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剛】論“正政”——孔子政治哲學思想簡析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12-14 15:45:50
標簽:孔子

論“正政”——孔子政治哲學思想簡析

作者:劉剛(肇慶學院 韓國漢陽大學中國學係)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2年第5期


摘    要:政治哲學主要探究的是政治的本質問題和價(jia) 值問題。孔子的政治哲學思想即“正政”思想。孔子認為(wei) ,政治的本質是“正”,是端正、規範,強調道德規範。“正”的主要內(nei) 容有正身、正心、正己。正政包含三方麵:正己、正人、正國。正己就是“克己”,即仁。孔子把克己貫徹至政治,成為(wei) 正政思想;孟子把愛人貫徹至政治,成為(wei) 仁政思想。孔子提出了正政方法、條件和為(wei) 政大忌。孔子政治追求的目標是足食、足兵、民信之,體(ti) 現了孔子的民本思想。孔子政治追求的價(jia) 值有:恭敬、寬容、誠信、勤敏、惠澤、公正。孔子正政思想可以稱之為(wei) 規範政治學。

 


近代以來,西方的民主政治大行其道,中國的政治建構依然在探索中,既沒有實行西方民主政治,又尚未形成自己的特色政治。然而,中國古代政治特別是儒家的道德政治可以為(wei) 當代政治建構提供觀照維度。本文即嚐試論述頗具特色的孔子政治哲學思想,即正政思想。政治哲學,主要探究的是政治的本質問題和價(jia) 值問題。孔子的政治哲學思想就觸及到了這兩(liang) 個(ge) 主要問題。

 

一、政治的本質

 

(一)政治的本質是“正”

 

關(guan) 於(yu) 政治的本質問題,孔子在《論語》中明確提到政治的本質是“正”:

 

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論語·顏淵》)

 

季康子是春秋時期魯國的正卿。當時魯國公室衰微,季康子成為(wei) 魯國權臣,經常僭越。在此背景下,孔子在回答季康子問政時提出了“政者,正也”思想,今可稱之為(wei) “正政”思想。“正”,是端正、規範的意思。政治就是端正、規範思想和行為(wei) 。“子帥以正,孰敢不正?”從(cong) 表麵上看,規範的對象主要是統治者、管理層,但其目的是規範民眾(zhong) ,最終達到規範整個(ge) 國家、治理好國家的目的。隻不過是通過規範統治者這一手段來最終達到規範民眾(zhong) 、規範國家的目的。因為(wei) 人都有從(cong) 上心理和均等意識,通過“自上而下”的方式更為(wei) 民眾(zhong) 所接受和認可;再者,在古代社會(hui) ,統治者掌握生殺大權,其一言一行都受到下屬和百姓的關(guan) 注和重視,下屬和百姓不敢不效仿,以免犯錯招罪。因此,統治者端正自己的言行,民眾(zhong) 自然不敢不規範自己的言行。此即“上行下效”。所有人都規範好了,整個(ge) 國家的政事也就規範了,國家也就治理好了。如此,孔子的正政思想包含三個(ge) 方麵:一是正己,即統治者自我規範;二是正人,即規範民眾(zhong) ;三是正國(含正天下),即規範國家政事,治理好國家。政治的本質就是規範。

 

在《論語》中還有一句也體(ti) 現了正政思想:

 

子曰:“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為(wei) 政》)

 

