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an) 於(yu) 《周易》學派歸屬問題的新認識

作者：張濤（北京師範大學中國易學文化研究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家出版基金項目五洲傳(chuan) 播出版社“四庫全書(shu) ·經部·易類”項目負責人）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廿四日甲辰

          耶穌2022年12月17日

長期以來，關(guan) 於(yu) 《周易》文本形成及其學派歸屬等問題，學術界多有分歧，尤其是關(guan) 於(yu) 《易傳(chuan) 》的學派屬性，更是天水違行，頗有爭(zheng) 議，或延續漢唐之說，將《易傳(chuan) 》作為(wei) 反映孔子和儒家思想的重要史料，或強調《易傳(chuan) 》中占主導地位的思想傾(qing) 向是道家，包括老莊學派和黃老學派。應該說，這兩(liang) 種觀點各有其合理性，但又各有所偏，各有所蔽，各有質疑和批評者。晚近又有學者指出，《易傳(chuan) 》的思想基調是儒道互補，是儒家人文主義(yi) 與(yu) 道家自然主義(yi) 的相互結合、相互補益。此論可以視為(wei) 易學研究的一個(ge) 突破和進展，但似乎還無法徹底解決(jue) 相關(guan) 問題。對於(yu) 《周易》經傳(chuan) 與(yu) 儒、道乃至諸子各家思想之間的關(guan) 係，還有進一步深化和拓展的空間。經過長期的探索，我們(men) 認為(wei) ，儒、道及諸子各家學派的形成都不同程度地受到《易經》的啟示和沾溉，而各學派又或多或少、或隱或顯地反過來影響了《易傳(chuan) 》諸篇的形成。也就是說，《周易》經傳(chuan) 不僅(jin) 與(yu) 孔子和儒家、老莊與(yu) 道家有密切關(guan) 係，還與(yu) 墨家、法家、陰陽家、兵家等諸子有著重要的內(nei) 在關(guan) 聯。《易經》是諸子思想形成的重要源泉，《易傳(chuan) 》則是儒道互補、以儒為(wei) 主、綜合百家、超越百家的產(chan) 物。

《周易》經傳(chuan) 文本的形成

眾(zhong) 所周知，《周易》包括“經”“傳(chuan) ”兩(liang) 大部分。《易經》由六十四個(ge) 卦象和卦爻辭組成。《易傳(chuan) 》是對《易經》經文的解釋，共有十篇，又被稱為(wei) “十翼”，包括《彖傳(chuan) 》上下、《象傳(chuan) 》上下、《係辭傳(chuan) 》上下、《文言傳(chuan) 》、《說卦傳(chuan) 》、《序卦傳(chuan) 》、《雜卦傳(chuan) 》。

《周易》經文形成的下限大約在殷末周初，帶有濃厚的占筮色彩，是對殷商占卜文化的繼承和發展。殷墟甲骨卜辭顯示，商代占卜之風盛行，並且已產(chan) 生官方筮法。傳(chuan) 世文獻如《尚書(shu) ·周書(shu) ·洪範》“擇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和《周禮·春官》中關(guan) 於(yu) 太卜、卜師、龜人、筮氏等職官的記載，雖屬後人追述，但均有所本。與(yu) 出土材料結合起來看，殷商時期主要通過卜、筮並用來推演吉凶，占知未來。另外，學者根據殷商甲骨和青銅器上的數字符號，即當代學術界關(guan) 注的“數字卦”，推測商代已有根據筮法所得筮數進行占筮的實踐，商代末期已有六畫符號出現。

殷周鼎革，周人繼承了此前的卜筮係統，並有所發展。《周易》八經卦和六十四別卦的符號及卦爻辭便是在此基礎上產(chan) 生。《周禮·春官·太卜》載太卜掌“三《易》之法”，即《連山》《歸藏》和《周易》。《周易》最初主要是作為(wei) 官方筮書(shu) ，供王室進行占卜之用。隨著《周易》六十四卦卦象、卦爻辭逐漸定型，《周易》文本也開始走上經典化的道路。《左傳(chuan) 》《國語》所載筮例顯示，卦爻辭的道德內(nei) 涵在春秋時期已經得到充分挖掘和展現，六十四卦卦象及卦爻辭的文本也開始突破卜筮之書(shu) 的性質，發展出哲理之書(shu) 的功用和價(jia) 值。

