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明特有的生命線
作者:薑義(yi) 華(複旦大學文科榮譽教授)
來源:《北京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十九日己亥
耶穌2022年12月12日
中華文明作為(wei) 原生性的文明,延續數千年且曆久而彌新,顯示了極為(wei) 強大的生命力。我以為(wei) ,中華文明所特有的生命線,非常值得我們(men) 加以深切體(ti) 認。

《禮運》是《禮記》中的一篇,反映了儒家的政治思想和曆史觀點,尤其是書(shu) 中的“大同”思想,對曆代政治家、改革家都有深刻影響。
文明以止,人文也:人一直是中華文明真正的實體(ti) 和主體(ti) ,中華文明生命之流才充沛滂沱,生生不息
《周易》之《賁·彖》:“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這裏“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講的是通過觀察、分析自然界的各種矛盾運動,掌握它們(men) 的變化規律;“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講的則是通過對人類社會(hui) 如何創造了自己所特有的文明進行深入的觀察與(yu) 研究,方能選擇正確的路徑,讓文明由天下所共創,文明的成果為(wei) 天下所共享。
以人為(wei) 本位,而不是以超越人間的神明為(wei) 本位,這是貫穿整個(ge) 中華文明的第一道生命線。春秋戰國時期諸子學一個(ge) 最重要的貢獻,就是他們(men) 用以現實的人為(wei) 中心的真實世界取代了先前巫術下以神統人的虛擬世界。《尚書(shu) ·泰誓》記述周武王一段名言:“惟天地萬(wan) 物父母,惟人萬(wan) 物之靈。”周武王還一再強調,民就是天:“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左傳(chuan) ·莊公十四年》:“吾聞之:國將興(xing) ,聽於(yu) 民;將亡,聽於(yu) 神。”則更明白無誤地說明決(jue) 定國家命運的是民眾(zhong) 而非神靈。《老子》中強調:“天地無常心,以百姓心為(wei) 心。”在這裏,現實的人,普通的平民、百姓,方才是實實在在的主體(ti) ,是他們(men) ,而不是天地、神明,具有至高無上的決(jue) 定性地位。
在中華文明中,人是一個(ge) 社會(hui) 性的存在,一個(ge) 群體(ti) 性的存在。人的本質,從(cong) 來都是各種社會(hui) 關(guan) 係的總和。中華人文的形成和發展,人從(cong) 草昧到文明,以及文明的不斷前行,就是人的群體(ti) 聯係的不斷擴大、不斷強化,社會(hui) 關(guan) 係越來越複雜化、越來越多層次化,人越來越能夠自覺地和合理地處理好這些關(guan) 係。孔子說:“仁者,人也。”指的就是人具有“仁”的品格,人也隻有在具備了這種“仁”的品格時,方才能夠成為(wei) 名副其實的人。什麽(me) 是“仁”的品格?樊遲問仁,孔子說:“愛人。”樊遲又問仁,孔子說:“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仲弓問仁,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孔子還說:“能行五者於(yu) 天下為(wei) 仁矣。”這五者就是“恭、寬、信、敏、惠”。恭,就是對人民對事業(ye) 都要有恭敬之心;寬,就是待人接物堅持嚴(yan) 以律己、寬以待人,心懷坦蕩;信,就是以誠信為(wei) 立身處世之本;敏,就是通達事理,勤勉努力,不氣餒,不懈怠;惠,就是推己及人,施惠於(yu) 眾(zhong) 。孔子說:“恭則不侮,寬則得眾(zhong) ,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人作為(wei) 社會(hui) 群體(ti) 中的一員,具有其他生物所沒有的社會(hui) 性。作為(wei) 社會(hui) 群體(ti) 中一個(ge) 成員的人,對於(yu) 社會(hui) 群體(ti) 中的其他人能夠做到愛人、立人、達人,能夠做到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正因為(wei) 作為(wei) 社會(hui) 關(guan) 係總和的現實的人一直是中華文明真正的實體(ti) 和主體(ti) ,中華文明生命之流方才充沛滂沱,生生不息。
大同與(yu) 小康:天下為(wei) 公與(yu) 天下為(wei) 家的並行與(yu) 糾纏,成為(wei) 中華文明綿延不斷的又一生命源泉
