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方】孔門傳經弟子的形象重塑與清代經學轉型——以子夏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12-12 16:01:44
標簽:子夏

孔門傳(chuan) 經弟子的形象重塑與(yu) 清代經學轉型——以子夏為(wei) 中心

作者:趙四方華東(dong) 師範大學曆史學係講師)

來源:《江海學刊》2022年第4期



摘    要:在宋明理學向清代漢學的轉型過程中,許多儒家先賢的形象得到了重新塑造,以子夏為(wei) 代表的孔門傳(chuan) 經弟子便是其中的顯例。清代初年,重建孔門弟子的完整譜係成為(wei) 一時風尚,此前不被重視的“七十子”逐漸從(cong) 邊緣走向中心。對於(yu) “七十子”中的傳(chuan) 經弟子,孟子、宋儒的定位是“得聖人一體(ti) ”但清初學者極力將其塑造為(wei) “聖學正宗”不僅(jin) 再次調整了孔門結構,也助力經學進路的更新。乾嘉以降,漢學家視子夏等人為(wei) “家法之祖”與(yu) “漢學之源”在重建子夏至荀子經學脈絡的同時,也為(wei) 子夏的若幹“負麵”形象進行辯解。這反映出清儒對自身學術來源與(yu) 路徑的精神自覺。孔門傳(chuan) 經弟子重回學術話語中心的曆程,既是明末清初重建學統運動的重要組成部分,又是清代漢學複興(xing) 的一個(ge) 縮影。對此問題的考察,可助益於(yu) 理解明清學術思潮的演進。


 

在明清學術思想轉型的過程中,漢唐經師漸為(wei) 儒者所推崇,與(yu) 漢唐經學有著內(nei) 在傳(chuan) 承淵源的荀子的地位也發生明顯改觀。長期以來,圍繞荀學複興(xing) 及其與(yu) 清代經學之間的關(guan) 係,學界已積累了較為(wei) 可觀的成果,【1】但倘若由荀子而上溯,我們(men) 會(hui) 發現孔門傳(chuan) 經弟子在清代的形象變化,一直是一個(ge) 缺乏足夠關(guan) 注的重要課題。作為(wei) 孔門傳(chuan) 經弟子的最主要代表,子夏在清儒筆下反複出現並受到大力尊崇。以子夏為(wei) 中心來考察孔門傳(chuan) 經弟子的形象重塑,或可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揭示清代經學的特征與(yu) 底色。


重建孔門“學統”:清初推尊“七十子”的思潮

 

清代初年,治學以朱子為(wei) 宗的江南儒者陸世儀(yi) 在回答弟子“道統”之問時說:“道統重聞知,不重見知。”【2】以他之見,孔門弟子雖親(qin) 見孔子,但從(cong) 道統而論,這些“見知”者實不可與(yu) “聞知”者孟子相提並論。陸氏所謂聞知,乃是“無師傳(chuan) 而有開辟之功者”。【3】在他看來,這一淵源於(yu) 《孟子》末章的說法正是道統論的思想根基。錢穆稱陸世儀(yi) 為(wei) “宋明道統殿軍(jun) ”,【4】正是從(cong) 這一論述著眼。

 

明末清初的思想界正處於(yu) 深刻轉型時期,總體(ti) 來看,陸世儀(yi) 的觀點與(yu) 當時的主流趨勢頗有疏離。從(cong) 其他學者言說“道統”的語境來看,該詞的涵義(yi) 正在趨於(yu) 泛化。閻若璩說:“韓文公之婿李漢為(wei) 文公作集序,止稱門人而不稱婿;朱文公之婿黃榦為(wei) 文公作行狀,止稱門人而不稱婿。古人重道統而輕私親(qin) 如此。”【5】這實際是在討論傳(chuan) 統所言的“學統”,而並非“道統”。理學名臣熊賜履重構先秦至明末的儒林譜係,雖極力捍衛自孔、顏至程、朱的道脈,卻以“學統”命名其書(shu) 。其弟子對此解釋說:“道之存亡係乎統,統之絕續係乎學。學統即道統也。”【6】表明狹義(yi) 的“道統”觀念正在受到“學統”的滲透。另外,據近來學者研究,朱彝尊筆下的“道統”也絕非程朱理學之說,而是近於(yu) “以六藝為(wei) 中心的學統”。【7】因而可以說,“道統”在清初儒者心中已逐漸變為(wei) 一種較寬泛的學術傳(chuan) 承關(guan) 係,它原來所特指的那種以道自任者“不由師傳(chuan) ,遙接聖脈”的意涵正在消逝。

 

這一觀念領域的變化可以追溯至晚明。【8】《續文獻通考》的撰者王圻提出:“天下不可一日而無此道,則斯道之統不可一日而無傳(chuan) 。”【9】在這一思路下,漢唐經師自不必論,身處孔子之後、孟子之前的孔門弟子也獲得了被重新審視的契機。王圻在《道統考》中就明確將孔門諸子列為(wei) “翼統先賢”,並較詳細地考察了其中數十位的生平言行。大致同時的鍾天完,更是以孔門弟子來質疑孟子在道統中的合法性,他說:“夫謂孔子傳(chuan) 之孟軻,則孔子時親(qin) 受業(ye) 諸賢,若顏之四勿、曾之一貫、子貢之超悟、子思之精微,豈皆不得與(yu) 孟氏埒乎?即他如仲弓、閔子、南容、子賤……豈其皆出孟子下乎?……此七十餘(yu) 縱不皆顏、曾,豈不人人關(guan) 閩而濂洛哉?”【10】鍾氏將七十子與(yu) 孟子對舉(ju) ,認為(wei) 前者非但在傳(chuan) 孔子之道上不亞(ya) 於(yu) 後者,而且比宋代的道統傳(chuan) 人更具有親(qin) 見聖人的天然優(you) 勢。若以前文陸世儀(yi) 所說的“見知”“聞知”之別而論,鍾天完顯然認為(wei) “見知”重於(yu) “聞知”。置於(yu) 明清思想轉向的背景中,這一論調可以說是清儒以“孔門學統”質疑並挑戰“孔孟道統”的學術先聲。

 

既然道統觀念已走向衰退,那麽(me) 何處是道?重新回到孔門是否為(wei) 一條可能的通途?七十子的話題之所以在清初逐漸由隱及顯,應當說這是一個(ge) 相當重要的思想背景。朱彝尊是清初學者中推崇漢唐經師最力的學者之一,同時也是考證孔門弟子最主要的開風氣者。朱氏曾撰《孔子弟子考》,通過博采群籍,共考得98人,詳列姓名、籍貫及曆代封號。在其觀念中,弟子譜係的完整性居於(yu) 首位,因而在標準上寧寬毋漏。例如前代多認為(wei) 申棖、申黨(dang) 隻是轉寫(xie) 之異,但朱氏力辨二者並非一人。再如公伯寮長期以來飽受非議,朱氏卻說:“後儒以(寮)愬子路一事,斷為(wei) 非聖人之徒。然《論語》聖門六十人所記,公是公非,有過未嚐少隱,即宰我、冉有、陳亢過皆不免,似未可以一眚而盡掩其生平也。子長引孔子之言‘受業(ye) 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異能之士。寮蓋其一矣。”【11】朱氏還在《經義(yi) 考》中述《承師》五卷,專(zhuan) 考經學史上的師承關(guan) 係,他批評前人論述經學傳(chuan) 承往往“挹其流而未探夫源”,而真正的起點正應是“自仲尼之徒始”。【12】

