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不語”之語，走進真實的孔子

——讀《仲尼不語》

作者：屈永剛（西南政法大學新聞傳(chuan) 播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十六日丙申

          耶穌2022年12月9日

有關(guan) 孔子的著作車載鬥量，《仲尼不語》（北京大學出版社）有何新意？孔子到底“有何未語”？在周國正的這部新作裏——真正的“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原來無法實行；君子原本並不是指好人；義(yi) 、利之間未必有矛盾，反而是義(yi) 、義(yi) 兩(liang) 者時有衝(chong) 突……書(shu) 中觀察孔子及儒家思想的角度新穎、中肯精彩。

看到這本書(shu) ，心中頗有疑惑，有關(guan) 孔子的著作車載鬥量，作者為(wei) 何還要再寫(xie) 一本？是否要看這本書(shu) ，不看又會(hui) 有何損失？遲疑之間，書(shu) 名中的“不語”二字，激發了我一探究竟的興(xing) 趣，孔子到底“有何未語”？帶著疑惑與(yu) 好奇，我翻開了本書(shu) 。現在書(shu) 看完了，大惑得解——真正的“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原來無法實行；君子原本並不是指好人；義(yi) 、利之間未必有矛盾，反而是義(yi) 、義(yi) 兩(liang) 者時有衝(chong) 突……書(shu) 中觀察孔子及儒家思想的角度是如此的新穎，觀點如此中肯精彩。

孔子雲(yun)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論語·衛靈公》），足見其對留名於(yu) 後世的重視與(yu) 期許。不朽之追求已然實現，但是孔子大概也沒有想到，這不朽背後的起伏如此劇烈。在自己的故土，孔子忽而被高高捧起，忽而又被踩翻在地。人活著的時候，大抵可以自己做主，說想說的話，做自己的事。至於(yu) 沒世以後，就隻能由後人來詮釋、建構乃至曲解了。時至今日，真實的孔子與(yu) 後人出於(yu) 某種目的建構出來的作為(wei) 文化符號的孔子已經判若兩(liang) 人。作為(wei) 文化符號的孔子時刻在我們(men) 身邊，但是真實的孔子卻離我們(men) 原來越遠。柳詒徵言“孔子者中國文化之中心；無孔子則無中國文化。自孔子以前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傳(chuan) ，自孔子以後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開”。誠然如是，欲了解中華文明的特質，欲走進中國人的心靈世界，追根溯源，要回到真實的孔子。舍此無以真切理解為(wei) 什麽(me) 中國人立身處世是“這樣”而不是“那樣”，無以理解為(wei) 什麽(me) 中國人要走自己的路，而不是他者的路。這正是作者撰寫(xie) 《仲尼不語》的初衷與(yu) 動力。

不過孔子研究的成果何止千萬(wan) ，既撰新著，其創新與(yu) 價(jia) 值何在？這恐怕是作者首先要回答的問題。閱畢全書(shu) ，有一個(ge) 真切的感受，即作者在秉持嚴(yan) 謹、客觀、理性的研究態度的同時，並不是止於(yu) 僅(jin) 為(wei) 學術而著此書(shu) ，而是希望以學術探討來啟發讀者，怎樣通過孔子去了解自己，了解中華文明的特質，啟發讀者如何立身處世，來處理己與(yu) 己、己與(yu) 人的關(guan) 係。更深遠的探討則是孔子及儒學對當代國人精神需求的價(jia) 值，對當代社會(hui) 發展乃至人類命運的積極意義(yi) 。全書(shu) 沒有明說孔子的智慧或者中華文明的特質如何，卻在字裏行間讓我們(men) 看到中華文明的獨特性及智慧。不以西方為(wei) 尊，回到孔子，回到經典，真正讓讀者從(cong) 內(nei) 心自然而然地理解孔子及中華文明的特質，心生中華文化自豪感，真切理解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走自己的“路”。

全書(shu) 分為(wei) 上下兩(liang) 編，上編重在分析以孔子及儒家思想內(nei) 涵，下編討論孔子及儒家思想在現代社會(hui) 的意義(yi) 。全書(shu) 的結構、觀點和觀察角度與(yu) 常見的研究成果頗為(wei) 不同。

以上編結構為(wei) 例，作者並未從(cong) 耳熟能詳的仁義(yi) 忠信、修身齊家說起，而是由問題導入話題。孔子是個(ge) 怎麽(me) 樣的人→他身處什麽(me) 樣的環境→這樣的環境令他產(chan) 生什麽(me) 困惑→他提出什麽(me) 想法去解決(jue) 這些困惑→這樣想法要依據什麽(me) 樣的原則才可以落實→而種種想法之間又有著怎樣的關(guan) 係→又需要什麽(me) 人推行→推行過程中遇到矛盾將如何解決(jue) →最後，凡此種種背後的總原則是什麽(me) 。如此一個(ge) 問題帶出另一個(ge) 問題，步步推進，抽絲(si) 剝繭，在我們(men) 麵前展現一個(ge) 條分縷析，脈絡清楚，而又耳目一新，甚至是前所未見的儒家圖像。書(shu) 中所說的孔子，身雖遠，心卻近，作為(wei) 主導中國古代政治、社會(hui) 、文化二千多年而未衰的思想取向，是如此的真實而深刻。

