曰：彼美色之孟薑，信美矣，而又都也。”[28] 詩句“顏如舜華”表明這是讚歎孟薑的容顏之美。

5．《東(dong) 門之池》：“彼美淑姬，可與(yu) 晤歌”；“彼美淑姬，可與(yu) 晤語”；“彼美淑姬，可與(yu) 晤言”。孔疏：“美女而謂之‘姬’者，以黃帝姓姬，炎帝姓薑，二姓之後，子孫昌盛，其家之女，美者尤多，遂以‘姬薑’為(wei) 婦人之美稱。成九年《左傳(chuan) 》引逸詩雲(yun) ：‘雖有姬薑，無棄憔悴。’是以‘姬薑’為(wei) 婦人美稱也。”[29] 可見“淑姬”並不一定就是姬姓的女子。此詩表達男子因一位女子之美而希望與(yu) 之交流的願望。

（二）男性之美

以下六首詩，“美”皆指男性美：

1．《簡兮》：“碩人俁(yu) 俁(yu) ，公庭萬(wan) 舞。……雲(yun) 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毛傳(chuan) ：“碩人，大德也。”鄭箋：“彼美人，謂碩人也。”孔疏：“此賢者既有大德，複容貌美大俁(yu) 俁(yu) 然。”[30] 朱注：“西方美人，托言以指西周之盛王，如《離騷》亦以美人目其君也。”[31] 朱注與(yu) 鄭箋盡管有所不同，但都指男性。

2．《叔於(yu) 田》：“叔於(yu) 田，巷無居人。豈無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豈無飲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豈無服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毛傳(chuan) ：“叔，大叔段也。”鄭箋：“言叔信美好而又仁。”[32] 朱注：“叔，莊公弟共叔段也”；“國人愛之，故作此詩”。[33]《左傳(chuan) 》記載：“初，鄭武公娶於(yu) 申，曰武薑，生莊公及共叔段。”[34]

3．《盧令》：“盧令令，其人美且仁。盧重環，其人美且鬈。盧重鋂，其人美且偲。”毛傳(chuan) ：“言人君能有美德，盡其仁愛。”孔疏：“美其君，言吾君其為(wei) 人也，美好且有仁恩。”[35] 所謂“人君”“美德”之說，未必可信；但“美”是形容男性“美好”，則無疑問。

4．《猗嗟》：“抑若揚兮，美目揚兮，巧趨蹌兮，射則臧兮”；“猗嗟名兮，美目清兮”。毛序（毛亨《詩序》，下同）：“《猗嗟》，刺魯莊公也。”毛傳(chuan) ：“抑，美色。”鄭箋：“昌，佼好貌。”孔疏：“抑然而美者，其額上揚廣兮，又有美目揚眉兮。……威儀(yi) 技藝，其美如此。”[36] 朱注：“抑而若揚，美之盛也。……齊人極道魯莊公威儀(yi) 技藝之美如此。”[37] 此詩盡管未必是寫(xie) 的莊公，但也讚其男性之美。

5．《汾沮洳》：“彼其之子，美無度。美無度，殊異乎公路。……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異乎公行。……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異乎公族。”鄭箋：“是子之德，美無有度，言不可尺寸。”孔疏：“我魏君親(qin) 往采其莫以為(wei) 菜，是儉(jian) 而能勤也。……其美信無限度矣，非尺寸可量也。”[38] 以為(wei) “美”是形容其“德”，這是自相矛盾，因為(wei) 此詩乃是“刺其不得禮也”[39]，何德之有？“美無度（無限）”“美如英”“美如玉”雖然未必是形容“魏君”，但無疑是形容男性之美。

6．《葛生》：“予美亡此，誰與(yu) ？獨處！……予美亡此，誰與(yu) ？獨息！……予美亡此，誰與(yu) ？獨旦！”鄭箋：“言我所美之人無於(yu) 此，謂其君子也。”[40] 朱注：“予美，婦人指其夫也。”[41] 此“予美”猶言“我的美人”，“指其夫”，即“美”是指男性之美。

（三）男女同美

以下三首詩的“美”不分男女：

1．《澤陂》：“有美一人，傷(shang) 如之何！……有美一人，碩大且卷。……有美一人，碩大且儼(yan) 。”毛序：“男女相說（悅），憂思感傷(shang) 焉。”毛傳(chuan) ：“蒲以喻所說男之性，荷以喻所說女之容體(ti) 也。”孔疏：“言男女之美好”；“聚會(hui) 則共相悅愛，別離則憂思感傷(shang) ，言其相思之極也”。[42] 此詩“有美一人”究竟是指男性還是女性，並不確定。“碩大”既可形容男性之美，如《簡兮》；也可形容女性之美，如《碩人》。

2．《防有鵲巢》：“誰侜予美，心焉忉忉”；“誰侜予美，心焉惕惕”。鄭箋：“所美謂宣公也。”孔疏：“君子懼己得罪，告語眾(zhong) 讒人輩：汝等是誰誑欺我所美之人宣公乎？而使我心忉忉然而憂之。”[43] 所謂“予美”是指宣公，朱熹不以為(wei) 然：“此男女之有私，而憂或間之之詞。”[44] 此詩之“美”是指女性還是男性，亦不明確。

3．《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yu) 子偕臧。”毛序：“男女失時，思不期而會(hui) 焉。”鄭箋：“《周禮》：仲春之月，令會(hui) 男女之無夫家者。”[45] 詩句形容其人之“美”，謂之“清揚婉兮”“婉如清揚”，朱注“眉目之間，婉然美也”[46]，似指女性之美，其實未必。例如《猗嗟》寫(xie) 魯莊公“猗嗟孌兮，清揚婉兮”，毛傳(chuan) ：“婉，好眉目也”；孔疏：“此莊公容貌孌然而好兮，其清揚眉目之間婉然而美兮”[47]；朱熹：“孌，好貌”；“婉，亦好貌”[48]。這說明“婉”既可形容女性，亦可形容男性。

前麵提到，《詩經》所有的“美”都是形容人。這是一個(ge) 極為(wei) 重大的觀念史事件，即意味著：中國美學意識的覺醒，與(yu) 人的覺醒之間，具有一種內(nei) 在關(guan) 聯；或可以反過來說，人的覺醒，首先是美學意識的覺醒。

這種覺醒的內(nei) 涵，是人的情感的解放，這尤其突出地體(ti) 現在男女愛情的表達之中。毛亨《詩大序》說：“詩者，誌之所之也：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情動於(yu) 中，而形於(yu) 言。”[49] 這是繼承和發揮《尚書(shu) 》的詩學思想——“詩言誌”[50]：“誌”即是“情”。“詩歌乃是情感的言說，‘詩言誌’意味著‘詩緣情’，這種情感正是生活的本源情境的顯現。”[51] 這表明《詩經》的美學思想不是“理性美學”或“理念美學”，而是“情感美學”。