 

除《孔子弟子考》外,朱彝尊還特撰《孔子門人考》。朱氏認同歐陽修所說的“受業(ye) 者為(wei) 弟子,受業(ye) 於(yu) 弟子者為(wei) 門人”,並據《論語》文本中的多處“門人”予以論證。《門人考》共錄孔子再傳(chuan) 弟子31人,在標準上亦略顯寬鬆。如朱氏懷疑公祈哀即公皙哀,但又認為(wei) “《廣韻注》既列孔子弟子公皙哀於(yu) 前,又列孔子門人公祈哀於(yu) 後,則別是一人,未可臆決(jue) 也”。【13】盡管未能考定,仍列入門人之中。另需注意的是,不論《弟子考》《門人考》有何缺陷,在朱氏以後,至少有惠棟、全祖望、王鳴盛、趙佑、鄭珍、陳澧等一大批學者,都參與(yu) 到門人究竟是弟子還是再傳(chuan) 弟子的討論中來。他們(men) 無一例外地以朱氏之說作為(wei) 討論的基點,表明朱氏確實提出了一個(ge) 相當能反映時代學風的話題,而且影響非常深遠。【14】

 

以史學著稱的萬(wan) 斯同是可以說明這一思想動向的另一個(ge) 例子。《儒林宗派》將孔子至明末的學派傳(chuan) 承以史表予以呈現,其中在孔子之後譜列弟子84人,唯載名、字與(yu) 籍貫。與(yu) 朱彝尊考訂“門人”的做法類似,萬(wan) 氏還譜列“諸儒傳(chuan) 考”三十餘(yu) 人,以展現孔門後學的發展狀況。【15】對於(yu) 該書(shu) 的撰作因由,四庫館臣說:“明以來談道統者,揚己淩人,互相排軋,卒釀門戶之禍,流毒無窮。斯同目擊其弊,因著此書(shu) 。”【16】萬(wan) 氏以“學統”取代“道統”,不僅(jin) 注重漢唐經師授受源流,而且肯認了孔子弟子及再傳(chuan) 弟子的重要地位。與(yu) 萬(wan) 氏大致同時,史學家馬驌在《繹史》中專(zhuan) 設一卷考察“孔門諸子言行”,【17】表明在清代學者看來,七十子作為(wei) 一個(ge) 群體(ti) 在上古至秦代的曆史進程中具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清初廣東(dong) 學者陳遇夫對七十子及其後學的關(guan) 注與(yu) 此不盡相同。他並未詳考孔門弟子的具體(ti) 情況,而是從(cong) 漢唐經師淵源的角度進行討論,因而在方向上與(yu) 朱、萬(wan) 、馬三人殊途同歸。陳氏《正學續》旨在“續正學”進而“續道”,但刻意避開道統譜係,不錄孔孟與(yu) 宋儒,隻錄由漢至唐的27位經師。至於(yu) 從(cong) 漢代開始的原因,陳氏說:“自七十子之徒以至思、孟,以迄於(yu) 秦……其時以六經為(wei) 學者,如檀弓之《禮》,左氏、公羊氏、穀梁氏之《春秋》,及公明儀(yi) 、樂(le) 正子春之屬,見於(yu) 著論,學士家類能言之。若其行事,皆不可得而考也,故敘述諸儒,特自漢始。”【18】陳氏深曉孔門弟子及再傳(chuan) 弟子的重要意義(yi) ,隻是由於(yu) 文獻不夠翔實,才從(cong) 漢儒開始“續正學”。康熙年間的陳啟源則從(cong) 《詩經》學角度提出,時代先後應是檢驗經義(yi) 正確與(yu) 否的重要標準。他認為(wei) 魏晉隋唐“去古稍遠”,“宋元迄今,去古益遠”。【19】漢儒之所以需要特別重視,就是因為(wei) 他們(men) 學有師承:“漢世近古,先王禮教猶存,諸儒皆七十子之徒,淵源有自。”【20】這種通過師授淵源而將七十子與(yu) 漢儒相連接的做法,代表了清初很重要的一種學術取向。

 

在推尊七十子方麵,蜀中儒者費密也許是立論最為(wei) 深刻係統的一位學者。較上述諸人更為(wei) 激進,費密公然對道統進行批判:“不特孔子未言,七十子亦未言,七十子門人亦未言,百餘(yu) 歲後孟軻、荀卿諸儒亦未言也……流傳(chuan) 至南宋,遂私立道統。”【21】以相當決(jue) 絕的態度揭示道統隻是出於(yu) 宋儒的私見。對於(yu) 孟子,費氏更是大加質疑:“孔子傳(chuan) 七十子,承以曾申……曰孔子傳(chuan) 之孟軻,七十子與(yu) 曾申諸賢將不堪比數耶?”【22】與(yu) 前引鍾天完的主張如出一轍。但費氏不僅(jin) 批判道統、質疑孟子,同時也質疑曾子、子思,說:“聖人於(yu) 道,未嚐有所謂教外別傳(chuan) 也,七十子共傳(chuan) 之……曾氏獨得其宗,古今安有是言?《大學》非曾氏所述,子思、孟軻遠不相及,無所授受。”【23】可以說,費氏深入係統地質疑了韓愈、宋儒建立的道統譜係。

 

費密對曾子、孟子的質疑,實際上是為(wei) 表彰七十子張本。依費氏看來,孔子將道傳(chuan) 至七十子,其後傳(chuan) 至漢唐儒者,“如父於(yu) 子,子於(yu) 孫……悠久至今,成為(wei) 道脈”。【24】不同時代儒者間的關(guan) 係就如同樹木之根、枝、葉,“後世之儒,條葉豐(feng) 茂而已。非根不深,非本不成,非柯非枝不盛。受雨露而滋養(yang) 者,條葉也”。【25】準此而論,即使宋明儒者“條葉豐(feng) 茂”,離開七十子也隻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費氏還將七十子視作大國齊、晉,後世之儒隻堪比滕、薛。上述種種觀念都指向七十子較後儒更具權威性,而其根基就在於(yu) “七十子身事聖人也,見全經也,三代典製存也”。【26】正是因此,費密不僅(jin) 提出孔廟應祀全部七十子,而且主張“七十子之後,士大夫宜奏訪其嫡派苗裔,充五經博士之典”。【27】在晚明以降的學術史上,費密對七十子的推崇可以說達到了前所罕見的一種高度。

