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放】“文勝質則史”意蘊新探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12-07 23:05:08
標簽:文勝質則史

“文勝質則史”意蘊新探

作者:陳放(山東(dong) 體(ti) 育學院馬克思主義(yi) 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初七日丁亥

          耶穌2022年11月30日

 

在中國古代史學和經學發展進程中,“文勝質則史”是一個(ge) 重要的觀念。尤其是關(guan) 於(yu) 何為(wei) “文”,何為(wei) “史”,曆代學者進行了許多注解和討論,其中核心問題之一就是“史”的確切含義(yi) 及其深層蘊涵。盡管如此,研究者尚未就“文”“史”兩(liang) 個(ge) 概念的確切含義(yi) 和深層意蘊達成一致看法,關(guan) 於(yu) “文勝質則史”的理解和闡釋方麵,也仍有繼續探析的必要。

 

“文”表明上古史官的寫(xie) 史特點

 

“文勝質則史”出自《論語·雍也》:“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需要指出的是,這句話並不是在講“史”,而是在講怎樣做人以及做人所應具備的基本修養(yang) 。但是,這句話卻透露了上古時期的史學屬性與(yu) 品質。因此,曆代注解多從(cong) 史學史而非人才史角度予以解釋,特別著重於(yu) 揭示其中所蘊含的“文”與(yu) “史”的關(guan) 係。東(dong) 漢包鹹注釋說:“史者,文多而質少。”宋代邢昺進一步指出:“文勝質則史者,言文多,勝於(yu) 質,則如史官也。”這裏明確了兩(liang) 點,一是“史”的品質或特點就是“文”多“質”少;二是“史”指的是人,即史官。

 

白壽彝先生同意上述看法,並進一步揭示了為(wei) 什麽(me) 史官會(hui) “文勝質”。他在《中國史學史》第1冊(ce) 中說:“因為(wei) 史官要參加宗教活動,他所作的媚神之詞,總難免華而不實,是文勝質的。”這樣一來,白壽彝先生便繼續將問題推向了對史官與(yu) 原始宗教關(guan) 係的探討。史官之所以“文勝質”,是由史官在上古社會(hui) 分工中扮演的角色及其職業(ye) 特質使然。顯然,他洞悉了上古社會(hui) 的基本特點,而史官既體(ti) 現整個(ge) 社會(hui) 的特點,又服從(cong) 於(yu) 當時社會(hui) 的基本屬性。

 

如此看來,當時史官寫(xie) 史不是沒有“質”,而是“文勝質”。“文”具有統領“質”的內(nei) 涵與(yu) 地位。在這個(ge) 命題背後所蘊含的,不僅(jin) 是寫(xie) 史觀念,還是整個(ge) 社會(hui) 的文化觀念。由於(yu) 整體(ti) 社會(hui) 性質及文化觀念的限製,史官依照“文勝質”的基本規則去寫(xie) 史,從(cong) 而形成整個(ge) 寫(xie) 史係統的特點。

 

那麽(me) ,這個(ge) 特點有沒有先秦時期文獻的印證呢?筆者認為(wei) 是有的。《韓非子·難言》:“捷敏辯給,繁於(yu) 文采,則見以為(wei) 史。”《儀(yi) 禮·聘禮》:“辭無常,孫而說。辭多則史,少則不達。”這不僅(jin) 顯示了“史”的“繁於(yu) 文采”,還表明了“繁於(yu) 文采”的一個(ge) 重要表現是“辭多”。這兩(liang) 段話均可以與(yu) 白壽彝先生的觀點相互印證。特別是“辭多”,應該含有白壽彝先生所謂“華而不實”的意思。東(dong) 漢時期,王充《論衡·量知》還在說:“能雕琢文書(shu) ,謂之史匠。”由此可以看出,上古時期“繁於(yu) 文采”之論對於(yu) 史學而言影響深遠。

 

“文”是史官寫(xie) 史的筆法規則

 

“文勝質”所指向的上古是孔子之前,特別是西周時期。西周時期形成了完備的官守及史官製度,“文勝質”反映了西周史官的寫(xie) 史特點。那麽(me) ,“文”的具體(ti) 內(nei) 涵又是什麽(me) 呢?它在具體(ti) 寫(xie) 法上意味著什麽(me) 呢?