二、“美”與(yu) “善”

曾有學者指出：“《詩》是講情感的，形式上追求美，‘理’和‘善’是後人在閱讀過程中加上的符合自己要求的東(dong) 西。”[52] 盡管《詩經》“追求美”並不隻是“形式上”，但其美學意識確實不以道德意識為(wei) 前提。誠然，中國美學意識萌芽的時候，是與(yu) 道德意識聯係在一起的，這可以通過甲骨文及金文的考察而得到印證。[53] 但到《詩經》這裏則大異其趣，“美”不再與(yu) “善”相關(guan) 聯。這意味著中國美學意識從(cong) 道德意識中獨立出來，可謂中國美學意識的真正覺醒。

（一）“美”與(yu) “善”

整部《詩經》，總共隻有三例“善”字；不僅(jin) 如此，它們(men) 並不與(yu) “美”勾連。

1．《凱風》：“母氏聖善，我無令人。……有子七人，母氏勞苦。……有子七人，莫慰母心。”孔疏：“此孝子自責，無益於(yu) 母，使母不安也”；“母長養(yang) 七子以成人，則我之母氏有叡智之善德，但我七子無善人之行以報之”。[54] 此詩表現兒(er) 子感念母親(qin) 的勞苦，從(cong) 而自責，這顯然是一種道德意識；而全詩並未涉及母親(qin) 的“美”。

2．《甫田》：“曾孫來止，以其婦子，饁彼南畝(mu) ，田畯至喜。攘其左右，嚐其旨否。禾易長畝(mu) ，終善且有。”毛傳(chuan) ：“曾孫，謂成王也。”鄭箋：“成王親(qin) 為(wei) 嚐其饋之美否。”孔疏：“故使禾生易而治理長，而次列遍竟畝(mu) 中，終至成善，且收而大有。”[55] 朱注：“旨，美”；“乃取其左右之饋，而嚐其旨否”；“既又見其禾之易治，竟畝(mu) 如一，而知其終當善而且多”。[56] 從(cong) 諸家的解釋看，此詩之“善”似乎與(yu) “美”有關(guan) ，其實不然，“嚐其旨否”與(yu) “終善且有”所陳述的是兩(liang) 回事：一指“饋”之“旨”（味美），一指“禾”之“善”（豐(feng) 備）。其所謂“善”，接近此字的本義(yi) ，即稻禾豐(feng) 備，與(yu) 食物有關(guan) 。[57]

3．《板》：“威儀(yi) 卒迷，善人載屍。”鄭箋：“君臣之威儀(yi) 盡迷亂(luan) ，賢人君子則如屍矣，不複言語。”[58] 朱注：“屍，則不言不為(wei) ，飲食而已者也”；“戒小人毋得誇毗，使威儀(yi) 迷亂(luan) ，而善人不得有所為(wei) 也”。[59] 這裏的“善人”之“善”，無疑也是一個(ge) 道德概念，然而與(yu) “美”無關(guan) 。

（二）“美”與(yu) “仁”

細檢《詩經》，有兩(liang) 處同時提到“美”與(yu) “仁”。“仁”也是一個(ge) 道德概念，與(yu) “善”同類。但在這兩(liang) 例中，詩人特意用一個(ge) 並列連詞“且”，將“美”與(yu) “仁”區分開來，表明這兩(liang) 種價(jia) 值判斷是並列分立的。

1．《叔於(yu) 田》：“豈無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鄭箋：“言叔信美好而又仁。”孔疏：“叔也信美好，而且有仁德。”[60] 朱注：“美，好也。仁，愛人也。”[61] 這裏的“美”是美學觀念，“仁”即“仁德”是道德概念，兩(liang) 者以“且”分開而並列，以表示美學意識獨立於(yu) 道德意識。

2．《盧令》：“盧令令，其人美且仁。”孔疏：“言吾君其為(wei) 人也，美好且有仁恩。”[62] 這裏仍然是用一個(ge) “且”將“美”與(yu) “仁”並列起來，相互獨立。

（三）“美”與(yu) “德”

在傳(chuan) 統思想中，“德”與(yu) “善”同屬倫(lun) 理道德概念。[63] 通常以為(wei) “德”是周公倡導的。其實不然，“德”是一個(ge) 古老的觀念：《虞書(shu) 》有《堯典》的“克明俊德”“否德忝帝位”，《舜典》的“玄德升聞”“舜讓於(yu) 德”“惇德允元”，《皋陶謨》的“允迪厥德”“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日宣三德”“日嚴(yan) 祗敬六德”“九德鹹事”“天命有德”，《益稷》的“迪朕德”“群後德讓”；《夏書(shu) 》有《禹貢》的“祗台德先”；《商書(shu) 》有《湯誓》的“夏德若茲(zi) ”，《盤庚上》的“非予自荒茲(zi) 德，惟汝含德”“施實德於(yu) 民”“汝有積德”、“予亦不敢動用非德”“用德彰厥善”，《盤庚中》的“故有爽德”，《盤庚下》的“用降我凶德”“肆上帝將複我高祖之德”“式敷民德”，《微子》的“用亂(luan) 敗厥德於(yu) 下”。[64]

看起來奇怪的是，《尚書(shu) 》沒有一個(ge) “美”字，卻有大量的“德”字；反之，《詩經》的“善”字極少，僅(jin) 有兩(liang) 三處，卻有大量的“德”字，共有71例之多。因此，絕不能說《詩經》缺乏道德意識，而隻能說《詩經》特別是《國風》的道德意識與(yu) 美學意識是分別獨立的。

1．道德之“德”

不難看出，《詩經》的“德”是道德的含義(yi) ，諸如《碩鼠》“莫我肯德”[65]，《邶風·穀風》“既阻我德”[66]，《伐木》“民之失德”[67]，《天保》“遍為(wei) 爾德”[68]，《蓼蕭》“其德不爽”“令德壽豈”[69]，《湛露》“莫不令德”[70]，《雨無正》“不駿其德”[71]，《小雅·穀風》“忘我大德”[72]，《蓼莪》“欲報之德”[73]，《鍾鼓》“其德不回”“其德不猶”[74]，《車舝》“令德來教”“雖無德與(yu) 女”[75]，《賓之初筵》“是謂伐德”[76]，《文王》“聿修厥德”[77]，《大明》“厥德不回”[78]，《思齊》“肆成人有德”[79]，《皇矣》“帝遷明德”“其德克明”“其德靡悔”“予懷明德”[80]，《下武》“世德作求”“應侯順德”[81]，《既醉》“既飽以德”[82]，《假樂(le) 》“顯顯令德”[83]，《民勞》“以近有德”[84]，《板》“懷德維寧”[85]，《蕩》“天降滔德”“斂怨以為(wei) 德”“不明爾德”“爾德不明”[86]，《抑》“維德之隅”“顛覆厥德”“無德不報”“辟爾為(wei) 德”“維德之基”“回遹其德”[87]，《崧高》“申伯之德”[88]，《烝民》“好是懿德”“山甫之德”“德輶如毛”[89]，《江漢》“矢其文德”[90]，《清廟》“秉文之德”[91]，《維天之命》“文王之德之純”[92]，《烈文》“不顯維德”[93]，《時邁》“我求懿德”[94]，《泮水》“敬明其德”“克明其德”“克廣德心”[95]，《閟宮》“其德不回”[96]，等等。

