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均”：儒家的治國理念

作者：韓濤（四川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副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初三日癸未

          耶穌2022年11月26日

儒家在國家治理方麵主張“均平”，為(wei) 政者在施政時公正不偏，布政有均，將“政均”視為(wei) 治國理政的理想境界。“政均”的治國理念與(yu) 追求已深深浸潤到中華民族的價(jia) 值觀念和民族心理之中，儒家的均衡治國思想與(yu) 上古流傳(chuan) 下來的中道傳(chuan) 統有密切關(guan) 聯。

均地之政

古人對於(yu) “政均”的追求有一個(ge) 悠久的曆史傳(chuan) 統。《說文》：“均，平偏也，從(cong) 土從(cong) 勻。”“均”有分多就少、損盈餘(yu) 補不足以達到均衡之意。“政均”似乎也可以看成是公天下到私天下的過渡階段的思想觀念。原始共產(chan) 時代，部落內(nei) 部財產(chan) 公有，兄弟族屬之間“異居而同財，有餘(yu) 則歸之宗，不足則資之宗”（《儀(yi) 禮·喪(sang) 服》）。由財產(chan) 公有到財產(chan) 私有製出現，如何平衡私有財產(chan) 的分配呢？

從(cong) 《周禮》的相關(guan) 記載來看，西周時期在土地分配、產(chan) 品分配、賦稅分配等方麵，已經提出了“均地”、“政均”的管理思想。如《周禮·地官·司徒》：“土均，掌平土地之政，以均地守，以均地事，以均地貢”，周代有專(zhuan) 門的“均人”“土均”來掌管地政，為(wei) “主平土地之力政者”，負責監督實施土地和重要生產(chan) 資料的分配，其人員配備有數十人之多。當時施政者的政事主要是均地和製稅兩(liang) 項，孔子說：“先王製土，籍田以力。”（《國語·魯語》）施政者把土地分配給耕種者，然後從(cong) 耕種者手裏收取租稅，“天子之田九畡，以食兆民，王取經入焉，以食萬(wan) 官。”（《國語·楚語》）把天子所能掌握的土地，分配給天子所掌握的人口，最理想的分配方案是原始的樸素的平均分配。然而在具體(ti) 操作時，要考慮家庭人口規模、人口老幼、土地肥瘠等因素，保證均平。孟子所推崇的“仁政”其實也是均平之政，如孟子所重視的“製民之產(chan) ”，首要的就是分配田產(chan) ，做到“井地之均”。在孟子看來，行“仁政”就是要勘正經界，均平土地和穀祿，如此方能實現仁政理想。

均市之政

在商品市場上，有賈師和司市專(zhuan) 門負責商品供求的均衡和買(mai) 賣的均平，《周禮·地官》記載了賈師和司市“辨其物而均平之”“辨物而平市，以政令禁物靡而均市”的市場管理職能。西漢末王莽依托《周禮》古五均說，置五均官，管理市場。

《逸周書(shu) 》中也有糧食調度、賦役均平的思想觀點，時人已經認識到“均”對於(yu) 國計民生的重要，“均分以利之，則民安，利用以資之，則民樂(le) ，明德以師之，則民讓”（《逸周書(shu) ·本典解》），行政之均平有利於(yu) 社會(hui) 的安定和諧。

均民之政

“政均”也體(ti) 現為(wei) 均民之政，使民安居樂(le) 業(ye) 。根據《周禮》，大宰的職責就是“以平邦國，以正百官，以均萬(wan) 民”。西周培養(yang) 人才的高等學府稱為(wei) “成均”，即培養(yang) 能夠掌握“均”的人才。《周禮·春官·大司樂(le) 》：“大司樂(le) 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國之學政。”鄭玄注引董仲舒之意雲(yun) ：“成均，五帝之學。”如何實現“均”，是上古時期留下的治國智慧。唐代垂拱元年（685）二月，改國子監曰成均監（《舊唐書(shu) ·職官誌》），後世曾稱國子監為(wei) “成均”。把高等學府稱為(wei) “成均”，充分說明了古人治國理政是以“均”作為(wei) 理想目標的。

