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道相傳(chuan) ：蘭(lan) 陵蕭氏家族在南朝齊梁間的儒學傳(chuan) 承

作者：呂文明

來源：《孔子研究》2022年第6期

摘    要：蘭(lan) 陵蕭氏的發跡得益於(yu) 劉宋皇室的裙帶關(guan) 係和軍(jun) 功，“皇舅房”據此而快速崛起，但沒有形成良好的家學。“蕭齊房”和“蕭梁房”繼續發展，建立宋、齊兩(liang) 朝，為(wei) 了迅速提升家族文化地位，而全力投入到儒學振興(xing) 活動中。“蕭齊房”的蕭道成、蕭賾、蕭長懋三代皇帝和諸王都篤好儒學，家族基本完成從(cong) 尚武到崇文的轉型。“蕭梁房”的蕭衍大力推行儒學教育，並融通儒釋道三家，使梁朝的儒學發展達到整個(ge) 南朝的頂峰。蕭衍之後，蕭統、蕭綱和蕭繹等全力研習(xi) 儒家經典，家族儒學傳(chuan) 承漸成風氣。經過努力，蘭(lan) 陵蕭氏家族的文化修養(yang) 大幅度提升，從(cong) 齊、梁時期開始，蘭(lan) 陵蕭氏已經是名副其實的文化世族，文化上的興(xing) 盛使家族繁榮一直延續至隋唐。

作者簡介：呂文明，男，1982年生，山東(dong) 海陽人，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山東(dong) 師範大學齊魯文化研究院院長、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家萬(wan) 人計劃青年拔尖人才，泰山學者青年專(zhuan) 家，主要從(cong) 事儒學與(yu) 文藝發展研究。

蘭(lan) 陵在中國文化史上具有特殊地位，其中尤以儒學成就最為(wei) 突出。戰國末期，儒學大師荀子曾為(wei) 楚國蘭(lan) 陵令，並長居此地，講學授徒。西漢前中期，這裏出現了數位頗有影響的經學大師：傳(chuan) 《魯詩》的王臧、繆生，治《公羊春秋》的褚大，治《禮》《春秋》的孟卿等。孟卿傳(chuan) 弟子後倉(cang) 、疏廣，後倉(cang) 亦精通《齊詩》，又傳(chuan) 弟子蕭望之，蕭望之因精通經學而為(wei) 漢元帝師，並主持著名的石渠閣會(hui) 議。蘭(lan) 陵蕭氏家族在南朝崛起為(wei) 皇族後，將蕭望之列入家族傳(chuan) 承譜係，但從(cong) 唐代顏師古開始就對此存疑，至今未有定論。蘭(lan) 陵蕭氏在魏晉見於(yu) 史籍的第一人是淮陰令蕭整，蕭整之後的家族傳(chuan) 承形成兩(liang) 條傳(chuan) 承譜係：一為(wei) 蕭整、蕭鎋、蕭副子、蕭道賜、蕭順之、蕭衍，一為(wei) 蕭整、蕭俊、蕭樂(le) 子、蕭承之、蕭道成。蘭(lan) 陵蕭氏的崛起主要得益於(yu) 蕭承之、蕭道成和蕭順之、蕭衍的努力，他們(men) 得同宗提攜，依靠軍(jun) 功，在亂(luan) 世中很快崛起，開創齊、宋兩(liang) 朝。蘭(lan) 陵蕭氏家族發展速度驚人，但因為(wei) 家族文化根基不甚厚重，所以其崛起後麵臨(lin) 的最大問題就是儒學素養(yang) 的提升。儒學是漢魏時期高門大族文化傳(chuan) 承的主要內(nei) 容，也是衡量家族門第高低的重要標準。作為(wei) 從(cong) 寒門迅速崛起為(wei) 皇族的蘭(lan) 陵蕭氏來說，為(wei) 了迅速適應皇族的地位和身份，家族成員全力投入到儒學研習(xi) 中，成為(wei) 南朝非常有代表性的儒學世族。

一、晉宋之際蘭(lan) 陵蕭氏的寒門地位及“皇舅房”的崛起

蘭(lan) 陵蕭氏南下後，家族的儒學風氣並不明顯，這與(yu) 其家族地位有關(guan) 。蕭道成自稱“布衣素族”，按照周一良、唐長孺的觀點，他實際還算不上素族。素族是相對宗室而言，是有文化的高門士族，而蘭(lan) 陵蕭氏作為(wei) 南渡的次等士族，在高門甲族眼中，他們(men) 還隻是寒門。蕭整之後的三代，在東(dong) 晉王朝並無影響，家族崛起是在蕭承之、蕭道成父子之時。蕭道成曾祖蕭俊為(wei) 即丘令，祖父蕭樂(le) 子為(wei) 輔國將軍(jun) 參軍(jun) ，官職都不高，到其父蕭承之時，得同宗蕭源之提攜，《南齊書(shu) ·高帝紀》載：“皇考諱承之，字嗣伯。少有大誌，才力過人，宗人丹陽尹摹之、北兗(yan) 州刺史源之並見知重。”【1】蕭承之最後官至右軍(jun) 將軍(jun) ，封晉興(xing) 縣男，贈散騎常侍、金紫光祿大夫。《宋書(shu) ·蕭思話傳(chuan) 》載：“蕭思話，南蘭(lan) 陵人，孝懿皇後弟子也。父源之字君流，曆中書(shu) 黃門郎，徐、兗(yan) 二州刺史，冠軍(jun) 將軍(jun) 、南琅邪太守。永初元年卒，追贈前將軍(jun) 。”【2】《宋書(shu) ·孝懿蕭皇後傳(chuan) 》亦載：“孝懿蕭皇後諱文壽，蘭(lan) 陵蘭(lan) 陵人也。祖亮字保祚，侍禦史。父卓字子略，洮陽令。孝穆後殂，孝皇帝娉後為(wei) 繼室，生長沙景王道憐、臨(lin) 川烈武王道規。”【3】蕭文壽是宋武帝劉裕的繼母，又是蕭源之的姐姐、蕭思話的姑母。蕭文壽嫁給劉裕之父劉翹時，劉翹還隻是個(ge) 郡功曹，《宋書(shu) ·劉懷肅傳(chuan) 》載：“初，高祖產(chan) 而皇妣殂，孝皇帝貧薄，無由得乳人，議欲不舉(ju) 高祖。高祖從(cong) 母生懷敬，未期，乃斷懷敬乳，而自養(yang) 高祖。”【4】劉翹家境如此貧寒，蕭文壽竟然肯嫁給他作繼室，那其家境也就可想而知。所以，蘭(lan) 陵蕭氏在東(dong) 晉並不是高門大族，這樣的家族很難形成良好的儒學傳(chuan) 統，當然也就很難繁榮興(xing) 盛。至東(dong) 晉晚期仍是寒門，而寒門的地位又不利於(yu) 儒學在家族的傳(chuan) 承和發展。這就是蘭(lan) 陵蕭氏在東(dong) 晉一直無法跳出寒門而上升為(wei) 高門的主要原因。