有幾處更明顯的是講“德行”：《雄雉》：“百爾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97]（“德行”與(yu) “臧”匹配，毛傳(chuan) ：“臧，善也。”）《氓》：“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98]《大明》：“乃及王季，維德之行。”[99]（鄭箋：“共行仁義(yi) 之德。”）《抑》：“有覺德行，四國順之。……其維哲人，告之話言，順德之行。”[100]（鄭箋：“於(yu) 其俗有大德行，則天下順從(cong) 其政”；“語賢知之人以善言則順行之”。）《敬之》：“佛時仔肩，示我顯德行。”[101] 這些“德行”，當然都是道德意義(yi) 的概念。

另有兩(liang) 處也是明顯的道德含義(yi) ：《白華》：“之子無良，二三其德。”[102]（鄭箋：“良，善也。”）這裏的“無良”與(yu) “二三其德”是同義(yi) 的。《卷阿》：“有馮(feng) 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103]（“孝”也是一種“德”，鄭箋：“天下莫不放效以為(wei) 法。”）

2．“德音”之義(yi)

《詩經》“德”字，有11處、共12例，與(yu) “音”字組成一個(ge) 詞語“德音”，其“德”均是“道德”之“善”的含義(yi) ，無關(guan) 乎“美”。

（1）《日月》：“乃如之人兮，德音無良。”毛傳(chuan) ：“音，聲。良，善也。”鄭箋：“無善恩意之聲語於(yu) 我也。”[104] 朱注：“德音，美其辭。無良，醜(chou) 其實也。”[105] 毛亨、鄭玄釋為(wei) “善”，朱熹釋為(wei) “美”，根據上文的考察，《詩經》“德”是一個(ge) 道德概念，而非美學概念，應以毛亨所說為(wei) 是；也可以說，朱熹所說的“美其辭”並非美學意義(yi) 上的，而是道德意義(yi) 上的。

（2）《穀風》：“德音莫違，及爾同死。”孔疏：“夫婦之法要，道德之音無相違，即可與(yu) 爾君子俱至於(yu) 死。”[106] 朱注：“為(wei) 夫婦者，不可以其顏色之衰而棄其德音之善。”[107] 朱熹以“善”釋“德”，孔穎達更明確地釋為(wei) “道德之音”。

（3）《有女同車》：“彼美孟薑，德音不忘。”鄭箋：“不忘者，後世傳(chuan) 其道德也。”[108] 朱注：“德音不忘，言其賢也。”[109] 鄭玄明確將“德音”之“德”解釋為(wei) “道德”；朱熹釋為(wei) “賢”，亦“道德”之義(yi) 。

（4）《小戎》：“厭厭良人，秩秩德音。”孔疏：“我此君子，體(ti) 性厭厭然安靜之善人，秩秩然有哲知，其德音遠聞。”[110] 由此可見，“德音”乃指“良人”“善人”的言論。

（5）《狼跋》：“公孫碩膚，德音不瑕。”毛傳(chuan) ：“瑕，過也。”鄭箋：“不瑕，言不可疵瑕也。”孔疏：“‘德音不瑕’，是不失聖也”；“言周公終始皆善，為(wei) 無疵瑕也”。[111] 這裏也是以“善”釋“德”，指在道德上“無疵瑕”。

（6）《鹿鳴》：“我有嘉賓，德音孔昭。”鄭箋：“德音，先王道德之教也。”[112] 這裏也是將“德”釋為(wei) “道德”。

（7）《南山有台》：“樂(le) 隻君子，德音不已”；“樂(le) 隻君子，德音是茂”。毛序：“《南山有台》，樂(le) 得賢也。”鄭箋：“已，止也。不止者，言長見稱頌也。”[113] 朱注：“所以道達主人尊賓之意，美其德而祝其壽也。”[114] 所謂“美其德”，即“稱頌”其德行之“賢”。

（8）《車舝》：“匪饑匪渴，德音來括。”鄭箋：“使我王更修德教，合會(hui) 離散之人。”孔疏：“覬望此女以令德善音來發教諫於(yu) 王，使施行德澤，會(hui) 合離散之人。”[115] 可見所謂“德”指“德教”，“德音”即指“令德善音”。

（9）《隰桑》：“既見君子，德音孔膠。……中心藏之，何日忘之？”鄭箋：“君子在位，民附仰之，其教令之行甚堅固也”；“我心善此君子，又誠不能忘也”，“謂勤藏善也”。[116] 可見“德音”亦是“善言”之義(yi) 。

（10）《皇矣》：“維此王季，帝度其心，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鄭箋：“類，善也。勤施無私曰類。”[117] 朱注：“克類，能分善惡也。”[118] 顯然，這裏的“德音”也是道德之“善”的概念。

（11）《假樂(le) 》：“威儀(yi) 抑抑，德音秩秩。”孔疏：“其道德教令之音秩秩然而有常也。”[119] 即“德音”指“道德教令”。

綜上，大致來說，“德音”之“德”是道德含義(yi) ，即“善”；“音”指言辭；合而言之，“德音”是指具有道德意義(yi) 的言辭。

總之，《詩經》的“善”“仁”“德”及“德音”都是道德意義(yi) 的，而非美學意義(yi) 的。這表明《詩經》作者的道德意識與(yu) 美學意識各有其獨立性。

三、“美”與(yu) “善”皆“好”

上文已經表明，《詩經》的“美”觀念與(yu) “善”觀念是分立的。筆者又曾證明，“美”與(yu) “善”由最高價(jia) 值詞“好”來加以統攝。[120]《詩經》亦然。

（一）“美”之“好”

筆者也曾證明，漢字“好”的本義(yi) 是形容女性的“美”，而引伸為(wei) 一般的“美好”之義(yi) 。[121]《詩經》之“好”，也有這種用法。

1.《凱風》：“睍睆黃鳥，載好其音。”孔疏：“言黃鳥有睍睆之容貌，則又和好其音聲”；“興(xing) 必以類，睍睆是好貌，故興(xing) 顏色也；音聲猶言語，故興(xing) 辭令也”。[122] 朱注：“言黃鳥猶能好其音以悅人。”[123] 這裏的“好音”是指黃鳥啼聲的美好。

