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廣清】“有道”與“無道”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2-12-03 10:15:50
標簽:有道

“有道”與(yu) “無道”

作者:田廣清

來源:作者賜稿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在億(yi) 萬(wan) 人呼喚公平正義(yi) 的當下,我想起了20世紀世界政治法律思想史上劃時代的著作《正義(yi) 論》。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兼哈佛大學教授約翰·羅爾斯的這部著作1971年出版後,被國際學術界推崇為(wei) 政治哲學、道德哲學、法律哲學和社會(hui) 哲學的“最偉(wei) 大的成就”,也被譽為(wei) 與(yu) 洛克的《政府論》、密爾的《論自由》齊名的“自由民主傳(chuan) 統的經典著作”。它被翻譯成各種主要文字,迅速且長期地風靡世界。各國在改革完善政治製度和社會(hui) 分配製度時,大都從(cong) 中汲取有益的思想營養(yang) ,尋求合理的解決(jue) 方案。

 

《正義(yi) 論》之所以具有如此突出的地位和作用,原因之一是它把正義(yi) 確立為(wei) 人類最高的道德原則,奉為(wei) 所有美德中最重要的美德;同時將其視為(wei) 社會(hui) 製度應具備的第一屬性,認為(wei) “正義(yi) 是社會(hui) 製度的首要價(jia) 值,正像真理是思想體(ti) 係的首要價(jia) 值一樣。”因而使得正義(yi) 成為(wei) 社會(hui) 運行發展的基石。

 

去年是《正義(yi) 論》出版50周年,也是其作者誕辰100周年;今年11月24日是他逝世20周年。我想通過探討這樣一個(ge) 問題來紀念他——在中國本土文化中,有沒有與(yu) “正義(yi) ”相對應的概念和範疇?有沒有與(yu) 《正義(yi) 論》相埒相儕(chai) 的公平正義(yi) 方麵的思想資源?

 

探索的結論是:有。那就是“道”和“道義(yi) ”。

 

中國文化中的“道”和“道義(yi) ”指的是什麽(me)

 

國人皆知,在中國文化中,“有道”還是“無道”,標誌著一個(ge) 政權或一個(ge) 統治者是否具有正義(yi) 性與(yu) 合法性。大家慣於(yu) 將國政不修、政治黑暗的國家稱為(wei) “無道之國”;將無德、暴虐、沒有德政的君主稱為(wei) “無道之君”;將秩序大壞、動蕩紛亂(luan) 的社會(hui) 稱為(wei) “無道之世”。

 

如《尚書(shu) ·周書(shu) 》:“今商王受無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後漢書(shu) ·袁術傳(chuan) 》:“董卓無道,陵虐王室,禍加太後,暴及弘農(nong) 。”《東(dong) 周列國誌》第三回:“天子無道,廢嫡立庶,忠良去位,萬(wan) 民皆怨,此孤立之勢也。”《說唐》第二八回:“當今皇帝無道,欺娘弑父,鴆兄圖嫂,嫉賢害忠。”都是說這些統治者昏虐暴戾,罪行累累,喪(sang) 失了正義(yi) 性與(yu) 合法性。

 

可見中國的“道”,是與(yu) “正義(yi) ”距離最近的一個(ge) 概念。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說的就是:正義(yi) 的事業(ye) 會(hui) 得到廣泛支持,不正義(yi) 之事則很少有人幫助。

 

現代新儒家的重要代表人物牟宗三先生明確指出:中國的“道”,既是道德的,又是合於(yu) 規律的,合於(yu) 規則和秩序的,合於(yu) 人間眾(zhong) 誌的,那顯然就是正義(yi) 的,“這是一種和希臘哲學‘正義(yi) ’概念相對應的道德秩序。”[1]

 

但是,中國的“道”與(yu) “正義(yi) ”的內(nei) 涵並非完全相同。它是比正義(yi) 更大、更高、更廣的一個(ge) 龐大範疇。它包涵了正義(yi) ,決(jue) 定著正義(yi) ,統領著正義(yi) ,規範著正義(yi) ,以正義(yi) 為(wei) 核心,但又不局限於(yu) 正義(yi) 。

 