蘭(lan) 陵蕭氏家族的發跡主要依靠劉宋皇族的裙帶關(guan) 係和軍(jun) 功。蕭源之受劉裕提攜而曆任中書(shu) 黃門郎、徐、兗(yan) 二州刺史、冠軍(jun) 將軍(jun) 、南琅邪太守，但是沒有等到劉裕稱帝就離世了，所以真正受到蕭太後恩澤的是其子蕭思話。《宋書(shu) ·蕭思話傳(chuan) 》載：“思話年十許歲，未知書(shu) ，以博誕遊遨為(wei) 事，好騎屋棟，打細腰鼓，侵暴鄰曲，莫不患毒之。”【2】可以看出，蕭思話少年時期的表現與(yu) 一般平民子弟並無二致，而且因為(wei) 父親(qin) 蕭源之和姑父劉裕的發跡，他還表現出紈絝子弟般的生性頑劣和不學無術。成年後，蕭思話除了依靠皇室姻親(qin) 關(guan) 係，軍(jun) 功也非常突出。宋文帝時期，他在北方平定司馬氏兄弟叛亂(luan) ，又鎮壓漢中氐族首領楊難當變亂(luan) 。元嘉二十九年（452），宋文帝再次北伐，蕭思話以徐、兗(yan) 二州刺史、監四州軍(jun) 事的身份，負責東(dong) 路的軍(jun) 事指揮。孝武帝時期，蕭思話受命為(wei) 都督徐兗(yan) 青冀幽五州及豫州梁郡諸軍(jun) 事、徐州刺史。對於(yu) 蕭思話一生的功業(ye) ，史官評價(jia) ：“思話外戚令望，早見任待，曆十二州，杖節監都督者九焉。所至雖無皎皎清節，亦無穢黷之累。愛才好士，人多歸之。”【5】可以看出，蕭思話在家族獲得提升和發展機遇之時，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統兵征伐上，無暇顧及讀書(shu) 和學問，所以，“皇舅房”一支沒有形成良好的學風，於(yu) 儒學則更無涉獵。

陳寅恪言：“二蕭氏之家世，雖較勝於(yu) 宋陳帝室，然本為(wei) 將家，亦非文化顯族，自可以善戰之社會(hui) 階級視之。”【6】在非常講究門第的東(dong) 晉南朝，將門寒族素來被高門甲族瞧不起。《宋書(shu) ·蕭惠開傳(chuan) 》載：

初為(wei) 秘書(shu) 郎，著作並名家年少，惠開意趣與(yu) 人多不同，比肩或三年不共語。外祖光祿大夫沛郡劉成戒之曰：“汝恩戚家子，當應將迎時俗，緝外內(nei) 之歡。如汝自業(ye) ，將無小傷(shang) 多異，以取天下之疾患邪？”【7】

蕭惠開是蕭思話之子，蕭思話作為(wei) 皇親(qin) 國戚、朝廷重臣，其子與(yu) 高門大族交往還需要小心謹慎，就是因為(wei) 家族文化基礎薄弱，受到高門大族歧視。後來隨著家族地位提升和“齊梁房”崛起為(wei) 皇族，“皇舅房”也開始從(cong) 尚武的將門轉變為(wei) 文化士族。但是，因為(wei) 蕭源之、蕭思話兩(liang) 代沒有形成良好的家學，家族的文化傳(chuan) 承沒有形成風氣，“皇舅房”一支在家族文化內(nei) 涵的提升上一直不如“齊梁房”。

二、“蕭齊房”崛起後對於(yu) 儒學的重視及家族儒學風氣的興(xing) 起

“齊梁房”雖然分為(wei) “蕭齊房”和“蕭梁房”，但他們(men) 血緣關(guan) 係比較近，蕭道成與(yu) 蕭衍的父親(qin) 蕭順之是同一高祖的堂兄弟，而且，“蕭梁房”的振興(xing) 主要依靠“蕭齊房”，所以，兩(liang) 個(ge) 家族的發展軌跡非常接近，家族崛起後對於(yu) 儒學的重視也如出一轍。

在“蕭齊房”中，蕭源之常年在外征戰，並表現出非凡的軍(jun) 事才能，遠勝上司蕭思話。但他沒有蕭思話皇親(qin) 國戚的地位，所以終其一生一直擔任中級軍(jun) 官，甚至未能出任刺史執掌地方。但是，蕭源之畢竟為(wei) “蕭齊房”的振興(xing) 拉開了序幕，其子蕭道成也順利入朝任職。而最為(wei) 重要的是，蕭道成在少年時期因為(wei) 家族地位的提升而能夠接受良好的儒學教育，為(wei) 其日後發展奠定了基礎。《南史·齊本紀》載：“儒生雷次宗立學於(yu) 雞籠山，帝年十三，就受《禮》及《左氏春秋》。”【8】這是史料記載的魏晉以來蘭(lan) 陵蕭氏家族第一次有子弟研習(xi) 儒家經典，這對蕭道成及家族發展來說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蕭道成後來能夠殺伐果斷、進退從(cong) 容，“沉深有大量，寬嚴(yan) 清儉(jian) ，喜怒無色”【9】，從(cong) 一名普通軍(jun) 官成長為(wei) 開國皇帝，其少年時期接受的儒學教育是重要因素，這也是他與(yu) 一般次等士族不一樣的地方。

479年，蕭道成在建康稱帝，國號齊，是為(wei) 齊高帝。蕭道成即位之初即詔大儒劉入華林園“問以政道”，《南史》載：

答曰：“政在《孝經》。宋氏所以亡，陛下所以得之是也。”帝谘嗟曰：“儒者之言，可寶萬(wan) 世。”又謂曰：“吾應天革命，物議以為(wei) 何如？”曰：“陛下戒前軌之失，加之以寬厚，雖危可安；若循其覆轍，雖安必危。”【10】