“為(wei) 政以德”,從(cong) 字麵理解一般認為(wei) 是以德行政、治國,但後麵孔子有個(ge) “譬如”,用了一個(ge) 比喻來闡釋。“德”即道德,如“北辰”;“政”即政事,如“眾(zhong) 星”。“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是說北極星不動,其他星都圍繞著它動,這說明道德就像北極星一樣是根本的,處於(yu) 核心位置,而諸種政事就像眾(zhong) 星一樣都要圍繞著北極星轉,都要接受道德的規範,依據道德的原則來處理,不能遊離於(yu) 道德之外。再深入下去,這個(ge) “德”是什麽(me) ?誰“為(wei) 政以德”?我們(men) 就會(hui) 發現,“德”固然指道德,但是這個(ge) 道德一般都是講個(ge) 人的道德,且是指以仁為(wei) 核心的德性。那麽(me) 是誰“為(wei) 政以德”?顯然,“為(wei) 政以德”的對象是指統治者。統治者首先要有道德,要按照道德原則來規範自己。隻有這樣,統治者才有吸引力,民眾(zhong) 才會(hui) “見賢思齊”,國家才會(hui) 治理好。這也就回到了孔子“政者,正也”的思想,講政治的本質是規範,強調的是道德規範。統治者規範好了自己才能眾(zhong) 星拱北,才能進行道德教化。

 

(二)“正”的具體(ti) 內(nei) 容

 

既然政治的本質是“正”,那麽(me) “正”的具體(ti) 內(nei) 容是什麽(me) ?孔子認為(wei) 主要有正身、正心、克己。關(guan) 於(yu) 正身,《論語》記載: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子路》)

 

子曰:“苟正其身矣,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子路》)

 

正身,是指端正、規範自己的言行,主要是外在的。因為(wei) 隻有外在的言行才能被人聽到看到,才能“不令而行”,才能“正人”。在這,孔子表達的很清楚,要先正己身,才能正人。關(guan) 於(yu) 正心,《論語》記載:

 

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wei) 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顏淵》)

 

子曰:“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憲問》)

 

“善”,自然是指善良,心向善。“子欲善而民善矣”,是說你正心了,心善良了,民眾(zhong) 自然也會(hui) 變得善良。孔子還提出了“正”的相對麵,即“譎”。譎指欺詐、詭詐,是心不正;正是心正,指正道、正直、正義(yi) 。此“正”雖然是名詞,但依然是端正、規範的延伸,即依據正道來規範;依據規範才是走正道。

 

正身、正心,合而言之,就是正己。正己就是要“克己”,而“克己”的依據就是“禮”,“克己複禮”就是“仁”: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顏淵》)

 

孔子的核心思想是仁,禮則是仁的外顯,仁是禮的內(nei) 核。孔子要求正身、正心,就是依據禮來端正、規範自己,使自己在克己複禮中體(ti) 悟仁道,自然具備仁心善性。“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從(cong) 孔子說的這四個(ge) 具體(ti) 條目來看,視聽言動,都屬於(yu) 外在的。孔子是要通過禮來規範外在的言行舉(ju) 止,由外而內(nei) 來實現仁道。這種由外而內(nei) 的方法是針對絕大多數人的,而統治者也是屬於(yu) 這大多數人之列。孔子正政思想的對象也是針對這些統治者,針對這些大多數人。因此,孔子正政思想的主要內(nei) 容就是使統治者克己複禮,從(cong) 而具備仁心善性,通過正己來正人、正國。

 

(三)如何為(wei) “正”

 

以上是總體(ti) 而言,那麽(me) 再細致而言,如何去“正政”?孔子提出了“正道”“正名”“齊禮”“舉(ju) 賢才”“無惓”等方法。正政,需要正道、走正道。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季氏》)

 

“天下有道”,是指天下有正道、正道大行天下的時候。此時政權都是由天子掌握,諸侯大夫陪臣則不會(hui) 僭越去掌握政權;百姓也就不會(hui) 議論政治,隻是好好過日子,安居樂(le) 業(ye) 。反之,天下正道難行,則諸侯大臣僭越,百姓自然會(hui) 議論失政。其實,這也就涉及孔子的“正名”思想。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wei) 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yu) 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le) 不興(xing) ;禮樂(le) 不興(xing)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yu) 其言,無所苟而已矣。”(《子路》)

 

齊景公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顏淵》)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泰伯》)

 

