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群】《易》的本體、工夫和境界——馬一浮的易學建構及其價值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12-10 12:18:29
標簽:馬一浮

《易》的本體(ti) 、工夫和境界——馬一浮的易學建構及其價(jia) 值

作者:李虎群

來源:《周易研究》2022年第4期


摘    要:在現代學術轉型的背景下,馬一浮的“六藝論”係統建構了“六經皆理”的思想體(ti) 係。作為(wei) 六藝論的整體(ti) 綱領和根本原理,馬一浮的易學思想直承伊川、朱子,同樣具足了其六藝論的係統性特質,可以在“本體(ti) ”“工夫”“境界”的理論框架中得到深切著明的呈現。他建構了理本體(ti) 的易學本體(ti) 論、以言行為(wei) 中心的學易工夫論和易道十大的境界論。馬氏易學彰顯了易學在六藝之學中的地位和價(jia) 值,會(hui) 通了宋明理學和經學兩(liang) 大學術傳(chuan) 統,並在儒佛會(hui) 通的視域下理性、係統地統合且呈現了中國哲學的根本性義(yi) 理,具有重要的理論價(jia) 值。


關(guan) 鍵詞:《易》;馬一浮;本體(ti) ;工夫;境界

 

作者簡介:李虎群,中國政法大學哲學係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中國哲學史、佛教哲學、儒家樂(le) 教


馬一浮的“六藝論”是在現代學術轉型背景下,從(cong) 整體(ti) 上係統反思傳(chuan) 統學術的理論成果。六藝論不是傳(chuan) 統經學史意義(yi) 上對經文的章句疏解,而是高度抽象地提煉出六經所表顯的根本義(yi) 理,並和人心蘊含的道德性理相互融通,所謂“《詩》主仁,《書(shu) 》主知,《樂(le) 》主聖,《禮》主義(yi) ,《易》明大本是‘中’,《春秋》明達道是‘和’”【1】;其核心即“六藝之本,即是吾人自心所具之義(yi) 理”(《泰和宜山會(hui) 語》,第41頁)。六藝之理,各成體(ti) 係而又互融互攝,共同構成了一個(ge) 結構完整、邏輯嚴(yan) 密的思想係統。馬一浮認為(wei) ,在這一思想係統中,“《易》為(wei) 六藝之原,亦為(wei) 六藝之歸”【2】。作為(wei) 六藝的根原和旨歸,馬一浮的易學思想同樣具備體(ti) 係性特征,在宏觀上係統地呈現了易學的根本義(yi) 理。

 

馬一浮對易學的建構集中體(ti) 現在《觀象卮言》這部易學專(zhuan) 著裏。《觀象卮言》共計三萬(wan) 多字,全書(shu) 分為(wei) 八個(ge) 章節:第一章講明《周易》宗旨、八卦次序和觀象之本;第二章闡釋“吉凶”“德業(ye) ”和觀象之要;第三章“審言行”,闡明用《易》之道;第四章“辨小大”,指明《易》道精微,有十種大;第五至第八章依次闡釋這十種大義(yi) 。此書(shu) 內(nei) 容的結構性和體(ti) 係性非常明顯,對應於(yu) 宋明理學研究所常用的理論範疇“本體(ti) ”“工夫”和“境界”——第一章揭示易學本體(ti) ,第三章闡明學《易》工夫,第四至八章讚歎易學之境界。第二章觀乾坤之象,知易簡之道,則是由本體(ti) 轉向工夫的關(guan) 鍵和樞要。在“本體(ti) —工夫—境界”這一結構性理論框架下【3】,《觀象卮言》“直抉根原,刊落枝葉”(《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296頁)的初衷可以得到清晰的呈現,馬一浮散見於(yu) 其他著述中的易學思想也可以得到邏輯上的安放,其會(hui) 通儒學、援佛證儒的思想進路也可以在不同層麵上得到更加細致入微的闡明。目前學界從(cong) 這一視角展開的研究尚付闕如,本文即嚐試由此入手,揭示馬一浮易學建構的思想內(nei) 容、學術特色和理論價(jia) 值。


一、理本論的易學本體(ti) 論

 

馬一浮易學的主幹是程氏易學,是循著《伊川易傳(chuan) 》“接著講”。他說:“伊川作《易傳(chuan) 》,重在玩辭,切近人事,而後本隱之顯之旨明,深得孔子讚《易》之誌,故讀《易》當主伊川……至歸宗義(yi) 理,必以伊川為(wei) 法也。”(《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5頁)同時,馬一浮亦不廢象數,頗為(wei) 推崇朱熹的《易學啟蒙》:“治《易》當以義(yi) 理為(wei) 主,至漢宋象數,亦不可不知,實則求之《啟蒙》,約而已足。”(《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5頁)概言之,馬氏易學是以程朱易學為(wei) 基礎,並廣泛攝取宋明諸儒甚至華嚴(yan) 、禪宗之說而成的思想體(ti) 係。

 

基於(yu) 對馬氏易學學術淵源的把握,我們(men) 可以更精準地理解馬一浮對易學宗旨的界說。《觀象卮言》開篇即引用了《說卦傳(chuan) 》所雲(yun)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和《係辭傳(chuan) 》所雲(yun) “《易》之為(wei) 書(shu) 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liang) 之,故六,六者非他也,三才之道也”,接著開宗明義(yi) 地指出:

 

是知三オ之道所以立者,即是順性命之理也。凡言理與(yu) 道,有微顯之別。理本寂然,但可冥證;道則著察,見之流行。就流行言,則曰三才;就本寂言,唯是一理。性命,亦渾言不別,析言則別。性唯是理,命則兼氣;理本純全,氣有偏駁,故性無際畔,命有終始。然有是氣則必有是理,故命亦以理言也。順此性命之理,乃道之所以行。(《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299頁)

 

程頤以理為(wei) 中心闡釋易理,提出“易,變易也,隨時變易以從(cong) 道也。其為(wei) 書(shu) 也,廣大悉備,將以順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盡事物之情,而示開物成務之道”【4】。在理事關(guan) 係上,他明確提出理是世間萬(wan) 象的本體(ti) :“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二程集》,第689頁)馬一浮易學也是以“性命之理”為(wei) 核心展開的,認為(wei) “世界由此安立,萬(wan) 事由此形成,而皆一理之所寓也”“天下事物種類雖多,皆此一理所該攝”(《泰和宜山會(hui) 語》,第30、19頁)。同時,馬一浮也持“性即理”之說,他把“性”“命”“理”“氣”放在一起進行比較,認為(wei) “性”“理”是同一個(ge) 維度的範疇,是純粹的、整全的、無邊際的;而“命”“氣”則是另一個(ge) 維度的範疇,是偏至的、駁雜的、有始終的。“順性命之理”,更精確的說法是“循順性理”,意即以性理為(wei) 本體(ti) ,以性理為(wei) 主宰,生命順此而行,率性順理即是遵道而行。

 

基於(yu) “性即理”的立場,馬一浮認為(wei) 陽明的“心即理”之說不夠嚴(yan) 密。他說:“陽明‘心即理’說得太快,末流之弊便至誤認人欲為(wei) 天理。心統性情、合理氣,言具理則可,言即理則不可。”(《馬一浮集》第一冊(ce) ,第591-592頁)“心即理”之說容易讓學人魯莽承當,錯把人欲當成天理,陷入癲狂而不自知。所以,馬一浮隻說“心具理”,而從(cong) 不說“心即理”。此一字之差,足以反映馬一浮治學運思之嚴(yan) 謹、辨名析理之邃密。“心具理”,是說此理內(nei) 具於(yu) 心,並不在外,故不當向外尋求,而應向內(nei) 體(ti) 究,“理本寂然,但可冥證”。問題在於(yu) ,此理究竟是何麵目?要回答這一問題,就必須理解馬一浮對“心”“理”範疇的分疏。

 

馬一浮一麵繼承了朱子的太極為(wei) 理說,認為(wei) “太極者,一理至極之名;兩(liang) 儀(yi) 者,二氣初分之號。一理不可見,於(yu) 二氣見之”(《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299頁);一麵又推崇邵雍的“心為(wei) 太極”說,稱“邵子曰‘心為(wei) 太極’,此語最諦”(《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02頁)。太極為(wei) 理又為(wei) 心,非但不自相矛盾,反而正是馬氏易學的精微之處:

 

心本象太極,當其寂然,唯是一理,無象可得;動而後分陰陽,斯命之曰氣,而理即行乎其中,故曰:“ー陰ー陽之謂道。”(《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05頁)

 

心有動靜之分。心寂然不動時,隻是太極至極之理,此時的理隱微無象而不可見,隻可在離言絕慮中悟證。如馬一浮所言:“此理不墮聲色,不落數量,然是實有,不是虛無,但可冥符默證,難以顯說。”(《泰和宜山會(hui) 語》,第30頁)心念一動,即分陰陽、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種種象隨之而有,顯著明察,理行乎其中而有跡可循,故人可“觀象”明理。此即馬一浮所言:“曰儀(yi) 、曰象、曰卦者,皆表顯之相。其實皆此性德之流行,一理之著見而已。”(《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57頁)太極之理本不可見,而於(yu) 心動象生處可見。所謂“心為(wei) 太極”,是說固然可以“用太極來表象一心”,但其意思是“心之本來之象、本體(ti) 之象為(wei) 太極”。心體(ti) 寂然時,“唯是一理”;心動時,“理即行乎其中”,故“心為(wei) 太極”的言下之意仍是在說“理為(wei) 太極”,因而太極為(wei) 理與(yu) 太極為(wei) 心並不矛盾。實際上,馬一浮認為(wei) 性命之理就是心之本體(ti) 。他說:“聖賢千言萬(wan) 語隻明此義(yi) 。說性命之理乃是顯此心之本體(ti) ,說三才之道乃顯此心之大用,所以作《易》垂教,隻是要人識得此心耳。”(《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55頁)“象隻是自心之影”,“實則觀象即是觀心”。(《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02、309頁)《易》“順性命之理”,其實就是說“變易之象易見,不易之理難見,見此則簡易之用得矣”(《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04頁)。“《易》本隱以之顯,即是從(cong) 體(ti) 起用。”(《泰和宜山會(hui) 語》,第14頁)所謂“從(cong) 體(ti) 起用”,就是由一心之動、卦爻之象看見不易的太極之理,進而得到易簡之用。