2.《還》：“子之茂兮，遭我乎峱之道兮。並驅從(cong) 兩(liang) 牡兮，揖我謂我好兮。”毛傳(chuan) ：“茂，美也。”鄭箋：“譽之言‘好’者，以報前言‘茂’也。”[124] 這裏的“好”與(yu) “茂”呼應，即指容貌的美好。

3.《車舝》：“間關(guan) 車之舝兮，思孌季女逝兮。匪饑匪渴，德音來括。雖無好友，式燕且喜。”毛傳(chuan) ：“孌，美貌。”鄭箋：“思得孌然美好之少女有齊莊之德者”；“雖無同好之賢友，我猶用是燕飲，相慶且喜。”孔疏：“雖無朋友，亦將獨喜也。”[125] 朱注：“此燕樂(le) 其新昬之詩。”[126] 舊注將“好友”釋為(wei) “好朋友”，總覺牽強：男子娶親(qin) 之際，怎麽(me) 會(hui) 去思考有沒有好朋友的問題呢？其實，“好友”乃指美女。此詩是寫(xie) 男子的心理：我雖然思得美女（“思孌季女”），但並非貪戀美色（“匪饑匪渴”）；所娶女子雖非美女（“雖無好友”），卻有德行（“德音”），足以宴樂(le) （“式燕且喜”）。詩句“德音來括”“德音來教”是說女子有德，足以教我；“雖無德與(yu) 女”則是說男子自己不具有與(yu) 女子相配的德行，是其自謙。《詩經》“友”可以指女子。《關(guan) 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朱注：“友者，親(qin) 愛之意也。”[127]《匏有苦葉》“士如歸妻”“卬須我友”朱注：“男女必待其配耦而相從(cong) 。”[128] 這是“友”字的本義(yi) ，即今“牽手”以示親(qin) 愛之意，而引伸為(wei) 互相扶助之義(yi) 。[129] 例如《擊鼓》“執子之手，與(yu) 子偕老”，是“從(cong) 役者念其室家”[130]，亦即男子思念女子。

4.《崧高》：“吉甫作誦，其詩孔碩。其風肆好，以贈申伯。”毛傳(chuan) ：“肆，長也。”鄭箋：“碩，大也”；“言其詩之意甚美大，風切申伯，又使之長行善道”。[131] 鄭玄將“風”解釋為(wei) 動詞“風切”（諷喻切責），甚為(wei) 可疑。“其風肆好”與(yu) “其詩孔碩”兩(liang) 句的句式與(yu) 語法完全相同，“風”與(yu) “詩”皆名詞，朱熹即解釋為(wei) 名詞：“風，聲。”[132] 此處“風”即指“詩”；“碩”與(yu) “好”相對應，“碩”是說此詩的大而美，“好”是說此詩的長而美。為(wei) 什麽(me) 說“長”就是“美”呢？因為(wei) “詩”是“詠”，“詠”即“聲”之“長”。此即《尚書(shu) 》所言“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孔安國傳(chuan) ：“謂詩言誌以導之，歌詠其義(yi) ，以長其言。”孔疏：“作詩者直言不足以申意，故長歌之，教令歌詠其詩之義(yi) 以長其言，謂聲長續之。定本經作‘永’字，明訓‘永’為(wei) ‘長’也。”[133] 如果“碩”是“言其詩之意甚美大”，即其詩意之美，那麽(me) ，“好”應當是相應的言其詩聲之美。可見“其風肆好”乃是明確的藝術美學意識。

（二）“善”之“好”

《詩經》之“好”，有時指“善”。這裏的“善”並非狹義(yi) 的道德概念，而是廣義(yi) 的“善”所涵蓋的完善、完備等含義(yi) ，更接近“善”字的本義(yi) 。[134]

1．《關(guan) 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毛傳(chuan) ：“淑，善。”[135] 朱注：“淑，善也”；“好，亦善也”。[136]“好逑”亦作“好仇”，例如《兔罝》“赳赳武夫，公侯好仇”，毛亨釋“好”為(wei) “賢”[137]，朱熹釋“好仇”為(wei) “善匹”[138]。

2．《匪風》：“誰將西歸，懷之好音。”鄭箋：“懷之以好音，謂周之舊政令。”[139] 政令問題不是審美問題，而是倫(lun) 理政治問題。又如《泮水》：“翩彼飛鴞，集於(yu) 泮林。食我桑黮，懷我好音。”毛傳(chuan) ：“鴞，惡聲之鳥也。”鄭箋：“歸就我以善音，喻人感於(yu) 恩則化也。”[140] 這裏“好音”指“善音”，與(yu) “惡聲”相對。又如《緇衣》“緇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毛傳(chuan) ：“好，猶宜也。”[141]“宜”也是一種“善”。

3．《叔於(yu) 田》：“洵美且仁”；“洵美且好”。[142] 這裏“好”與(yu) “美”相對，即“仁”與(yu) “美”相對，亦即“好”與(yu) “仁”相呼應，乃“善”之意。

4．《清人》：“左旋右抽，中軍(jun) 作好。”鄭箋：“左，左人，謂禦者。右，車右也。中軍(jun) ，為(wei) 將也。高克之為(wei) 將，久不得歸，日使其禦者習(xi) 旋車，車右抽刃，自居中央，為(wei) 軍(jun) 之容好而已。”[143] 朱注：“好，謂容好也。”[144] 這裏的“好”指陣容之“善”。

5．《遵大路》：“無我醜(chou) 兮，不寁好也。”鄭箋：“魗亦惡也。好猶善也。子無惡我，我乃以莊公不速於(yu) 善道使我然。”[145] 可見“好”也是“善”的意思。

6．《女曰雞鳴》：“琴瑟在禦，莫不靜好。”毛傳(chuan) ：“賓主和樂(le) ，無不安好。”[146] 這裏“靜好”指“和樂(le) ”“安好”，也是一種“善”。

7．《葛屨》：“摻摻女手，可以縫裳。要之襋之，好人服之。好人提提，宛然左辟。”毛傳(chuan) ：“好人，好女手之人。”[147] 以為(wei) “好人”是指女子，此說不確。女子隻是“縫之”，而“服之”者另有其人，當指女子的夫君。“好人”猶言“良人”，例如《綢繆》：“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孔疏：“妻謂夫為(wei) 良人”；“良訓為(wei) 善”。[148]

