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春仍在，《經說》久益香

作者：張雪鬆　郭超穎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月三十日庚辰

          耶穌2022年11月23日

《茶香室經說》，[清]俞樾著，魏慶彬整理，鳳凰出版社2021年10月第一版，98.00元

《茶香室經說》（以下簡稱“經說”）十六卷，是俞樾晚年主講杭州詁經精舍，二十年來“每有觸發，隨筆記錄”而撰作的解經論著。雖然影響力比不上《群經平議》《諸子平議》《古書(shu) 疑義(yi) 舉(ju) 例》，但也不乏創見。俞樾在晚年認為(wei) 自己“著書(shu) 不僅(jin) 兩(liang) 《平議》”，且自注說：“兩(liang) 《平議》行世最早，然餘(yu) 所致力者，尤在兩(liang) 《雜纂》及《茶香室經說》等書(shu) 。”（《春在堂詩編·八十自述》）可見，《經說》實屬俞樾晚年的得意之作。

《經說》現存兩(liang) 個(ge) 版本係統：一為(wei) 《春在堂全書(shu) 》本，包括光緒二十三年（1897）石印本與(yu) 光緒十五年（1889）、光緒二十五年（1899）、光緒二十八年（1902）以及光緒間諸刻本，至光緒末年又有增訂，越到後來內(nei) 容越齊全。另一係統為(wei) 單行本，現存三種，分別為(wei) 光緒十四年（1888）初刻本、光緒十八年（1892）廣東(dong) 學院刻本與(yu) 光緒十九年（1893）味腴書(shu) 屋石印本。其中，《春在堂全書(shu) 》本經過俞樾本人手定，“最能體(ti) 現他本人的意願”，是研究俞樾經學的首選。本次整理本即以鳳凰出版社2010年影印南京博物院藏光緒末增訂重刊《春在堂全書(shu) 》本為(wei) 底本，並參校《續修四庫全書(shu) 》影印光緒二十五年《春在堂全書(shu) 》本以及光緒十八年廣東(dong) 學院校刻本。精選底本，多方參校，遂成目前最為(wei) 完善的《經說》整理本。

在校勘方麵，整理者采取了尊重原作者的整理態度，盡量保留了底本原貌。比如書(shu) 中常有異體(ti) 字並存現象，如“無”與(yu) “無”，“法”與(yu) “灋”，“後”與(yu) “後”，“諡”與(yu) “諡”等。整理者並沒有貿然進行統一，而是經過考察發現：書(shu) 中所引《周易》之“無妄”，《周禮》之“灋”，《禮記》之“後”，《春秋繁露》之“諡”，都是俞樾引用經文時刻意保留的古字形。這種看似不統一，實則尊重了俞樾的原意，也保留了古籍的原貌。另外，書(shu) 中引文與(yu) 通行本文字有差異的地方，整理者也多出注而不輕易改字。如《鄭風》“袒裼暴虎”之“袒”通行本作“襢”，《左傳(chuan) 》杜注之“甑”通行本作“甄”，《周禮》正義(yi) “暜”通行本作“替”，《禮記》“甤”通行本作“綏”等，皆出注而不改字。僅(jin) 在有足夠把握確定是訛誤字時，方才改字並出注，如《史記·魯世家》“世”誤作“史”，《禮記》“天氣下降地氣上騰”中“上騰”之“上”誤作“下”等等。凡此種種，可見整理者校字之謹嚴(yan) 。

在標點方麵，整理者也極謹慎，凡書(shu) 中引文必核對原典，故而點斷有當，信實可靠。如《經說》卷十五“辭於(yu) 東(dong) 門”條引用《左傳(chuan) ·昭公十九年》杜注：“洧水出熒陽密縣，東(dong) 南至潁川長平入潁。”杜注“東(dong) 南”二字，整理者將“東(dong) 南”二字屬下讀，而今人多有將“東(dong) 南”屬上讀。而查《中國曆史地圖集》，顯見洧水由密縣西北流向東(dong) 南，到穎川一帶與(yu) 穎水交匯。再看《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成公十七年》引《釋例》雲(yun) ：“洧水出熒陽密縣西北陽城山，東(dong) 南至潁川長平縣入潁。”可見《昭公十九年》杜注是節引，故“東(dong) 南”二字當屬下讀，《經說》整理者無誤。