正名,就是端正名分,擺正位置,規範職權,也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臣、父子要按照自己的身份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不要做違背自己職責之事,反向來說就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那麽(me) 如何規定這些名分呢?這就涉及了禮、法。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為(wei) 政》)

 

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cong) 乎?改之為(wei) 貴。”(《子罕》)

 

“謹權量,審法度,修廢官,四方之政行焉。”(《堯曰》)

 

“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強調的是以德治國,具體(ti) 要以禮來教化、規範人民,這樣人民才會(hui) 有羞恥之心,才會(hui) 自覺端正、規範自己。同時,要合乎法則、法律、製度。“法語之言”,是說合乎法則的正言相勸。“審法度”,是說要審定、統一各種法律製度、度量衡。當然,除了禮、法,還有諸如樂(le) 、詩等方麵的規範。

 

孔子的正政思想還要求“舉(ju) 賢才”。能自覺按照仁和禮來端正規範自己的就是賢才,因此,孔子特別提出要“舉(ju) 賢才”。

 

仲弓為(wei) 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赦小過,舉(ju) 賢才。”曰:“焉知賢才而舉(ju) 之?”曰:“舉(ju) 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子路》)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子曰:“知人。”樊遲未達,子曰:“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樊遲退,見子夏,曰:“鄉(xiang) 也吾見於(yu) 夫子而問知,子曰:‘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何謂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選於(yu) 眾(zhong) ,舉(ju) 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yu) 眾(zhong) ,舉(ju) 伊尹,不仁者遠矣。”(《顏淵》)

 

哀公問曰:“何為(wei) 則民服?”孔子對曰:“舉(ju) 直錯諸枉,則民服;舉(ju) 枉錯諸直,則民不服。”(《為(wei) 政》)

 

“先有司,赦小過,舉(ju) 賢才”,意思是從(cong) 政者自己先帶頭去做,赦免犯小錯的人,推舉(ju) 德才兼備之人。“舉(ju) 直”也就是推舉(ju) 正直的人,與(yu) “舉(ju) 賢才”相近。“舉(ju) 直錯諸枉”,就是把正直之人提拔放在邪惡之人的位置之上。這彰顯了正氣,也是“正”,顯然屬於(yu) 孔子的正政思想。推舉(ju) 賢才之士,可以“正枉為(wei) 直”,可以使民心歸服、百姓誠服。這是孔子推行正政思想的結果。

 

孔子認為(wei) 身先士卒還不夠,還要持之以恒、堅持不懈,要“無惓”“盡忠”:

 

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請益,曰:“無倦。”(《子路》)

 

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顏淵》)

 

前句是說從(cong) 政者先要“正己”,自己要先去勞作,然後讓老百姓再去勞作,並且不要疲倦懈怠。這是非常重要的。如果隻是開始率先垂範,有始無終,那隻是做做樣子,搞形式主義(yi) ,“上梁不正下梁歪”,老百姓也會(hui) 跟著搞形式主義(yi) 。這就要求統治者、管理者經常要下基層去勞作,而不是高高在上。後句強調在位時不要倦怠,執行政令時要盡忠心。“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在其位就要謀其政,並且要始終端正自己,警醒自己,認真盡忠職守,不要疲倦懈怠。

 

(四)正政條件

 

知道如何去“正政”還不夠,還需要從(cong) 政的條件。這個(ge) 條件大的方麵說是要有道德,但還不夠,還必須要有具體(ti) 的德性。對此,《論語》記載:

 

子張問於(yu) 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cong) 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惡,斯可以從(cong) 政矣。”子張曰:“何謂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子張曰:“何謂惠而不費?”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擇可勞而勞之,又誰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貪?君子無眾(zhong) 寡,無小大,無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驕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yan) 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張曰:“何謂四惡?”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慢令致期謂之賊;猶之與(yu) 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堯曰》)

 