 

馬一浮認為(wei) ,聖人作《易》,揭示的就是“從(cong) 體(ti) 起用”“順性命之理”的道理。“聖人者,即是用《易》之人”(《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249-250頁),是易理的實踐者和實證者。而一般人不能一時證悟此理,需要在一心變動、易道流行處觀象窮理,即用歸體(ti) ,切實下一番學《易》的工夫:“性命本正,而不知順其理者,乃違性而逆命……六子效乾坤之用以成萬(wan) 物,人必效六子之用以合乾坤,方可盡性至命。所以觀象,其義(yi) 在此。”(《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04頁)這就引出了馬一浮的學《易》工夫論。


二、審言行的學《易》工夫論

 

工夫論是馬一浮六藝論的核心環節。馬一浮論為(wei) 學工夫,汲取了佛教頓漸之分的思想,認為(wei) “儒者示教之言亦有頓漸”,“上根之人,一聞千悟,撥著便轉,觸著便行,直下承當,何等駿快,豈待多言?但上根難遇,中根最多,故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泰和宜山會(hui) 語》,第62頁)一般認為(wei) ,濂溪、明道天資高,其學適合上根學人,可謂頓教;伊川、朱子工夫密,普適群機,可謂漸教。馬一浮雖也有取於(yu) 頓教,如雲(yun) “盈天地間莫非經也。寒暑晝夜,陰晴朝暮,乃至一人之身,語默呼吸,作息行止,何莫非《易》”(《馬一浮集》第三冊(ce) ,第938頁),但他秉持的主要還是漸教路線。

 

《觀象卮言》第一章分為(wei) “約旨、卦始、本象”三部分,分別闡釋易道以理為(wei) 本、卦象始於(yu) 太極、觀象本於(yu) 一心的道理;第二章圍繞《係辭傳(chuan) 》“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ye) ”一段“原吉凶、釋德業(ye) ”。馬一浮接著觀象之本即是觀心的論斷,主張“吉凶定於(yu) 八卦者,實則定於(yu) 一心之動靜耳”(《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05頁),進而指出吉凶與(yu) 一心之動靜的關(guan) 係是“動而得其理,則陰陽剛柔皆吉;失其理,則陰陽剛柔皆凶”(《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06頁)。這裏需要指出兩(liang) 點:其一,馬一浮所說的“吉凶”,並非指功利境界的得失,而是指儒家意義(yi) 上的順理悖理或佛教意義(yi) 上的染淨迷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此如佛氏之論染淨迷悟,非同世俗之計成敗禍福。”(《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06頁)其二,“得其理”,不是頓教意義(yi) 上的究竟“證得”本體(ti) 之理,而是漸教意義(yi) 上於(yu) 本體(ti) 發用處“知得”此理。具體(ti) 而言,“果能知《易》,即能用《易》”(《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09頁),而“法象莫大乎天地”,“體(ti) 乾坤,則能知《易》矣,是以觀象必先求之乾坤”(《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08頁)。觀照乾坤之象,遂成為(wei) 馬一浮學《易》工夫的先務。效法乾坤之象,得乎易簡之道,才能順理趨吉,成就盛德大業(ye) ,但“聞說易簡,便以為(wei) 已得之,談何容易!須知求之實有功夫在”(《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16頁)。以第二章為(wei) 樞紐,《觀象卮言》第三章提出了“審言行”的工夫論:

 

觀乾坤,則知其用備於(yu) 六子也;順性命,則知其理不離五事也。蓋六子各得乾坤之一體(ti) ,故欲體(ti) 乾坤,則必用六子;五事並出性命之一源,故欲順性命,則必敬五事。

 

效乾坤之用者,莫大於(yu) 坎、離;順性命之理者,莫要於(yu) 言行,故上經終坎、離,下經首鹹、恒。聖人示人學《易》之要,所以“崇德廣業(ye) ”者,必以言行為(wei) 重也。(《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13頁)

 

馬一浮認為(wei) “體(ti) 用”重重無盡,他把太極八卦按照“體(ti) 用”關(guan) 係分為(wei) 四個(ge) 層次:“以六十四卦望八卦說,則八卦為(wei) 其體(ti) ,六十四卦為(wei) 其用;以八卦望乾坤說,則乾坤為(wei) 其體(ti) ,六子為(wei) 其用;以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望太極說,則太極為(wei) 其體(ti) ,而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為(wei) 其用也。”(《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06頁)所以他說六子各得乾坤之一體(ti) ,乾坤之用備於(yu) 六子,欲體(ti) 乾坤,必用六子。“五事”,本指《洪範》所雲(yun) “貌、言、視、聽、思”,馬一浮則結合《論語》“顏淵問仁”章裏的“視聽言動”,把“五事”解釋為(wei) “視、聽、言、動、思”。“欲順性命,必敬五事”,即是他在《洪範約義(yi) 》裏所說的“性即理也。理事不二,理外無事,亦即性外無事。約之以五事,以為(wei) 萬(wan) 事根本。五事皆盡其理,然後萬(wan) 事皆無失職”(《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224頁)。馬一浮認為(wei) ,五事可以統攝萬(wan) 事,而言行又可以統攝五事,這是因為(wei) 言行發之於(yu) 思而為(wei) 視聽之用。“視聽者,思之存。言行者,思之發。思貫五事而言行亦該餘(yu) 三,就其見於(yu) 外而能及人者言之也。”(《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14頁)在馬一浮看來,以言行來涵括萬(wan) 事,還可以在《周易》中得到證明,如《大畜·象》曰“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家人·象》曰“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係辭上》曰“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特別是《係辭上》終之以“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係辭下》終之以“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遊,失其守者其辭屈”。馬一浮認為(wei) ,凡此種種,均表明學《易》工夫恰恰在於(yu) 人們(men) 最易忽略的日常言行,“庸言庸行,人最易忽,不知此乃是入聖之要門”(《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16頁)。

