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的禮義(yi) 、樂(le) 義(yi) 、詩義(yi) 與(yu) 經義(yi)

作者：曹勝高（陝西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十九日己亥

          耶穌2022年12月12日

《詩經》所載樂(le) 歌，本為(wei) 兩(liang) 周禮儀(yi) 的用樂(le) 與(yu) 歌舞的歌詞，要對其詩義(yi) 進行清晰的解讀，需要回到曆史現場，結合兩(liang) 周禮樂(le) 製度，從(cong) 禮義(yi) 、樂(le) 義(yi) 對其施用場景進行還原，方才能夠理解詩之本義(yi) 。受長期的經學闡釋遮蔽，《詩經》中諸多詩篇的禮義(yi) 、樂(le) 義(yi) 被曲解，這就需要跳出傳(chuan) 統的經學解讀，從(cong) 文字訓詁、禮樂(le) 製度、曆史事件等角度對其進行詩義(yi) 重詁。

《詩經》解讀的困境

《詩經》難解，一在於(yu) 斷章取義(yi) ，孔子所謂的“不學《詩》，無以言”，可知春秋學者稱引賦詩，各取所需而望文生義(yi) ，使得詩之原初義(yi) 漸遠而文本義(yi) 得以強化。孟子時詩之原初義(yi) 漸以失傳(chuan) ，其隻能“以意逆誌”推論之。荀子的引詩證言，將斷章取義(yi) 從(cong) 外交場合的交流意會(hui) 轉化為(wei) 學術論著中的引經據典，斷章所取之義(yi) ，便脫離了詩作為(wei) 樂(le) 歌、用於(yu) 禮儀(yi) 的原初意義(yi) ，而成為(wei) 僅(jin) 剩下道德賦能、語言賦義(yi) 的文本形態。其文本義(yi) 隨引用者的理解而隨意遊移。二在於(yu) 漢儒經解。兩(liang) 漢經學的最大功能，不是求其真論其實，而是借助前代經典形成一套理論體(ti) 係，為(wei) 漢王朝的國家治理提供學理支撐。以《禹貢》治河，借助曆史經驗管理水道；以《洪範》察變，形成五行學說確定天人秩序；以《春秋》決(jue) 獄，建構曆史價(jia) 值觀用以評騭行政得失，三者皆直麵客觀現實而能夠引證。而以三百篇為(wei) 諫書(shu) ，在賦予了《詩》的政治經典性地位的同時，也使得《詩》失去了求真求實的必然性，與(yu) 時俱進地跟著政治學說在不斷調整，從(cong) 辨風知政、補察民情的王道之作被解讀為(wei) 言頌美先王、諷刺昏庸的衽席之說。今傳(chuan) 毛詩的立意，便是尋求詩篇的施用功能，將之確定為(wei) 美或刺，並將之係於(yu) 時世，既作為(wei) 解讀的條件，又為(wei) 用詩者提供一個(ge) 按圖索驥的內(nei) 在依據，鄭箋、孔疏循毛詩而下，其不僅(jin) 固化了漢儒的闡釋，而且以經學的形態強化了《詩經》解讀的穩定性。

宋儒最能體(ti) 會(hui) 漢儒借助經典穩定世道、引導人心的用意，但其不能不麵對唐以詩賦取士、宋以策論科考的新需求。漢王朝奉若神明高高在上的經典文本，其知識體(ti) 係及其學說已經在史學、子學、玄學、釋道的傳(chuan) 承之中被重構、被闡釋，漢儒在五經中寄托的政治理想、價(jia) 值認同、製度建構以及文本闡釋已經無法麵對近世的讀書(shu) 人，更無力像漢代那樣作為(wei) 經驗提供給帝國用於(yu) 國家治理。宋代的疑經風氣，與(yu) 其說是對漢儒解經的反思，毋寧說是宋儒對經學傳(chuan) 統的自救。他們(men) 是在維持經學地位的前提下，對漢儒的不合理的闡釋進行必要的補充、修改、發明或者完善。朱熹《詩集傳(chuan) 》中對漢儒曲解之詩有所解放，但對“鄭衛之詩”要比漢儒更加深惡痛絕。宋儒改良式的解經，是對漢儒經說的修訂，其所打開的門徑，卻成為(wei) 明清懷疑、放棄《詩經》經解並自立新說的坦途。