 

大致而言,理學背景愈深厚者,思想中保留道統論孑遺愈多,如陸世儀(yi) 、熊賜履、湯斌、張伯行的著作皆可體(ti) 現。但即使如此,清初理學家也多會(hui) 麵臨(lin) 如何定位七十子及其後學的問題,由此正可覘見當時的學術風氣。熊賜履將顏、曾、思、孟列於(yu) “正統”,將閔子騫、冉雍、子貢、有子、子遊、子夏列於(yu) “翼統”,而將其他十數位孔門弟子歸至“附統”,代表了最為(wei) 接近宋明儒的一種意見。但熊氏十分肯定子夏及公羊高、穀梁赤的傳(chuan) 經之功。稍晚的李光地提出,孔廟應專(zhuan) 立“及門之祠”與(yu) “傳(chuan) 經之祠”,前者祀七十子,後者祀曆代經師。【28】表明官方理學家也特為(wei) 關(guan) 注七十子及傳(chuan) 經之儒。此外,潛居不仕的理學家應謙提出,兩(liang) 漢、魏晉及唐皆有“道統”可循,他在敘述七十子至漢初的經典傳(chuan) 承時說:“六經之垂亙(gen) 於(yu) 天地,當未立學官之時,數百年間,無在上者榮以利祿,而諸儒篤信而死守之。師承淵源,不忘所自,今除湮滅不可考外,載之於(yu) 篇,以示不忘先農(nong) 先炊之意。”【29】表明學統觀念在朝野理學家那裏都已露出了端倪,這與(yu) 對七十子及曆代經師的重新認識有著很深的關(guan) 係。


從(cong) “得其一體(ti) ”到“聖學正宗”:孔門傳(chuan) 經弟子在清初的形象重塑

 

這股推尊七十子思潮之所以在清初產(chan) 生,有一個(ge) 直接動因,即學者不滿當時的孔廟祀典,而尋求合理的更革方案。自明嘉靖九年(1530)孔廟祀典更定後,一批原先從(cong) 祀孔廟的儒者或遭到罷祀,或改祀於(yu) 鄉(xiang) 。從(cong) 增減狀況而言,最明顯的一個(ge) 特征就是確立了傳(chuan) 道之儒的地位,同時“貶斥(甚至否定)漢唐的傳(chuan) 經之儒”。【30】及至清初,伴隨學統觀念的興(xing) 起以及對漢唐經師的重新認識,這一孔廟祀典引來了巨大反動效應。顧炎武依據貞觀年間以左丘明、子夏等二十二人從(cong) 祀之事,批評嘉靖祀典更革是“棄漢儒保殘守缺之功,而獎末流論性談天之學”,並慨歎“有王者作,其必遵貞觀之製乎?”顧氏原注說:“仲尼,素王也。七十子,助其創業(ye) 者也。二十二經師,助其垂統者也。”【31】這一聲音代表了當時遍及朝野的討論意向。

 

在孔廟祀典上,清初學者的努力方向之一正是重新恢複七十子整體(ti) 的從(cong) 祀地位。這也就可以解釋朱彝尊等人何以那麽(me) 在意孔門弟子譜係的完整性。朱氏曾有一組題為(wei) 《齋中讀書(shu) 》的詩,其中說:“後儒不曉事,吹毛務求疵……雲(yun) 何七十子,一眚罷其祠?何年複舊典,俎豆敕有司。”【32】明斥嘉靖更定祀典之人太過嚴(yan) 苛,求全責備。對於(yu) 秦冉、顏何等孔門弟子,明儒疑為(wei) 附會(hui) 而罷祀,朱氏據《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反駁說:“生數千載之後,安見二子必無其人?”【33】閻若璩也提出,孔廟中不僅(jin) 應複祀秦冉、顏何,而且要增祀《孔子家語》中的縣亶,“如是而孔子所謂受業(ye) 身通者皆全具矣”。【34】費密力主“七十子中論罷與(yu) 漢唐先儒已祀者,皆不可廢”,【35】甚至理學名臣陸隴其也認為(wei) ,議定從(cong) 祀原則時應從(cong) 寬不從(cong) 嚴(yan) :“孔門弟子亦有不能無疵者,豈可以一眚掩大德乎?”【36】

 

與(yu) 明儒正相反,清初學者把關(guan) 注的重心放在傳(chuan) 經之儒上,除漢唐經師之外,他們(men) 最關(guan) 心的就是七十子中的傳(chuan) 經弟子。梁啟超曾概括說,孔門弟子可分為(wei) 以子夏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經之儒與(yu) 以曾子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道之儒,前者重“外觀的典章文物”,後者重“內(nei) 省的身心修養(yang) ”。【37】若從(cong) 孔門四科而論,大致相當於(yu) 文學與(yu) 德行之別,“文學之儒,皆務經學傳(chuan) 承,以師法自居……德行科諸儒則能向內(nei) 探求,悟自得之趣”。【38】如果說宋明儒主要取徑於(yu) 曾子、孟子,那麽(me) 清儒在對理學進行反思與(yu) 批駁的同時,則尤為(wei) 關(guan) 注子夏。實際上,在清初複祀七十子的思潮中,形象變化最大的也正是以子夏為(wei) 中心的傳(chuan) 經弟子。

 

朱彝尊曾撰有《文水縣卜子祠堂記》,文中反映出清初學術思想的明顯異動。朱氏說:

 

孔子既沒,曾子之學,群弟子或未之篤信,獨以有若為(wei) 似聖人。而子夏居西河,西河之人亦疑之於(yu) 孔子。若二子者,將不得為(wei) 具體(ti) 者與(yu) ?……蓋自六經刪述之後,《詩》《易》俱傳(chuan) 自子夏,夫子又稱其可與(yu) 言《詩》,《儀(yi) 禮》則有《喪(sang) 服傳(chuan) 》一篇,又嚐與(yu) 魏文侯言樂(le) 。鄭康成謂“《論語》為(wei) 仲弓、子夏所撰”。特《春秋》之作,不讚一辭,夫子則曰“《春秋》屬商”。其後公羊、穀梁二子皆子夏之門人。蓋文章可得聞者,子夏無不傳(chuan) 之。文章傳(chuan) ,性與(yu) 天道亦傳(chuan) 也,是則子夏之功大矣!【39】

 

宋明時期,子夏等人的形象多以《孟子·公孫醜(chou) 》中的如下一段話為(wei) 根基:“子夏、子遊、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ti) ,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ti) 而微。”朱注說:“一體(ti) ,猶一肢也。具體(ti) 而微,謂有其全體(ti) ,但未廣大耳。”【40】正是因此,較之顏、曾,子夏等人在理學範疇中一直處於(yu) 相對次要的位置,特別是南宋以降,曾子作為(wei) “四配”之一獲得配享資格。【41】但朱彝尊此處話鋒所向,直指孟子與(yu) 宋儒。在他看來,子夏不僅(jin) 在六經的傳(chuan) 承上至關(guan) 重要,而且即使以“性與(yu) 天道”論也堪稱居功至偉(wei) 。朱氏還指出,既然有子與(yu) 子夏皆被當時人比作孔子,那麽(me) 何以不能有“具體(ti) 者”之稱呢?