蕭道成後來又數次召見劉，欲用其為(wei) 中書(shu) 郎，劉堅辭不受。建元三年（481），蕭道成請劉為(wei) 第五子武陵王蕭曄講授《五經》。可以看出，蕭道成對這位大儒非常重視。但是，蕭道成即位之初麵對的是劉宋王朝留下的殘局，尚無暇顧及儒學教育。蕭道成第二子豫章文獻王蕭嶷在這一問題上走在了前列，他於(yu) 建元二年（480）在荊州南蠻園東(dong) 南開館立學，“置生三十人，取舊族父祖位正佐台郎年二十五以下十五以上補之。置儒林參軍(jun) 一人，文學祭酒一人，勸學從(cong) 事二人。行釋菜禮”【11】。而朝廷則直到建元四年（482）才頒詔開國子學：

夫膠庠之典，彝倫(lun) 攸先，所以招振才端，啟發性緒，弘字黎氓，納之軌義(yi) ，是故五禮之跡可傳(chuan) ，六樂(le) 之容不泯。朕自膺曆受圖，誌闡經訓，且有司群僚，奏議鹹集，蓋以戎車時警，文教未宣，思樂(le) 泮宮，永言多慨。今關(guan) 燧無虞，時和歲稔，遠邇同風，華夷慕義(yi) 。便可式遵前準，修建敩學，精選儒官，廣延國胄。【12】

關(guan) 於(yu) 國子學的學習(xi) 內(nei) 容，《南齊書(shu) ·陸澄傳(chuan) 》載：“時國學置鄭王《易》，杜服《春秋》，何氏《公羊》，麋氏《穀梁》，鄭玄《孝經》。”【13】關(guan) 於(yu) 招生規模和條件，《南齊書(shu) ·禮誌》載：

建元四年正月，詔立國學，置學生百五十人。其有位樂(le) 入者五十人。生年十五以上，二十以還，取王公已下至三將、著作郎、廷尉正、太子舍人、領護諸府司馬諮議經除敕者、諸州別駕治中等、見居官及罷散者子孫。悉取家去都二千裏為(wei) 限。【14】

這樣的招生規模持續時間並不長，蕭道成去世後很快便廢止，但從(cong) 中能夠看出馬上得天下的蕭道成對於(yu) 儒學的高度重視，正如史官所評：“天子少為(wei) 諸生，端拱以思儒業(ye) ，載戢幹戈，遽詔庠序。”【15】蕭道成對於(yu) 儒學振興(xing) 確實有一定的想法，可惜的是他稱帝四年便病逝，臨(lin) 終前感歎：“使我治天下十年，當使黃金與(yu) 土同價(jia) 。”【12】

蕭道成為(wei) 帝時間雖短，但他為(wei) 蘭(lan) 陵蕭氏家族的儒學振興(xing) 開了一個(ge) 好頭。蕭道成去世後，長子蕭賾繼位，是為(wei) 齊武帝，改元永明。蕭賾在位期間勵精圖治，獎勵農(nong) 桑，提倡節儉(jian) ，關(guan) 心百姓疾苦，江南出現了政治清明、國泰民安的“永明之治”。蕭賾繼承父親(qin) 遺誌，對於(yu) 儒學給予了極大關(guan) 注。永明三年（485）春，下詔：

《春秋國語》雲(yun) ：“生民之有學，猶樹木之有枝葉。”果行育德，鹹必由茲(zi) 。在昔開運，光宅華夏，方弘典謨，克隆教思，命彼有司，崇建庠塾。甫就經始，仍離屯故，仰瞻徽猷，歲月彌遠。今遐邇一體(ti) ，車軌同文，宜高選學官，廣延胄子。【16】

他詔令全國廣建學校，並以諳熟禮法朝儀(yi) 的琅琊王儉(jian) 為(wei) 國子祭酒：“儉(jian) 弱年便留意《三禮》，尤善《春秋》，發言吐論，造次必於(yu) 儒教，由是衣冠翕然，並尚經學，儒教於(yu) 此大興(xing) 。”17王儉(jian) 既是高門甲族琅琊王氏子弟，同時又是儒學大師，有這樣的人物統領儒學研習(xi) ，蕭齊王朝的儒學發展立即呈現出新氣象。同時，蕭賾又親(qin) 自到國子學視察，對國子學博士進行獎勵，“國子講《孝經》，車駕幸學，賜國子祭酒、博士、助教絹各有差”【18】。經過他的努力，蕭齊王朝的儒學影響逐漸擴大，在南朝第一次出現了儒學興(xing) 盛的局麵。

南齊政權曆7帝23年，永明之治11年，加上齊高帝蕭道成建元4年，剩下的五代皇帝共計8年。齊武帝蕭賾之後，蕭齊政權進入爭(zheng) 權奪利的混亂(luan) 局麵，全國的儒學教育受到一定程度影響，但是，蕭氏皇族因為(wei) 父祖的傳(chuan) 承已經形成自覺研習(xi) 儒學的風氣。在蕭賾的影響下，長子蕭長懋喜好儒學，他於(yu) 建元四年（482）被立為(wei) 皇太子。《南齊書(shu) ·文惠太子傳(chuan) 》載：

初，太祖好《左氏春秋》，太子承旨諷誦，以為(wei) 口實。既正位東(dong) 儲(chu) ，善立名尚，禮接文士，畜養(yang) 武人，皆親(qin) 近左右，布在省闥。永明三年，於(yu) 崇正殿講《孝經》，少傅王儉(jian) 以擿句，令太子仆周顒撰為(wei) 義(yi) 疏。【19】

可以看出，蕭長懋自幼便接受了良好的儒學教育，並對其思想言行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後來蕭長懋又臨(lin) 國子學，策試諸生，並與(yu) 王儉(jian) 討論儒家禮儀(yi) ，二人圍繞《儀(yi) 禮》《尚書(shu) 》《易經》《孝經》等展開激烈討論。以王儉(jian) 儒學大師的身份，蕭長懋竟能與(yu) 其進行長篇討論，可見其經學功底極為(wei) 深厚，《南齊書(shu) 》評曰：“太子以長年臨(lin) 學，亦前代未有也”【19】。以蕭長懋的性格和才學，倘若能繼位為(wei) 帝，必定能在父親(qin) 蕭賾的基礎上進一步推動儒學發展，延續“永明之治”的局麵。可惜天不假年，他沒有等到登基為(wei) 帝便英年早逝，這也是蕭齊政權出現混亂(luan) 的重要拐點。

