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本末”到“體(ti) 用”:理學與(yu) 傳(chuan) 統哲學思維之變
作者:張恒(山東(dong) 社會(hui) 科學院國際儒學研究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廿七日丁未
耶穌2022年12月20日
經過佛教的探索與(yu) 實踐,“體(ti) 用”思維在唐宋之際已非常成熟。當宋儒出來複興(xing) 儒學、開創新的哲學範式時,他們(men) 已能熟稔地把握傳(chuan) 統“本末”思維的理論困難和當時“體(ti) 用”思維的致思取向。尤其是作為(wei) 理學開拓者、奠基者的“北宋五子”,都自覺不自覺地對“體(ti) 用”思維作了不同方式、不同程度的探索與(yu) 運用。
唐宋以前中國本土哲學的本原追問,以“本末論”為(wei) 基本方法,這種思維在解決(jue) “經驗的存在之先”問題上簡潔有效,但也有難以克服的理論困難。對此,從(cong) 玄學到佛教都做了許多探索,“體(ti) 用”思維逐漸確立起來。但佛教“體(ti) 用論”因其非實在性而難以與(yu) 世間、人倫(lun) 相兼容,這給理學留下了繼續探索的空間,以“北宋五子”為(wei) 主要代表的早期理學家集中展現了思維轉型的理論自覺與(yu) 努力。
物有本末:傳(chuan) 統思維及其困難
哲學無非是對本原的追問。關(guan) 於(yu) 本原,中國哲學最早表述為(wei) “道”。無論先秦還是漢代,無論儒家、道家還是其他學派,追問“道”的基本方法大致可概括為(wei) 三個(ge) 步驟:對事物進行比較、分析,作出“本”與(yu) “末”的判別,選取其中“本”的方麵作為(wei) 本原。孔子的“仁”、孟子的“性”、荀子的“禮”、老莊的“無”以及董仲舒的“天地人”等都是這樣產(chan) 生的,這種思維方法可稱為(wei) “本末論”。
以儒家為(wei) 例,《論語》曾載有子之言:“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歟!”(《學而》)子遊批評子夏弟子說:“子夏之門人小子,當灑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子張》)有子強調“君子務本”,子遊更是明確以“本”“末”對舉(ju) 。道家思想中也有豐(feng) 富的“本末”思維,如老子曾就生命與(yu) 名利的關(guan) 係發出三連問:“名與(yu) 身孰親(qin) ?身與(yu) 貨孰多?得與(yu) 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老子》第四十四章)本末之判昭然。此外,從(cong) 《易傳(chuan) 》的“一陰一陽之謂道”到董仲舒的“天”“地”“人”三本(或“性”“禮”二本)也都是以“本末”思維追問本原的典範。總之,先秦漢代各家各派大都對“本末論”有著方法的自覺。
通過以上分析可見,“本末”思維的特點或形態主要是強調“本”在經驗層麵的優(you) 先性,由此追問到的本原可以說是一種“經驗的存在之先”。在經驗世界中,“本末論”的確有其重要價(jia) 值,它一定程度上可指導人們(men) 一時一地的認識與(yu) 實踐。但“本末論”的經驗性、具體(ti) 性也使其麵臨(lin) 難以克服的理論困難。
首先,“本末論”的困難體(ti) 現在容易導向相對主義(yi) 和效用至上。對此,《孟子·告子下》所載任人與(yu) 孟子弟子屋廬子的對話可作一說明。任人向屋廬子提出了尖銳的一問:如果仁義(yi) 禮智是“本”,那麽(me) 當仁義(yi) 禮智遭遇食色等不得不解決(jue) 的現實生存問題,人該如何抉擇?如果人不得不選擇食色,那麽(me) 仁義(yi) 禮智還稱得上是“本”,食色還僅(jin) 僅(jin) 是“末”嗎?屋廬子被問住了,孟子也沒有給出讓人滿意的回答。在這裏,“本”“末”之判很容易因情境不同而發生變化,經驗性的“本末論”容易陷入相對主義(yi) 與(yu) 效用至上。試問,一個(ge) 不斷變化的,甚至有可能消失的“本”如何能夠成為(wei) 哲學意義(yi) 上的本原?
其次,與(yu) 上一方麵密切相關(guan) ,“本末論”的困難還體(ti) 現在容易導致哲學上的多元論,這在董仲舒那裏體(ti) 現得較為(wei) 明顯。董仲舒主張天、地、人皆為(wei) 萬(wan) 物之本的“三本論”,或進一步歸納為(wei) 天(自然之天)、人(人文教化)“二本論”,“天地”賦予萬(wan) 物以形製,“人”賦予萬(wan) 物以秩序,“三本”或“二本”可以共存而不相乖離。然而,多元論怎麽(me) 可能是徹底的究竟的哲學追問?