此後，隨著《周易》經典化進程不斷加深，開始出現對於(yu) 經文的解釋性文字，《易傳(chuan) 》即“十翼”應運而生。“十翼”非一時、一地、一人所作，其形成經曆了漫長而複雜的過程，大抵形成於(yu) 戰國中後期。春秋戰國時期，諸子蜂起，百家爭(zheng) 鳴，思想活躍，《易經》作為(wei) 先王之舊典，諸子各家都對其有不同程度的吸納、采擷和融會(hui) ，並詮釋、闡發自己的相關(guan) 認識和理解，《易傳(chuan) 》作者從(cong) 中受到啟發、沾溉和影響，從(cong) 而撰成“十翼”諸篇。

儒道互補，以儒為(wei) 主

易學的演變和發展與(yu) 儒道兩(liang) 家都有著深刻而密切的淵源關(guan) 係，從(cong) 《易傳(chuan) 》的思想來看，構成一種儒道互補、以儒為(wei) 主的思想格局。

先來看《易傳(chuan) 》與(yu) 孔子、儒家的關(guan) 係。在《論語·述而》中，孔子曾有感歎：“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孔子精通《易經》是顯而易見的。據馬王堆漢墓帛書(shu) 《要》篇等，孔子並不否認《周易》作為(wei) 卜筮之書(shu) 的原初功用，自己亦曾“吾百占而七十當”，隻是他更關(guan) 注卦爻辭的德性內(nei) 涵，強調：“《易》，我後亓（其）祝卜矣！我觀亓德義(yi) 耳也！”《論語·子路》亦載孔子引《恒卦》“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以說明“德”較之“占”的價(jia) 值。可以說，“觀其德義(yi) ”乃是孔子讀《易》、研《易》的根本精神所在。孔子對於(yu) 《易經》的認識和理解也深刻影響了儒家後學及《易傳(chuan) 》的產(chan) 生。郭店楚簡的出土及其研究顯示了思孟學派在儒學傳(chuan) 承過程中的重要地位，子思作為(wei) 該學派的代表人物，在《中庸》中對於(yu) 性、命問題的討論能夠與(yu) 《易傳(chuan) 》相輔翼，故曾有學者視《中庸》為(wei) 解《易》之作，甚至稱之為(wei) 第“十一翼”。今本《孟子》中雖不見直接稱《易》引《易》，但不難發現，其中關(guan) 於(yu) 性與(yu) 天道的論述多合於(yu) 《易傳(chuan) 》諸篇之義(yi) 理。這一點早在宋代已為(wei) 學者所留意。邵雍曾說：“孟子著書(shu) 未嚐及《易》，其間易道存焉。”二程亦言：“知《易》者莫如孟子矣。”朱熹則指出孟子性善的思想“蓋探其本而言之，與(yu) 《易》之旨未始有毫發之異”。至清代，既長於(yu) 易學又精研《孟子》的焦循也說：“孟子不明言《易》，而實深於(yu) 《易》。”所以有學者認為(wei) 《彖》《象》二傳(chuan) 以及《係辭傳(chuan) 》的有關(guan) 章節曾為(wei) 思孟學派所整理或潤色。我們(men) 看，《易傳(chuan) 》中確實蘊涵著豐(feng) 富的儒家思想，如《係辭上傳(chuan) 》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又說：“成性存存，道義(yi) 之門。”這些有關(guan) 宗法等級和道德教化的內(nei) 容，充分體(ti) 現了儒家的文化價(jia) 值理想。可見，孔子及先秦儒家源源不斷地從(cong) 《易經》中汲取思想資源，而他們(men) 的理論學說又成為(wei) 《易傳(chuan) 》諸篇得以哲理化、體(ti) 係化的源頭之一。

不可否認的是，《易傳(chuan) 》中關(guan) 於(yu) 宇宙生化和天道運行等方麵的諸多命題，明顯與(yu) 道家有著極為(wei) 緊密的聯係，而為(wei) 儒家所罕言。自漢代以來，《老子》與(yu) 《周易》之間的淵源已為(wei) 學者所注意。揚雄《太玄賦》有言：“觀《大易》之損益兮，覽老氏之倚伏。”在《漢書(shu) ·藝文誌》中，班固總述以老子為(wei) 代表的道家思想主旨時指出：“《易》之嗛嗛，一謙而四益，此其所長也。”在他們(men) 看來，《易》《老》旨多相通、相同之處。宋代邵雍強調“老子得《易》之體(ti) ”，而清代王昶則指出：“餘(yu) 少誦《陰符》《道德》，意以為(wei) 清淨所宗，已而深究《易》旨，乃知皆原本於(yu) 《易》。”可以說，老子從(cong) 《易經》即卦爻辭中得到頗多啟示和沾溉，而其思想又深刻影響了《易傳(chuan) 》諸篇的形成。