本書(shu) 下編從(cong) 曆史轉到現實，探討儒家思想在當代社會(hui) ，特別是西方思潮甚囂塵上的時代中所具有的價(jia) 值。一如作者在結論中所引：“如果你隻了解一個(ge) 國家，那你就沒有真正了解這個(ge) 國家”，要了解儒家思想，首先就要了解“他者”，特別是今天具有霸權地位的西方思想——西方民主、平等思想、法律神聖等等觀念的來龍去脈；與(yu) 儒家思想相比較，反思其中的得失利弊，這些都需要我們(men) 深刻剖析，但是又很少有人真正深入思考過的問題。書(shu) 中雖常常把儒家與(yu) 西方比較，但與(yu) 以往不同，以往很多人總是暗中以西方為(wei) 尊，以西方為(wei) 是，千方百計把儒家解釋到可以與(yu) 西方現代主流接合相融。作者的立場則大異，將兩(liang) 者平等並觀，無輕重主次之別。其真正的興(xing) 趣在於(yu) 人類的共同思想，而重心則是思考以儒家為(wei) 代表的中華文明對當代中國與(yu) 世界的積極意義(yi) 。

書(shu) 中的觀點多發前人之所未發，不虛美隱惡。比如討論君子的含義(yi) ，學界一般從(cong) 品德說，指道德高尚的人，另一層含義(yi) 則指上位的統治者。作者通過嚴(yan) 謹的論證，指出孔子眼中君子無論根據現實還是理想的狀態，都是根據地位來說，指的是在上位者。而小人則是指平民百姓，但那時還未形成用小人表示一個(ge) 人品德低下的習(xi) 慣，因此“不要冤枉小人”；又如討論儒家的政道觀，作者指出儒家行事的大原則是“既不從(cong) 君，亦不從(cong) 民，而是從(cong) 道”。相對於(yu) 西方的程序民主，儒家政道為(wei) “民本、道主、賢治”，循道為(wei) 先。並不是盲目從(cong) 君或者屈從(cong) 於(yu) 民眾(zhong) 意見，而是從(cong) 理性常識出發，做出對整體(ti) 最有利的選擇。當然書(shu) 中對其弊端也有中肯分析；而作者在討論儒家“權”觀念時，引入“量性”考慮，去探討孔子的思想在推行過程中遇到矛盾時，不僅(jin) 僅(jin) 是從(cong) 質性出發，還顧及量性。合禮與(yu) 合義(yi) 之間，視乎具體(ti) 情況中兩(liang) 者的輕重來做出抉擇。作者指出以往研究孔子及儒家的人很重視探討孔子道德上的取態——孔子讚成什麽(me) ，反對什麽(me) ，而不考慮他在什麽(me) 程度上讚成，在什麽(me) 程度上反對。這些人多是道學家，他們(men) 最著重的是怎樣做道德上“對的事”，卻忽略了孔子也是政治家，他必須關(guan) 心現實中“好的事”。做對了道德上的事，反躬自問，固然可以無愧於(yu) 心，但必須也做現實中好的事，救世濟民，才可以無負於(yu) 人。量性討論的引入，對於(yu) 拓展孔子研究的新視野，非常有價(jia) 值。而無形中對於(yu) 個(ge) 人立身處世以及現實社會(hui) 的管理也頗具啟發意義(yi) ；作者在書(shu) 中對西方平等觀與(yu) 儒家“不平等觀”進行比較時，指出儒家與(yu) 西方雖有相合的地方，國家利益、人民福祉最為(wei) 重要，民眾(zhong) 意願也一定要尊重，但是最後的取舍則應取決(jue) 於(yu) 是否真正有利於(yu) 人民福祉而非單純是否符合民眾(zhong) 意願。應該“從(cong) 賢不從(cong) 眾(zhong) ”。此類新見，都是作者通過嚴(yan) 謹、理性的分析後得出，讀來醍醐灌頂；而本書(shu) 結尾部分，作者更從(cong) 振興(xing) 中華文化，發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美德的高度，指出當代社會(hui) 應該在傳(chuan) 統人生五倫(lun) 的基礎上，重視第六倫(lun) 即“群己”。中國古代並非沒有正麵的群己觀，隻是因其他五倫(lun) 的擠壓，第六倫(lun) 發展失衡，使得國人對親(qin) 友以至所知所識皆有情有義(yi) ，但對路人的苦難則多漠視。建設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應當加強“群己”這一倫(lun) 的關(guan) 顧。

不唯如此，本書(shu) 的觀察的角度也頗為(wei) 新穎。比如以往不少討論多重視“是非”之間的抉擇，而作者另辟蹊徑，以“是是”之間孔子如何抉擇，來剖析孔子的思想。讀來引人入勝，又唏噓感慨。又如對君子之義(yi) 、小人之義(yi) 的討論、對君子是否有物質需要的討論、君子之己與(yu) 常人之己的討論、儒家“不平等觀”的討論等等，觀察的角度前人多未重視，足見此書(shu) 對於(yu) 拓展孔子及儒家研究的新領域有重要的學術價(jia) 值。例如“仁、恕、四端（仁義(yi) 禮智）、義(yi) 利之辨”等等，我們(men) 一向以為(wei) 已經了解透徹，罕有疑議，但看過此書(shu) ，讀者方知其中的種種問題，以往並未真正講清楚。

