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le) 哲、田辰山：解決(jue) 全球性挑戰，儒學如何提供思路？

受訪者：安樂(le) 哲、田辰山

采訪者：夏鼐（中新社記者）

來源：“中新網”微信公眾(zhong) 號

近來，國際局勢複雜動蕩，大國之爭(zheng) 加劇政治對抗，和平與(yu) 發展的時代主題正麵臨(lin) “零和博弈”的嚴(yan) 峻挑戰。

早在2000多年前，中國古代先賢便提出“和實生物，同則不繼”。著名思想家孔子所言“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讓“和而不同”的哲學思想成為(wei) 極具活力的中華文化精髓。國與(yu) 國之間，文明與(yu) 文明之間，中國的“和”文化，既彰顯“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大儒情懷，又帶來跨越曆史長河的時代啟示。

以儒家為(wei) 代表的東(dong) 方智慧，能為(wei) 消弭紛爭(zheng) 提供何種方案？“王道”和“霸道”之辯尚存，多元文明如何在“和而不同”中共存共榮？世界著名中西比較哲學家、國際知名漢學家、世界儒學文化研究聯合會(hui) 會(hui) 長安樂(le) 哲近日做客中新社“東(dong) 西問·中外對話”，與(yu) 北京外國語大學東(dong) 西方關(guan) 係中心主任、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榮譽顧問田辰山展開對話。

對話實錄摘編如下：

中新社記者：中國“和”文化該如何翻譯和理解？與(yu) 西方“一多二元”有何本質區別？

安樂(le) 哲：中國“和”的概念，不能直譯為(wei) 英文“harmony”，而應翻譯為(wei) “achieve harmony”，體(ti) 現一種過程感。中國文化的“和”是一個(ge) 整體(ti) 概念，包括理性、美學等。要理解“和”文化，必須要站在中國的“一多不分”的文化語義(yi) 環境。所謂“一”與(yu) “多”，是不能分隔的相互關(guan) 係，即單子個(ge) 體(ti) 的特殊性，與(yu) 它所在多樣性的環境，形成共生共存的狀態；這是一種在緊張關(guan) 係的狀態中，也能產(chan) 生和諧的自然動態。而西方文化，是一種“一多二元”的價(jia) 值觀和敘事體(ti) 係。“一多二元”意味一切事物都是二元對立的，都是單子個(ge) 體(ti) ，狀態是各自獨立、有矛盾衝(chong) 突。

“和”可理解為(wei) 一種優(you) 化共生體(ti) 係(optimizing symbiosesis)。中國人愛用“家庭”做文化比喻，因為(wei) 家庭是優(you) 化共生體(ti) 係的一種方法。為(wei) 了家庭，你可以做任何事，家庭也能成就每個(ge) 人，家人一定要彼此扶持。可以說，中國的文化將家庭放到了最高價(jia) 值層麵，這一點是外國人了解中國文化的關(guan) 鍵。所以，中國文化不是追求統治世界，而強調與(yu) 其他國家和平共存。

田辰山：“和而不同”不是簡單的多元性。以樂(le) 曲舉(ju) 例，音符是不同的，但不同音符隻有在合奏中才彰顯獨特性，也正因音素的特色，才產(chan) 生真正的“和”。“和而不同”不是各唱各調，而是“和”在一支美好的樂(le) 曲中。通俗而言，“和”不是簡單的“你是你，我是我，咱們(men) 在一起”，而是無論你多麽(me) 與(yu) 眾(zhong) 不同，都能在“一多不分”的“生生”的意義(yi) 上獲得“和”。

“和”文化是知不同以求和，是一種“求和”的君子文化，而不是求“同”的小人文化。君子“和而不同”，是君子不在乎“同”與(yu) “不同”。“和”意味著關(guan) 係和事物的內(nei) 在聯係，與(yu) 西方“一多二元”文化形成鮮明對比。

資料圖：2022年6月26日，觀眾(zhong) 在南京博物院參觀“晉國”特展。圖為(wei) 展出的夔龍紋編鍾吸引觀眾(zhong) 的目光。中新社記者泱波攝

中新社記者：當下，世界範圍內(nei) 衝(chong) 突持續，東(dong) 西方對戰爭(zheng) 也有不同理解。例如《孫子兵法》提出“慎戰”的思想，而《戰爭(zheng) 論》等西方著作，更強調如何摧毀敵軍(jun) 。中國與(yu) 西方，對待戰爭(zheng) 與(yu) 和平有何差別？