最後,從(cong) 先秦漢代的“本末論”探索與(yu) 實踐來看,學者大都強調“本”的重要性,個(ge) 別學者甚至主張拋棄“末”,如老子就有“崇本息末”傾(qing) 向。既然如此,某種情境下的“末”便很可能不具有存在價(jia) 值,“末”的消失似乎也不會(hui) 給“本”帶來實質性影響,其結果很可能使事物喪(sang) 失完整性。比如老子常以樹為(wei) 喻,強調其本在根,樹葉枝椏是末。若按“本末論”,將樹葉枝椏全部去掉,此樹還能保持其完整性、豐(feng) 富性與(yu) 生命力嗎?
“本末論”麵臨(lin) 的諸多理論困難,使其在漢末魏晉動蕩時代難以再為(wei) 時人提供有力的理論支持,魏晉隋唐學者於(yu) 是著手探索新的思維方式和應對之道。
思維謀變:從(cong) 玄學到佛教的努力
不得不說,“本末論”自身即蘊含著自我變革的元素。孟子說“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孟子·滕文公上》),老子說“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穀得一以盈,萬(wan) 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wei) 天下貞”(《老子》第三十九章),等等。這些論述都有追求“一本”的意味。不過,它們(men) 總體(ti) 上仍是經驗性的,仍在“本末論”框架之內(nei) ,並不構成對這一思維的實質改變。
真正邁出關(guan) 鍵步伐的,王弼要算一個(ge) 。王弼認為(wei) 老子的核心主張是“崇本息末”,但他未止步於(yu) 老子,而是進一步提出“崇本舉(ju) 末”或“舉(ju) 本統末”,既重視“本”又不否棄“末”,其中蘊含著“本末並舉(ju) ”的思維旨趣,而這背後是對“一”“多”關(guan) 係的新理解。王弼注《老子》四十二章說:“萬(wan) 物萬(wan) 形,其歸一也……萬(wan) 物之生,吾知其主,雖有萬(wan) 形,衝(chong) 氣一焉……既謂之一,猶乃至三,況本不一,而道可近乎?”“萬(wan) 物萬(wan) 形,其歸一也”表明萬(wan) 物(多)具有統一的可能性,“既謂之一,猶乃至三,況本不一,而道可近乎”則表明萬(wan) 物(多)具有統一的必要性。這一思路既追求“本”的一元即“一本”,又試圖將“末”(多)收攝於(yu) “一本”之下,展現出改造傳(chuan) 統“本末”思維的努力。遺憾的是,對於(yu) “一”何以收攝“多”,王弼沒有也不可能給出深入論證,因為(wei) 此“一”歸根結底仍是經驗性存在。
王弼等人之後,佛教帶來了新的本原追問方式,對中國本土“本末”思維作了實質性改造與(yu) 發展。值得一提的有道生,其主要貢獻是“大頓悟”說。按支遁的“小頓悟”說,修行開悟共分十級,是謂十住,六住以下屬於(yu) 漸悟,七住往上始有頓悟。道生則取消了開悟的次第性,認為(wei) 人不需要經過漸悟工夫,一悟即悟,其依據在於(yu) “理不可分”。此“理”當指佛理、佛性,是佛教追問的本原。由於(yu) “理”不可分,對“理”的認識、體(ti) 悟便也不可分割,凡悟皆是一悟即悟。“理不可分”觀念蘊含一種不同於(yu) 傳(chuan) 統經驗性思維的形而上學範式,可以說是一種超越性思維或思辨性思維,而這種思維是改造“本末”範式的理論前提。
在僧肇那裏,思辨性思維已趨成熟,《肇論》各篇時時可見這種思維的影子。按湯用彤的說法,“肇公之學說,一言以蔽之曰:即體(ti) 即用”。將“體(ti) 用”思維提煉出來作為(wei) 佛教基本原理而有意識地論述,則要屬《大乘起信論》,其對摩訶衍的解釋正是基於(yu) “體(ti) 用”思維,不過其中多了一個(ge) “相”的環節,這是佛學“體(ti) 相用”思維的特色。由於(yu) “相”與(yu) “用”高度相關(guan) ,後人多不突出“相”,甚至往往將“相”與(yu) “用”相混,而簡化為(wei) “體(ti) 用論”。後來禪宗南北二宗也都對此有著理論與(yu) 方法的自覺。
佛教“體(ti) (相)用論”之“體(ti) ”,是超越於(yu) 經驗世界的存在,不具有實在性,本質上是“緣起”之“空”,這一點法藏在對“金獅子”的講解中已說得非常清楚。同時,“用”可指“體(ti) ”的潛能、呈現、作用或屬性等。不同語境下“體(ti) (相)用論”可展現為(wei) 不同形態,或有不同特點。但不論何種形態、特點,“體(ti) (相)用論”都否認世界萬(wan) 物有實在本原,將世界解釋為(wei) 超時空的邏輯建構而非曆時空的經驗建構。如此一來,“本”不再是經驗性的存在之先,而成了超越性的存在之先;“末”不再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之存在,而是與(yu) 體(ti) 同源、依體(ti) 而起,這在一定程度上解決(jue) 了傳(chuan) 統“本末”思維的困難。
體(ti) 用一源:早期理學的多元實踐