齊高帝蕭道成有十九子，除早亡四子和出繼的衡陽王外，尚有十四子。除了太子即後來的齊武帝蕭賾以外，十四子於(yu) 儒學建樹不多，在《南齊書(shu) 》中隻有豫章文獻王蕭嶷、臨(lin) 川獻王蕭映和武陵昭王蕭曄三人有所涉獵。《南齊書(shu) ·豫章文獻王傳(chuan) 》載：“寬仁弘雅，有大成之量，太祖特鍾愛焉。起家為(wei) 太學博士、長城令，入為(wei) 尚書(shu) 左民郎、錢唐令。”【20】蕭嶷為(wei) 人寬仁弘雅和起家為(wei) 太學博士的經曆都可以說明，他的儒學功底比較紮實，所以，在蕭道成稱帝後，他才能在荊、湘二州刺史任上開館立學，開蕭齊儒學教育之先河。蕭賾為(wei) 太子時曾因處事不利而惹怒蕭道成，以致於(yu) 產(chan) 生廢太子而另立蕭嶷的想法。但蕭賾繼位後，“而嶷事世祖恭悌盡禮，未嚐違忤顏色，故世祖友愛亦深”20。蕭嶷為(wei) 人寬厚仁和，雅量高致，深得人心，《南齊書(shu) 》載：“嶷性泛愛，不樂(le) 聞人過失，左右有投書(shu) 相告，置靴中，竟不視，取火焚之。齋庫失火，燒荊州還資，評直三千餘(yu) 萬(wan) ，主局各杖數十而已。”【20】史官將他比作周公：“豫章宰相之器，誠有天真，因心無矯，率由遠度，故能光讚二祖，內(nei) 和九族，實同周氏之初，周公以來，則未知所匹也。”【20】蕭嶷雖然沒有留下儒學論著，但他的處事風格和開闊胸襟，讓人感受到一派儒者風範，所以，《南齊書(shu) 》在高帝十二子外單獨為(wei) 其列傳(chuan) ，應是史家對其品行和風度的激賞。

臨(lin) 川獻王蕭映與(yu) 儒學相關(guan) 的事跡較少，隻在《文惠太子傳(chuan) 》中有他參與(yu) 太子蕭長懋與(yu) 大儒王儉(jian) 討論儒家禮儀(yi) 的記載：“先舉(ju) 必敬，以明大體(ti) ，尊卑事數，備列後章，亦當不以總略而礙。”【19】雖隻有一句，但其雅量和氣度可見一斑。蕭曄於(yu) 建元三年（481）出任持節、都督會(hui) 稽東(dong) 陽新安永嘉臨(lin) 海五郡軍(jun) 事、會(hui) 稽太守時，高帝曾專(zhuan) 門請大儒劉瓛到會(hui) 稽為(wei) 其講《五經》。

齊武帝蕭賾有二十三子，四子早亡，永陽王蕭子瑉出繼衡陽王。剩餘(yu) 諸子中，除太子蕭長懋以外，尚有竟陵王蕭子良和晉安王蕭子懋精通儒學。竟陵王蕭子良是蘭(lan) 陵蕭氏家族在南朝崛起後出現的文化奇才，他精通經學、史學、黃老、佛學等，愛才慕士，《南齊書(shu) 》本傳(chuan) 稱其“敦義(yi) 愛古”【21】，“少有清尚，禮才好士”【21】，在他身邊聚集了一大批有才學的文士，其中最著名的有蕭衍、沈約、謝朓、王融、蕭琛、範雲(yun) 、任昉、陸倕等八人，文學史上稱為(wei) “竟陵八友”。這些文人聚集在他的身邊，對於(yu) 經學、文學、藝術、佛法等皆有探討、撰述，《南齊書(shu) 》載：“移居雞籠山邸，集學士抄《五經》、百家，依《皇覽》例為(wei) 《四部要略》千卷。招致名僧，講語佛法，造經唄新聲，道俗之盛，江左未有也。”【21】晉安王蕭子懋熱衷儒學，曾向齊武帝求好書(shu) ，齊武帝賜給他西晉杜預親(qin) 手刪定的《左傳(chuan) 》及《古今善言》。他曾“撰《春秋例苑》三十卷奏之，世祖嘉之，敕付秘閣”22。應該說，在蕭齊皇室諸子中，於(yu) 儒學最有理論建樹的是蕭子懋。

可以看出，蘭(lan) 陵蕭氏家族的儒學發展得益於(yu) 蕭齊政權的建立。作為(wei) 皇族，儒學興(xing) 起，除了使家族地位迅速提高，最重要的是家族子弟的文化修養(yang) 得到大幅度提升，他們(men) 逐漸告別過去軍(jun) 功將門紈絝子弟的形象，開始與(yu) 其他高門甲族站到同一起跑線上。這是蘭(lan) 陵蕭氏家族發生丕變的重要表現。成為(wei) 皇族還隻是家族發展進入高門行列的開始，對於(yu) 家族性質的根本性改變主要依靠儒學對於(yu) 家族風氣的改善。但是，蕭道成建國不易，蕭齊政權持續時間又短，所以，剛剛振興(xing) 起來的家族儒學風氣隨著蕭齊政權末期的混亂(luan) 而再次趨於(yu) 低穀。總體(ti) 來說，“蕭齊房”的儒學修養(yang) 沒有徹底建立起來，但是家族已經基本完成了從(cong) 尚武到崇文的轉型，一個(ge) 新的文化家族在南朝崛起了。

三、“蕭梁房”對於(yu) 儒學發展的推動和家族儒學風氣的形成

南朝的輝煌出現在蕭衍建立的梁朝，蕭衍也是南朝帝王中最有才學的人物，就是將其放到整個(ge) 中國曆史文化長河中，其才學也屈指可數，明代王世貞言：

自三代而後，人主文章之美，無過於(yu) 漢武帝、魏文帝者，其次則漢文、宣、光武、明、肅、魏高貴鄉(xiang) 公、晉簡文、劉宋文帝、孝武、明帝、元魏孝文、孝靜、梁武、簡文、元帝、……凡二十九主。而著作之盛，則無如蕭梁父子。【23】

蕭衍的才學養(yang) 成得益於(yu) “蕭齊房”的崛起和父親(qin) 蕭順之對於(yu) 家族提升的努力。蕭順之是蕭道成的族弟，在“蕭梁房”中是第一個(ge) 位居刺史並封侯的人，他的發展為(wei) 蕭衍在政治和文化上的崛起奠定了基礎。正如曹道衡所言：“因為(wei) 在此以前，蕭鎋的子孫們(men) 官階甚低，我們(men) 很難設想他們(men) 能像蕭衍那樣出入蕭子良的西邸，和王融、謝眺這樣高門望族的人士為(wei) 友。也正因為(wei) 蕭順之的關(guan) 係，才使梁武帝之兄在永明末就做到梁、南秦二州刺史，多少掌握了一部分兵權。如果不是靠乃父之餘(yu) 蔭，梁武帝也很難在三十幾歲就到襄陽掌管當時的精兵，以為(wei) 奪取帝位做準備。”【24】蕭衍在取得權力之後又恰逢蕭齊政權出現混亂(luan) ，所以輕鬆地取代蕭齊政權。