孔子明確提出從(cong) 政要“尊五美,屏四惡”。“五美”即“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四惡”即“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慢令致期謂之賊;猶之與(yu) 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這是孔子從(cong) 正反兩(liang) 方麵比較係統全麵的提出了從(cong) 政的條件。另外,孔子還提出了其他具體(ti) 的從(cong) 政德性:

 

季康子問:“仲由可使從(cong) 政也與(yu) ?”子曰:“由也果,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曰:“賜也可使從(cong) 政也與(yu) ?”曰:“賜也達,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從(cong) 政也與(yu) ?”曰:“求也藝,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雍也》)

 

“果”是果敢決(jue) 斷;“達”是品質正直,心誌好義(yi) ,通情達理,察言觀色,慮及他人,“夫達也者,質直而好義(yi) ,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顏淵》);“藝”是多才多藝。孔子認為(wei) “果”“達”“藝”都達到了從(cong) 政的條件。換而言之,孔子認為(wei) 隻要達到了這三種道德品質,是可以從(cong) 政的,並且並不是難事,甚至可以說是一件比較簡單的事。孔子作為(wei) 一位博學多識、經曆頗豐(feng) 的知識分子,對於(yu) 當時從(cong) 政者表現出了一種“不屑”。這在其他地方也可以看出:

 

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yu) 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xiang) 黨(dang) 稱弟焉。”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踁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為(wei) 次矣。”曰:“今之從(cong) 政者何如?”子曰:“噫!鬥筲之人,何足算也!”(《子路》)

 

“士”一般指讀書(shu) 人、知識分子,尚未出仕,處於(yu) “學而優(you) 則仕”(《論語·子張》子夏語)之學的過程中。然而此時,孔子把“今之從(cong) 政者”與(yu) 他心目中的“士”相比,認為(wei) 當時從(cong) 政者是“鬥筲之人,何足算也!”。“鬥筲之人”即氣量狹小、見識短淺之人。這表現出孔子對當時從(cong) 政者的不屑,對當時政治的不滿。也正因為(wei) 此,孔子提出了“正政”思想,認為(wei) 當前政治必須得到端正、規範,並乘勢提出了對“士”的要求,進而“學而優(you) 則仕”,達到從(cong) 源頭上“正政”的目的。因此,要出“仕”,就先要做“士”。孔子對“士”提出了三個(ge) 層次:最高是“行己有恥,使於(yu) 四方不辱君命”;其次是“宗族稱孝焉,鄉(xiang) 黨(dang) 稱弟焉”;再者是“言必信,行必果”。按正常邏輯,“仕”的要求應該高於(yu) “士”的要求,對“仕”的要求自然包括“士”的要求,且此時孔子認為(wei) 這些“士”的要求已明顯高於(yu) 當時“仕”的水平,故而可以認為(wei) 孔子這些對“士”的要求,也就是對“仕”的要求,也就是“正政”的要求。

 

其實,孔子弟子對孔子的政治影響還有個(ge) 概括,從(cong) 中也可以看到對從(cong) 政者的要求。

 

子禽問於(yu) 子貢曰:“夫子至於(yu) 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yu) ,抑與(yu) 之與(yu) ?”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jian) 、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yu) ?”(《學而》)

 

孔子到一個(ge) 邦國,就有人告訴他此國的政治,子貢認為(wei) 這是因為(wei) 孔子的道德魅力所吸引的,即“夫子溫、良、恭、儉(jian) 、讓以得之”。正是因為(wei) 孔子具有溫、良、恭、儉(jian) 、讓五種道德品質,才使得孔子聲名遠揚,具有廣泛的政治影響力。這也就從(cong) 側(ce) 麵反應對從(cong) 政者的道德要求,即當具備了這五種德性,就可以做到具有政治魅力,得到民心,讓民眾(zhong) 歸附。正如孔子所說的“近者說,遠者來”(《子路》)。

 

(五)正政大忌

 

即便從(cong) 政了,但也要注意一些事項,否則仍然不能達到正政目標,特別是在急於(yu) 求成和麵對利益時。

 

