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wei) 何要重新審視古典中國“傳(chuan) 統之家”？

作者：綦天柱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二十日庚子

          耶穌2022年12月13日

各國文化特色，如江河入海，水係千形萬(wan) 狀，流經之處並非出自設計，而是各自阻力最小、代價(jia) 最低的路徑，主流支流，莫不如此，哪怕改道，亦循此理。此處隱奧，往往令人倒果為(wei) 因，甚至削足適履。古典中國的“傳(chuan) 統之家”，便是此中範例。

家文化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底色。五四運動以來，古典中國“傳(chuan) 統之家”在西方文化浸潤之下重構為(wei) “現代之家”，卻引發了眾(zhong) 多社會(hui) 問題。如今，新時代的中國正重拾文化自信，回望家文化浮沉流變，重新審視古典中國“傳(chuan) 統之家”正當其時。

廣東(dong) 民間工藝博物館是廣東(dong) 現存規模最大、裝飾華麗(li) 、保存完好的“陳家祠”。姬東(dong) 攝

“傳(chuan) 統之家”以何為(wei) 基

中文的“家”字，至少包含了英文“home”和“family”的雙重蘊意；而中國傳(chuan) 統“家”文化中，“家”是個(ge) 體(ti) 的出發點和歸結點，是傳(chuan) 統文化的根基。

首先，“傳(chuan) 統之家”根植於(yu) 祖先崇拜。道家講“子孫以祭祀不輟”，儒家則“敬鬼神而遠之”，將“神”模糊為(wei) “天”和“天意”，高高架起，同時強調“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仁=人+人)，把中國人對自然的敬畏和對神的想象轉向了祖先崇拜，具象為(wei) 極具中國特色的宗族製度，而載體(ti) 就是古典中國的“傳(chuan) 統之家”。

千年以降，“傳(chuan) 統之家”是中國非宗教化的底層免疫係統。所謂祖先崇拜，從(cong) 某種角度看，即通過祭祀、掃墓等固化禮儀(yi) ，讓生者看到先人永在，子孫無窮匱也，從(cong) 而消減、克服對死亡的恐懼，而對死亡的敬畏恰恰是宗教意義(yi) 生產(chan) 機製的終極驅動。

外來宗教，或如佛教徹底中國化以求融合，或被“免疫係統”所收服。無論是“南朝四百八十寺”，還是明清基督教“禮儀(yi) 之爭(zheng) ”，都無法動搖祖先崇拜體(ti) 係，更無法撼動古典中國的“傳(chuan) 統之家”。

其次，“傳(chuan) 統之家”實現了多維度“成本最小化”。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興(xing) 亡周期”源於(yu) 農(nong) 業(ye) 國資源有限，內(nei) 卷到極致而產(chan) 生治亂(luan) 交替。“傳(chuan) 統之家”則極大降低了各階層融入政治體(ti) 係的成本。

從(cong) 上層看，無論是西周至戰國的“家國同構”，還是宋至明清的“家國共管”，都在保持極小官僚集團、最小化治理成本的同時，實現了“超穩定結構”；從(cong) 中下層看，“傳(chuan) 統之家”通過規模效益使生存成本最小化，對外可以通過合力辦成大事，對內(nei) 則發揮著“金融部門”“慈善機構”等作用。即便今日，在家祠製度仍有威力的江南、嶺南地區，生意人往往更容易從(cong) 宗族內(nei) 部籌措到大筆資金。

“傳(chuan) 統之家”有何“隱奧”

中國“傳(chuan) 統之家”被詬病處多有“隱奧”，比如被口誅筆伐的嫡庶之爭(zheng) 、家長製等，深究起來，未必盡然。

中國“傳(chuan) 統之家”家族內(nei) 部鼓勵競爭(zheng) 。上至皇室，下至黎庶，多子多孫往往讓能者脫穎而出。三國時期，袁氏一族人丁興(xing) 旺，每個(ge) 都頂著“四世三公”的光環，但最後脫穎而出的僅(jin) 僅(jin) 二人，庶出的袁紹又完全壓倒了嫡出的袁術。最終打敗袁紹、統一中國北方的曹操亦不過庶長子而已。唐宋時期，科舉(ju) 製度唯才是舉(ju) ，讓嫡庶之爭(zheng) 變得不那麽(me) 緊要，而律法規定父輩遺產(chan) “嫡庶按子均分”，則進一步降低了嫡庶差異。

江西省都昌縣袁氏龍燈隊在該縣鶴舍古村巡遊，喜迎元宵佳節。傅建斌攝

反觀中世紀的歐洲，大體(ti) 而言，無論爵位還是財產(chan) 都是“長子通吃”，其餘(yu) 諸子需另謀出路，不公平程度尤甚。

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家長製”，弊端廣為(wei) 人知，深層原因卻未必盡人皆知。比照資源相對寬鬆的西方商業(ye) 文明，中國“胡煥庸線”以內(nei) 的可耕地十分有限，且很快開發殆盡，一般年景下農(nong) 人不過保有半年口糧。據鄧拓《中國救荒史》中介紹，中國史上水、旱、蝗、雹、風、疫、地震、霜、雪等災害，自商湯時期直至1937年止，3000多年間共達5258次，平均每6個(ge) 月一次。如此嚴(yan) 苛自然條件下的傳(chuan) 統農(nong) 業(ye) 家庭幾乎沒有試錯空間，決(jue) 策一旦失誤，接踵而來的可能就是生存危機。緣於(yu) 此，在“傳(chuan) 統之家”中，家族成員讓渡決(jue) 策權於(yu) 族內(nei) 最有經驗、最具權威的族長幾為(wei) 必然之選。