皮錫瑞在《經學曆史》中說：“案南朝以文學自矜，而不重經術；宋、齊及陳，皆無足觀。惟梁武起自諸生，知崇經術；崔、嚴(yan) 、何、伏之徒，前後並見升寵，四方學者靡然向風；斯蓋崇儒之效。”【25】皮錫瑞的這段評價(jia) 抓住了蕭梁政權推崇儒學的關(guan) 鍵，即蕭衍起自諸生。良好的家庭環境使蕭衍在青少年時期就接受了良好的儒學教育，他在《會(hui) 三教詩》中自稱“少時學周孔，弱冠窮六經”【26】，可以看出，他青少年時期接受了儒家經典的熏陶。蕭齊政權建立時，蕭衍已15歲，蕭道成建元四年（482）曾詔令朝中大臣子弟15歲以上可入國子學學習(xi) ，在這種氛圍中，聰穎智慧且富有進取心的蕭衍受到影響。《梁書(shu) ·武帝紀》載：“少而篤學，洞達儒玄。雖萬(wan) 機多務，猶卷不輟手。”【27】蕭衍自少年時期便養(yang) 成了良好的讀書(shu) 習(xi) 慣，對於(yu) 儒家經典自然爛熟於(yu) 心。蕭衍不僅(jin) 醉心儒術，其行為(wei) 舉(ju) 止也頗有儒者風範。他為(wei) 人至孝，對於(yu) 父母雙親(qin) 的去世異常悲痛，《梁書(shu) ·武帝紀》載：

高祖生知淳孝。年六歲，獻皇太後崩，水漿不入口三日，哭泣哀苦，有過成人，內(nei) 外親(qin) 黨(dang) ，鹹加敬異。及丁文皇帝憂，時為(wei) 齊隨王諮議，隨府在荊鎮，仿佛奉聞，便投劾星馳，不複寢食，倍道就路，憤風驚浪，不暫停止。高祖形容本壯，及還至京都，銷毀骨立，親(qin) 表士友，不複識焉。望宅奉諱，氣絕久之，每哭輒歐血數升。服內(nei) 不複嚐米，惟資大麥，日止二溢。拜掃山陵，涕淚所灑，鬆草變色。及居帝位，即於(yu) 鍾山造大愛敬寺，青溪邊造智度寺，又於(yu) 台內(nei) 立至敬等殿。又立七廟堂，月中再過，設淨饌。每至展拜，恒涕泗滂沲，哀動左右。【27】

漢末以來，儒學衰微，玄學興(xing) 盛，對於(yu) 士人思想有巨大影響和改變，他們(men) 已經將儒家的忠孝仁義(yi) 拋諸腦後，而表現出無拘無束、放浪形骸的一麵。在這樣的環境中，蕭衍還能有如此孝順的舉(ju) 止，可以看出儒家思想對其影響至深。

蕭衍出仕之初即為(wei) 衛將軍(jun) 王儉(jian) 東(dong) 閣祭酒，受到王儉(jian) 賞識。王儉(jian) 是當世大儒，精通經學，諳熟朝儀(yi) ，被李延壽稱為(wei) “所謂衣冠禮樂(le) 盡在是矣”【28】。與(yu) 王儉(jian) 相識相知，時年二十歲的蕭衍受到很大影響。隨後不久，他又與(yu) 眾(zhong) 文士聚集到竟陵王蕭子良的西邸，成為(wei) “竟陵八友”之一。蕭衍在蕭子良幕府四年，與(yu) 諸文士傾(qing) 心交流，他們(men) 中不乏儒學名士，蕭衍耳濡目染，深受影響。蕭衍青年時期一出仕就遇到了儒學大師王儉(jian) 和身邊儒士眾(zhong) 多的大文豪蕭子良，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幸運。倘若蕭衍出仕之初遇到的是東(dong) 征西討的武將，則其努力的方向可能就轉向了武功的一麵，他也就可能荒廢了儒學和文才，如此，南朝的曆史則可能被改寫(xie) 。

一種社會(hui) 風氣的興(xing) 起往往是因為(wei) 關(guan) 鍵人物的推動，特別是帝王，對於(yu) 社會(hui) 風氣的興(xing) 起具有重要的引導作用。蕭衍青少年時期接受的良好儒學教育，使他在稱帝以後能夠把個(ge) 人對於(yu) 儒家經典的理解用於(yu) 治國理政，並大力推行儒學教育，所以，在他統治時期，儒學發展達到整個(ge) 南朝的頂峰，是魏晉以來南方之最盛。清代焦循《國史儒林文苑傳(chuan) 議》言：“是故正始以後，人尚清談，迄晉南渡，經學盛於(yu) 北方。大江以南，自宋及齊，遂不能為(wei) 儒林立傳(chuan) 。梁天監中，漸尚儒風，於(yu) 是《梁書(shu) 》有《儒林傳(chuan) 》，《陳書(shu) 》嗣之，仍梁所遺也。”【29】後人撰述的南朝四史中，唯《梁書(shu) 》有《儒林傳(chuan) 》，正與(yu) 梁武帝蕭衍的積極作為(wei) 有關(guan) 。

蕭衍登基以後，便立即把儒學推廣與(yu) 其統治政策聯係起來。天監四年（505），蕭衍下詔：“二漢登賢，莫非經術，服膺雅道，名立行成。魏、晉浮蕩，儒教淪歇，風節罔樹，抑此之由。朕日昃罷朝，思聞俊異，收士得人，實惟酬獎。可置《五經》博士各一人，廣開館宇，招內(nei) 後進。”【30】《陳書(shu) ·儒林傳(chuan) 》亦載：“梁武帝開五館，建國學，總以《五經》教授，經各置助教雲(yun) 。”【31】蕭衍對於(yu) 儒學的衰微頗有感慨，因此而置五經博士，將平原明山賓、吳興(xing) 沈峻、建平嚴(yan) 植之、會(hui) 稽賀蒨補為(wei) 博士，各主一館。在他的大力倡導下，國家對於(yu) 入館的學生給予經濟和政治上的支持，不僅(jin) 負責他們(men) 的飲食住宿，而且對有建樹之人給予官職，頗似東(dong) 漢晚期的鴻都門學。天監四年正月，蕭衍下詔：“今九流常選，年未三十，不通一經，不得解褐。若有才同甘、顏，勿限年次。”【32】天監八年（509）五月又下詔：