8．《羔裘》：“豈無他人？維子之好。”鄭箋：“我不去而歸往他人者，乃念子而愛好之也。”孔疏：“念其恩好，不忍歸他人之國，其情篤厚如此。……言猶有帝堯遺化，故風俗淳也。”[149] 這裏的“好”雖然是“愛好”“恩好”之意，但也因其“風俗淳”，則亦“善”之義(yi) 。

9．《車攻》：“田車既好，四牡孔阜。”孔疏：“毛以為(wei) ，宣王言我田獵之車既善好，四牡之馬又甚盛大。”[150] 朱注：“田車，田獵之車。好，善也。”[151]

10．《正月》：“好言自口，莠言自口。”鄭箋：“善言從(cong) 女口出，惡言亦從(cong) 女口出。女口一耳，善也惡也同出其中，謂其可賤。”[152] 此“好”亦“善”之義(yi) 。

11．《何人斯》：“作此好歌，以極反側(ce) 。”鄭箋：“好猶善也。”[153]

12．《巷伯》：“驕人好好，勞人草草。”毛傳(chuan) ：“好好，喜也。草草，勞心也。”鄭箋：“好好者，喜讒言之人也。草草者，憂將妄得罪也。”[154] 朱注：“好好，樂(le) 也。草草，憂也。驕人，譖行而得意。勞人，遇譖而失度，其狀如此。”[155] 此處“好”雖然解釋為(wei) 動詞，但其所好所勞皆關(guan) 乎道德，無關(guan) 乎審美。

13．《大田》：“既方既皁，既堅既好，不稂不莠。”鄭箋：“盡生房矣，盡成實矣，盡堅熟矣，盡齊好矣。”孔疏：“並無死傷(shang) ，盡齊好矣。不有童梁之稂，不有似苗之莠，是其五穀大成也。”[156] 這裏的“好”是形容五穀之善。

14．《生民》：“誕後稷之穡，有相之道。……實發實秀，實堅實好。”鄭箋：“黍稷生則茂好，孰（熟）則大成。”[157] 朱注：“堅，其實堅也。好，形味好也。”[158] 朱熹的解釋，“好”指“美”（形味之美）；而鄭玄的解釋，則“好”指“善”（豐(feng) 熟之善）。

15．《桑柔》：“好是稼穡，力民代食。稼穡維寶，代食維好。”鄭箋：“好任用是居家吝嗇，於(yu) 聚斂作力之人，令代賢者處位食祿”；“此言王不尚賢，但貴吝嗇之人，與(yu) 愛代食者而已”。[159] 這是將“好”釋為(wei) “喜好”。朱熹未釋“好是”，而釋“維好”：“稼穡維寶，代食維好，言雖勞而無患也。”[160] 這是以“善”（無患）釋“好”。

以上分析證明：《詩經》的“美”與(yu) “善”是由“好”統攝起來的；“好”是最高價(jia) 值詞，而“美”與(yu) “善”則並列為(wei) 次級價(jia) 值詞。

四、詩人的藝術美學意識

以上討論的《詩經》美學意識，有一個(ge) 共性，即反思的對象都不是作為(wei) 藝術的詩歌，因此，這種意識還不是“藝術美學”意識。但《詩經》也出現了一些對詩歌的藝術反思，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類還不是美學性的，另一類則確實是美學性的反思。

（一）詩歌藝術的詩學反思

當《詩經》談論“詩”“歌”“謠”“誦”時，顯然是在進行某種反思；但這並非美學性的反思，而是一般性的藝術反思，即屬“詩學”（poetics）範疇，本文不作詳盡分析。

1．關(guan) 於(yu) “歌”：《江有汜》“之子歸，不我過。不我過，其嘯也歌”[161]；《考槃》“獨寐寤歌，永矢弗過”[162]；《墓門》“夫也不良，歌以訊之”[163]；《四牡》“豈不懷歸？是用作歌，將母來諗”[164]；《四月》“君子作歌，維以告哀”[165]；《車舝》“雖無德與(yu) 女，式歌且舞”[166]；《白華》“嘯歌傷(shang) 懷，念彼碩人”[167]；《行葦》“嘉肴脾臄，或歌或咢”[168]。

2．關(guan) 於(yu) “謠”：《園有桃》“心之憂矣，我歌且謠”[169]。

3．關(guan) 於(yu) “詩”：《卷阿》“豈弟君子，來遊來歌，以矢其音……矢詩不多，維以遂歌”[170]；《巷伯》“寺人孟子，作為(wei) 此詩。凡百君子，敬而聽之”[171]；《崧高》“吉甫作誦，其詩孔碩”[172]。

4．關(guan) 於(yu) “誦”：《桑柔》“聽言則對，誦言如醉……雖曰匪予，既作爾歌”[173]；《節南山》“家父作誦，以究王訩”[174]；《烝民》“吉甫作誦，穆如清風”[175]；《崧高》“吉甫作誦，其詩孔碩”[176]。

（二）詩歌藝術的美學反思

當《詩經》將“歌”“詩”“誦”與(yu) “美”或“好”聯係起來時，就不僅(jin) 是詩學，而是一種藝術美學的思想了。

1．《東(dong) 門之池》：“東(dong) 門之池，可以漚麻。彼美淑姬，可與(yu) 晤歌。”鄭箋：“晤，猶對也。言淑姬賢女，君子宜與(yu) 對歌相切化也。”孔疏：“王肅雲(yun) ：‘可以與(yu) 相遇歌，樂(le) 室家之事。’”[177] 朱注：“此亦男女會(hui) 遇之詞。”[178] 詩人之意：她之所以值得我與(yu) 之對歌，是因為(wei) 她既美麗(li) 又賢淑。這顯然是一種藝術美學意識。

2．《何人斯》：“作此好歌，以極反側(ce) 。”毛序：“《何人斯》，蘇公刺暴公也。暴公為(wei) 卿士，而譖蘇公焉，故蘇公作是詩以絕之。”[179] 朱熹對此表示懷疑：“舊說於(yu) 詩無明文可考，未敢信其必然耳。”並解釋道：“好，善也。反側(ce) ，反覆不正直也。”[180] 但朱熹對“反側(ce) ”的解釋亦覺牽強。“反側(ce) ”通常形容男女相思之苦，以致夜不能寐。例如《關(guan) 雎》“求之不得，輾轉反側(ce) ”朱注：“輾者，轉之半；轉者，輾之周；反者，輾之過；側(ce) 者，轉之留。皆臥不安席之意。”[181] 要之，此詩亦是情詩。[182] 所謂“好歌”，猶言“好詩”，“好”兼指“美”與(yu) “善”（詳上），包含了藝術美學意識。

3．《崧高》：“吉甫作誦，其詩孔碩，其風肆好，以贈申伯。[183] 這裏的“好”指詩聲之美，上文已有詳盡分析，這裏體(ti) 現了作者對詩歌音樂(le) 美的藝術美學意識。