經過佛教的探索與(yu) 實踐,“體(ti) 用”思維在唐宋之際已非常成熟。當宋儒出來複興(xing) 儒學、開創新的哲學範式時,他們(men) 已能熟稔地把握傳(chuan) 統“本末”思維的理論困難和當時“體(ti) 用”思維的致思取向。尤其是作為(wei) 理學開拓者、奠基者的“北宋五子”,都自覺不自覺地對“體(ti) 用”思維作了不同方式、不同程度的探索與(yu) 運用。
邵雍的“體(ti) 用論”展現出獨特形態。他說,“用也者,心也。體(ti) 也者,跡也”,“體(ti) 在天地後,用起天地先”。“心”是“用”,“跡”是“體(ti) ”;“心用”先天,“跡體(ti) ”後天。邵雍所謂“體(ti) ”承續的是中國本土哲學“以形質為(wei) 體(ti) ”的觀念,即孔穎達所謂“體(ti) 是形質之稱”的觀念。“用”則被解釋為(wei) “先天之心”,亦即天地萬(wan) 物之至理,而且“用”“先於(yu) ”“體(ti) ”,這就使“用”具有了超驗色彩,使邵雍的“體(ti) 用論”展現出了思辨哲學的努力。而且,與(yu) 佛教思維不同,邵雍以為(wei) 本原的“心用”並不是虛空,而是實理,這也是早期理學區別於(yu) 佛教的關(guan) 鍵之處。
周敦頤雖無明確的“體(ti) ”“用”論述,其哲學體(ti) 係也展現出了“體(ti) 用”思維。《通書(shu) 》言:“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非不動不靜也。物則不通,神妙萬(wan) 物。”“物”具有動與(yu) 靜的屬性,動時不靜,靜時不動,兩(liang) 種狀態不可並存,這也符合人們(men) 的經驗認識。“神”則“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將其補足便是“(物)動而(神)無動,(物)靜而(神)無靜”,“神”不滯泥於(yu) “物”的動靜狀態,自有超越於(yu) “物”的一麵。當然,“神”雖超越於(yu) “物”又不離於(yu) “物”,二者實即體(ti) 用關(guan) 係。
張載哲學不僅(jin) 展現出開拓“體(ti) 用”思維的努力,而且站在“體(ti) 用論”視角對佛道二教的思維方式作了有力批判。如他曾說:“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體(ti) 用殊絕,入老氏有生於(yu) 無自然之論,不識所謂有無混一之常。若謂萬(wan) 象為(wei) 太虛中所見之物,則物與(yu) 虛不相資,形自形,性自性,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陷於(yu) 浮屠以山河大地為(wei) 見病之說。”在對佛道二教的批判中,張載的哲學觀念也清晰地凸顯出來。在他看來,“虛”“氣”之間既不是純粹的經驗生成關(guan) 係,也不是純粹的意義(yi) 呈現關(guan) 係,而是“混一”“相資”的體(ti) 用關(guan) 係。
相比邵雍、周敦頤、張載,二程對“體(ti) 用”思維的運用更顯成熟。在二程及其弟子眼裏,“體(ti) 用”思維是程門哲學的重要關(guan) 節,甚至可稱作“天機”。《程氏易傳(chuan) 》著成後,直到弟子門人請教,程頤才將書(shu) 拿出示人。尹焞的一句發問似道出程頤如此謹慎的原因,即書(shu) 中“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等語所蘊含的觀念實則來自華嚴(yan) 宗。從(cong) 二程的“體(ti) 用論”的確可以看到華嚴(yan) 宗理事關(guan) 係論的影子,但二程借鑒其邏輯形式後,又賦予其新的內(nei) 涵。一方麵,作為(wei) “體(ti) ”之“理”是超越的、唯一的本原,所謂“天下隻有一個(ge) 理”,“萬(wan) 物皆隻是一個(ge) 天理”,“理”是世界的終極根據,“氣”是“理”的發用和呈現;另一方麵,二程之“理”又大不同於(yu) 華嚴(yan) 之“理”,而是具有實在性、道德性,所謂“天下無實於(yu) 理者”,“惟理為(wei) 實”,“仁者,天下之正理”。二程基於(yu) 此構建起了“理體(ti) 氣用”的存在論、“性體(ti) 情用”的人性論和“用敬涵養(yang) 為(wei) 體(ti) 、致知進學為(wei) 用”的工夫論。
總之,從(cong) 邵雍、周敦頤、張載到二程,一種實在的“體(ti) 用論”逐漸確立起來。盡管“北宋五子”致思取向各異,理論成熟程度不一,但總體(ti) 趨向都是從(cong) 經驗“本末論”轉向思辨“體(ti) 用論”,這種思維轉型的努力是理學得以發生、發展的核心動力,促成了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第一次大型範式轉換。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後期資助重點項目“傳(chuan) 統儒家心靈哲學研究”(20FZXA005)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上一篇】【王木林】王陽明理欲之辨探微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