 

為(wei) 傳(chuan) 經弟子爭(zheng) 地位的思路貫穿於(yu) 朱彝尊的許多文字中。他說:“孔子之道著乎六經。傳(chuan) 其業(ye) 者,自子夏兼通而外,若子木之受《易》,子開之習(xi) 《書(shu) 》、傳(chuan) 《禮》,子輿之述《孝經》,子貢之問《樂(le) 》,有若、仲弓、閔子騫、言遊之撰《論語》,發明大義(yi) ,不越數子而已。”【42】此處所列孔門弟子,皆從(cong) 傳(chuan) 經角度著眼。子夏兼通六經,實際上被賦予了最權威的地位,而尤需注意的是,顏淵因未傳(chuan) 經而無與(yu) 於(yu) 此,曾子之功也主要在於(yu) 述《孝經》而非傳(chuan) 《大學》。聯係清初已有陳確、毛奇齡、費密等多人懷疑《大學》非曾子所作,進而提出《大學》應回歸《禮記》,則不難推知曾子此時地位走向之大概。【43】

 

朱彝尊對孔門傳(chuan) 經弟子的重視,還表現於(yu) 特別關(guan) 注孺悲。曆來儒者多因“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論語·陽貨》)而棄之於(yu) 孔門之外,但朱氏提出:

 

互鄉(xiang) 、闕黨(dang) 之童子,未嚐無誨,何獨悲之學禮,以君命臨(lin) 之,反絕之已甚乎?……悲一學禮而《士喪(sang) 禮》之書(shu) 傳(chuan) ,其功豈小也哉?且既授之禮,則為(wei) 弟子。禮,六藝之一,悲身通之。學者毋徒泥《論語》之文,謂悲不在弟子之列,必合《雜記》論之,而悲當配食於(yu) 孔子之廡可信已。【44】

 

前文已經論及,朱氏在孔門弟子的認定上,標準往往從(cong) 寬。這其實為(wei) 孺悲等人留出了足夠空間,在“文章傳(chuan) ,性與(yu) 天道亦傳(chuan) ”的觀念下,傳(chuan) 經弟子本身就具有更多的傳(chuan) 承孔子之道的優(you) 先權。

 

在推尊傳(chuan) 經弟子方麵,費密與(yu) 朱彝尊堪稱同道。費氏也從(cong) “具體(ti) ”“一體(ti) ”之說出發,但提出了一種獨特的看法:

 

自孟軻以來稱七十子……未嚐以“具體(ti) ”稱曾子,其稱曾子與(yu) 子夏並。孟軻論道甚嚴(yan) ,筆於(yu) 書(shu) 如此。具體(ti) 、一體(ti) 雖有異,非七十子盡劣於(yu) 顏淵,獨顏、閔數人始能傳(chuan) 聖人之道,可以教後世也。孟軻於(yu) 七十子未嚐有所去取,後世之儒何所見,以意盡為(wei) 芟除,獨許曾氏歟?【45】

 

費氏主張,對於(yu) 孔門七十子“不可過為(wei) 分別”,但此處對顏、閔、曾的質疑,恰恰說明他反對的是宋明儒的“過為(wei) 分別”。他認為(wei) 曾子不應有“具體(ti) ”之稱,顏淵也不優(you) 於(yu) 其他七十子,這實際上是在為(wei) 抬升子夏等人的地位鋪平道路。費氏說:“聖門具體(ti) 諸賢,未聞傳(chuan) 人。子夏、子遊、子貢……各有授業(ye) 。曾申、孔伋、公明高……其傳(chuan) 不絕,或顯或不顯爾。”【46】從(cong) 傳(chuan) 經視角而論,“具體(ti) ”諸儒尚不如其他人,由此可知“不可過為(wei) 分別”隻是門麵語,推崇傳(chuan) 經弟子才是費氏真正的思想底色。

 

費密還繪製了一份以傳(chuan) 經弟子為(wei) 核心的《七十子傳(chuan) 人表》,並解釋說:

 

七十子傳(chuan) 人見於(yu) 漢國史者止四人,子夏、子貢、左丘明、商瞿。子貢之傳(chuan) 為(wei) 《公羊春秋》,公羊高事子貢,亦事子夏……子夏之傳(chuan) 有二。穀梁赤傳(chuan) 為(wei) 《穀梁春秋》……曾申、李克傳(chuan) 《詩》……左丘明傳(chuan) 為(wei) 《左氏春秋》……商瞿傳(chuan) 《易》……漢徐防奏雲(yun) :“臣聞《詩》《書(shu) 》《禮》《樂(le) 》,定自孔子;發明章句,始於(yu) 子夏。”則《禮》《樂(le) 》《詩》《書(shu) 》,皆子夏之分宗世緒也。此七十子之正傳(chuan) 嫡係,古經賴四家門徒而得存,三代典章賴四家門徒而不散,至今二千餘(yu) 年,王道如日中天。【47】

 

此處將子夏、子貢、左丘明、商瞿定位為(wei) “七十子之正傳(chuan) 嫡係”,還原的是孔門至漢初的經學授受源流,消解的則是顏、曾、思、孟的道統權威。費氏極力表彰子夏等四人,而其一瓣心香,要在子夏,甚至謂“《禮》《樂(le) 》《詩》《書(shu) 》,皆子夏之分宗世緒”。另據章學誠轉述,費密“自推其學,出於(yu) 子夏七十二傳(chuan) ”。【48】在費氏心中,子夏已經完全成為(wei) 孔門正宗。也正是因此,朱、費二氏的做法實際上是在道統之外另立了一種學統,在這一更新了的孔門譜係中,居核心地位的是子夏,居次核心地位的是商瞿、子貢、有子、子遊等,甚至此前不被認可的孺悲也獲得了重要一席,而顏、閔、曾等人則被移至相對邊緣的位置。宋明儒所理解的孔門正統譜係被完全打破,在經過重塑的孔門結構中,原先“得聖人一體(ti) ”的傳(chuan) 經弟子成了新的“聖學正宗”。

 