學以從(cong) 政，殷勤往哲，祿在其中，抑亦前事。朕思闡治綱，每敦儒術，軾閭辟館，造次以之。故負袟成風，甲科間出，方當置諸周行，飾以青紫。其有能通一經、始末無倦者，策實之後，選可量加敘錄。雖複牛監羊肆，寒品後門，並隨才試吏，勿有遺隔。【32】

這樣的政策使得儒學風氣大為(wei) 興(xing) 盛，“十數年間，懷經負笈者雲(yun) 會(hui) 京師”【30】。此外，蕭衍還選遣學生到會(hui) 稽雲(yun) 門山，拜大儒廬江何胤為(wei) 師，研習(xi) 經學。史載何胤儒學著述極為(wei) 豐(feng) 富，“注《百法論》《十二門論》各一卷，注《周易》十卷，《毛詩總集》六卷，《毛詩隱義(yi) 》十卷，《禮記隱義(yi) 》二十卷，《禮答問》五十五卷”【33】。除了在中央建立國學，他還分遣博士祭酒到州郡立學，將儒學推廣到全國，建立起完整的儒學教育體(ti) 係。天監七年（508），又詔曰：

建國君民，立教為(wei) 首，砥身礪行，由乎經術。朕肇基明命，光宅區宇，雖耕耘雅業(ye) ，傍闡藝文，而成器未廣，誌本猶闕，非以鎔範貴遊，納諸軌度，思欲式敦讓齒，自家刑國。今聲訓所漸，戎夏同風，宜大啟庠斅，博延胄子，務彼十倫(lun) ，弘此三德，使陶鈞遠被，微言載表。【30】

蕭衍在全國掀起儒學教育的熱潮之後，又把注意力投向蕭氏皇族，不斷敦促他們(men) 研習(xi) 儒家經典，“於(yu) 是皇太子、皇子、宗室、王侯始就業(ye) 焉”【30】。為(wei) 了提高皇室子弟學習(xi) 的積極性，蕭衍親(qin) 自祭祀孔子，並專(zhuan) 門宴請他們(men) ，還給予物質獎勵。在他的鼓勵和推動下，梁朝在全國範圍內(nei) 形成了研習(xi) 儒學的熱潮。

蕭衍不僅(jin) 致力於(yu) 推行儒學教育，而且親(qin) 自講經，闡釋儒家經典。他一生儒學著述頗多，《梁書(shu) ·武帝紀》載：

造《製旨孝經義(yi) 》《周易講疏》，及六十四卦、二《係》《文言》《序卦》等義(yi) ，《樂(le) 社義(yi) 》《毛詩答問》《春秋答問》《尚書(shu) 大義(yi) 》《中庸講疏》《孔子正言》《老子講疏》，凡二百餘(yu) 卷，並正先儒之迷，開古聖之旨。王侯朝臣皆奉表質疑，高祖皆為(wei) 解釋。【34】

蕭衍對於(yu) 儒家經典幾乎無所不通，儼(yan) 然一派儒學大師的風範。他對於(yu) 儒家經典的闡發使他在後來接受道家和佛家思想的時候，能比較順利地將三家思想融為(wei) 一體(ti) 。《隋書(shu) ·經籍誌》載：“然武帝弱年好事，先受道法，及即位，猶自上章，朝士受道者眾(zhong) 。三吳及邊海之際，信之逾甚。”【35】當時正處在佛教中國化的進程中，對於(yu) 佛教的信仰在全社會(hui) 形成一種風氣，所以他很快又開始接受佛教思想，天監三年（504），“乃舍道歸佛，由是大興(xing) 佛法”【36】。於(yu) 是，在蕭衍的思想中開始出現三教融合的雛形。這樣的思想融合主要是圍繞維護其統治地位而進行，並在當時成為(wei) 一種社會(hui) 風氣。蕭衍在《會(hui) 三教詩》中對自己的定位是：少時學周孔，中複觀道書(shu) ，晚年開釋卷。所以，學界將其歸為(wei) 三教合一的典型代表。自漢末儒學式微以來，道家思想重新崛起，佛家思想開始在全國傳(chuan) 播，儒、釋、道三教思想的融合已經勢不可擋。但是，三教思想也有衝(chong) 突，特別是圍繞政治統治，它們(men) 之間的衝(chong) 突是無法調解的，所以，儒釋道三教的融合一直沒有實質性進展。帝王的特殊身份是蕭衍能推動三教合一進程的關(guan) 鍵，再加上他天資聰慧，“少而篤學，洞達儒玄，……兼篤信正法，尤長釋典”【34】，所以，三教融合的思想伴隨其政治統治的日漸穩固而穩步推進。任繼愈對此有所評價(jia) ：

梁武帝深知儒家綱常名教對於(yu) 鞏固封建君權的重要，因此“尊重儒術”（《梁書(shu) ·儒林傳(chuan) ·何佟之傳(chuan) 》），提倡忠君孝親(qin) ；同時宣布佛教為(wei) “正道”，在宗教信仰領域把它置於(yu) 比儒、道更高的地位，甚至四次舍身佛寺“為(wei) 奴”，又以“皇帝菩薩”自居，借以喚起廣大佛教信徒對自己的宗教虔敬感情，收到儒、道所起不到的作用。【37】

可以看出，蕭衍在堅持儒家思想統治地位的同時，又用佛教思想來達到他統治天下的目的。蕭衍第七子蕭繹在《金樓子·立言》中有雲(yun) ：“餘(yu) 以孫、武為(wei) 營壘，以周、孔為(wei) 冠帶，以老、莊為(wei) 歡宴，以權實為(wei) 稻糧，以卜筮為(wei) 神明，以政治為(wei) 手足，一圍之木持千鈞，五寸之楗製開闔，總之者明也。”【38】這可以看作是他對父親(qin) 蕭衍推行三教合一思想的總結和升華，在蕭繹這裏，融合的思想成分更多了，各種思想融會(hui) 貫通，達到了大通和圓融的境界。梁武帝蕭衍在晚年對儒學的理論貢獻主要表現為(wei) 援佛入儒，他將佛學的佛性融入儒學的心性之中，最終達到治國平天下的政治理想。