《禮記·禮運》載孔子曰:“大道之行也,與(yu) 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誌焉。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yu) 地也,不必藏於(yu) 己;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己。是故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今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貨力為(wei) 己;大人世及以為(wei) 禮,城郭溝池以為(wei) 固;禮義(yi) 以為(wei) 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製度,以立田裏;以賢勇知,以功為(wei) 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yu) 禮者也。以著其義(yi) ,以考共信,著有過,刑仁講讓,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勢者去,眾(zhong) 以為(wei) 殃。是謂‘小康’。”
“天下為(wei) 公”代表了“大道”。《大戴禮記·哀公問五義(yi) 》:“大道者,所以變化而凝成萬(wan) 物者也。”這是社會(hui) 發展的終極目標,是人世間的最高理想。可是,現實世界的生活卻是“天下為(wei) 家”,一家一戶是社會(hui) 由以構成的細胞,是人們(men) 進行生產(chan) 活動和日常生活的基本單位,是人們(men) 追逐當下利益、實際利益的主要立足點。在這裏,“天下為(wei) 公”和“天下為(wei) 家”被界定為(wei) 社會(hui) 發展的兩(liang) 種不同的境界、兩(liang) 個(ge) 不同的發展階段,並因此而陷入糾結和焦慮。
其實,縱觀中華文明成長的全過程,可以發現,“天下為(wei) 公”與(yu) “天下為(wei) 家”的並行和二者的緊密糾纏,是中華文明生生不息的極為(wei) 強勁的一條生命線。
“天下為(wei) 公”與(yu) “天下為(wei) 家”的並行和糾纏,催生了中國的家庭、社群、國家、天下命運與(yu) 共的內(nei) 斂型社會(hui) 結構。這個(ge) 內(nei) 斂型社會(hui) 結構由人們(men) 的婚姻關(guan) 係、家庭關(guan) 係、友朋關(guan) 係、職業(ye) 關(guan) 係、鄉(xiang) 裏關(guan) 係、城鄉(xiang) 關(guan) 係、區域關(guan) 係、族群關(guan) 係、生產(chan) 關(guan) 係、收入分配關(guan) 係、消費關(guan) 係、階級階層關(guan) 係等多層次、多向度、多方位的關(guan) 係構成。通過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將個(ge) 人、家庭、國家與(yu) 天下串聯起來,鑄就家國命運共同體(ti) ,使天下為(wei) 公與(yu) 天下為(wei) 家既相背離又相互補。
“天下為(wei) 公”與(yu) “天下為(wei) 家”的並行和糾纏,使中國古代在形成基本生產(chan) 資料土地和產(chan) 業(ye) 的普遍的家庭所有製的同時,還一直存在著公共所有的族田、義(yi) 莊、學田、義(yi) 塾、義(yi) 倉(cang) 等公共財產(chan) 作為(wei) 補充,而且一直生產(chan) 著周期性的群眾(zhong) 自發自流性的以“均田”為(wei) 主要目標的土地與(yu) 財富的重新分配,國家也經常通過“限田”“占田”“均田”等措施重新分配土地和財富。中國的家庭所有製,在一定意義(yi) 上,也是家庭眾(zhong) 多成員都享有繼承家產(chan) 權利的共有製,長子之外,所有兒(er) 子都有權獲得一份遺產(chan) ,所有女兒(er) 都可獲得一份陪嫁的嫁妝。中國以一家一戶為(wei) 基本單位的農(nong) 耕經濟之所以具有特別頑強的生命力和再生能力,即根源於(yu) 此。
“天下為(wei) 公”與(yu) “天下為(wei) 家”的並行和糾纏,既催生了“家天下”的皇權政治,同時又催生了“民惟邦本”“民為(wei) 貴,君為(wei) 輕,社稷次之”的政治倫(lun) 理,催生了實行中央集權的大一統國家,又催生了包括宰輔內(nei) 閣製、郡縣製、選賢舉(ju) 能的科舉(ju) 製等開“公天下”之端的國家治理製度。作為(wei) 中華文明重要支柱的統一國家得以長期維係,其生命力和再造能力正在於(yu) 此。
“天下為(wei) 公”與(yu) “天下為(wei) 家”的並行和糾纏,還在保持各地方日常生活中廣泛使用方言的同時,催生了文字統一、規範化的書(shu) 麵語言的統一,催生了包括知識體(ti) 係、價(jia) 值體(ti) 係、審美體(ti) 係、話語體(ti) 係等在內(nei) 的文化上的普遍認同,催生了“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民族精神。