 

在中國古代文化中,“文”是一個(ge) 內(nei) 容豐(feng) 富、含義(yi) 複雜的概念。政治製度可以叫作“文”,凡是寫(xie) 成文本的東(dong) 西也可以叫作“文”。總之,文化、文明、文字、文本、文理、文辭以至於(yu) 色彩,都包含在“文”的概念之內(nei) 。後世人們(men) 又往往將它等同於(yu) “文學”,這顯然不確切,但也反映了“文”與(yu) “文學”確實關(guan) 聯密切。不過,“文”還有一個(ge) 突出的文章學含義(yi) ,那就是“筆法”。一談到“文”,就意味著它指向一套獨特的寫(xie) 作手法與(yu) 規矩。

 

因此,“文勝質則史”具有寫(xie) 作筆法的寓意。《孟子·離婁》說,孔子之前的各國史書(shu) ,如晉之《乘》、楚之《檮杌》以及魯之《春秋》,都遵循一個(ge) 共同原則——“其文則史”。胡適在《論〈春秋〉答錢玄同》中認為(wei) ,這裏所說的“文”就是指文字體(ti) 裁。楊伯峻在《孟子譯注》中也認為(wei) ,“文”是指筆法。所以,“文勝質則史”不限於(yu) 表明孔子之前曆史寫(xie) 作的一個(ge) 基本事實,還暗示著這個(ge) 事實中所包含的曆史文本寫(xie) 作規則。

 

那麽(me) ,“則史”的“則”字是什麽(me) 意思呢?曆代學者對其幾乎視而不見,似乎它不言自明。清代王引之的《經傳(chuan) 釋詞》與(yu) 吳昌瑩的《經詞衍釋》對“則”字做了詳細討論,卻均沒有舉(ju) “則史”的例子。其實,“則”字非常關(guan) 鍵。《詩·大雅·烝民》“天生烝民,有物有則”,足見“則”字有“規則、規律”的意思。“則史”就是指史官的規則。

 

關(guan) 於(yu) 曆史文本的筆法規則,曆史上曾有“文筆之辨”之論。總體(ti) 上說,就是認為(wei) 曆史不應該依照“文”的規則去寫(xie) 作,這種觀念來自孔子所說的“文勝質則史”。這表明,孔子的曆史文本筆法觀念,與(yu) 先前的史官相比發生了很大變化。孔子顯然既不認同先前史官的寫(xie) 史規則,也不讚同他們(men) 的具體(ti) 做法。因此,孔子作《春秋》時,另立了一套標準。在指導思想上,不再以“文”為(wei) 宗旨,而是隻取先前史書(shu) 中的“義(yi) ”,把“義(yi) ”樹立為(wei) 最高標準。在具體(ti) 筆法上,不再主張“文勝質”,而是改為(wei) 文質彬彬、文質相宜。孔子認為(wei) ,魯國的《春秋》與(yu) 晉《乘》、楚《檮杌》沒有本質區別,都沒有突顯出“義(yi) ”,而且在筆法上存在“文勝質”的片麵性。這反過來又是導致“義(yi) ”未能得到彰顯的重要原因。因此,他要另立一套“春秋筆法”,代替“文勝質”的史學傳(chuan) 統。後世經學家與(yu) 史學家一致推崇孔子的“《春秋》筆法”,一方麵是由於(yu) 《春秋》建構了影響兩(liang) 千多年封建社會(hui) 的政治倫(lun) 理,另一方麵也因為(wei) 《春秋》開創了私人寫(xie) 史的先例,具有為(wei) 史學史劃界的意義(yi) 。單就史書(shu) 寫(xie) 作筆法而言,以孔子所作《春秋》為(wei) 界,曆史寫(xie) 作的筆法改變了以“文”為(wei) 綱領、為(wei) 筆法規則的觀念與(yu) 做法。“春秋筆法”被後世史家繼承光大,特別是在去除“文飾”方麵,劉知幾等史學理論家作了大量論述。