安樂(le) 哲：西方的戰爭(zheng) 觀將勝利作為(wei) 唯一目標，打仗是追求名譽和榮光。而中國講究“文武”，戰爭(zheng) 目標不是勝利，而是“義(yi) ”，是仁義(yi) 的“義(yi) ”；“義(yi) ”也是優(you) 化共生體(ti) 係的一個(ge) 目標。“義(yi) ”既指道德，也指意義(yi) 。如果要追求最有意義(yi) 、最道德的生活，應該完全依靠“文”，但當不得已的情況發生時，又必須得用“武”，這是中國文化對“打仗”的一種態度。就像《孫子兵法》中所表達的精神，“用兵”是決(jue) 定生死命運時不得已而為(wei) 之的事情，但凡有一絲(si) 可能不打仗，就不要出兵。

田辰山：西方對戰爭(zheng) 的概念，基於(yu) “有限遊戲”“零和遊戲”，強調“贏了後通吃”，戰爭(zheng) (的目的)在於(yu) 奪取霸權、主宰世界，為(wei) 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西方文化中的“和平”，就是“我征服你、你臣服於(yu) 我”，沒有正義(yi) 、不正義(yi) 之分。

中國對戰爭(zheng) 的觀念，與(yu) 西方有本質不同。漢字“武”字，本身就是“止戈”的意思，這正是中國文化特有的。中國對戰爭(zheng) (的觀念)是一種“仁義(yi) ”思想的延伸，即“打仗必須出師有名”，要為(wei) 了仁義(yi) 。中國圍棋最能表達這種思想，即盡可能避免、減少雙方的損失和傷(shang) 亡。《孟子》對此也有充分闡釋，不是要把對方置於(yu) 死地，控製住即可。所以中國的戰爭(zheng) 思想，是以仁義(yi) 和人民的支持作為(wei) 最大力量，而非唯武器論。

圖為(wei) 少林寺藏經閣藏古棋譜《殘局類選》。韓章雲(yun) 攝

中新社記者：孫中山先生做東(dong) 西文明比較時，曾提出“王道主義(yi) ”“霸道主義(yi) ”。如今該如何理解“王道”和“霸道”之辯？

安樂(le) 哲：美國曆史學教授詹姆士·漢金斯(James Hankins)在《道德政治》(Virtue Politics)一書(shu) 中提出，意大利文藝複興(xing) 時期(的成就)，跟政治製度的關(guan) 係很小，最重要的是與(yu) 領導的教育水平和道德有關(guan) 。“王道”反映的是，領導階層如何通過教育，提升自己的認知和道德，心胸寬廣、有很強的包容精神；同時建立一個(ge) 有益的製度體(ti) 係。“王道”強調整體(ti) 性。

田辰山：孫中山當時說的“王道主義(yi) ”和“霸道主義(yi) ”在今天仍然切中要害、十分有意義(yi) ，今天的“霸道主義(yi) ”仍然是孫中山那個(ge) 時代的“霸道主義(yi) ”，本質沒有變。

什麽(me) 是“霸道主義(yi) ”？是一種存在於(yu) 思想文化中的個(ge) 人主義(yi) 意識形態。“霸道主義(yi) ”不講仁義(yi) ，隻講誰有更大實力，靠力量爭(zheng) 奪利益。

什麽(me) 是“王道主義(yi) ”？“王道”是仁政、民本政治，不是單純講武力。“仁義(yi) 之道”致力於(yu) 維護百姓利益，要得民心。現在的“王道”，就是社會(hui) 主義(yi) ，講“和合”文化，講“公”字，社會(hui) 主義(yi) 講的是人民的政治。

中新社記者：“仁義(yi) ”與(yu) “和”文化對全球合作有何時代意義(yi) ？

安樂(le) 哲：現在世界最大的問題是分散了。談到“一多不分”，我們(men) 有“多”，但目前缺“一”，這個(ge) “一”能從(cong) 哪裏來？中國的曆史可以給世界啟發。中國的“和”文化、家庭觀念，也是屬於(yu) 全人類的文化，要讓全球更多了解“和”的概念，這是全球發展的未來。

當下，世界麵臨(lin) 諸多共同挑戰，例如疫情、氣候變暖，恐怖主義(yi) 等。很多事中國沒辦法自己解決(jue) ，美國也沒辦法，隻有合作才能找到方法，“和而不同”是解決(jue) 當今全球問題的唯一路徑。除了打造“共同體(ti) ”以外，我們(men) 還有什麽(me) 其他選擇呢？

田辰山：從(cong) “和而不同”的文化提出來的中國方案，方向是對的，符合世界人類共生的一種哲學追求，全世界應該走“和而不同”的道路，而不是打起來沒完。“和”是有前提的，要在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層麵上才能實現，“一帶一路”是一種實踐方式。這是對“零和遊戲”的世界規則的一種轉折性的運作。反對者和破壞者會(hui) 很多，阻力會(hui) 很大，但要有信心，保持理智思考，具體(ti) 問題具體(ti) 對待。

解決(jue) 世界問題，現在光講“你輸我贏”這樣的“有限遊戲”，是不行的，要回到“無限遊戲”上來，隻有講共贏才行。儒學正是提供了共贏思路的文化。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