整理本前附有《前言》，用了較大篇幅討論此書(shu) 的內(nei) 容特色，有助於(yu) 了解俞樾的治經特點。比如“述而有作”一節，整理者認為(wei) 《經說》雖然在體(ti) 例上模仿王引之《經義(yi) 述聞》，但在提到《經義(yi) 述聞》時，幾乎無一例外，都是在進行辯正和補充。如卷一解“舊井無禽”，謂“近儒高郵王氏又破井為(wei) 阱，並非經旨”，明斥《述聞》為(wei) 非。解“駁馬”，《述聞》讀“駁”為(wei) “駁”，釋為(wei) 赤色馬，《經說》則謂“駁”當作“”，釋為(wei) 牡馬。雖未明言，實與(yu) 《述聞》立異。其他如：“王氏《經義(yi) 述聞》以‘期’為(wei) 衍文，非是，故為(wei) 辨正之。”“王氏引之謂‘至再拜’當作‘至壹拜’，究嫌‘至’字鶻突，似皆非也。”此類句子，書(shu) 中很常見。可見，就《經說》來看，俞樾並非隻是為(wei) 了模仿，而是想要展現自己的見解。又如“舉(ju) 一反三”一節，整理者認為(wei) 俞樾在解經時，有試圖把一些訓詁條例引為(wei) 通例的傾(qing) 向。如《經說》卷十一“納甸”條謂“甸”字當讀為(wei) “陳”，並引《周禮·稍人》注“甸，讀‘維禹敶之’之敶”為(wei) 例。事實上，俞樾認為(wei) “甸”與(yu) “陳”相通，早見於(yu) 《群經平議》（卷七“朕皇祖文王烈祖武王度下國作陳周”），又見於(yu) 《諸子平議》（卷三十三“天甸其道”），又見於(yu) 《達齋詩說》（“胡逝我陳”）。其他如“報”與(yu) “赴”通，“皇”與(yu) “往”通，“名”與(yu) “命”通，也常被用來舉(ju) 一反三，用來解說不同的經文。雖有時略顯牽強，卻能於(yu) 其中看出其一貫的解經手法。當然，《前言》也指出了《經說》的其他特色，皆是整理者研究心得的總結，值得參看。

《經說》具有獨特的學術價(jia) 值，值得當代經學研究關(guan) 注。如《左傳(chuan) ·定公十二年》傳(chuan) 曰：“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ce) 。”《史記集解》引服虔雲(yun) ：“人有入及公之台側(ce) 。”依服虔說法，“入及公側(ce) ”是說費人進攻到了國君身邊。《經說》卷十五有“入及公側(ce) ”條，俞樾認為(wei) “入”字是“矢”字之誤，這句是說費人在台下仰攻，射出的箭落到了國君身邊。《經說》的這一觀點，實曆代注家所引征，影響很大。今可再補一證：新出睡虎地秦簡“矢”字作“”，與(yu) 包山楚簡“內(nei) ”字作“”同形。而“入”與(yu) “內(nei) ”屬於(yu) 同源分化字，古文字中的“內(nei) ”往往可讀為(wei) “入”，且“內(nei) ”字一形可“兼表入、內(nei) 、納三個(ge) 詞義(yi) ”。頗懷疑《左傳(chuan) 》中的“矢”先被誤認為(wei) “內(nei) ”，讀為(wei) “入”，而後在傳(chuan) 抄過程中徑改成了“入”。如此，似可補俞樾“入”“矢”訛誤一說。又如《尚書(shu) ·金縢》記載武王克商之後病疾，二公告曰：“我其為(wei) 王穆卜。”鄭玄以為(wei) “穆卜”為(wei) “就文王廟卜”，偽(wei) 孔《傳(chuan) 》訓“穆”為(wei) “敬”，孔穎達《正義(yi) 》從(cong) 之，後世亦多從(cong) 其說。俞樾則發明“卜立後”之說，《經說》卷一“穆卜”條曰：“說此經者未解‘穆卜’二字，‘穆’乃昭穆之穆……二公欲為(wei) 王穆卜者，蓋以武王疾已不可為(wei) 諱，欲卜立後也。”俞樾認為(wei) ，“穆卜”是指在二公以為(wei) 武王的病已經好不了了，所以要卜下一代，周公阻止了他們(men) ，同時去禱告太王、王季、文王，請求自己替武王死，所以說“其勿穆卜”。如此一來，則文義(yi) 暢然。唐蘭(lan) 也認為(wei) “穆卜”就是要卜武王的“穆”，學者馮(feng) 時、朱鳳瀚二位先生也同意此說。以上略舉(ju) 兩(liang) 例，可見《經說》至今有鮮活的生命力，值得學者研究重視。

《經說》初刻於(yu) 光緒十四年（1888），在近代以來聲名遠播，在今天卻多為(wei) 學者忽略，此書(shu) 長期未經整理、翻檢不利，恐是一大原因。此次整理本的問世，無疑大大提升了其普及性與(yu) 易讀性。《經說》本身自有其獨特的學術價(jia) 值，俞樾的觀點也經住了曆史的考驗，更展現出其曆久彌新的價(jia) 值，可謂“花落春仍在，《經說》久益香”。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