 

“文”是史書(shu) 寫(xie) 作的最初特征

 

孔子之前,曾有“百國《春秋》”之說。從(cong) 百國《春秋》到孔子私撰《春秋》,確實是史學史上的一個(ge) 重大事件。首先是寫(xie) 史觀念發生了裏程碑式的轉變。其次是由總體(ti) 觀念的變化帶來了具體(ti) 寫(xie) 史規則的改變。先前僅(jin) 僅(jin) 以“文”為(wei) 規則,現在則是以“義(yi) ”去統領“文”與(yu) “事”。換言之,不再允許“文勝質”。寫(xie) 史觀念改變之後,“文”的地位下降,曆史寫(xie) 作的真實性、客觀性日漸突出。

 

在“文勝質”的背景下,曆史寫(xie) 作難免如《史通·敘事》所說“虛加練飾,輕事雕彩”,“文非文,史非史”。在孔子之前的史官看來,對曆史進行“練飾”或“雕彩”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在後世劉知幾等人看來,這是違背史學原則的。孔子雖然對先秦時期的寫(xie) 史觀念、寫(xie) 史筆法不滿意,認為(wei) 那些史書(shu) 都沒有特別突出“義(yi) ”,但由於(yu) 他特別向往西周製度,並沒有指責史官的意思。孔子總的看法與(yu) 做法是改進,而不是推倒重來。所謂“述而不作”,即包含這方麵的含義(yi) 。

 

無論對孔子之前的“文勝質”,還是對孔子之後的“文質彬彬”,我們(men) 都應抱持曆史主義(yi) 與(yu) 曆史演變的視角來看待、分析。所謂“文質彬彬”,運用於(yu) 筆法寫(xie) 作上,就是“文質相宜”。孔子史學寫(xie) 作的最初觀念及相應形態,有其出現的曆史必然性。其後的改變,也有其曆史必然性。它們(men) 都具有曆史的合理性,反映了中外史學發生、發展的共同規律。從(cong) “文勝質則史”的具體(ti) 曆史內(nei) 容與(yu) 史學演變線索來看,以下三點特別值得注意。

 

其一,它表明“史”與(yu) “文”同源。正如《史通·載文》所說:“文之將史,其流一焉。”對此,不僅(jin) 史學史方麵的著作有揭示,而且民族學、人類學、詩學以及文藝理論等方麵的著作也有揭示,值得我們(men) 更深入地予以綜合探討。

 

其二,它表明最初的史官大都具有文學修養(yang) 。劉師培在《周末學術史序》中說:“巫祝之官,亦大抵工於(yu) 詞令。”“周代司祭之官,多嫻文學。”這種情況,同樣適用於(yu) 史官。劉知幾在《史通·覈才》中說:“蓋史者,當時之文也。”僅(jin) 就最缺乏文學性的《尚書(shu) 》而言,錢基博先生在《後東(dong) 塾讀書(shu) 雜誌》中說,《尚書(shu) 》與(yu) 《左傳(chuan) 》《國語》一樣,都屬於(yu) “散中帶駢者”。這印證了劉知幾的觀點。總之,史學與(yu) 文學的關(guan) 係糾葛,乃始於(yu) 上古時期,與(yu) 上古社會(hui) 的整全性特點密不可分。

 

其三,它表明先秦時期的史學,同樣發生了由“文勝質”到“文質相宜”的變化。這個(ge) 變化,以相傳(chuan) 孔子所作的《春秋》為(wei) 界碑。因此,《春秋》客觀上發揮了促使史學轉化的作用。由於(yu) 先秦時期直接史料的缺乏,關(guan) 於(yu) 《春秋》作用方麵的相關(guan) 證據不妨從(cong) 觀念史角度進行考索。事實證明,在古人的觀念表達中,蘊含著大量真實的曆史信息。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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