更能反映此時學術風氣的是,即使在理學積澱較深的學者那裏,子夏的形象也漸有與(yu) 顏、曾可以分庭抗禮的跡象。康熙初年,理學名臣魏裔介為(wei) 其弟魏裔慤所輯《卜子夏集》作序,序中說:“當春秋之終,戰國之始,斯道絕續之關(guan) ,子夏氏獨留其統於(yu) 西河之上,其有功於(yu) 洙泗豈淺鮮哉?”評價(jia) 該著的纂輯可使子夏“伯仲於(yu) 顏、曾、思、孟”,文獻價(jia) 值堪比“魯壁之再見”。【49】魏氏在與(yu) 友人的書(shu) 信中也說道:“或謂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弟獨以為(wei) 顏子之治心、曾子之敬身、卜子之傳(chuan) 經,皆聖學嫡傳(chuan) 也。”【50】可證序文所說並非完全出於(yu) 虛飾。魏裔介將顏、曾與(yu) 子夏平等視之,實際上肯定了後者的傳(chuan) 經之功。雖然魏氏仍是清初維護道統觀念的一員主將,但在他這裏,子夏確實得到了理學範疇中並不多見的一種定位。

 

此外,清初也有從(cong) 專(zhuan) 經方麵來評述子夏之功者。康熙年間的福建學者蔡衍鎤勤治《詩經》,自名書(shu) 齋“尊卜軒”,認為(wei) “說《詩》當以西河為(wei) 主”,【51】不可因朱子之懷疑而廢《詩序》。他說:

 

子夏之言《詩》也,在《論語》止一見,而即為(wei) 夫子所與(yu) 。是當年所序三百餘(yu) 篇,無一不見與(yu) 於(yu) 夫子可知也。夫子之美子夏也,在《論語》亦止此一見,而所美者即為(wei) 其稱說逸《詩》,是當年欲刪一詩,未嚐不謀及子夏可知也。《記》言“孔子作《春秋》,遊、夏不能讚一辭”。夫惟《春秋》不能讚,其餘(yu) 必有讚之者矣。【52】

 

蔡氏此處由某一證據而推測全貌,實不乏武斷之處,但其推尊子夏之意清晰可見。特別是他將《詩序》溯源於(yu) 子夏,代表了清初學者的一大共識。顧炎武的弟子潘耒有一首詩說:“孔轍不到晉,西河遺澤長……髫年受《詩序》,不敢薄毛萇。”【53】同樣是因為(wei) 《詩序》由子夏傳(chuan) 至毛公,故而不敢輕視。甚至連理學背景較深的湯斌也發現,《詩序》之說“往往與(yu) 《左傳(chuan) 》合”,“子夏、左氏皆親(qin) 見聖人而聞其筆削之意,豈盡無據乎?”【54】大體(ti) 而言,清初長於(yu) 《詩經》的學者多有重回《詩序》的傾(qing) 向,而對於(yu) 子夏與(yu) 《詩序》的關(guan) 係則多不否認。以子夏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經弟子,正在得到清初學者有意識地推尊。他們(men) 在孔門的地位由邊緣走向中心,這一方向性的變化開啟了乾嘉時期以“漢學”推尊子夏的學術先聲。


“漢學”複興(xing) 與(yu) 清儒對子夏的重新詮釋

 

雖然清初學者已將視野轉向漢唐經學,並有意識地推崇七十子以降的傳(chuan) 經之儒,但無論是顧炎武、閻若璩,還是朱彝尊、陳啟源,實際上都處於(yu) “漢學”的草創時期,並未有學術進路上的根本轉折。真正力揚漢幟而形成係統者,當首推蘇州四世傳(chuan) 經的惠氏家族。從(cong) 惠有聲、惠周惕至惠士奇、惠棟,漢學意識逐漸凸顯,特別是惠棟於(yu) 雍乾之際撰寫(xie) 《九經古義(yi) 》《後漢書(shu) 補注》等,在經史研究的互動中重新揭櫫了漢儒最重視的“家法”觀念。此後,伴隨漢學思潮的愈演愈烈,清儒對於(yu) 子夏的理解也進入了一個(ge) 新的階段。

 

惠棟對子夏的重新定位,與(yu) 家法觀念的自覺密切相關(guan) 。在惠氏那裏,漢儒之所以重要,是因為(wei) 其經義(yi) 由孔門後學一代代傳(chuan) 承下來。他說:“孔子歿後至東(dong) 漢末,其間八百年,經師授受,鹹有家法……由兩(liang) 漢而溯三代,沿波討源,家法猶存。”【55】惠氏尤其推尊孔門文學科諸弟子,將其視作家法觀念的源頭:“子張氏、子夏氏、子遊氏,家法之祖也。各自成家,各守其法,至漢猶然。”【56】作為(wei) 吳派經學大師,惠棟實際上將漢學的源頭追溯至孔門傳(chuan) 經弟子。這一定位奠定了此後清代學者對子夏的認識根基。

 

在家法觀念下,《論語》中的“述而不作”被吳派學者賦予了特殊的意義(yi) 。在惠棟看來,“述而不作”乃孔門精義(yi) ,不僅(jin) 受到孔子稱許,而且還能與(yu) 先秦其他典籍相印證。【57】而在孔門之中,文學科的特質恰在於(yu) 傳(chuan) 經與(yu) 解經,在“述而不作”方麵顯然較其他諸科為(wei) 長。受惠棟影響甚深的王鳴盛注意到,對於(yu) 《禮記》中的“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唐儒就解釋為(wei) “述者,子遊、子夏是也”。【58】王鳴盛援此而自命“述者”,而且同惠棟一樣,批評宋儒乃是“不知而作”。此外,錢大昕也將漢儒家法上推至七十子,認為(wei) :“詁訓必依漢儒,以其去古未遠,家法相承,七十子之大義(yi) 猶有存者,異於(yu) 後人之不知而作也。”【59】

 

這種以家法觀念尊崇子夏的做法,一直持續至晚清。今文學家皮錫瑞從(cong) 家法視角分析了子夏在經學史上的地位,據其所述,自“儒分為(wei) 八”以後,“諸儒所傳(chuan) ,今皆亡佚,不複能考其家法”,而子夏是孔門兼通六經的翹楚,故“考經學家法,當以先儒卜子為(wei) 首”。【60】皮氏與(yu) 惠棟所見略同,都以“家法之祖”許子夏。唯其如此,他在敘述“經學傳(chuan) 於(yu) 孔門”時,【61】首先論及的便是子夏的授受淵源。與(yu) 皮錫瑞同處晚清的鹽城學者陳玉澍撰有《卜子年譜》二卷,作為(wei) 晚清以前唯一一部專(zhuan) 門研究子夏的著作,該著不僅(jin) 考證了子夏的生平,而且對其評價(jia) 極高。陳氏認為(wei) ,從(cong) 經學視角而言,子夏之功絕不在曾子、孟子之下。他說:

 

無曾子則無宋儒之道學,無卜子則無漢儒之經學。宋儒之言道學者,必由子思、孟子而溯源於(yu) 曾子;漢儒之言經學者,必由荀、毛、公、穀而溯源於(yu) 卜子。是孔子為(wei) 宋學、漢學之始祖,而曾子、卜子為(wei) 宋學、漢學之大宗也。【62】