對於(yu) 蕭衍的儒學貢獻，史官給予了極高的評價(jia) 。李延壽在《南史·梁本紀》中評曰：“及據圖籙，多曆歲年，製造禮樂(le) ，敦崇儒雅，自江左以來，年逾二百，文物之盛，獨美於(yu) 茲(zi) 。”【39】姚思廉在《梁書(shu) ·武帝紀》中評曰：“興(xing) 文學，修郊祀，治五禮，定六律，四聰既達，萬(wan) 機斯理，治定功成，遠安邇肅。”【34】《梁書(shu) ·孝行》亦載：“高祖創業(ye) 開基，飭躬化俗，澆弊之風以革，孝治之術斯著。”【40】就連政治對手北齊皇帝高歡都對其讚賞有加：“江東(dong) 複有吳翁蕭衍，專(zhuan) 事衣冠禮樂(le) ，中原士大夫望之以為(wei) 正朔所在。”【41】

蕭衍之後，第三子蕭綱繼位為(wei) 帝，是為(wei) 簡文帝。簡文帝在位隻有兩(liang) 年，而且是在侯景之亂(luan) 後被擁立的傀儡皇帝，所以幾乎沒有作為(wei) 。但是因梁武帝在位時間較長，蕭綱做了18年太子，這是其研習(xi) 儒家經典提高修養(yang) 的重要時期。蕭綱“博綜儒書(shu) ，善言玄理”【42】，儒玄兼修，其繼昭明太子蕭統為(wei) 皇太子時，朝廷下詔：“晉安王綱，文義(yi) 生知，孝敬自然，威惠外宣，德行內(nei) 敏，群後歸美，率土宅心。可立為(wei) 皇太子。”【42】朝廷對其德行、文采等都給予了高度評價(jia) ，可以看出儒家思想對其產(chan) 生的深刻影響。在蕭綱身邊也形成了一個(ge) 龐大的文人集團，這些文人聚在一起除了討論文學創作，也談儒論玄，形成一種良好的風氣。蕭綱在其父融合三教並開啟談玄之風的基礎上，進一步推動了談玄的潮流，《顏氏家訓·勉學篇》載：“洎於(yu) 梁世，茲(zi) 風複闡，《莊》、《老》、《周易》，總謂‘三玄’。武皇、簡文，躬自講論。”【43】這種風氣對“蕭梁房”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蕭綱的太子蕭大器在臨(lin) 刑前仍講《老子》；西魏大兵壓境、江陵勢如累卵之際，梁元帝蕭繹亦頻講《老子》，百官戎服而聽。蕭綱愛好廣泛，著述亦極為(wei) 豐(feng) 富，其著述的儒家經典有《禮大義(yi) 》二十卷。

公元552年11月，蕭衍第七子蕭繹在江陵繼位，是為(wei) 梁元帝。蕭繹自幼聰穎，喜好讀書(shu) ，五歲時父親(qin) 問其讀何書(shu) ，他回答讀《曲禮》，而且能夠流利背誦。17歲時，蕭衍讓賀革為(wei) 其講《三禮》。蕭繹博學多才，《梁書(shu) ·元帝本記》稱讚他：“既長好學，博總群書(shu) ，下筆成章，出言為(wei) 論，才辯敏速，冠絕一時。”【44】但他登基後麵臨(lin) 的是一個(ge) 千瘡百孔的國家，兄弟之間又不斷爭(zheng) 權奪利，所以最終被西魏攻破江陵，投降後又被虐殺。他一生著述頗多，如《孝德傳(chuan) 》《忠臣傳(chuan) 》《注漢書(shu) 》《周易講疏》《老子講疏》《全德誌》《江州記》《職貢圖》等，其中不乏儒學大作，被後世史家評價(jia) 為(wei) “口誦《六經》，心通百氏，有仲尼之學，有公旦之才。”【45】

昭明太子蕭統雖然沒有等到繼位為(wei) 帝便英年早逝，但是，他對蘭(lan) 陵蕭氏家族文化的提升卻有重要的推動意義(yi) 。蕭統在文化上對蕭梁政權的影響正可與(yu) 陳思王曹植對曹魏的影響相提並論，趙翼《廿二史劄記》雲(yun) ：“創業(ye) 之君，兼擅才學，曹魏父子，固已曠絕百代，其次則齊、梁二朝，亦不可及也。……至蕭梁父子間，尤為(wei) 獨擅千古。”【46】蕭統是南朝文化和學術的奇跡，他不僅(jin) 主持編纂了流芳百世的《昭明文選》，而且為(wei) 蘭(lan) 陵蕭氏家族樹立了崇文的典範。蕭統自幼受到良好的儒學教育，《梁書(shu) 》本傳(chuan) 載：“太子生而聰睿，三歲受《孝經》《論語》，五歲遍讀《五經》，悉能諷誦。……八年九月，於(yu) 壽安殿講《孝經》，盡通大義(yi) 。講畢，親(qin) 臨(lin) 釋奠於(yu) 國學。”【47】蕭統非常孝順，母親(qin) 生病時，“朝夕侍疾，衣不解帶”【47】，母親(qin) 去世後，悲痛欲絕，米水不進，後來在梁武帝幾次下詔勸誡下，才勉強進食，“雖屢奉敕勸逼，日止一溢，不嚐菜果之味。體(ti) 素壯，腰帶十圍，至是減削過半。每入朝，士庶見者莫不下泣。”【47】他後來生病，惟恐父親(qin) 牽掛憂心，便堅持親(qin) 自寫(xie) 書(shu) 啟，病情好轉後也不準身邊人告訴父親(qin) ，其仁孝竟至於(yu) 斯。所以，他去世時，蕭衍極其悲傷(shang) ，駕幸東(dong) 宮，“臨(lin) 哭盡哀”【48】。蕭統為(wei) 人寬厚仁和，有識之士紛紛投奔，“恒自討論篇籍，或與(yu) 學士商榷古今；閑則繼以文章著述，率以為(wei) 常。於(yu) 時東(dong) 宮有書(shu) 幾三萬(wan) 卷，名才並集，文學之盛，晉、宋以來未之有也。”【48】