總之，《詩經》已經出現了關(guan) 於(yu) 詩歌的藝術美學意識的萌芽。

綜括全文，標誌《詩經》美學意識的“美”不再與(yu) “善”相關(guan) 聯，而是由更高的價(jia) 值詞“好”來統攝。這意味著中國美學意識從(cong) 道德意識中獨立出來，標誌著中國美學意識的覺醒，這是中國美學思想的真正開端。《詩經》所有“美”字都形容人，表明中國美學思想一開始就不是藝術美學，而是“人的美學”。這意味著中國美學意識的覺醒同時是人的覺醒，其內(nei) 涵是人的情感的解放。因此，《詩經》的“美”字全部出現在《國風》中，這意味著中國美學意識首先出現在民眾(zhong) 中，即並不是後儒解釋的倫(lun) 理政治思想。同時，《詩經》不僅(jin) 開始具有詩歌藝術的詩學反思，而且開始具有詩歌藝術的美學反思，這是中國藝術美學思想的萌芽。

注釋：
 
[1] 古風：《〈詩經〉的潛美學思想》，《人文雜誌》1988年第5期，第109‒111頁。
 
[2] 葉朗：《中國美學史大綱》，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7頁。
 
[3] 黃玉順：《由善而美：中國美學意識的萌芽——漢字“美”的字源學考察》，《江海學刊》2022年第5期，第14‒21頁。
 
[4] 唯有《古文尚書》兩次出現“美”字：“罔俾阿衡專美有商”（《說命下》，第176頁）；“怙侈滅義，服美於人”（《畢命》，第245頁）。（《尚書正義》，《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版）
 
[5] 張法：《〈尚書〉〈詩經〉的美學語匯及中國美學在上古演進之特色》，《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4期，第1‒9頁。
 
[6] 傅治平：《〈詩經〉中“興”的美學意義》，《雲夢學刊》1993年第2期，第50‒52頁；張慶利、王瑤：《〈詩經〉農事詩的美學意義》，《綏化師專學報》1994年第4期，第37‒39頁；龔道運：《〈詩經〉的音樂性及其美學意義》，《浙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4年第1期，第98‒105頁；郜林濤：《從采摘意象看〈詩經〉的美學意義》，《山西青年管理幹部學院學報》2002年第4期，第49‒51頁。
 
[7] 楊子江：《〈詩經〉婚戀詩的美學價值》，《廣東教育學院學報》2000年第1期，第14‒18頁；姚友賢：《淺析〈詩經〉的音樂美學價值》，《凱裏學院學報》2011年第4期，第121‒123頁；張跟叢：《〈詩經〉愛情詩的美學價值緣由探究》，《文藝生活》（下旬刊）2017年第1期。
 
[8] 李媛媛：《〈詩經〉的美學意蘊》，《學習時報》2010年10月27日；賴雪芳：《〈詩經〉愛情婚姻詩悲劇美學意蘊研究》，《現代語文》2015年第4期，第4‒5頁。
 
[9] 彭智：《〈詩經〉祭祀主題中草木意象的現象學美學闡釋》，《美育學刊》2019年第2期，第53‒61頁。
 
[10] 劉天壤：《〈詩經〉中的美的形態及其審美意義——基於美學的論域》，《時代文學》2010年第5期，第193‒195頁。
 
[11] 毛宣國：《〈詩經〉美學論》，《中國文學研究》1997年第3期，第7‒14頁；林祥征：《〈詩經〉的虛實美學》，《泰山學院學報》2005年第1期，第28‒32頁；崔偉：《淺談〈詩經〉中“和”的美學思想》，《作家》2008年第12期，第109‒110頁；陳莉：《〈詩經〉中的生命美學意識探究》，《江淮論壇》2009年第4期，第146‒151頁；魏亞峰：《〈詩經〉美學初探》，《中國科教創新導刊》2011年第8期，第73‒74頁；張法：《〈尚書〉〈詩經〉的美學語匯及中國美學在上古演進之特色》。
 