中國的家庭多為(wei) 主幹家庭或擴大的主幹家庭,由一對父母和多對已婚子女及多個(ge) 孫輩男女構成。雖然也實行家長製,但最主要的特征卻是土地共同占有、共同耕作,產(chan) 品共同占有、共同享用,長久保持著許多原始的家庭公社的傳(chuan) 統。正因為(wei) 有著這一極其深厚的根基,“天下為(wei) 家”方才並不絕對抗拒、絕對排斥“天下為(wei) 公”,相反,可以與(yu) “天下為(wei) 公”並行,乃至經常糾纏在一起,成為(wei) 中華文明綿延不斷的又一生命源泉。
執兩(liang) 與(yu) 用中:“中為(wei) 大本,和為(wei) 達道”,成為(wei) 中華文明的又一道生命線
《禮記·中庸》:“子曰:‘舜其大知也與(yu) ……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其斯以為(wei) 舜乎!’”這一評價(jia) 所本,很可能就是《尚書(shu) ·虞書(shu) ·大禹謨》所記述的帝舜向大禹傳(chuan) 授的治理國家的主要經驗。當帝舜選定大禹承擔執掌天下的重任時,特地將帝堯和他本人執政的心得體(ti) 會(hui) 諄諄囑咐給大禹。其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十六字,一直被視為(wei) 堯、舜、禹所代表的執政者品德修養(yang) 和治理國家經驗的精髓。
《大禹謨》中所說的“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論語·堯曰》中所說的“允執其中”,《逸周書(shu) 》所說的“明本末以立中”,《論語·子路》中所說的“得中行”,《論語·雍也》中所說的“中庸”,《禮記·中庸》中所說的“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都強調了在認識世界和改變世界時,必須自覺地考慮任何事物都包含有互相對立的兩(liang) 個(ge) 方麵。“執其兩(liang) 端”,就是不能偏執於(yu) 某一局部、某一側(ce) 麵,而要兼顧各個(ge) 方麵,避免“過”與(yu) “不及”;更要透過表麵看到深層,“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努力做到客觀與(yu) 全麵。《禮記·表記》曾專(zhuan) 門述孔子論虞舜為(wei) 何成為(wei) “允執厥中”的楷模:“後世雖有作者,虞帝弗可及也已矣。君天下,生無私,死不厚其子,子民如父母;有憯怛之愛,有忠利之教,親(qin) 而尊,安而敬,威而愛,富而有禮,惠而能散。其君子尊仁畏義(yi) ,恥費輕實,忠而不犯,義(yi) 而順,文而靜,寬而有辨。《甫刑》曰:‘德威惟威,德明惟明。’非虞帝其孰能如此乎!”
所有這些論述,還進而強調了要善於(yu) 將對立的雙方結合起來形成新的統一體(ti) 。兩(liang) ,是無所不在的普遍的存在。時間:早與(yu) 晚,長與(yu) 短,過去與(yu) 未來;空間:上下左右,東(dong) 西南北,大小高低,內(nei) 與(yu) 外;事物:陰陽、剛柔、真偽(wei) 、成敗。中國古代所崇奉的“用其中於(yu) 民”是在現實世界中努力了解矛盾對立的各方內(nei) 在的相通、相容、相融之處,讓對立麵在積極的互動、和合、結合中共生共存,並通過創新而獲得新生命、新發展。中,在知識體(ti) 係中,代表了要兼顧並統領四麵八方和古往今來;在價(jia) 值體(ti) 係中,則代表了對於(yu) 宇宙萬(wan) 事萬(wan) 物互相矛盾又互相統一的運動作總體(ti) 性、全麵性、本質性的認知和自覺應對。
源於(yu) 印度的佛教也信奉“中道”。佛教的“中道”,重在破除眾(zhong) 生的自性執,破除一切。古代印度佛教所崇奉的“中道”是在觀念世界中消弭各種矛盾與(yu) 對立。中華文明所崇奉的“中道”,則是在現實世界中努力了解矛盾對立的各方內(nei) 在的相通、相容、相融之處,讓它們(men) 在積極互動、和合、結合中共生共存,並通過創新而獲得新生命、新發展,上升到新境界,這是積極麵對現實世界,極具實踐性、戰略性及可操作性的認識論和方法論。
於(yu) 此,我們(men) 就可以深入了解在中華文明形成和發展過程中,“中”字為(wei) 什麽(me) 成為(wei) 國家、文明、文化和人自身高度認同的軸心觀念,成為(wei) 中國人知識體(ti) 係與(yu) 價(jia) 值體(ti) 係的共同歸趨,“中為(wei) 大本,和為(wei) 達道”,為(wei) 什麽(me) 成為(wei) 中華文明的又一道生命線。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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