莊子在繼承並超越老子之“道”論的同時，進一步延續了因《易》以立言的思路。正如鍾泰《莊子發微》所說：“莊子之言，多取象於(yu) 《易》，取義(yi) 於(yu) 老。”莊子對《易經》的語言文字、思想內(nei) 容都不陌生，而其思想又深刻影響到了《易傳(chuan) 》，其中最為(wei) 顯著的便是《易傳(chuan) 》“陰陽”“太極”等範疇的運用。正惟如此，自魏晉《易》《老》《莊》並立為(wei) “三玄”，以《老》《莊》以解《易》，或是援《易》入《老》《莊》的思想成果層出不窮，王弼、韓康伯《周易注》，向秀、郭象《莊子注》便是其中的典型。隨著中唐儒學複興(xing) ，《莊子》又多被視為(wei) “陽擠而陰助”儒家的著作，被韓愈、蘇軾、王雱、呂惠卿等著名學者引入《易》之注解當中，以至於(yu) 《莊》解《易》成為(wei) 一時之風尚，甚至旁及佛理。明清時期有更多學者致力於(yu) 此，較有代表性的有楊慎、陸西星、方以智、王夫之、胡文蔚等人。不難看出，《易傳(chuan) 》中確有與(yu) 《老》《莊》存在相通之處，這也成為(wei) 曆代會(hui) 通儒道的重要思想根基，晚近還有學者將《易傳(chuan) 》視為(wei) 較之儒家來說更接近老莊之學的作品。此論雖不中，亦不遠矣。另外，發端於(yu) 戰國中期齊國稷下的黃老之學，繼承老子以“道”為(wei) 最高範疇的理論，重視“精氣”的觀念，而《係辭上傳(chuan) 》中“精氣為(wei) 物，遊魂為(wei) 變”雲(yun) 雲(yun) ，明顯與(yu) 此有所關(guan) 涉和聯係。

綜上，《易傳(chuan) 》論人事多本於(yu) 儒家，但其中自然主義(yi) 的天道觀，由天道推衍人事的整體(ti) 思維模式等，均與(yu) 道家老莊和黃老學派的思想學說相一致。蒙文通在《經史抉原》中總結道：“《易傳(chuan) 》多論天道，言性命，言感寂，言道器，頗近道家。《易》家顯然是有取於(yu) 道家的。”從(cong) 總體(ti) 上來看，《易傳(chuan) 》的思想呈現出一種儒道互補、以儒為(wei) 主的思想傾(qing) 向。

綜合百家，超越百家

戰國中後期，與(yu) 政治漸趨統一的形勢相適應，在理性精神和人文主義(yi) 的浸潤下，諸子各家之間出現了互相吸收、互相滲透、互相融合的局麵。在此背景下，《易傳(chuan) 》諸篇問世，博納一時貌離神合之百家學術，使得諸子各派的思想觀念渾然一體(ti) ，它不僅(jin) 與(yu) 儒、道兩(liang) 家有著緊密的關(guan) 聯，還體(ti) 現出與(yu) 墨家、陰陽家、法家、兵家等學派的交流和融會(hui) 。

墨家與(yu) 儒家並為(wei) 當世顯學，相關(guan) 記載屢見於(yu) 以《韓非子·顯學》為(wei) 代表的典籍之中。今本《墨子》雖未見直接引《易》述《易》，但不能無視墨家與(yu) 《周易》經傳(chuan) 之間的內(nei) 在聯係，不能忽略其理論體(ti) 係中的易學因素。《淮南子·主術》載墨翟“修先聖之術，通六藝之論，口道其言，身行其誌”，可知墨子對於(yu) 六經應不無了解。在《易傳(chuan) 》中，兼愛、尚賢等均屬墨子所推崇的觀念和主張，也不難找到與(yu) 兩(liang) 者類似的表述。《家人卦·象傳(chuan) 》有“‘王假有家’，交相愛也”之語，與(yu) 墨家所強調的“兼相愛，交相利”非常相似。《係辭上傳(chuan) 》曰“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頤卦·彖傳(chuan) 》言“天地養(yang) 萬(wan) 物，聖人養(yang) 賢以及萬(wan) 民”，都體(ti) 現出“尚賢”“養(yang) 賢”已被《易傳(chuan) 》吸納和發展，成為(wei) 一種規律性、根本性的思想。此外，在一些具體(ti) 的政治主張方麵，《易傳(chuan) 》更直承墨家之說。像《節卦·彖傳(chuan) 》“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製度，不傷(shang) 財，不害民”雲(yun) 雲(yun) ，就源於(yu) 墨家所倡導的“儉(jian) 節則昌，淫佚則亡”等崇尚節儉(jian) 的理論主張。

