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荒誕不經之事最好一笑了之，別像挨了蜂螫一樣大呼小叫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壬寅臘月十三日壬戌

          耶穌2022年1月4日

我喜歡看微薄上作家鄧海春用白話文複述的《閱微草堂筆記》。

其實原著也讀過，書(shu) 架上就有，但看鄧先生的白話文，覺得如見故人，閱讀起來更加順暢親(qin) 切。鄧先生的白話文，也是一流的文字，幹淨洗練，無一字累贅，我很喜歡。

之所以對這些故事看了又看也不厭倦，應該是這些故事之所以好看，也正體(ti) 現了原作者采擷的標準、寫(xie) 作的價(jia) 值。

今天看到兩(liang) 則寫(xie) 古代奇節異烈女子的故事。如圖——

原博下麵留言區，許多人在罵，所罵無非是控訴古代社會(hui) 有如此之人之事，什麽(me) 封建流毒、愚忠雲(yun) 雲(yun) 。

就知道見這種故事，當代人必暴跳怒斥。

其實，古人為(wei) 文不像現代人那麽(me) 輕易，士大夫自珍文墨，凡所宣教者，非至德嘉行不足掛齒也，意在為(wei) 盛德偉(wei) 行存亡續絕耳。故碌碌愚庸，螻蟻苟且之命，本不應觀之，遑論起而效仿也！豈不知即如二十四孝之事，亦取絕德奇事宣諭至理而已，豈鄙夫愚婦可易知而樂(le) 效之者？昔日韓琦勸和兩(liang) 宮，協調宋英宗與(yu) 曹太後關(guan) 係，宋英宗年輕氣盛，抱怨說，太後待我刻薄。韓琦說：自古未有不孝之帝王，為(wei) 何千古之下獨以舜為(wei) 至孝？皆因其“父頑、母囂、弟傲”，而舜仍事以仁孝，故能成其聖德。英宗聞言大慚。帝王鑽牛角尖，尚且需要人勸導，何況不學無知之庸愚妄眾(zhong) ？

所謂人心不靖，良知大壞，就在於(yu) 人對自己做不來的事一概不尊仰、不信奉、不允許其理存在於(yu) 天地間，以惡意度量一切善意勸導，油鹽不進。這是最可怕的。

其實，天下道理，到了如原博所寫(xie) 之層麵，懂的人就秒懂，不需要任何解釋；而不懂的人，任你費詞滔滔，用斧頭開顱往裏灌，也終究不會(hui) 懂。自古如此，亦是常情。隻是區別在古之愚鈍，心地多厚樸，慚己之所不能，或心向往之，或隱而不言，是為(wei) 守默而當、不知之知也；今之洶洶妄愚，以己為(wei) 真理邊界，凡所不能不願者，必欲滅之。

能理解這個(ge) 話題的，村夫野老不難，而念書(shu) 識字能寫(xie) 會(hui) 說的人卻極難。連忠厚質樸如陳忠實先生也不甚理解，陳忠實的不理解，成了他寫(xie) 《白鹿原》的初衷。

據說陳忠實先生看到縣誌裏所載女子，率為(wei) 烈女節婦，就氣得不行，認為(wei) 縣誌所載貞烈，皆昔日女子血淚恥辱，於(yu) 是發誓為(wei) 古代女子控訴罪惡，並刻畫女子形象，彰顯女子之人性，為(wei) 女子伸張不平，於(yu) 是寫(xie) 小說《白鹿原》。

若果真如此，則他不知道女子之至德，無過貞烈，而世間絕大多數女子，由於(yu) 各種原因，不過苟且偷生而已，此固恒常之情，亦無需苛責。正因如此，故尤顯貞烈之珍罕難見，視百裏之廣，數十載之遠，偶有一例，必大肆彰顯，推崇以文，隱其小疵，奉為(wei) 無瑕，用以勸導諭化庶眾(zhong) 而已。

總之，貞烈之人之事，並非時時處處俯拾皆是，若輕易得之，何須彰表旌顯！

今人不懂教化之難，亦不明教化之功。教化須假設神理，推極德至功，上接無極方有下達庸愚庶眾(zhong) 之效。中華民族艱難坎坷而生生不息，端賴如煌煌史籍所載貞烈誌節之士之人，高擎人心，使向善向道之誌不墜不泯，故每翻故紙，見其行狀事跡，應心生敬意才是，而非以今日卑鄙之心，魯莽妄揣昔賢之意，冒瀆往聖導人向善之心。

今人多自負精明乖巧，不為(wei) 善者愚弄，樂(le) 為(wei) 不肖者誤導。孜孜計較以極，毫無涵容停頓靜觀之量，自以為(wei) 是，反為(wei) 己所愚弄。明人魏叔子有雲(yun) ：“凡做好人，自大賢以下，皆帶兩(liang) 分愚字。至於(yu) 忠臣孝子、貞女義(yi) 士，尤非乖巧人做得。朋友知己，若無些愚意在，終到不得十分至處。”

今之愚庸妄人，總為(wei) 他們(men) 不配、不理解的事大動肝火。其實，遇到任何事，如你覺得荒誕，最好一笑置之，不予理睬即可，何必像受驚的猴群一樣，總是嘰喳不停？何必像挨了蜂螫一樣大呼小叫？

這種古人筆記所錄，正因其罕有，故值得記載，並未指望人人見而能仿效，再說你以為(wei) 你一不留神就能做到？就像你一不留神就失身喪(sang) 德那麽(me) 容易？它沉睡於(yu) 古書(shu) ，塵封於(yu) 舊籍，妨礙你世世代代的苟且偷生了？妨礙你營營苟苟惶惑不安過日子了？

2023年1月4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