若要實現“政均”的社會(hui) 治理目標，那就需要在財富、名位等社會(hui) 稀缺資源的分配上實現均平。孔子說：“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qing) 。”（《論語·季氏》）很多學者把這句話理解為(wei) 絕對平均主義(yi) 的淵藪，是不準確的。“均”字並非現代漢語中數量相等、絕對平均之義(yi) ，而是合理的差等，且這種合理差等能夠保障利益分配的均衡。古人早已對“均”有此注解，何晏《論語集解》：“政理之均平”，“均者，言班爵，製田裏，皆均平也。”朱熹《論語集注》雲(yun) ：“寡，謂民少。貧，謂財乏。均，謂各得其分。安，謂上下相安。”程樹德《論語集釋》也認同此解：“均，謂各得其分。”

孔子認為(wei) “不均”是為(wei) 政之大患，孔子說：“君子蒞民，不可以不知民之性而達諸民之情。……故世舉(ju) 則民親(qin) 之，政均則民無怨。”（《孔子家語·入官》）孔子認為(wei) 季氏真正的禍患在於(yu) “不均”和“不安”，後來果然季氏家臣陽虎叛亂(luan) 。“均”、“和”和“安”才是保障國家長治久安的法寶。

清華簡第八冊(ce) 《治邦之道》記載了智者和愚者兩(liang) 種不同的治國方式，愚者認為(wei) 治國之道一陰一陽，日月西行，有自己的規律，隻要聽從(cong) 天命即可，其觀點類似無為(wei) 而治。智者認為(wei) 需要行有為(wei) 之政，君主應憂民所憂，喜民所喜，關(guan) 心百姓疾苦，體(ti) 恤民情，憂慮瘟疫、水旱、兵甲、盜賊等禍亂(luan) 因素，君主應反省施政是否均平，是否以時行事，是否賦稅過重，此觀點與(yu) 孔子政均思想頗為(wei) 接近。清華簡第九冊(ce) 《治政之道》把君臣共事比作市場交易之買(mai) 賣雙方，是相互有利的，彼此暢通，才能達到政事之均平。新出清華簡文獻與(yu) 傳(chuan) 世文獻相互印證，都反映出上古時期“政均”作為(wei) 一種治國的思想，或者說是一種治國的理想目標，是頗受統治者和思想家的重視的。

禮樂(le) 之均

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重視以禮樂(le) 製度來規範社會(hui) 秩序，以“周禮”來實現“政事之均”，禮樂(le) 秩序的規範體(ti) 現出“政事之均”。“樂(le) 者為(wei) 同，禮者為(wei) 異。同則相親(qin) ，異則相敬。樂(le) 勝則流，禮勝則離。”（《禮記·樂(le) 記》）“樂(le) ”主和，強調同一性；“禮”主分，強調差異性，一分一合是一體(ti) 兩(liang) 麵，“政均”就是同一性和差異性的統一，禮義(yi) 立，樂(le) 文同，則政均矣。善為(wei) 政者如此，故曰：“見政事之均焉。”（《禮記·祭統》）

孔子主張以禮製中。“禮乎禮！夫禮，所以製中也。”（《禮記·仲尼燕居》）合乎禮製了就是“中”，禮就是規定“中”的法則。子遊問何謂禮？孔子說：“禮也者，理也。……禮者何也？即事之治也。君子有其事，必有其治。”禮就是治事，對於(yu) 君子來說就是治國理政。如果以禮治國，則“治國其如指諸掌而已乎”，“官得其體(ti) ，政事得其施”；而“若無禮，則手足無所錯……官失其體(ti) 。政事失其施”（《禮記·仲尼燕居》）。由此可以看出，禮就是治國的一個(ge) 準繩，符合禮製，就能使政事“得其施”，“得其施”即“政理均平”之意。而不符合禮製，則政“失其施”，就不能“政理均平”，“則手足無所錯”。

政均之“中”

政均的治國思想，要求在施政時充分考慮社會(hui) 各階層的利益，各安其位，各得其所得，把為(wei) 政之德、發展之果惠及所有階層，使之“均平”，社會(hui) 各方麵合力的變動淨趨勢為(wei) 零，達到一種社會(hui) 資源分配的均衡狀態（即止於(yu) 至善），如此則無社會(hui) 之怨，社會(hui) 趨於(yu) 穩定和諧。這一治國思想與(yu) 儒家中道和諧的哲學理念密切相關(guan) 。