陰陽家的思想觀念中也反映出《易經》的深刻影響，可以說是《易經》理念的進一步發揮、發展。清華簡《筮法》等資料顯示，陰陽、五行觀念與(yu) 《周易》的全麵結合早在戰國時期就已經實現。《易傳(chuan) 》則在建立和完善自身思想體(ti) 係的過程中，不乏對陰陽家學說的吸納和借鑒。陰陽家最典型的五德終始說，以五種“德”之間的生克製化為(wei) 核心。《易傳(chuan) 》更進一步用“生生”來概括這種規則，並以之為(wei) 宇宙及萬(wan) 物存在的根本動力和依據。《呂氏春秋·有始覽·應同》對五德終始說有詳細的記錄，其中提到事物根據“類固相召，氣同則合，聲比則應”的原則進行分類，後來的“天人感應”之說便是基於(yu) 這一理念逐漸發展而完成的。《易傳(chuan) 》亦重“感應”的思想，如《乾卦·文言傳(chuan) 》有“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說法，《同人卦·象傳(chuan) 》亦有“君子以類族辨物”之言，都體(ti) 現了對陰陽家思想的采納和融會(hui) 。

除墨家、陰陽家外，法家、兵家的思想傾(qing) 向在《易傳(chuan) 》中亦有體(ti) 現。例如《韓非子·心度》有“法與(yu) 時轉則治，治與(yu) 世宜則有功”的說法，力主“變法”，便與(yu) 《易傳(chuan) 》“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的“變通”理論一脈相承。法家的“用獄尚刑”觀念在《易傳(chuan) 》中亦多有反映，《賁卦·象傳(chuan) 》“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之語，《解卦·象傳(chuan) 》所謂“君子以赦過宥罪”皆是明證。此外，《蒙》《噬嗑》《豐(feng) 》《旅》諸卦也都蘊含著以儒家教化為(wei) 主、兼及施以刑罰的傾(qing) 向。兵家極重用兵之法，常用“道”這個(ge) 範疇闡述其對於(yu) 戰爭(zheng) 規律的認識與(yu) 總結，如《孫子兵法·計篇》有言：“兵者，詭道也。”兵書(shu) 中亦多有諸如“凡戰之道”“凡兵之道”之類的表述。六十四卦中亦涉及軍(jun) 旅之事，如《師》《同人》《謙》《晉》等卦。《易傳(chuan) 》在提煉、總結其中義(yi) 理之時，則對兵家之“道”有所借鑒和吸納，並使用“中”這個(ge) 範疇來概括總體(ti) 規律。如《師卦·象傳(chuan) 》：“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同人卦·象傳(chuan) 》：“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師相遇，言相克也。”清代魏源在《孫子集注序》中曾感歎：“《易》其言兵之書(shu) 乎！”又說《易傳(chuan) 》所闡發的易道與(yu) 兵家之道是相近、相通的，“其道皆冒萬(wan) 有，其心皆照宇宙，其術皆合天人、綜常變者也”。

可以看出，對先秦墨、陰陽、法、兵家等諸子各派而言，《易經》是它們(men) 開宗立派的重要思想來源，《易傳(chuan) 》又在儒道互補的基礎上，融攝、會(hui) 通各家思想學說，凝聚成為(wei) 係統的哲理性著述，在保持自己特色的同時，也將諸子各家的思想發揚光大，這是一種在認同、包容基礎上的綜合超越、創新發展。

也就是說，先秦諸子各家均從(cong) 《易經》之中獲取借鑒和養(yang) 料，進而發展成各自獨特的理論形態，後來在易學在向人文理性轉化的過程中，諸子各家的思想學說又反過來影響著《易傳(chuan) 》的問世。《易傳(chuan) 》呈現出儒道互補、以儒為(wei) 主、綜合百家、超越百家的思想傾(qing) 向，這種“一致百慮”“殊途同歸”的思想品格和文化特征，使得《周易》經傳(chuan) 在秦漢以後成為(wei) 中國思想文化的重要源頭和內(nei) 在靈魂，成為(wei) 儒釋道三教思想文化融合的堅實平台和重要津梁，方以智甚至有“三教歸《易》”的說法。可以講，《易傳(chuan) 》諸篇的產(chan) 生曆程和思想內(nei) 容，充分體(ti) 現了中國文化兼容並蓄、融合百家之學、同化外來文化的能力和魄力，至今仍然值得我們(men) 認真研讀和深刻領會(hui) ，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