[12] 毛宣國：《〈詩經〉美學論》。
 
[13] 林祥征：《〈詩經〉的虛實美學》。
 
[14] 崔偉：《淺談〈詩經〉中“和”的美學思想》。
 
[15] 陳莉：《〈詩經〉中的生命美學意識探究》。
 
[16] 魏亞峰：《〈詩經〉美學初探》。
 
[17] 張法：《〈尚書〉〈詩經〉的美學語匯及中國美學在上古演進之特色》。
 
[18] 朱熹：《詩集傳·國風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1頁。
 
[19] 朱熹：《詩集傳·序》，第2頁。
 
[20]《毛詩正義·邶風·靜女》，《十三經注疏》，第310‒311頁。
 
[21] 朱熹：《詩集傳·邶風·靜女》，第26頁。
 
[22]《毛詩正義·鄘風·桑中》，《十三經注疏》，第314‒315頁。
 
[23] 朱熹：《詩集傳·鄘風·桑中》，第30頁。
 
[24]《毛詩正義·衛風·碩人》，《十三經注疏》，第322頁。
 
[25] 朱熹：《詩集傳·衛風·碩人》，第36頁。
 
[26]《春秋左傳正義·隱公三年》，杜預注、孔穎達疏，《十三經注疏》，第1724頁。
 
[27]《毛詩正義·鄭風·有女同車》，《十三經注疏》，第341頁。
 
[28] 朱熹：《詩集傳·鄭風·有女同車》，第52頁。
 
[29]《毛詩正義·陳風·東門之池》，《十三經注疏》，第377頁。
 
[30]《毛詩正義·邶風·簡兮》，《十三經注疏》，第308‒309頁。
 
[31] 朱熹：《詩集傳·邶風·簡兮》，第24頁。
 
[32]《毛詩正義·鄭風·叔於田》，《十三經注疏》，第337頁。
 
[33] 朱熹：《詩集傳·鄭風·叔於田》，第48頁。
 
[34]《春秋左傳正義·隱公元年》，第1715頁。
 
[35]《毛詩正義·齊風·盧令》，《十三經注疏》，第353頁。
 
[36]《毛詩正義·齊風·猗嗟》，《十三經注疏》，第355頁。
 
[37] 朱熹：《詩集傳·齊風·猗嗟》，第62頁。
 
[38]《毛詩正義·魏風·汾沮洳》，《十三經注疏》，第357頁。
 
[39]《毛詩正義·魏風·汾沮洳》，《十三經注疏》，第357頁。
 
[40]《毛詩正義·唐風·葛生》，《十三經注疏》，第366頁。
 
[41] 朱熹：《詩集傳·唐風·葛生》，第73頁。
 
[42]《毛詩正義·陳風·澤陂》，《十三經注疏》，第380頁。
 
[43]《毛詩正義·陳風·防有鵲巢》，《十三經注疏》，第378頁。
 
[44] 朱熹：《詩集傳·陳風·防有鵲巢》，第83頁。
 
[45]《毛詩正義·鄭風·野有蔓草》，《十三經注疏》，第347頁。
 
[46] 朱熹：《詩集傳·鄭風·野有蔓草》，第56頁。
 
[47]《毛詩正義·齊風·猗嗟》，第355頁。
 
[48] 朱熹：《詩集傳·齊風·猗嗟》，第63頁。
 
[49]《毛詩正義·周南·關雎·序》，《十三經注疏》，第269‒270頁。
 
[50]《尚書正義·舜典》，孔安國傳，孔穎達疏，《十三經注疏》，第131頁。
 
[51] 黃玉順：《儒學當代複興的思想視域問題——“儒學三期”新論》，《周易研究》2008年第1期，第51–58頁。
 
[52] 寧宇、蘇長忠：《朱熹〈詩經〉接受中體現的美學理想》，《岱宗學刊》（泰安教育學院學報）2005年第2期，第1‒2頁。
 
[53] 黃玉順：《由善而美：中國美學意識的萌芽——漢字“美”的字源學考察》。
 
[54]《毛詩正義·邶風·凱風》，《十三經注疏》，第301頁。
 
[55]《毛詩正義·小雅·甫田》，《十三經注疏》，第475頁。
 
[56] 朱熹：《詩集傳·小雅·甫田》，第156‒157頁。
 
[57] 黃玉順：《由善而美：中國美學意識的萌芽——漢字“美”的字源學考察》。
 
[58]《毛詩正義·大雅·板》，《十三經注疏》，第549頁。
 
[59] 朱熹：《詩集傳·大雅·板》，第201頁。
 
[60]《毛詩正義·鄭風·叔於田》，《十三經注疏》，第337頁。
 
[61] 朱熹：《詩集傳·鄭風·叔於田》，第48頁。
 
[62]《毛詩正義·齊風·盧令》，《十三經注疏》，第353頁。
 
[63] 黃玉順：《孔子怎樣解構道德——儒家道德哲學綱要》，《學術界》2015年第11期，第104–115頁。
 
[64] 黃玉順：《周公的神聖超越世界及其權力話語——〈尚書·金縢〉的政治哲學解讀》，《東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2期，第26–33頁。
 