均衡不是憑空而來的，而有著相當久遠的思想積澱和文化淵源。正如有的學者所說“把有差別的收入分配冠之以‘均’的名稱，這確實顯示中國傳(chuan) 統經濟理念的哲學特點”。先秦時期並無“均衡”一詞，先秦儒家的均衡理念是以“中”的思想來呈現的。

“中”的思想，在中國文化中由來已久，是以我國名曰“中國”，吾族名曰“中華”。甲骨文裏即有“中”字出現，先秦文獻裏“中”字出現頻率較高，在當時人的觀念中，“天道尚右，日月西移；地道尚左，水道中流。人道尚中，耳目役心。……天道曰祥，地道曰義(yi) ，人道曰禮。……人有中，曰參，無中曰兩(liang) ，兩(liang) 爭(zheng) 曰弱，參和曰強。”（《逸周書(shu) ·武順解》），此處天地人三才自然組成一個(ge) 係統，人有中，故此成三，沒有“中”的話就是兩(liang) ，兩(liang) 者相爭(zheng) 為(wei) 弱，有第三方就是和。故此有“中和”之說。周代“師氏掌國中、失之事，已教國子弟”（《周禮·地官·司徒》），師氏是周代掌管德行教化的官職，“中、失之事”是指國家符合中道、偏失中道的事情交由師氏來掌管判定，符合中道之政事即“政均”。《逸周書(shu) 》首篇名為(wei) 《度訓》，整篇都在講平衡的道理，“天生民而製其度，度小大以正，權輕重以極，明本末以立中，立中以補損，補損以知足，□爵以明等極，極以正民，正中外以成命，正上下以順政。”（《逸周書(shu) ·度訓解》）《度訓》要求為(wei) 政者確立製度，立中補損，補損知足，明等級，正上下，目的就是要保證政均的實現。

清華簡《保訓》篇四次提到“中”，通過“舜久作小人”在民間承受磨難以求取中道和上甲微執法兩(liang) 個(ge) 事例，講述了上古中道之傳(chuan) 承。李學勤等學者研究指出，《保訓》篇是周文王臨(lin) 終的政治遺言，將中道傳(chuan) 給姬發，中道即是“政均”的理論依據，是古代帝王即大位之前必須掌握的法寶，是治國安邦平天下的道理。

孔子對於(yu) 中道十分重視，稱中庸是鮮能久持的至德，“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論語·雍也》）甚至將中道視為(wei) 天下之根本道理，“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禮記·中庸》）。《論語·堯曰》有堯對舜關(guan) 於(yu) “允執其中”的政治訓誡，舜繼承了堯的遺命，“用其中於(yu) 民”，猶如祖宗家法，舜又將這個(ge) 訓誡再傳(chuan) 給禹，再聯係《保訓》篇所載上甲微把中道“傳(chuan) 貽子孫，至於(yu) 成湯”，可以發現上古時期有一個(ge) 清晰的中道傳(chuan) 承譜係，即：堯—舜—禹—上甲微—湯—周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子思。從(cong) 某種程度上說，中道的傳(chuan) 承其實也是“政均”治國理念的傳(chuan) 承。

此外，“政均”與(yu) “政平”同義(yi) ，先秦文獻中常常有“平其政”的說法，《周易》第十五卦謙卦曰：“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裒，即斂取、減少的意思，損有餘(yu) 以補不足，使之平。故，“均”與(yu) “平”可以互訓。如“施其職而平其政”“平政以齊民”“其政平而不苛”等。由此，進一步聯想到《大學》開篇提出的“八條目”（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中的“平天下”其實就是“均平天下”之意，“就是要用平均或均平的思想和方法去治理國家或天下，要建設一個(ge) 以均平為(wei) 特征的至公至正的理想社會(hui) ”。（李振宏：《儒家“平天下”思想研究》）《禮記》中的兩(liang) 條文獻“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樂(le) 之發也”及“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便是很好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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