 

為(wei) 了深入闡明言行是學《易》之樞要,馬一浮發前儒之未發,將五事與(yu) 八卦相配,觀八卦之象,體(ti) 五事之理,做出了別開生麵的闡述。茲(zi) 據《觀象卮言》列表如下,以顯其說:

 

 

馬一浮認為(wei) ,八卦之象即體(ti) 現了用《易》之道。具體(ti) 地說,思用乾坤,因為(wei) 思通達大道,而乾坤定位乃大道之原。視聽用坎離,因為(wei) 聲入心通、物來即照,就是坎離水火相互濟及之象。言之沉默不語,為(wei) 艮止之象;言之出語道說,則為(wei) 兌(dui) 說之象;而言之由己及人,則是艮兌(dui) 山澤通氣之象。行之出世行道,為(wei) 震起之象;行之隱居遁世,則為(wei) 巽伏之象;而行之由近及遠,則是雷風相薄之象。馬一浮認為(wei) ,正因為(wei) 五事與(yu) 經卦具有這種對應關(guan) 係,《周易》卦序才會(hui) “上經終坎、離,下經首鹹、恒”。“上經終坎、離”是因為(wei) ,“觀乎‘重明’‘繼照’,以‘化成天下’,所以‘與(yu) 日月合其明’;觀乎‘習(xi) 坎’‘心亨’,以‘習(xi) 教事’,所以‘以音聲為(wei) 教體(ti) ’,視聽之功也”(《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15頁)。這裏,馬一浮還是以視聽之道來觀別卦坎、離之象,認為(wei) 這就是坎、離居上經之末的原因。不過,視聽既然統攝於(yu) 言行,學《易》之要故當以言行為(wei) 重,故馬一浮接著闡釋了“下經首鹹、恒”的原因:

 

合艮、兌(dui) 而成鹹;“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言”之感以虛受也。合震、巽而成恒;“君子久於(yu) 其道而天下化成”,“行”之久而不易也。下經首鹹、恒,明人道之應乎乾、坤也。(《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15頁)

 

傳(chuan) 統觀點認為(wei) ,鹹、恒表夫婦之義(yi) ,以寓人倫(lun) 之本,故居下經之首,如《正義(yi) 》所言:“乾坤象天地,鹹恒明夫婦。乾坤乃造化之本,夫婦實人倫(lun) 之原。”【5】明確地以言行詮表鹹、恒,則是馬一浮的獨特看法,這一思想是其“言為(wei) 艮、兌(dui) 之象,行為(wei) 震、巽之象”的自然延展。馬一浮對此進一步解釋說:“或以《序卦》明言男女夫婦,今何以言行說之?不知《易》凡言男女,亦猶言陰陽剛柔,皆象也。如言‘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何以下文緊接‘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此與(yu) 男女何涉邪?”(《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18頁)這實際上延續了他六經皆理的理路。另外,言行可以涵攝夫婦,而夫婦卻不能涵攝言行,如若鹹、恒兩(liang) 卦單一地、明確地指向夫婦,則會(hui) 把佛教等缺乏夫婦一倫(lun) 的學術體(ti) 係排斥在外,勢必造成六藝論無法統攝世間一切學術的後果,這是馬一浮以言行釋鹹、恒的內(nei) 在原因。

 

馬一浮視“言行”為(wei) 人道之原始,故把“審言行”當作學《易》工夫之關(guan) 鍵,即精審言行,切己體(ti) 察,時時刻刻留意,在在處處用心,用“敬”“義(yi) ”夾持工夫:“聖人吃緊為(wei) 人處,便教汝謹其言行。然不用敬義(yi) 夾持功夫,開口舉(ju) 足便錯,如何得相應去?各宜自勘,勿以為(wei) 老生常談。”具體(ti) 而言,“‘敬以直內(nei) ’,是用艮也;‘義(yi) 以方外’,是用兌(dui) 也”(《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16頁)。“敬”“義(yi) ”夾持工夫,主要見於(yu) 複性書(shu) 院學規第一條“主敬為(wei) 涵養(yang) 之要”及《宜山會(hui) 語》“說忠信篤敬”“說視聽言動”等篇章中。限於(yu) 篇幅,此不贅述。


三、歎十大的易學境界論

 