子夏為(wei) 莒父宰,問政,子曰:“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子路》)

 

孔子認為(wei) ,處理政事,不要急於(yu) 求成,更不要見小利。因為(wei) 政務繁雜,需厘清思路,越急越容易出錯,“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忘大義(yi) ,就會(hui) 迷失方向,甚至誤入歧途,悖禮違仁,罔顧正道,如此“大事則不成”。孔子還認為(wei) 不要空談,要務實唯實,解決(jue) 實際政務。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子路》)

 

這是說,如果隻“唯書(shu) ”,但“授之以政”“使於(yu) 四方”,不能活學活用,不能解決(jue) 實務,那也不行,正所謂“空談誤國”“實幹興(xing) 邦”。“欲速”“見利”“唯書(shu) ”,這些都是孔子認為(wei) 的從(cong) 政大忌。

 

二、政治的價(jia) 值

 

政治哲學除了探討政治的本質問題還主要探討政治的價(jia) 值問題。那孔子認為(wei) 政治有什麽(me) 價(jia) 值,或者說應該追求什麽(me) 價(jia) 值呢?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yu) 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yu) 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顏淵》)

 

由此看來,孔子認為(wei) 從(cong) 政要做好三件事:“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足夠糧食,是解決(jue) 人民溫飽問題;足夠兵器裝備,是解決(jue) 國家安全問題;百姓信任,是解決(jue) 民心歸附、政權穩固問題。這裏最重要的是人民的信任問題,其次是人民的溫飽問題,最後是國家安全問題。這說明孔子的政治追求是民心問題,強調人民的信任和擁護才是政權之基。能去掉的“足食,足兵”,不是不重要,而是“必不得已而去”之,但二者仍然是不可少的。這也就是說精神和物質層麵的追求,都是孔子政治的價(jia) 值追求,隻不過相對而言,“民信之”的精神層麵更重要而已。“足食”是民生問題,“民信之”是民心問題,“足兵”是安全問題,其實國家安全也就是保證人民安全。這也就是說孔子把人民作為(wei) 根本,把安全作為(wei) 基本。

 

堯曰:“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yu) 皇皇後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朕躬有罪,無以萬(wan) 方;萬(wan) 方有罪,罪在朕躬。”周有大賚,善人是富。“雖有周親(qin) ,不如仁人。百姓有過,在予一人。”謹權量,審法度,修廢官,四方之政行焉。興(xing) 滅國,繼絕世,舉(ju) 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所重:民、食、喪(sang) 、祭。寬則得眾(zhong) ,信則民任焉,敏則有功,公則說。(《堯曰》)

 

這段後半部分並沒有引號,並沒有明確說“孔子曰”,但一般認為(wei) 這代表了孔子的思想。孔子在這進一步提到政治所要重視的是:“民、食、喪(sang) 、祭”。這與(yu) 前麵提到的“足食”“民信之”的價(jia) 值追求是相呼應的。隻不過孔子在這加上了“喪(sang) 、祭”,也就是要重視喪(sang) 事和祭祀。喪(sang) 、祭都要依據喪(sang) 祭之禮來執行,其實質就是要重視“禮”,隻是特別要重視喪(sang) 祭之禮。為(wei) 什麽(me) 要重視喪(sang) 、祭?曾子明確指出“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學而》),即指重視喪(sang) 祭,百姓的道德就會(hui) 變得敦厚。因此,從(cong) 孔子所重視的這四方麵來說,最終全部都可以歸結到“民”上,也就是說,孔子真正重視的是人民,強調的是民本。這與(yu) 孔子的核心思想“仁”是相統一的。“克己複禮為(wei) 仁”,這是仁的內(nei) 在方麵;仁的外在方麵就是仁者“愛人”。正己(克己)愛人,就是孔子之仁。正己是孔子仁學思想的內(nei) 涵和核心;愛人是孔子仁學思想的外延和目標。孟子認為(wei) 仁就是愛人,“仁者愛人”(《孟子·離婁下》)。孔子、孟子的政治哲學思想都關(guan) 注仁,但側(ce) 重點是不一樣的:孔子側(ce) 重正己,孟子側(ce) 重愛人。正己反映在政治上就是孔子的正政思想,愛人反映在政治上就是孟子的仁政思想。孟子“仁政”的政治哲學思想是孔子“正政”的政治哲學思想的繼承和發展。二者的核心觀點就是民本思想,強調以人為(wei) 本,把人民的利益作為(wei) 政治的根本追求。二者區別在於(yu) ,孟子比孔子更明確的提出了“民貴”主張,認為(wei) “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孟子·盡心下》)。