“蕭梁房”在成就帝王基業(ye) 之後，國祚延續55年，為(wei) 南朝四朝中綿延時間最長者。雖然梁武帝晚年昏聵，寵信奸佞，引發侯景之亂(luan) ，但是梁朝仍是南朝最為(wei) 富庶和太平的時代，這與(yu) 蕭衍父子尊崇儒學有直接關(guan) 係。雖然這一時期的崇儒不能與(yu) 漢代相提並論，而且崇儒中也有佛學和道學參與(yu) ，但是，漢末以來儒學衰微的局麵到此時開始出現根本性改變，儒學自此以後進入新的發展階段。儒學的這種興(xing) 盛又與(yu) 蘭(lan) 陵蕭氏家族的整體(ti) 發展聯係在一起，可以這樣說，蘭(lan) 陵蕭氏家族的文化振興(xing) 也隻有到了蕭衍父子的時代，才算進入高速發展的時期。作為(wei) 後起的士族，蕭氏家族的振興(xing) 與(yu) 其他經學舊族不同，家族的文化積累還遠遠不夠，也隻有成為(wei) 帝王，其家族文化才能在短暫的時間內(nei) 迅速提振起來。但是，因為(wei) 家族文化根基不深，又處在亂(luan) 世飄萍中，所以，雖然建立了齊、梁兩(liang) 個(ge) 王朝，但持續時間都不長，更因家族文化的滲透和影響還沒有教化到整個(ge) 家族，家族子弟在國家危難之時，考慮更多的仍是個(ge) 人利益，因此，齊、梁兩(liang) 朝之末，家族子弟互相攻伐，僥(jiao) 幸取得政權之人又對其他同宗子弟進行血腥殺戮，這充分暴露出儒家思想對於(yu) 蘭(lan) 陵蕭氏家族的影響和教化還不夠深刻，家族子弟還不足以撐起一個(ge) 有生命力而且強大的國家，所以王朝命運非常短暫。

但是，從(cong) 齊、梁兩(liang) 朝開始，蘭(lan) 陵蕭氏已經是名副其實的文化世家。儒學傳(chuan) 承使這個(ge) 以皇室裙帶關(guan) 係和軍(jun) 功起家的家族，終於(yu) 洗去武人的粗俗，而展示出文人的高雅，他們(men) 因此而不再為(wei) 世家大族所鄙薄，成為(wei) 過江僑(qiao) 姓四大家之一。至隋唐時，蕭氏家族依然保持了很高的社會(hui) 地位，家族子弟文采斐然，名流輩出，在唐朝拜相者多達十人，蕭巋一支更是有八人入相，被稱為(wei) “八葉宰相”。故歐陽修、宋祁盛讚蘭(lan) 陵蕭氏：“名德相望，與(yu) 唐盛衰。世家之盛，古未有也。”【49】李慈銘在《越縵堂讀書(shu) 記》中也評價(jia) ：“唐之世家，自以鄭氏及河東(dong) 裴氏、京兆韋氏、趙郡李氏、蘭(lan) 陵蕭氏，博陵崔氏，六族為(wei) 最。”【50】蘭(lan) 陵蕭氏也由此而成為(wei) 中國文化史上的名門望族，享譽千載，影響深遠。

注釋
 
1《南齊書》卷一《高帝紀上》，北京：中華書局，1972年，第2頁。
 
2 《宋書》卷七十八《蕭思話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2011，2011頁。
 
3《宋書》卷四十一《孝懿蕭皇後傳》，第1280頁。
 
4《宋書》卷四十七《劉懷肅傳》，第1404頁。
 
5 《南史》卷十八《蕭思話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496頁。
 
6陳寅恪：《魏書司馬睿傳江東民族條釋證及推論》，《金明館叢稿初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95頁。
 
7《宋書》卷八十七《蕭惠開傳》，第2199頁。
 
8《南史》卷四《齊本紀上》，第97頁。
 
9《南齊書》卷二《高帝紀下》，第38頁。
 
10 《南史》卷五十《劉瓛傳》，第1236頁。
 
11 《南史》卷四十二《豫章文獻王傳》，第1061頁。
 
12《南齊書》卷二《高帝紀下》，第37-38，39頁。
 
13《南齊書》卷三十九《陸澄傳》，第683頁。
 
14《南齊書》卷九《禮誌一上》，第143頁。
 
15 《南齊書》卷三十九《劉瓛弟璡陸澄列傳》，第687頁。
 
16 《南齊書》卷三《武帝紀》，第49-50頁。
 
17 《南史》卷二十二《王儉傳》，第595頁。
 
18 《南齊書》卷三《武帝紀》，第52頁。
 
19 《南齊書》卷二十一《文惠太子傳》，第399，400，400頁。
 
20 《南齊書》卷二十二《豫章文獻王傳》，第405，409，418，420頁。
 
21 《南齊書》卷四十《竟陵文宣王傳》，第693，694，698頁。
 
22 《南齊書》卷四十《晉安王傳》，第708頁。
 
23 (明)王世貞撰，羅仲鼎校注：《藝苑卮言校注》，濟南：齊魯書社，1992年，第365頁。
 
24 曹道衡：《蘭陵蕭氏與南朝文學》，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74頁。
 
25 (清)皮錫瑞著，周予同注釋：《經學曆史》，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179頁。
 
26 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1531頁。
 
27 《梁書》卷三《武帝紀下》，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96，95-96頁。
 
28《南史》卷二十二《王儉傳》，第612頁。
 
29 (清)焦循著，陳居淵主編，徐宇宏、駱紅爾校點：《雕菰樓文學七種》，南京：鳳凰出版社，2018年，第272頁。
 
30 《梁書》卷四十八《儒林傳》，第662，662，662，662頁。
 
31《陳書》卷三十三《儒林傳》，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433頁。
 
32《梁書》卷二《武帝紀中》，第41，49頁。
 
33《梁書》卷五十一《處士傳》，第739頁。
 
34 《梁書》卷三《武帝紀下》，第96，96，97頁。
 
35《隋書》卷三十五《經籍誌四》，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1093頁。
 
36 俞紹初：《昭明太子蕭統年譜》，《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2期。
 
37 任繼愈：《中國佛教史》(第三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第17-18頁。
 
38(南朝·梁)蕭繹撰，許逸民校箋：《金樓子校箋》，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854頁。
 
39《南史》卷七《武帝紀中》，第225-226頁。
 
40《梁書》卷四十七《孝行列傳》，第647頁。
 
41《資治通鑒》卷一百五十七《梁紀十三》，北京：中華書局，1956年，第4881頁。
 
42《梁書》卷四《簡文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109，104頁。
 
43(北齊)顏之推撰，王利器集解：《顏氏家訓集解》，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179頁。
 
44《梁書》卷五《元帝紀》，第135頁。
 
45《梁書》卷六《敬帝紀》，第152頁。
 
46(清)趙翼著，王樹民校證：《廿二史劄記校證》(訂補本)，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第245-246頁。
 
47《梁書》卷八《昭明太子傳》，第165，167，167頁。
 
48《梁書》卷八《昭明太子傳》，第169，167頁。
 
48 《新唐書》卷一百一《蕭瑀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3963頁。
 
50(清)李慈銘：《越縵堂讀書記》，上海：上海書店，2015年，第33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