《係辭》有“卦有小大,辭有險易”之說,如小畜、大畜、小過、大過等卦,一般是以陰陽為(wei) 小大,即陽得時為(wei) 大、陰得時為(wei) 小,陽性卦為(wei) 大卦,陰性卦為(wei) 小卦。馬一浮則強調,“知‘卦’有小大,則知‘道’有小大”(《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21頁),相比《易》卦之小大,學人更應關(guan) 注《易》道之小大。由此,他引申《係辭》“夫《易》廣矣大矣”“《易》之為(wei) 書(shu) 也,廣大悉備”等讚歎《易》道廣大之語,指出《易》道之大,義(yi) 有十重,即周遍、包蘊、自在、無礙、無盡、無方、無為(wei) 、不測、即物、無我,進而歸納為(wei) 三重:

 

不易故大,是顯其理之常也;真常絕待,故非斷,即當於(yu) 佛氏之言“體(ti) 大”。變易故大,是顯其氣之變也;緣起無礙,故非常,即當於(yu) 佛氏之言“相大”。簡易故大,是顯其用之神也,於(yu) 不易中示變易,於(yu) 變易中見不易;“不舍一法,不立一法”,乃許“隨處作主,遇緣即宗”“言滿天下無ロ過,行滿天下無怨惡”,雖大用繁興(xing) 而其體(ti) 恒寂,是故“可與(yu) 酬酢,可與(yu) 祐神”,即當於(yu) 佛氏之言“用大”。(《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22頁)

 

把《易》之三義(yi) 和佛教“體(ti) 、相、用”三大結合起來,是馬一浮的一大創見。“三大”說是《大乘起信論》的核心內(nei) 容,後成為(wei) 華嚴(yan) 宗重要的理論框架。具體(ti) 而言,“體(ti) 大”,即《起信論》所說的“一切法真如平等不增減”【6】,也就是華嚴(yan) 宗所謂的“一真法界”;“相大”,即《起信論》所說的“如來藏具足無量性功德”(《大乘起信論》,第575頁),也就是華嚴(yan) 宗“法界緣起”的終極追求“事事無礙境界”;“用大”,即《起信論》所說的“能生一切世間、出世間善因果”(《大乘起信論》,第575頁),也就是華嚴(yan) 宗所謂“依體(ti) 起用”的“海印三昧”和“華嚴(yan) 三昧”。顯然,馬一浮這裏是援佛說儒:不易之理,真常絕待,即是“一真法界”之“體(ti) 大”;變易之氣,緣起無礙,即是“事事無礙境界”之“相大”;隻說不易,易墮常見,隻說變易,易墮斷見,在不易中示變易,於(yu) 變易中見不易,就能雙離斷常二見,如禪者所謂“不舍一法,不立一法;隨處作主,遇緣即宗”,也即如《孝經》所謂“言滿天下無口過,行滿天下無怨惡”和《係辭》所謂“可與(yu) 酬酢,可與(yu) 祐神”,此即是“用大”。如此一來,馬一浮就把佛理涵攝在《易》道大義(yi) 之中,“故《易》教,實攝佛氏圓頓教義(yi) ”(《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81頁)。

 

易學境界,廣大精微,“大”字之義(yi) 即有十重三大。進一步地,馬一浮又從(cong) 類別和內(nei) 容著眼,闡述了《易》道的十種大,即:教大、理大、德大、位大、人大、業(ye) 大、時大、義(yi) 大、器大、道大,更加具體(ti) 而微地彰顯了易學境界。以“十”為(wei) 數,對易學境界做出係統性闡發,是馬一浮的獨創。“大”義(yi) 有十重,種類也有十重,顯然受到了華嚴(yan) 宗“十重玄義(yi) ”以“十”表示圓滿的影響。這十種大,又可分為(wei) 四類:教是能詮,理是所詮,教大理大,是《易》教隱微之理體(ti) 、施教之原本;德是能證,位是所證,德大位大,是《易》教之前提依據;人是成己之仁,業(ye) 是成物之智,時是所遇之時,義(yi) 是隨時之用,人大業(ye) 大時大義(yi) 大,是《易》教之步驟方法;器是萬(wan) 物之總匯,道是實理之顯現,器大道大,是《易》教由隱趨顯之發用、次第施教之極果。

 

馬一浮認為(wei) ,六藝之教,教體(ti) 皆大,而《易》為(wei) 六藝之原,故為(wei) 至大。《易》教之大,固然表顯於(yu) 卦象爻辭等,但更重要的是《易》道所示性命之理大,所以不可以執爻象為(wei) 教體(ti) ,而應觀爻象以窮理。這裏需要注意兩(liang) 點,其一,《易》教何以會(hui) 產(chan) 生?馬一浮據《係辭》“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明於(yu) 憂患與(yu) 故”等語,認為(wei) 《易》教出於(yu) 憂患。“此明教起因緣,兼顯教體(ti) 之大。聖人吉凶與(yu) 民同患,其辭不容不危,其情不容不懼……故知憂患而作,乃是聖人之情。聖人何優(you) ?憂民之自罹於(yu) 凶咎耳。”(《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29-330頁)聖人知道天地萬(wan) 物同出一源,故吉凶與(yu) 民同患;凡俗不明此理,所以“世俗迷倒,妄計天地是天地,萬(wan) 物是萬(wan) 物,人是人,我是我,都不相幹”(《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275頁),《易》教正因此而有。其二,《易》教如何能發生效用?馬一浮結合《中庸》起首三句指出:“道為(wei) 教之所依,性為(wei) 道之所出。若無此性,道從(cong) 何來?教從(cong) 何起?言行與(yu) 道相應始名為(wei) 教。”(《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31頁)這就是說,教出於(yu) 性命之理,但隻有知行合一、言行與(yu) 道相應,才能有真正之教。換句話說,易教境界基於(yu) 言行工夫。實際上,馬一浮闡發的全部易學境界,就是本體(ti) 性命之理經過綿密言行工夫而全體(ti) 呈現的大易之境。