本書(shu) 作者周國正先生，早年求學於(yu) 香港中文大學中文係，打下了深厚的國學功底，尤其重視由語言文字出發，闡釋經典的內(nei) 涵及演變。此亦為(wei) 傳(chuan) 統考據學最重視之為(wei) 學方法之一。周先生後赴加拿大英屬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攻讀哲學博士學位，既覽西方著作，更不忘中國文化之根本，著力於(yu) 先秦語言文字學及思想的研究。周先生治學，學術立意乃是融通中外，與(yu) 古為(wei) 新，有強烈的問題意識，更懷抱致用情懷，即學術也應有資於(yu) 治道。通覽全書(shu) ，能夠感受到其所討論的孔子及儒家思想內(nei) 涵，不僅(jin) 是要“辯章學術”，更是“意有所指”，希望讀者能夠“反觀於(yu) 己”，有所悟，有所得。正是在理解孔子的同時，明白於(yu) 己而言“怎麽(me) 樣做才恰當”。一如其在前言中所寫(xie) “其實，孔子最與(yu) 眾(zhong) 不同的地方不在於(yu) 他的高明，而在於(yu) 他的平凡，他所提出的，不是一家之言，而是家家之言，也就是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所麵對的共同問題，可以見之於(yu) 每一個(ge) 人的共同狀態；孔學之有價(jia) 值，不在於(yu) 深奧，而在於(yu) 切近，適用於(yu) 你我每一個(ge) 人”。

而本書(shu) 下編對孔子及儒家思想當代價(jia) 值的討論，則更能反映作者對中華文化當代價(jia) 值的深入思考。以往學者對於(yu) 孔子及儒家的政治社會(hui) 構想，多有回避，或者暗以西方為(wei) 尊。周先生則直麵問題，指出“有違”西方主流價(jia) 值並不表示缺乏價(jia) 值。世界是多元的，而過去的一百多年裏，西方憑借經濟軍(jun) 事實力，推銷其文化觀念，進行意識形態宣傳(chuan) ，好像世界就應該以西方為(wei) 一元化獨尊，西方就是對的，其他文明則否。本書(shu) 下編就儒家論者時常回避不談的四個(ge) 課題，即儒家政道觀與(yu) 西方主流政治思想的歧異與(yu) 得失、儒家怎樣看待人與(yu) 人之間的平等性、儒家的禮與(yu) 法家的法在古代政治如何運作、儒家是否枉法徇私情展開探討。探討上述論題時，作者一改西方為(wei) 尊的態度，從(cong) 事實與(yu) 理性出發，而不是從(cong) 今天西方人認為(wei) 神聖不可侵犯的西方主流觀念出發。其行文條分縷析，追根溯源，持論中允客觀，論證嚴(yan) 謹，讀來不禁拍掌稱快。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確實經曆了很多苦難，但苦難從(cong) 未將我們(men) 打倒，中華民族總是在一次次的苦難中涅槃重生，變得更加強大。在握筆行文的此刻，中國已為(wei) 世界強國，而我們(men) 獨行其道，走的是不同於(yu) 世界其他文明體(ti) 的路。這足以證明中華文化的強大生命力和無限活力。作者在下編的討論，為(wei) 我們(men) 理解中華文化的特質及在當代的價(jia) 值大有裨益，盡管作者沒有明言，但讀者卻有心領神會(hui) 之感。

本書(shu) 的研究方法嚴(yan) 謹客觀，重視原典，同時廣泛借助相關(guan) 文獻來相互佐證。長於(yu) 考證，嚴(yan) 於(yu) 邏輯推理。研究的問題具體(ti) 真切，論證有根有據，不著空言。全書(shu) 語言風格平實、流暢，雖有學理的深度，但絕不故作高深。可以說就學術價(jia) 值而言，本書(shu) 的觀察角度、觀點和結構形式等，多有創新，發前人之所未發。對於(yu) 拓展孔子及儒家研究的新視野，極具價(jia) 值。而在學術探討的同時，作者更有心讓讀者能夠從(cong) 中體(ti) 悟人生，讀懂自己，讀懂中華文化的特質。將學術與(yu) 致用兩(liang) 者相結合的書(shu) 並不多見，本書(shu) 即是一例。可見作者用心之深。

世界是多元的，學術觀點亦是。碰撞更能產(chan) 生火花。本書(shu) 的觀點，也並非全無爭(zheng) 議。儒家的尊崇者可能覺得對孔孟不敬，例如書(shu) 中批評孔子把“仁”說的含混籠統，有時甚至答非所問。至於(yu) 推崇西方的人，又可能認為(wei) 本書(shu) 竟然敢對“神聖”不可侵犯的（西方）真理提出質疑，簡直是頑固落伍，天地不容。不過這恐怕正是作者的目的。不循故見更能引發思考。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