這一坦途解放了《詩經》，使得原本被誤解被曲解的詩作，可以去除外部的捆綁而活潑存在；但卻無意中將之引向了望文生義(yi) 的歧途，即不再關(guan) 注時世背景、製度形態、禮樂(le) 用義(yi) 而直接解讀，或徑將之作為(wei) 民歌，或多言男歡女愛，或常為(wei) 階級鬥爭(zheng) ，《詩經》剛從(cong) 經學清規戒律的桎梏中解脫出來，便又進入到隨心所欲的闡釋之中。董仲舒時代因“詩無達詁”而逐漸建立起來的經解，給《詩經》一個(ge) 方向性、規定性的解讀，使得《詩經》成為(wei) 一個(ge) 超穩定的學理形態，給此後的詩學提供了詩學肌理和敘述樣板。但後經學時代，研究者或以經說為(wei) 本，在傳(chuan) 統的說解之中顧盼自如，或棄經解於(yu) 不顧，在文本表層感悟生發。此兩(liang) 途，自宋儒以來便日漸分道揚鑣，至今仍為(wei) 餘(yu) 風日熾，未能代雄。其關(guan) 鍵在於(yu) 曆代解《詩》皆從(cong) 經入，學者不讀經說，常被疑為(wei) 無學。經解曆經兩(liang) 千年的千錘百煉，無數學者皓首窮經以為(wei) 說解，其闡釋自洽，訓詁周圓，讀多了則習(xi) 慣性順從(cong) 。故研究《詩經》者離開經解便茫然若失憑據，閱讀《詩經》者則棄其舊說，以己度人，以今例古《詩經》注釋層出不窮，詩義(yi) 闡釋更加莫衷一是。

要想在經學闡釋的道德賦義(yi) 與(yu) 斷章取義(yi) 的文本直解中尋求到更為(wei) 理性中和的研究之路，則必須回歸到《詩》所形成的曆史現場，從(cong) 禮義(yi) 、樂(le) 義(yi) 、詩義(yi) 、經義(yi) 四個(ge) 向度對《詩經》的篇章進行詳細考察，穿越曆代經解的迷障，以曆史考證的眼光審視存留於(yu) 詩篇中的禮樂(le) 用義(yi) ，結合文獻記述，對詩的文本進行盡可能質實的解讀。

《詩經》的禮義(yi) 與(yu) 樂(le) 義(yi)

禮義(yi) 是對禮製、禮儀(yi) 的用意進行描述。《禮記》言冠義(yi) 、昏義(yi) 、鄉(xiang) 飲酒義(yi) 、射義(yi) 、燕義(yi) 、聘義(yi) 便是解釋《儀(yi) 禮》中禮製、禮儀(yi) 中蘊含的諸多含義(yi) ，並以《祭法》言祭祀方法、對象、場所等製度，以《祭義(yi) 》言祭祀所體(ti) 現的社會(hui) 秩序、倫(lun) 理賦義(yi) 和道德附加。我們(men) 用禮義(yi) 來觀察《詩經》相關(guan) 詩篇所體(ti) 現的禮製、禮儀(yi) 用意，以明確詩作形成的曆史語境。三頌用於(yu) 宗廟祭祀、二雅用於(yu) 朝廷之禮，十五國風作為(wei) 鄉(xiang) 樂(le) ，亦用於(yu) 士大夫的日常禮儀(yi) ，這些詩作在商周時期的施用場合及其施用方式，決(jue) 定了其結構形態、表達視角與(yu) 言說方式。將《詩經》中諸多詩篇置於(yu) 具體(ti) 的禮製中考察，考證其中所言的服製、乘輿、祭品、禮器、物候等方麵所存留的製度細節，可以一斑窺豹地還原其施用的場合及其禮義(yi) ，從(cong) 而對詩作的生成語境進行更為(wei) 明確的解讀，這是還原《詩經》所處禮樂(le) 製度的第一步，也是理清詩作原初意義(yi) 的關(guan) 鍵。其中，郊天祀地作為(wei) 天子專(zhuan) 用的祭祀，社祀、方祀、山川之祀作為(wei) 諸侯和大夫以下階層最高的祭祀，以及由此而形成的祭祀禮俗，自上而下地存在於(yu) 《詩經》時代，其祭禮、祭品、祭儀(yi) 、祭器、祭法等製度描述存留於(yu) 《詩經》文本，在與(yu) 其他文本記述的比照之中，便能還原出諸多詩作的施用場合，從(cong) 禮義(yi) 的角度對詩旨進行明確的界定。

樂(le) 義(yi) 是樂(le) 歌的施用場合、施用方式、演唱身份、表達指向。作為(wei) 歌詩的三百篇，施用於(yu) 周代宗廟、郊社、藉耕、舞雩、饗燕、婚媾、行役、凶荒等眾(zhong) 多場合。由於(yu) 春秋時期禮崩樂(le) 壞，《左傳(chuan) 》常事不書(shu) ，《儀(yi) 禮》為(wei) 士禮，《周官》《禮記》晚出，周禮製度不明，周禮用樂(le) 細節更乏詳載，鄭玄或言及樂(le) 義(yi) ，則多用三禮之說，以言詩事，能明者詳加申說，不明者則失詁。宋戴埴曾言以言求《詩》不若以樂(le) 求《詩》，方能理清諸多困惑。周樂(le) 失傳(chuan) ，漢樂(le) 不興(xing) ，遂使得漢儒解詩，忽略樂(le) 製、樂(le) 用、樂(le) 時、樂(le) 儀(yi) 而隻能就樂(le) 德言之，由於(yu) 其解詩以求美、刺，樂(le) 德常被轉化為(wei) 道德倫(lun) 理，使得作為(wei) 樂(le) 歌的樂(le) 義(yi) 被徹底無視。社祀為(wei) 漢儒所不明，社祀用樂(le) 則更乏詳解，即便《周禮》言用凱樂(le) 於(yu) 社，《禮記》言用樂(le) 於(yu) 山川社稷，《左傳(chuan) 》等載祓社歌舞之事，漢儒較少論及《詩經》社祀、方祀、山川之祀、行祀之歌的樂(le) 義(yi) 。在土地之祀的禮製考證中，考察相關(guan) 樂(le) 歌的生成機製，進而分析其施用的場合，再由此觀察其被固定化、程式化之後作為(wei) 禮儀(yi) 用樂(le) 的施用方式，不僅(jin) 可以理解相關(guan) 樂(le) 歌的題旨，而且能夠還原出社祀用樂(le) 的基本方式，從(cong) 而對周樂(le) 諸多細節進行考訂。