 

關(guan) 於(yu) 德大,馬一浮認為(wei) 德是得此本體(ti) 性命之理,“得此理者名之為(wei) 德,德之為(wei) 言得也。乾得之而為(wei) 健,坤得之而為(wei) 順,人資於(yu) 乾坤而得之為(wei) 易簡。故曰‘易簡而天下之理得’,又曰‘易簡之善配至德’也”(《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38頁)。至德即是合於(yu) 天地的乾坤健順之德,這也是易簡之道;乾坤合德,為(wei) 德之本,六十四卦《大象》所言都是修德,都可涵攝於(yu) 乾坤至德之中。馬一浮又結合《係辭》“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的“生”義(yi) ,深入闡明了天地之德:

 

就其隱者言之,則謂之寂;就其顯者言之,則謂之生。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理之顯者也。故曰“乾坤毀則無以見《易》”。“生生之謂易”則於(yu) 顯中見隱,於(yu) 氣中見理,於(yu) 變易中見不易,夫然後“至賾而不可惡,至動而不可亂(luan) ”,而易簡之理得矣。(《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40頁)

 

顯然,這段話延續了馬一浮闡釋“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的理路,“天地之大德曰生”和 “太極生兩(liang) 儀(yi) ”的“生”都是“本隱之顯,從(cong) 體(ti) 起用”,乾坤是“寂然之理”的顯發,所以“乾坤毀則無以見《易》”。反過來講,“生生之謂易”,就是在萬(wan) 物生生變易之象那裏看到隱微之理,即“顯中見隱,氣中見理,變易中見不易”。天地生生之大德,就在於(yu) 一方麵顯現了理體(ti) 的發用流行,一方麵又在變易流行中可見寂然之理。馬一浮結合“體(ti) 用”“隱顯”闡釋天地生生之德,相較傳(chuan) 統對“鳶飛魚躍”之天地生意的體(ti) 驗式解說,更加理性明晰,已經具有了現代學術理性化言說方式的特征。

 

在德大之後,馬一浮接著闡釋了位大。不同於(yu) 以往易學家多把“聖人之大寶曰位”的“位”解為(wei) “權位”,馬一浮認為(wei) “位”指向的是“德”,有德則得位,失德則失位。他說:“曰‘成位乎其中’者,德合乾坤則無往而不位也。在天而天,處人而人,時則不同,位未嚐異。”(《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44頁)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得易簡之理的有德者,由於(yu) 德合乾坤,不拘何地,皆為(wei) 得位,或者說是“無往而不位”。於(yu) 是,“位”不再拘滯於(yu) 外在的富貴權位,而是指向了主體(ti) 人的德性修養(yang) 。同時,易教得以實施的前提不再是人罕擁有的權位,而是人人可學的道德。由此,馬一浮接著闡釋了實施易教的次第方法,即“人大、業(ye) 大、時大、義(yi) 大”的易學境界。易道之大,必由人興(xing) ,故《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苟非其人,道不虛行”。馬一浮認為(wei) ,《易》對“人”的各種稱號,如聖人、賢人、君子、大人等都是表德:“中正所以表剛柔之德,大人以表具此德之人。然學者莫向卦爻上覓,要識此德此人,須向自己心性中求之,否則終不可得,隻成虛說。”(《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48頁)所謂“人大”,就是指能夠實證“大德”之人的境界遠大。並且,此德此人,都是指向內(nei) 在,指歸自己,故須在人自己的心性中體(ti) 會(hui) 尋求。如此,易道便具有了普遍性意義(yi) ,成為(wei) 了人人可行之道。順性命之理而立人之道,即有《易》道之成己成物、崇德廣業(ye) ,即所謂“業(ye) 大”。化裁通變、證德興(xing) 業(ye) ,必與(yu) 時偕行,隨時變易,即所謂“時大、義(yi) 大”。“欲知時、義(yi) 者,應如是會(hui) :夫寒暑、晝夜、消息、盈虛,時也;或出或處,或默或語,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義(yi) 也。若以隨人為(wei) 時、徇外為(wei) 義(yi) ,則失之遠矣。”(《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47頁)時,是隨時變通,動靜不失其時;義(yi) ,是義(yi) 之與(yu) 比,語默不失其正。隨人為(wei) 時、徇外為(wei) 義(yi) ,是圓滑世故、投機鄉(xiang) 願,是德之賊;隻有“隨時變易以從(cong) 道”,才能得《易》道“時大”“義(yi) 大”之理,進而成就“器大”“道大”之境。