 

子夏作為(wei) 漢學的宗主,與(yu) 宋學宗主曾子得到了平分秋色的定位。由惠棟至皮錫瑞、陳玉澍,子夏的“家法之祖”與(yu) “漢學大宗”形象可以說一脈相承,而這一形象背後所潛藏的,正是清儒對自身學統的深刻認知。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晚清出現的《卜子年譜》未嚐不可視作清儒對自身學術源頭的一種回視。

 

清儒對子夏的重新詮釋,還包括重建由子夏到荀子的經學脈絡。深於(yu) 荀學研究的汪中指出,“荀卿之學出於(yu) 孔氏,而尤有功於(yu) 諸經”,而“荀卿之學實出於(yu) 子夏、仲弓”。【63】如果說荀學是清代的一種顯學,那麽(me) 子夏作為(wei) 其源頭也受到了廣泛關(guan) 注。以校勘著稱的盧文弨總結說:“經十有三,而不由子夏氏之門所傳(chuan) 授者,蓋僅(jin) 二三而已。”【64】肯定了子夏兼通群經的重要地位。丁晏則從(cong) 《詩經》學著眼,認為(wei) 荀子上承子夏,下啟毛公,因而《毛詩》“淵源子夏,其所傳(chuan) 述,蓋西河授受之緒言也”。【65】皮錫瑞更是一再強調,“先賢卜子之後,傳(chuan) 經最有功者惟荀卿子”,“聖門諸經猶能流傳(chuan) 至今綿延不絕者,卜子之後,以荀子為(wei) 最著”。【66】乾嘉以降的學者推崇子夏、荀子傳(chuan) 經之功的風氣由此可見一斑。

 

若論從(cong) 學理上考察子夏、荀子關(guan) 係者,惠棟應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位。惠氏撰有《荀子微言》,不僅(jin) 深於(yu) 荀學,而且常常表彰子夏。他在《荀子微言》的第一處按語中,建立起二者的禮學淵源:

 

自子夏論《詩》,有“禮後”之說,而夫子與(yu) 之,故其徒皆傳(chuan) 其學。五傳(chuan) 至荀子,其言曰:“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又曰:“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蓋先王治定製禮,夫子訓伯魚,先《詩》後禮。論成人,兼備眾(zhong) 才,而終文之以禮樂(le) 。是知道德仁義(yi) ,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君臣父子兄弟,非禮不定。此子夏“禮後”之說為(wei) 不可易也。厥後朱子解《論語》“繪事後素”,廢鄭氏之義(yi) ,以“禮後”之“禮”為(wei) 禮之儀(yi) 文,於(yu) 是荀子之所以述子夏者,後儒亦不知其義(yi) 之精矣。【67】

 

惠氏由《論語》“繪事後素”章發論,認為(wei) “禮後”正是強調禮學之重要,對照荀子《勸學》所言,可謂前後一貫。原朱熹注文之意,認為(wei) 素近於(yu) 質而似忠信,繪近於(yu) 文而可喻禮,所以將“後素”解釋為(wei) “後於(yu) 素”,強調“禮必以忠信為(wei) 質,猶繪事必以粉素為(wei) 先”。【68】惠棟顯然不同意此說,他依托鄭義(yi) ,力主繪事之後須依“素功”來達成,猶如一切美質均應進於(yu) 禮方有所成。

 

惠棟之說有其淵源,其父惠士奇就認為(wei) :“忠而無禮則願也,信而無禮則諒也……不學禮而忠信喪(sang) 其美也。是故畫繪以素成,忠信以禮成。”【69】父子之說基本一致。學者曾對此解釋說:“惠氏之意,荀子‘隆禮’思想繼承子夏‘禮後’之說,繼孔子聖言,荀子為(wei) 孔學傳(chuan) 承之正統。”【70】這一觀察是相當精準的。惠氏父子正是希望通過將荀子思想與(yu) 子夏之說進行溝通,為(wei) 子夏、荀子一係的禮學思想爭(zheng) 地位。而與(yu) 此可並觀的是,戴震也認為(wei) ,子夏所言“禮後”正是“重禮而非輕禮”,其本意是“凡美質皆宜進之以禮”,絕非“後禮而先忠信”。【71】淩廷堪在這一問題上也與(yu) 惠、戴觀點相近,認為(wei) “五性必待禮而後有節,猶之五色必待素而後成文”。【72】三者的解釋反映了清儒對禮學的特殊重視,較之朱熹之說無疑更符合“古義(yi) ”,而且對於(yu) 子夏、荀子的學術淵源而言,也不失為(wei) 一種有益的探究。

 

在漢學風潮下,乾嘉學者還有一種學術傾(qing) 向值得重視,即他們(men) 對早期典籍及宋儒所塑造的子夏某些“負麵”形象,紛紛進行辯解與(yu) 再認識。如子夏所說的“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論語·顏淵》)一語,宋儒認為(wei) “意圓而語滯”,“惟聖人則無此病”。【73】在錢大昕看來,這正是一種偏見:

 

宋儒說《論語》者,於(yu) 諸弟子之言,往往有意貶抑。然細繹此文,自“死生有命”至“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皆子夏述所聞之言,初無一語自造……孔子曰:“大道之行,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又曰:“聖人能以天下為(wei) 一家。”橫渠張氏《西銘》雲(yun) “民吾同胞”,即四海皆兄弟之說也。子夏所聞,即孔子之緒論,又何語病之有?【74】

 

據錢氏分析,“四海皆兄弟”隻是轉述,不僅(jin) 與(yu) 其他典籍中孔子之語作合,而且張載所見也與(yu) 之略同。既如此,宋儒的負麵意見隻能算是一種苛求。這種“有意貶抑”的做法,為(wei) 錢氏所不取。

 

《禮記·檀弓》所記載的子夏哭子喪(sang) 明一事,也是一個(ge) 常見於(yu) 清儒著作的話題。曾子因此事而麵斥子夏“三罪”,宋儒多讚同曾子而批評子夏。但治經尤尊漢學的王鳴盛,力辯其事不可信。他說:

 

子夏少夫子四十四歲,曾子少夫子四十六歲,然二歲之長,亦長也,況本父之朋友乎!有過相規,其言亦宜稍孫。乃《檀弓》載子夏喪(sang) 明,曾子責數其罪,直呼其名曰商;就其所責三事,亦屬太苛。恐未可信。【75】

 

在此之前,清初孫奇逢曾留意此事,雖認為(wei) “不妨子夏之賢”,【76】但對其可信度並未質疑。王鳴盛指出,曾子的做法不僅(jin) 從(cong) 年齒、輩分而言有失禮之嫌,而且所責難之事也近乎苛求,故而此事缺乏真實性。受漢學影響的另一位乾嘉士人趙佑也沿襲這一思路,列舉(ju) 出此事諸多不合情理之處,並譏彈宋儒“讀書(shu) 無識而好輕議古人之短長”。【77】直至治學折衷漢宋的簡朝亮,在清末民初仍舊為(wei) 子夏辯護,認為(wei) “皆《檀弓》傳(chuan) 聞之失也”。【78】可知在漢學思潮影響下,《檀弓》中這一“哭子喪(sang) 明”的子夏形象已鮮為(wei) 清代學者所接受。