15世紀的歐洲，小小的威尼斯城邦歲入與(yu) 整個(ge) 大明相當。生存資源的豐(feng) 厚意味著廣大的容錯空間。如果將古典中國的“傳(chuan) 統之家”放大來看，大河泛濫，災難頻仍，是中國社會(hui) 早熟且力求穩定的肇因之一。

“西式家庭”迭代亦有困境

西方家庭觀念演變，一在宗教救贖，二在契約精神。古希臘和古羅馬本為(wei) 多神教，古羅馬甚至盛行家神崇拜，使得宗教具有極強的宗法性(有類似祖先崇拜功用)。信眾(zhong) 占全球人口一半以上的亞(ya) 伯拉罕諸教，尤其是基督教強調“愛父母過於(yu) 愛我(神)的，不配作我的門徒；愛兒(er) 女過於(yu) 愛我(神)的，不配作我的門徒”，用一神體(ti) 係替代家庭血緣成為(wei) 社會(hui) 的底層結構，家從(cong) 此隻是個(ge) 人的出發點，而非歸結點。

以康德為(wei) 代表的西方哲人進而主張，父母未經允許就生下子女，須有無償(chang) 撫養(yang) 義(yi) 務；但等孩子具有自由意誌之後，親(qin) 子之間剩下的就是契約關(guan) 係。這種說法，民國時期大行其道，極大地動搖了中國家文化的根底“孝道”。

陳獨秀在《新青年》第一期表示，中國的家庭或家族倫(lun) 理全是封建製度之遺物；魯迅立論“父子間沒有什麽(me) 恩”；傅斯年則在《新潮》首期指“中國的家庭”是萬(wan) 惡之源；蔡元培也說，家庭可以廢除。

客觀上說，上述思潮一定程度上有曆史和現實合理性。當時，批判中國家庭，對標的是西方個(ge) 體(ti) 契約式家庭，認為(wei) 前者壓抑天性，後者尊重個(ge) 體(ti) ，但通過解構“養(yang) 育之恩”和“忠孝之道”來主張個(ge) 體(ti) 自由，委實不可取。

當今時代，追求個(ge) 性與(yu) 自由無可非議，問題是過猶不及，如果個(ge) 人主義(yi) 泛濫到精致主義(yi) 或沒有底線的利己主義(yi) ，契約精神到了斷言養(yang) 育之恩“毫無恩情可言”的地步，那麽(me) 無論古今中外，論爭(zheng) 、鬥爭(zheng) 甚至戰爭(zheng) 就毫不奇怪了。

一位市民從(cong) 公交站台“孝文化”剪紙公益廣告前經過。張雲(yun) 攝

“傳(chuan) 統之家”何去何從(cong)

不難發現，同在東(dong) 方、同為(wei) 儒家文化圈但西化更徹底的日本，接觸西方文明後大致經曆了兩(liang) 個(ge) 階段：一是自我否定，崇尚歐美；二是趕超或局部趕超後，重拾自信，回歸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我們(men) 現今正好處在第二階段。

文化自信，首在文化自知和自尊。當今世界，無論東(dong) 西，皆以“人”為(wei) 本，而儒家則以“仁”為(wei) 本，著重且擅長處理的正是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遵從(cong) “推己及人”“己欲立而立人”的基本理念。

傳(chuan) 統大多不會(hui) 不合情理，卻會(hui) 不合時宜。從(cong) “修身”體(ti) 察自然人性，由“推己及人”體(ti) 察個(ge) 體(ti) 與(yu) 集體(ti) 的邊界，補齊短板的“傳(chuan) 統之家”，可以防止個(ge) 人主義(yi) 過度發展，繼而由“齊家”而“天下承平，國家大治”。

中國人把“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by God)”譯為(wei) “人生而平等”，在傳(chuan) 統造物主日漸式微的當今世界，重新將人的出發點和歸結點定義(yi) 為(wei) “父母—家庭”，也是暗合了回歸人本、回歸家庭的未來趨勢。中國“傳(chuan) 統之家”根植於(yu) 牢固的血緣親(qin) 情，依托仁和禮，具備了可實操的社會(hui) 性，進而在經濟全球化時代也具備一定的普適性。

農(nong) 曆大年三十，民眾(zhong) 吃熱氣騰騰的年夜飯。王東(dong) 明攝

近些年，中國青少年掀起的“國潮”不僅(jin) 是消費潮流，也是價(jia) 值觀、生活理念回歸傳(chuan) 統的表現，而“尋找家風”活動的走紅也折射出社會(hui) 對傳(chuan) 統家文化回歸的熱盼。

當前，深具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內(nei) 涵的“傳(chuan) 統之家”，值得我們(men) 反思其合理性，深挖其適應性，發揚其優(you) 越性，將“傳(chuan) 統之家”優(you) 化為(wei) 普適的“現代之家”，實為(wei) 當代必有之義(yi) 和應由之路。(完)

專(zhuan) 家簡介：

綦天柱，長春師範大學翻譯研究所所長、外國語學院教授，中國翻譯協會(hui) 專(zhuan) 家會(hui) 員，長期深耕西學東(dong) 漸和中學西傳(chuan) 領域，專(zhuan) 注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國際傳(chuan) 承與(yu) 發展，在國內(nei) 多所高校、科研院所開設“中學西傳(chuan) ”與(yu) “西學東(dong) 漸”係列課程。近年出版專(zhuan) 著4部、譯著5部，獲省級科研一等獎，論文獲《新華文摘》全文轉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