 

《係辭》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馬一浮指出,道器實為(wei) 一體(ti) ,隻是有隱顯之別:“寂則曰理,通則曰道,其實一也。立二名而義(yi) 始備,從(cong) 而二之則不是。然以道望理,則理隱而道顯;以器望道,則道隱而器顯。”(《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51頁)寂然之理,流行而化,則為(wei) 三才之道,是為(wei) 本隱之顯。“理”“道”分說,這層義(yi) 理才易講明,但實則“理”“道”本一,隻不過有隱顯之別而已。“器”“道”亦是如此,“天人一理,故道器不二。器者,道之所寓也。凡民,故心外有物;聖人見器莫非道也,故道外無事,器之所在,道即在焉”(《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52頁)。具體(ti) 的“器”物和抽象的“道”理不是分離隔閡的,而是一體(ti) 二名,有顯有隱。常人見器而不見道,聖人見器即是見道,是因為(wei) 常人不知天地人物本是一理。同以性命之理為(wei) 體(ti) ,卻成聖、凡兩(liang) 用。馬一浮的易學建構,就是要鼓舞世人興(xing) 發誌意,轉凡成聖,由體(ti) 起用,共同達至大《易》潔淨精微的殊勝境界。


四、馬一浮易學的學術特色和理論價(jia) 值

 

馬一浮處於(yu) 中國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時代,傳(chuan) 統中國麵臨(lin) 著艱難的現代轉型,此際之學術除了探究“天人之際”“古今之變”,還增添了“中西之別”的維度。馬一浮在這種時空交錯的時代背景下建構的易學體(ti) 係,具有鮮明的學術特色和理論價(jia) 值。

 

首先,馬氏易學立體(ti) 呈現了易學在國學(六藝之學)中的地位和價(jia) 值。易學史上雖然有《易》為(wei) 五經之原的說法,但缺乏係統性的論述和呈現。馬一浮的易學則是構成其六藝論的一個(ge) 重要環節,這就彰顯了易學在國學中的地位。如果借用馬一浮喜用的“隱顯體(ti) 用”的理論框架,則易學為(wei) 隱為(wei) 體(ti) ,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之學為(wei) 顯為(wei) 用。也即是說,易學是六藝之學的本體(ti) 和依據,而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之學則是易學的開演和實現。這既加深了對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之學的抽象理解,又豐(feng) 富了對易學的具體(ti) 把握。

 

其次,馬氏易學立足程朱,進而會(hui) 通了理學和經學兩(liang) 大學術傳(chuan) 統。馬一浮極為(wei) 推重宋明理學,認為(wei) 這是中國學術史上的一座高峰,“濂、洛、關(guan) 、閩諸儒,深明義(yi) 理之學,真是直接孔孟,遠過漢唐”(《泰和宜山會(hui) 語》,第4頁)。這一論斷源於(yu) 他對中國學術流變的考察,他認為(wei) ,“玄學弊在蹈虛,義(yi) 學救之,剖析入微,而完全落於(yu) 語言文字。禪學出而空之,掃蕩ー切,而鹵莽承當者誤認人欲為(wei) 天理,弊病更大。於(yu) 是理學出,一切都是實理,誠識禪學之病也”(《馬一浮集》第三冊(ce) ,第959頁)。在他看來,老莊王弼的玄學多玄言而少實理;天台、華嚴(yan) 等佛教義(yi) 學剖理精微,但又陷於(yu) 繁瑣名相之中;禪宗應時而現,直指人心,但容易使人未證言證,魯莽承當,錯把人欲當成天理。於(yu) 是,理學應運而生,識破禪宗末流之弊,所言皆是實理,故理學集中國學術之大成。正因乎此,馬一浮強調,研究理學不可局限於(yu) 理學,還必須研究之前的學術流變,如此才能深入理學堂奧:“學者隻治理學,便易涉於(yu) 籠統,故須兼治玄學、義(yi) 學、禪學。”(《馬一浮集》第三冊(ce) ,第959頁)馬一浮的理學,是融攝了玄學、義(yi) 學和禪學的門庭廣大的理學。基於(yu) 此,馬一浮的易學體(ti) 係,既立足於(yu) 伊川、朱子,又超越了伊川、朱子,建構了審言行的工夫論和歎十大的境界論,進一步豐(feng) 富、發展了理本論的易學本體(ti) 論。

 

晚清以來,西學東(dong) 漸,現代學術轉型背景下的分科治學成為(wei) 必然,而經學很難納入現代知識分類體(ti) 係,麵臨(lin) 著淡出中國學術視野的邊緣化處境。正如朱伯崑先生所說,“近代以來,講經學史的,不談其中的哲學問題;講哲學史的,又不談其中的易學問題”【7】。馬一浮這種以理解易的思想進路,本質上是一種哲學進路。這對於(yu) 緩解經學和哲學的緊張關(guan) 係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yi) ,值得繼續深究。

 