[65]《毛詩正義·魏風·碩鼠》，《十三經注疏》，第359頁。
 
[66]《毛詩正義·邶風·穀風》，《十三經注疏》，第304頁。
 
[67]《毛詩正義·小雅·伐木》，《十三經注疏》，第411頁。
 
[68]《毛詩正義·小雅·天保》，《十三經注疏》，第412頁。
 
[69]《毛詩正義·小雅·蓼蕭》，《十三經注疏》，第420頁。
 
[70]《毛詩正義·小雅·湛露》，《十三經注疏》，第421頁。
 
[71]《毛詩正義·小雅·雨無正》，《十三經注疏》，第447頁。
 
[72]《毛詩正義·小雅·穀風》，《十三經注疏》，第459頁。
 
[73]《毛詩正義·小雅·蓼莪》，《十三經注疏》，第460頁。
 
[74]《毛詩正義·小雅·鍾鼓》，《十三經注疏》，第466頁。
 
[75]《毛詩正義·小雅·車舝》，《十三經注疏》，第482頁。
 
[76]《毛詩正義·小雅·賓之初筵》，《十三經注疏》，第487頁。
 
[77]《毛詩正義·大雅·文王》，《十三經注疏》，第505頁。
 
[78]《毛詩正義·大雅·大明》，《十三經注疏》，第507頁。
 
[79]《毛詩正義·大雅·思齊》，《十三經注疏》，第517頁。
 
[80]《毛詩正義·大雅·皇矣》，《十三經注疏》，第519‒522頁。
 
[81]《毛詩正義·大雅·下武》，《十三經注疏》，第525頁。
 
[82]《毛詩正義·大雅·既醉》，《十三經注疏》，第536頁。
 
[83]《毛詩正義·大雅·假樂》，《十三經注疏》，第540‒541頁。
 
[84]《毛詩正義·大雅·民勞》，《十三經注疏》，第548頁。
 
[85]《毛詩正義·大雅·板》，《十三經注疏》，第550頁。
 
[86]《毛詩正義·大雅·蕩》，《十三經注疏》，第553頁。
 
[87]《毛詩正義·大雅·抑》，《十三經注疏》，第554‒556頁。
 
[88]《毛詩正義·大雅·崧高》，《十三經注疏》，第567頁。
 
[89]《毛詩正義·大雅·烝民》，《十三經注疏》，第568‒569頁。
 
[90]《毛詩正義·大雅·江漢》，《十三經注疏》，第574頁。
 
[91]《毛詩正義·周頌·清廟》，《十三經注疏》，第583頁。
 
[92]《毛詩正義·周頌·維天之命》，《十三經注疏》，第584頁。
 
[93]《毛詩正義·周頌·烈文》，《十三經注疏》，第585頁。
 
[94]《毛詩正義·周頌·時邁》，《十三經注疏》，第589頁。
 
[95]《毛詩正義·魯頌·泮水》，《十三經注疏》，第611‒612頁。
 
[96]《毛詩正義·魯頌·閟宮》，《十三經注疏》，第614頁。
 
[97]《毛詩正義·邶風·雄雉》，《十三經注疏》，第302頁。
 
[98]《毛詩正義·衛風·氓》，《十三經注疏》，第325頁。
 
[99]《毛詩正義·大雅·大明》，《十三經注疏》，第507頁。
 
[100]《毛詩正義·大雅·抑》，《十三經注疏》，第554‒556頁。
 
[101]《毛詩正義·周頌·敬之》，《十三經注疏》，第599頁。
 
[102]《毛詩正義·小雅·白華》，《十三經注疏》，第497頁。
 
[103]《毛詩正義·大雅·卷阿》，《十三經注疏》，第546頁。
 
[104]《毛詩正義·邶風·日月》，《十三經注疏》，第298頁。
 
[105] 朱熹：《詩集傳·邶風·日月》，第17頁。
 
[106]《毛詩正義·邶風·穀風》，《十三經注疏》，第304頁。
 
[107] 朱熹：《詩集傳·邶風·穀風》，第21頁。
 
[108]《毛詩正義·鄭風·有女同車》，《十三經注疏》，第341頁。
 
[109] 朱熹：《詩集傳·鄭風·有女同車》，第52頁。
 
[110]《毛詩正義·秦風·小戎》，《十三經注疏》，第370頁。
 
[111]《毛詩正義·豳風·狼跋》，《十三經注疏》，第400頁。
 
[112]《毛詩正義·小雅·鹿鳴》，《十三經注疏》，第406頁。
 
[113]《毛詩正義·小雅·南山有台》，《十三經注疏》，第419頁。
 
[114] 朱熹：《詩集傳·小雅·南山有台》，第111頁。
 
[115]《毛詩正義·小雅·車舝》，《十三經注疏》，第482頁。
 
[116]《毛詩正義·小雅·隰桑》，《十三經注疏》，第495頁。
 
[117]《毛詩正義·大雅·皇矣》，《十三經注疏》，第519‒522頁。
 
[118] 朱熹：《詩集傳·大雅·皇矣》，第185頁。
 
[119]《毛詩正義·大雅·假樂》，《十三經注疏》，第540‒541頁。
 
[120] 黃玉順：《由善而美：中國美學意識的萌芽——漢字“美”的字源學考察》。
 
[121] 黃玉順：《由善而美：中國美學意識的萌芽——漢字“美”的字源學考察》。
 
[122]《毛詩正義·邶風·凱風》，《十三經注疏》，第302頁。
 
[123] 朱熹：《詩集傳·邶風·凱風》，第19頁。
 
[124]《毛詩正義·齊風·還》，《十三經注疏》，第349頁。
 
[125]《毛詩正義·小雅·車舝》，《十三經注疏》，第482頁。
 
[126] 朱熹：《詩集傳·小雅·車舝》，第162頁。
 
[127] 朱熹：《詩集傳·周南·關雎》，第2頁。
 
[128] 朱熹：《詩集傳·邶風·匏有苦葉》，第20頁。
 
[129] 徐中舒主編：《甲骨文字典》，成都：四川辭書出版社1989年版，第295頁。
 
[130] 朱熹：《詩集傳·邶風·擊鼓》，第19頁。
 
[131]《毛詩正義·大雅·崧高》，《十三經注疏》，第567頁。
 
[132] 朱熹：《詩集傳·大雅·崧高》，第213頁。
 
[133]《尚書正義·虞書·舜典》，《十三經注疏》，第131頁。
 
[134] 黃玉順：《由善而美：中國美學意識的萌芽——漢字“美”的字源學考察》。
 
[135]《毛詩正義·周南·關雎》，《十三經注疏》，第273頁。
 
[136] 朱熹：《詩集傳·周南·關雎》，第1頁。
 
[137]《毛詩正義·周南·兔罝》，《十三經注疏》，第281頁。
 
[138] 朱熹：《詩集傳·周南·兔罝》，第5頁。
 
[139]《毛詩正義·檜風·匪風》，《十三經注疏》，第383頁。
 
[140]《毛詩正義·魯頌·泮水》，《十三經注疏》，第612頁。
 
[141]《毛詩正義·鄭風·緇衣》，《十三經注疏》，第336頁。
 
[142]《毛詩正義·鄭風·叔於田》，《十三經注疏》，第337頁。
 
[143]《毛詩正義·鄭風·清人》，《十三經注疏》，第339頁。
 
[144] 朱熹：《詩集傳·鄭風·清人》，第50頁。
 
[145]《毛詩正義·鄭風·遵大路》，《十三經注疏》，第340頁。
 
[146]《毛詩正義·鄭風·女曰雞鳴》，《十三經注疏》，第340頁。
 
[147]《毛詩正義·魏風·葛屨》，《十三經注疏》，第357頁。
 
[148]《毛詩正義·唐風·綢繆》，《十三經注疏》，第364頁。
 
[149]《毛詩正義·唐風·羔裘》，《十三經注疏》，第365頁。
 
[150]《毛詩正義·小雅·車攻》，《十三經注疏》，第428頁。
 
[151] 朱熹：《詩集傳·小雅·車攻》，第117頁。
 
[152]《毛詩正義·小雅·正月》，《十三經注疏》，第442頁。
 
[153]《毛詩正義·小雅·何人斯》，《十三經注疏》，第455頁。
 
[154]《毛詩正義·小雅·巷伯》，《十三經注疏》，第456頁。
 
[155] 朱熹：《詩集傳·小雅·巷伯》，第145頁。
 
[156]《毛詩正義·小雅·大田》，《十三經注疏》，第476頁。
 
[157]《毛詩正義·大雅·生民》，《十三經注疏》，第530頁。
 
[158] 朱熹：《詩集傳·大雅·生民》，第191頁。
 
[159]《毛詩正義·大雅·桑柔》，《十三經注疏》，第559頁。
 
[160] 朱熹：《詩集傳·大雅·桑柔》，第208頁。
 
[161]《毛詩正義·召南·江有汜》，《十三經注疏》，第292頁。
 
[162]《毛詩正義·衛風·考槃》，《十三經注疏》，第321頁。
 
[163]《毛詩正義·陳風·墓門》，《十三經注疏》，第378頁。
 
[164]《毛詩正義·小雅·四牡》，《十三經注疏》，第406頁。
 
[165]《毛詩正義·小雅·四月》，《十三經注疏》，第463頁。
 
[166]《毛詩正義·小雅·車舝》，《十三經注疏》，第483頁。
 
[167]《毛詩正義·小雅·白華》，《十三經注疏》，第496頁。
 
[168]《毛詩正義·大雅·行葦》，《十三經注疏》，第534頁。
 
[169]《毛詩正義·魏風·園有桃》，《十三經注疏》，第357頁。
 
[170]《毛詩正義·大雅·卷阿》，《十三經注疏》，第547頁。
 
[171]《毛詩正義·小雅·巷伯》，《十三經注疏》，第458頁。
 
[172]《毛詩正義·大雅·崧高》，《十三經注疏》，第567頁。
 
[173]《毛詩正義·大雅·桑柔》，《十三經注疏》，第560‒561頁。
 
[174]《毛詩正義·小雅·節南山》，《十三經注疏》，第441頁。
 
[175]《毛詩正義·大雅·烝民》，《十三經注疏》，第569頁。
 
[176]《毛詩正義·大雅·崧高》，《十三經注疏》，第567頁。
 
[177]《毛詩正義·陳風·東門之池》，《十三經注疏》，第377頁。
 
[178] 朱熹：《詩集傳·陳風·東門之池》，第82頁。
 
[179]《毛詩正義·小雅·何人斯》，《十三經注疏》，第455頁。
 
[180] 朱熹：《詩集傳·小雅·何人斯》，第143、144頁。
 
[181] 朱熹：《詩集傳·周南·關雎》，第2頁。
 
[182] 參見袁梅：《詩經譯注》，濟南：齊魯書社1985年版，第578頁。
 
[183]《毛詩正義·大雅·崧高》，《十三經注疏》，第56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