 

被納入清儒視野中的還有子夏“心戰”之事。據《韓非子·喻老》,子夏說自己在“先王之義(yi) ”與(yu) “富貴之樂(le) ”間心戰不已,最終“自勝”而選擇前者。從(cong) 德行存養(yang) 而論,子夏確實不如顏、曾堅毅,朱熹就批評其“為(wei) 人不及,其質亦弱”。【79】清儒對此事進行辯解者,以沈欽韓為(wei) 代表。沈氏認為(wei) ,《韓詩外傳(chuan) 》所記閔子騫事與(yu) 此大同小異,皆有附會(hui) 之嫌。他提出:

 

愚謂此皆淺之乎測大賢者也。後漢郭泰以人倫(lun) 師道自任,童子魏昭曰:“經師易遇,人師難求。”入供灑掃,三進粥,遭嗬叱而無慍色。彼魏昭以為(wei) 舍泰無他慕也,則閔子、子夏亦為(wei) 舍聖人無他慕也,豈其誌不若一童子哉?周末諸子著書(shu) ,多誣古人為(wei) 談柄,俗儒信之,愚矣。【80】

 

此處所引魏昭事見袁宏《後漢紀》。沈氏的“考證”並無直接證據,隻是據魏昭之例來推測“心戰”不實,但他為(wei) 子夏極力辯解的心態頗堪玩味。近來有學者提出,乾嘉學者對荀子若幹形象的辯解是一種“集體(ti) 的有意識的行為(wei) ”。【81】我們(men) 由以上多例也可以看出,他們(men) 對子夏“負麵”形象的洗刷與(yu) 辯解,同樣也不限於(yu) 一時一人。考慮到乾嘉以降對子夏傳(chuan) 經之功的肯定以及“家法之祖”的評價(jia) ,可知清儒已不願子夏以早期典籍及宋儒所理解的那種“負麵”形象出現。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說,清代學者對子夏形象的重塑過程,實際上蘊含了對漢學學統進行重構與(yu) 清理的學術訴求。


結 語

 

清初對七十子的推尊,主要源於(yu) 道統觀念的衰退以及由此而產(chan) 生的學統回溯。在這一過程中,在宋明理學那裏絕非聖學正脈的孔門傳(chuan) 經弟子逐漸由學術話語的邊緣趨近中心,並在從(cong) 理學到漢學的思潮演變中扮演著至關(guan) 重要的角色。由“得其一體(ti) ”到“聖學正宗”,傳(chuan) 經弟子的形象重塑不僅(jin) 是對孔門結構的再次調整,而且也為(wei) 經學進路的根本更新提供了助力。

 

子夏、荀子一係的學問在清代走向複活與(yu) 興(xing) 盛。倘若說宋明儒是顏、曾、思、孟的思想裔孫,那麽(me) 清儒無疑是子夏、荀子一係的正宗法嗣。從(cong) 顧炎武以“日知”名書(shu) ,到惠棟提倡治學重積累,再到錢大昕以“駑馬十駕”自許,倘若追溯其義(yi) ,無疑都源自子夏、荀子。而清代學者中以“抱經”“拜經”“揅經”“味經”等自命者不一而足,更是體(ti) 現了“以經為(wei) 師”的基本信念。這與(yu) 子夏等傳(chuan) 經諸儒的學術特質是完全相符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清代學者將子夏奉為(wei) “家法之祖”與(yu) “漢學之源”,既是對宋明理學的一種“反動”,更是對自身學術來源與(yu) 路徑的精神自覺。

 

在清代經學的“範式”重建中,先秦兩(liang) 漢許多儒者的形象都得到了重新塑造。這些更新了的形象往往體(ti) 現出清代學者的基本關(guan) 懷與(yu) 價(jia) 值傾(qing) 向。本文所論子夏等孔門傳(chuan) 經弟子隻是這一問題的一端,有關(guan) 其他學人形象的重塑及其與(yu) 清代經學的關(guan) 係,尚留待我們(men) 不斷反思與(yu) 推進。


注釋
 
1參見馬積高:《荀學源流》第十三章,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田富美:《清代荀子學研究》,台灣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1年版;康廷山:《清代荀學史略》,中華書局2020年版;孔定芳、朱冉琦:《荀學複興與清代學術轉向》,《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9期等。
 
2陸世儀:《思辨錄輯要》卷二九《諸儒類》,《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724冊,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270頁。
 
3陸世儀:《思辨錄輯要》卷三〇《諸儒類》,《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724冊,第280頁。
 
4錢穆:《陸桴亭學述》,《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第8冊,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37頁。
 
5閻若璩:《潛邱劄記》卷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59冊,第393頁。
 
6熊賜履:《學統》附周銘跋,鳳凰出版社2011年版,第656頁。
 
7張壽安:《打破道統,重建學統——清代學術思想史的一個新觀察》,《中國文化》2010年第32期。
 
8參見鄧誌峰:《王學與晚明師道複興運動》(增訂本),複旦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233—236頁。
 
9王圻:《續文獻通考》卷一九八《道統考》,《續修四庫全書》史部第766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0頁。
 
10張萱:《西園聞見錄》卷七《道學》,《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1168冊,第144頁。
 
11朱彝尊:《曝書亭集》卷五六《孔子弟子考》,《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18冊,第277—278頁。
 
12朱彝尊:《經義考》卷二八一《承師》,《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680冊,第600頁。
 
13朱彝尊:《曝書亭集》卷五七《孔子門人考》,《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18冊,第289頁。
 
14除惠棟外,其他諸人均反駁朱氏之說,認為門人與弟子所指相同。不過從這一問題的反複辯難也可以看出,清代學者尤為關注師承關係。這本身就是學統觀念複興的一個表現。
 
15萬斯同:《儒林宗派》卷一《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458冊,第521—525頁。
 
16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卷五八《史部傳記類二》,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528頁。
 
17馬驌:《繹史》卷九五《孔門諸子言行》,《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367冊,第137頁。
 
18陳遇夫:《正學續》卷首《論略》,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1頁。
 
19陳啟源:《毛詩稽古編》卷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5冊,第334頁。
 
20陳啟源:《毛詩稽古編》卷二二,《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5冊,第645頁。
 
21費密:《弘道書》卷上《統典論》,《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946冊,第6頁。
 
22費密:《弘道書》卷上《道脈譜論》,《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946冊,第16頁。
 
23費密:《弘道書》卷中《先師位次舊製議》,《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946冊,第31—32頁。
 