 

“寬則得眾(zhong) ,信則民任焉,敏則有功,公則說”,這幾句與(yu) 孔子的另一句有重合:“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zhong) ,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陽貨》)。這些都體(ti) 現了孔子政治的價(jia) 值追求:恭敬、寬容、誠信、勤敏、惠澤、公正。其中誠信、公正,已是當代政治的核心價(jia) 值。從(cong) 這些價(jia) 值來看,我們(men) 可以發現,除了勤敏是對事外,其他都是對人。然而,做事是處理政事,政事主要還是民事,因此,孔子的政治價(jia) 值追求是對人、對民的,而且是要求統治者追求這些價(jia) 值,要做到恭敬、寬容、誠信、勤敏、惠澤、公正。這種自上而下的方式正彰顯了孔子的正政思想。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孔子在與(yu) 眾(zhong) 弟子各言其誌時明確提出了他的人生價(jia) 值追求:“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公冶長》)。從(cong) 這個(ge) 誌向來看,這主要是個(ge) 人道德追求,而不是政治追求。但這個(ge) 道德追求也是從(cong) 他人的角度來說的,要老人、朋友、年輕人怎麽(me) 對我,就要我先好好對待他們(men) ,這是仁者“愛人”的結果,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雍也》)的邏輯。孔子正政思想也是此種邏輯,先正己再正人、正國,己正自然人正、國正。當然,這隻是一種總體(ti) 狀態。在現實層麵,統治者正己了,的確可以傳(chuan) 遞正能量,形成一股正氣,但由於(yu) 涉及權力鬥爭(zheng) 、利益爭(zheng) 搶等等原因,始終存在著一股不正之風,如果正派政治不能在內(nei) 部政治鬥爭(zheng) 中取得勝利就很難長久保持下去。政治的核心問題是權力問題,要正道大行,就要保持正義(yi) ,根本就是讓權力掌握在正義(yi) 一方,掌握在人民的手中,而這就要求形成一種保持正道的政治製度。製度需要有正義(yi) 之士來製定,把正道貫徹其中。通過己正的人來製定正人、正國的製度,這也就是孔子的正政思想。

 

綜上所述,孔子政治上追求的是“足食,足兵,民信之”“民、食、喪(sang) 、祭”。“喪(sang) 、祭”屬於(yu) “民德”範疇。再細言之,前三者都是關(guan) 注人民的利益,即溫飽、道德、安全;最後一個(ge) 是獲得人民的信任,得到民心,也是最重要的,因此,孔子政治的終極價(jia) 值追求就是獲得人民的信任,得到民心。這也就是孔子正政思想的目的。但孔子提出正政思想是通過實現人民的利益來得到人民的信任,得到民心,正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這也就是儒家所認為(wei) 的政治規律。要實現人民的利益,孔子認為(wei) 要做到恭敬、寬容、誠信、勤敏、惠澤、公正。這些就是在從(cong) 政過程中所要追求的具體(ti) 價(jia) 值,實現了這些價(jia) 值就可以保證人民的利益,可以得到民心,可以“民信之”。而這些價(jia) 值都屬於(yu) 道德原則,都屬於(yu) “正”的範疇,

 

三、孔子的正政思想是規範政治學

 