《詩經》的詩義(yi) 與(yu) 經義(yi)

詩義(yi) 是歌詩的文本義(yi) ，這是我們(men) 考證詩作禮義(yi) 、樂(le) 義(yi) 賴以入手的有限文本。樂(le) 歌的簡明扼要且以抒情為(wei) 主，如果不放在特定的製度語境、施用場合或者情感氛圍之中，我們(men) 很難判斷出其明確指向，就像現在的諸多經典歌曲本有著特定的創作用意、形成背景和施用場合，當抽取出來作為(wei) 名曲演奏、作為(wei) 聲歌傳(chuan) 唱、作為(wei) 文本流傳(chuan) 時，我們(men) 便隻能就其表層的言辭、聲情與(yu) 樂(le) 感體(ti) 察其義(yi) ，而不太深究其原初之義(yi) 。孔子的弦歌三百、孟子的以意逆誌、荀子引詩證言、董仲舒的詩無達詁之說，以及此後漢儒采春秋雜說而注《詩》，便能看出作為(wei) 禮儀(yi) 用樂(le) 的詩、作為(wei) 樂(le) 歌的詩，在失去禮義(yi) 、樂(le) 義(yi) 之後隻以文本存在時，其便成為(wei) 可以無窮闡釋的開放文本，形成了煩瑣而相互抵牾、周密卻支離破碎的說解。這就需要我們(men) 格外珍惜詩作文本中所殘留的禮製信息和樂(le) 用信息，對詩作的原初用意進行辨析，結合西周、春秋、戰國以及秦漢學者引詩、說詩、論詩時對詩文本的闡釋、理解和論述，觀察其與(yu) 四家詩說特別是毛詩、鄭箋的差異之處，在細微的差異處觀察詩義(yi) 的不同，盡最大可能地尋繹出原初詩義(yi) 。這樣洞察幽微的辨析和考證，是穿越經解回歸曆史現場的時空之梭，能夠讓我們(men) 在經解之外形成更為(wei) 穩妥的詩解，而避免望文生義(yi) 的直覺賞鑒。

經義(yi) 作為(wei) 漢儒著力建構並得到曆代儒生補益的闡釋係統，是我們(men) 展開討論不得不麵對的經典成說。其經典性體(ti) 現在，我們(men) 所言及的禮製樂(le) 義(yi) ，其或多或少皆有涉及；我們(men) 展開的考證，便有這樣那樣的訓詁，我們(men) 想要保持距離卻無法逃避，這就注定了我們(men) 有時采信其說，有時又辯駁其說，很容易讓讀者覺得我們(men) 是采用六經注我的方式，有選擇地利用經解。其成說在於(yu) ，在經學一統的時代，所有的經學家常選擇信從(cong) 經說的方式改良經說，傳(chuan) 統經說的漏洞被無數天才進行了補充，這使得經解的籬笆越紮越牢。20世紀以來的廢經之風，使得經解大廈不再熠熠生輝；但廢經所采用的文本直解而形成的淺顯，反而使得學者更願意回望經解大廈的巍峨而心生傾(qing) 慕，借助經解深厚學養(yang) ，並再次滋生出諸多新的曲全之說，使得有些看似鬆動的結論再次被黏合，維持著經解的根正苗紅。我們(men) 研究的重心在於(yu) 穿越經解而回歸到《詩經》時代，對作為(wei) 樂(le) 歌的詩義(yi) 、樂(le) 義(yi) 和禮義(yi) 進行回溯，其中為(wei) 漢儒所闡明的製度、樂(le) 用及其詩篇，是我們(men) 討論的立足點。而漢儒所遮蔽、誤讀和忽略的詩義(yi) 、樂(le) 義(yi) 和禮義(yi) ，則是我們(men) 研究著力之處。至少在這一階段研究，我們(men) 還是在遵從(cong) 經典成說的基礎上，對相關(guan) 樂(le) 歌作的生成機製盡可能真實地還原，從(cong) 而對其詩義(yi) 、樂(le) 義(yi) 、禮義(yi) 進行恰如其分的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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