其三,馬氏以理解易最突出的特色是會(hui) 通儒佛。宋明儒治學基本遵循“泛濫釋老,歸本六經”的路線,熊十力、梁漱溟等現代學者仍在一定意義(yi) 上承襲了這一路線:熊十力歸本大《易》生生健動之學,並由此批評佛學耽虛滯寂;梁漱溟則提出文化類型學說,認為(wei) 佛學雖高,卻不合時宜,故應排斥。相比之下,馬一浮學佛、用佛而不辟佛的態度非常鮮明。近代佛教改革運動的領袖太虛法師也注意到了這一特點,他說:“馬君於(yu) 禪宗語錄,台賢教義(yi) ,亦研習(xi) 得相當純熟,引之比合儒言,乃往往恰到好處,使儒道藉以輝煌炳耀,大有非宋、明道學諸儒所能及者。”【8】從(cong) 學術史的角度看,馬一浮的儒佛會(hui) 通達到了一個(ge) 曆史新高,較之宋明儒又往前推進了一步,可以說是“泛濫釋老,歸本六經;六經皆理,佛儒道同”。

 

馬一浮的會(hui) 通儒佛在易學上體(ti) 現得尤為(wei) 鮮明,茲(zi) 擇取一個(ge) 儒家辟佛的經典案例予以說明。程頤曰“聖人本天,釋氏本心”(《二程集》,第274頁),認為(wei) 佛教以心法起滅天地,忽略了天地萬(wan) 物的客觀之理。馬一浮雖然自稱“吾學從(cong) 朱子得來”(《馬一浮集》第三冊(ce) ,第1056頁),但他卻明確反對朱子以此說辟佛:

 

三才之道,總為(wei) 太極……在佛氏,則謂之ー真法界,以名言不同,遂生異義(yi) ,善思可得……朱子謂儒家本天,釋氏本心。本天者,謂理之所從(cong) 出也;本心者,謂法之所由生也。知天為(wei) 一真法界,是何異之有?(《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131頁)

 

儒家所謂《易》道太極之理和佛教所謂“一真法界”隻是名言不同而已,實則“天”就是“一真法界”,“本天”“本心”並無不同。“一真法界”是華嚴(yan) 宗揭示的世界實相,即無盡緣起顯示的萬(wan) 事萬(wan) 物相即相入、重重無盡的事事無礙境界。馬一浮一再強調“《華嚴(yan) 》可以準《易》”(《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130頁),即認為(wei) 一多相即、心物交融的“一真法界”和真常絕待、緣起無礙的《易》理名異義(yi) 同。對於(yu) 馬一浮的這一論斷,我們(men) 需要做進一步的分析。“本天”“本心”的內(nei) 在理路是:“天”是客觀外物,“心”是吾人之心,“天”“心”之分背後的邏輯其實是“心”“物”之別。馬一浮認為(wei) “本天”“本心”並無不同,背後的邏輯是其“心物不二”之說:“從(cong) 來學者都被一個(ge) ‘物’字所礙,錯認物為(wei) 外,因而再誤,複認理為(wei) 外。今明心外無物,事外無理,事雖萬(wan) 殊,不離一心。”(《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9頁)所以他說:“天地者,吾心之天地也;萬(wan) 物者,吾心之萬(wan) 物也……《易》是吾心之《易》;此之謂性命之理。”(《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35頁)他甚至說:“更無心外法能與(yu) 心為(wei) 緣,是故一切法皆心也。是心能出一切法,是心遍攝一切法,是心即是一切法。聖賢千言萬(wan) 語,隻明此義(yi) 。”(《複性書(shu) 院講錄》,第355頁)這些論說,顯然受到了華嚴(yan) 宗心法相融、一即一切的法界緣起觀的影響。

 

馬一浮易學建構的理論意義(yi) 遠不止以上所述。比如,他在“本體(ti) —工夫—境界”的理論框架下,簡潔清晰地呈現了易學的體(ti) 係性內(nei) 容,展示了一條與(yu) “以西釋中”之路不同的國學研究的可能路徑;又如,馬一浮在儒佛會(hui) 通的視域下,更係統、更理性地統合並呈現了中國哲學的根本性義(yi) 理,這就為(wei) 進一步從(cong) 史、論兩(liang) 方麵係統研究中國哲學,並由此溝通、融攝西方哲學奠定了較好的理論基礎。總之,馬一浮的易學思想具有豐(feng) 富的理論價(jia) 值,值得我們(men) 繼續深入研究。


注釋
 
1 馬一浮《泰和宜山會語》,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15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2 馬一浮《複性書院講錄》,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296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3 馬一浮疏解周敦頤的《太極圖說》時,首先對該書做了結構劃分:一、顯體;二、辨用;三、歎德標宗。這和《觀象卮言》的體例是一致的。詳見馬一浮《馬一浮集》第一冊《太極圖說科判》,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707-709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冊數與頁碼。
 
4 [宋]程顥、程頤《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689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5 [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疏《周易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163頁。
 
6 [南朝陳]真諦譯《大乘起信論》,載《大正藏》第32冊,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3年,第575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7 朱伯崑《易學哲學史》第一冊,北京:昆侖出版社,2009年,第53頁。
 
8 太虛《論複性書院講錄》,載《太虛大師全書·書評》,台北:善導寺佛經流通處,1980年,第33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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