24費密:《弘道書》卷上《道脈譜論》,《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946冊,第12頁。
 
25費密:《弘道書》卷上《統典論》,《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946冊,第6頁。
 
26費密:《弘道書》卷上《道脈譜論》,《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946冊,第17頁。
 
27費密:《弘道書》卷中《七十子為後一例議》,《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946冊,第34頁。
 
28李光地:《榕村集》卷二一《文廟配享私議》,《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24冊,第822頁。
 
29應謙:《性理大中》卷二《傳經諸儒》,《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949冊,第403頁。
 
30張壽安:《打破道統,重建學統——清代學術思想史的一個新觀察》,《中國文化》2010年第2期。
 
31顧炎武撰,黃汝成集釋:《日知錄集釋》卷一四《嘉靖更定從祀》,中華書局2020年版,第770頁。
 
32朱彝尊:《曝書亭集》卷二一《齋中讀書》,《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17冊,第630頁。
 
33朱彝尊:《曝書亭集》卷五六《孔子弟子考》,《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18冊,第278頁。
 
34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卷八,《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66冊,第514頁。
 
35費密:《弘道書》卷中《從祀舊製議》,《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946冊,第39頁。
 
36陸隴其:《三魚堂文集》卷三《靈壽誌論》,《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25冊,第30頁。
 
37梁啟超:《梁啟超論儒家哲學》,商務印書館2012年版,第25、26頁。
 
38鄧秉元:《孟子章句講疏》卷三《公孫醜章句上》,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11—112頁。
 
39朱彝尊:《曝書亭集》卷六五《文水縣卜子祠堂記》,《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18冊,第371—372頁。
 
40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217頁。
 
41參見朱維錚:《中國經學與中國文化》,《中國經學史十講》,複旦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5—26頁。
 
42朱彝尊:《曝書亭集》卷六〇《孺悲當從祀議》,《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18冊,第316頁。
 
43參見石立善:《〈大學〉〈中庸〉重返〈禮記〉的曆程及其經典地位的下降》,成中英、梁濤編:《極高明而道中庸:〈四書〉的思想世界》,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51—164頁。
 
44朱彝尊:《曝書亭集》卷六〇《孺悲當從祀議》,《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18冊,第317頁。
 
45費密:《弘道書》卷上《聖人取人定法論》,《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946冊,第28—29頁。
 
46費密:《弘道書》卷上《原教》,《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946冊,第24頁。
 
47費密:《弘道書》卷上《七十子傳人表》,《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946冊,第19頁。
 
48章學誠撰,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外篇二《書貫道堂文集後》,商務印書館2017年版,第565頁。
 
49魏裔介:《兼濟堂文集》卷三《先賢卜子集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12冊,第698頁。
 
50魏裔介:《兼濟堂文集》卷九《與郝雪海書》,《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12冊,第822頁。
 
51蔡衍鎤:《操齋集》文部卷七《詩經尊卜自序》,《四庫未收書輯刊》集部第9輯第20冊,北京出版社2000年版,第261頁。
 
52蔡衍鎤:《操齋集》文部卷一〇《詩經尊卜跋》,《四庫未收書輯刊》集部第9輯第20冊,第348頁。
 
53潘耒:《遂初堂詩集》卷二《子夏祠》,《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1417冊,第189頁。
 
54湯斌:《湯子遺書》卷六《十三經注疏論》,《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12冊,第543頁。
 
55惠棟:《鬆崖文鈔》卷一《韻補序》,漆永祥點校:《東吳三惠詩文集》,台灣“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6年版,第308頁。
 
56王欣夫撰,鮑正鵠、徐鵬整理:《蛾術軒篋存善本書錄》辛壬稿卷三《荀子》,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559頁。關於子張與文學科的關係,閻若璩的意見值得重視。閻氏主張,孔廟在顏、曾、思、孟“四配”之外,應立“十二哲”。他據《論語》提出公西華“政事之才實與由、求並”,據《孟子》提出子張“屬文學”,再加上王應麟“有若蓋在言語之科”的見解,就形成了孔門四科各有三位弟子的結構。錢大昕認為此說“確不可易”。惠棟將子張同子遊、子夏一起視為“家法之祖”,應當與閻若璩同一思路。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卷八,《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66冊,第515頁;錢大昕:《潛研堂文集》卷三八《閻先生若璩傳》,陳文和主編:《嘉定錢大昕全集》第9冊,鳳凰出版社2016年版,第602頁。
 
57惠棟:《九經古義》卷一六《論語古義》,《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91冊,第502頁。
 
58王鳴盛撰,單遠慕校證:《十七史商榷校證》卷一〇〇《綴言二》,三晉出版社2021年版,第1123頁。
 
59錢大昕:《潛研堂文集》卷二四《臧玉林經義雜識序》,《嘉定錢大昕全集》第9冊,第365頁。
 
60皮錫瑞:《經學家法講義》,潘斌選編:《皮錫瑞儒學論集》,四川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85、286頁。
 
61皮錫瑞:《經學曆史》,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48頁。
 
62陳玉澍:《卜子年譜·自敘》,北京圖書館編:《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第3冊,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9年版,第689頁。
 
63汪中:《述學》補遺《荀卿子通論》,《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1465冊,第415頁。
 
64盧文弨:《抱經堂文集》卷三《吳槎客子夏易傳義疏序》,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26頁。
 
65丁晏:《毛鄭詩釋》卷二,《續修四庫全書》經部第71冊,第366頁。
 
66皮錫瑞:《經學家法講義》,《皮錫瑞儒學論集》,第286、287頁。
 
67惠棟:《荀子微言》不分卷,《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932冊,第464頁。
 
68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63頁。
 
69惠棟:《荀子微言》不分卷,《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932冊,第464頁。
 
70王應憲:《清代吳派學術研究》,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07頁。
 
71戴震:《孟子字義疏證》卷下《仁義禮智》,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49、50頁。
 
72淩廷堪:《校禮堂文集》卷一六《論語禮後說》,《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1480冊,第221頁。
 
73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27頁。
 
74錢大昕:《潛研堂文集》卷九《答問六》,《嘉定錢大昕全集》第9冊,第135—136頁。
 
75王鳴盛:《蛾術編》卷五四《說人四》,上海書店出版社2012年版,第770頁。
 
76孫奇逢:《孫征君日譜錄存》卷一三,《續修四庫全書》史部第558冊,第835頁。
 
77趙佑:《四書溫故錄·論語一》,《續修四庫全書》經部第166冊,第464頁。
 
78簡朝亮:《論語集注補正述疏》卷六《顏淵》,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713頁。
 
79朱熹:《朱子語類》卷四九《論語三十一》,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15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664頁。
 
80沈欽韓:《漢書疏證》卷七《古今人表二》,《續修四庫全書》史部第266冊,第224頁。
 
81康廷山:《清代荀學史略》,第12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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