孔子政治哲學的關(guan) 鍵在“正”,強調的是道德規範。換而言之,道德規範是孔子政治哲學思想的特色。因此,可把孔子的正政思想稱之為(wei) 規範政治學。

 

孔子首先要求統治者“正己”,要正身和正心。統治者要按照禮製來規範自己,要心懷仁心善性,不能做出越禮的言行,如孔子對於(yu) 季氏的悖禮行為(wei) 就做出了嚴(yan) 厲批評:“八佾舞於(yu) 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八佾》)統治者規範了自己的言行,臣下及萬(wan) 民也就不敢不跟著規範自己,否則就會(hui) 受到統治者的懲罰。這在統治者掌握生殺大權的古代,是非常具有震懾力的。因此,孔子特別強調統治者的自身規範,認為(wei) “子帥以正,孰敢不正?”

 

其次,孔子認為(wei) 士階層以及廣大民眾(zhong) 都要規範自己。孔子提出“克己複禮為(wei) 仁”,並沒有專(zhuan) 門指出是統治者,而是廣而言之,針對包括統治者在內(nei) 的所有人,認為(wei) 每個(ge) 人都要按照禮來規範自己,強調“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這也說明孔子在要求統治者正己以正人的同時,也要求所有人都正己,並認為(wei) “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一個(ge) 是“克己”,一個(ge) 是“由己”,這看似矛盾,其實不然。前者是怎麽(me) 做的問題,略有政治禮教意味;後者是做不做的問題,帶有自主修養(yang) 意味。但不管是政治上的強製教化,還是道德上的自覺修養(yang) ,都強調要規範。政治層麵的教化即正人,與(yu) 道德層麵的修養(yang) 即正己,是相輔相成的,都是“成仁”之方。人依禮之規範而行,成合禮之規範之仁。這其實也就說明,孔子的仁學思想是始於(yu) 規範,成於(yu) 規範。

 

再者,孔子崇尚周禮,強調禮製,要求人人“克己複禮”,最終就是要規範政治,規範國家,這也就是正國。“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八佾》)孔子弟子有子也說:“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論語·學而》)這說明禮在周朝時是主要治國方略。周公之禮,孔子從(cong) 之,並進一步發展,在“齊之以禮”的基礎上,提出“道之以德”,主張德治。這個(ge) “德”就是“仁”,因此德治也就是仁治,是禮治的內(nei) 核,禮治是仁治的外顯。由於(yu) 道德主要是個(ge) 人自覺修養(yang) ,反映在政治上,就必須要求統治者先“正己”。統治者正己了,其他人自然跟著正己。對於(yu) 不自覺正己的人則統治者可以通過禮、法來強製使他們(men) 正己。這樣人人都正己,都遵守道德規範和禮法製度,國家也就規範了,天下也就和諧了。這也就是“禮之用,和為(wei) 貴”,以禮促和。

 

總體(ti) 而言,在孔子的政治思想中,“正”(規範)是首要的,是根本的。我們(men) 可以稱其為(wei) 正政思想。正政思想強調的不僅(jin) 是規範統治者自身,還要規範民眾(zhong) ,最終規範國家,治理好國家。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我們(men) 又可以用現代詞匯,稱孔子的政治思想為(wei) 規範政治學。這種政治學是獨具特色的,是不同於(yu) 西方政治學的。孔子規範政治學強調的是道德與(yu) 政治緊密結合,以道德自覺為(wei) 主,如果不道德自覺,則通過禮等手段來規範。西方則主要是強調法律優(you) 先,追求自由平等,通過民主選舉(ju) 來施政。簡而言之,孔子的規範政治學是以道德規範和禮治為(wei) 特色,以推舉(ju) 為(wei) 主;西方的現代政治學則是以自由民主和法治為(wei) 特色,以選舉(ju) 為(wei) 主。因此,孔子的規範政治學對於(yu) 構建獨具特色的當代中國政治哲學是有借鑒意義(yi)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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