這是因為(wei) ,在中國文化裏,“道”是一個(ge) 多元的、複雜的概念。綜合《辭源》、《詞海》、《說文解字》、《康熙字典》、《現代漢語詞典》、《孔子大詞典》、《儒學大詞典》等工具書(shu) 的解釋,“道”的基本涵義(yi) (由於(yu) 本文重點探討的是“道”的社會(hui) 政治屬性,故其他涵義(yi) 從(cong) 略)主要是:

 

(一)“道”的本義(yi) 為(wei) 道路。《說文》:“道,所行道也。”《詩·小雅·大東(dong)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

 

(二)後來,由道路引申出思想主張、理論學說、宗教信仰、政治立場等涵義(yi) 。如道學、傳(chuan) 道、誌同道合、以道為(wei) 師、得道高士、離經畔道等。《論語·衛靈公》:“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論語·裏仁》:“吾道一以貫之哉。”

 

(三)道家、儒家和法家將“道”視為(wei) 宇宙本體(ti) 和世界本原,即“萬(wan) 物之源”。它啟動了宇宙的發生並生成天地。《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韓非子·解老》:“道者,萬(wan) 物之始……萬(wan) 物之源。”

 

(四)“道”還指事理、法則和規律,甚至是最高原理,即“萬(wan) 理之本”,是推動宇宙萬(wan) 事萬(wan) 物運行的最根本的動力、主導、普遍規律和內(nei) 在靈魂。《易·說卦》:“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

 

(五)在政治領域,“道”象征著合格的政府、清明的政治局麵、理想的政治秩序或良性的政策製度。孔子雲(yun) :“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2]“國有道則民昌,此國家之所以大遂也。”[3]正如英國漢學家亞(ya) 瑟·威利在其《論語》譯本的導言中指出的:“‘天下有道’的意思是世界上好的政府占支配地位。”

 

(六)在尊崇道德的中國古代社會(hui) ,“道”突出代表著道德和正義(yi) ,曰“道義(yi) ”。它與(yu) “正義(yi) ”幾乎是同義(yi) 語,它所追求的正是平等、公平、正義(yi) 的境界。人之所以為(wei) 人,就在於(yu) 人能夠遵循“道義(yi) ”,推動社會(hui) 在“道義(yi) ”的規範下發展。《左傳(chuan) 榖梁傳(chuan) ·僖公二十二年》:“古者披甲嬰胄,非以興(xing) 國也,則以征無道也。”《史記·陳涉世家》:“伐無道,誅暴秦。”李大釗的“鐵肩擔道義(yi) ”,就是擔當起真理和正義(yi) 。世人所謂“替天行道”,就是替上天主持公道,伸張正義(yi) 。

 

以上是撮其要義(yi) 。正由於(yu) “道”具有如此博大、精深、崇高的內(nei) 涵,且關(guan) 乎國家盛衰興(xing) 亡和人民安危禍福,所以,在傳(chuan) 統中國,“道”成為(wei) 高於(yu) 、重於(yu) 、尊於(yu) 統治者的至高無上原則,天子和國王都必須遵守。早在戰國時期就有“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的古訓。

 

“道”也成為(wei) 士大夫階層正確的價(jia) 值觀,成為(wei) 衡量人與(yu) 野獸(shou) 的分水嶺,成為(wei) 蘊涵於(yu) 士人君子心靈深處的內(nei) 在的決(jue) 定性的力量。

 

他們(men) 秉持和追求的是“誌於(yu) 道,據於(yu) 德。”[4]“朝聞道,夕死可矣。”[5]“君子謀道不謀食,憂道不憂貧。”[6]“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就有道而正焉。”[7]“道之所在,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8]

 

士人君子認為(wei) ,隻有以崇道、學道、行道、弘道、衛道為(wei) 使命,才能成為(wei) 真正的君子、賢人、大丈夫和聖人;用現在的話說,才能成為(wei) 文明的人,高尚的人,純粹的人,大寫(xie) 的人,真正的人,有益於(yu) 人民和社會(hui) 進步的人。它早已成為(wei) 幾千年來士人君的人生信仰,建立“有道”社會(hui) 正是他們(men) 終生奮鬥的矢誌不渝的理想。可以說,每個(ge) 正派、正義(yi) 、正直的人,無不是“道”的忠實信徒。

 

這就是說,“道”亦帶有某種宗教的意義(yi) 。它反映的是人間與(yu) 自然界的共同規律和內(nei) 在秩序,二者都要按它的規則和規律行事,具有一種非人格化的力量。現代新儒家代表人物牟宗三先生就指出:“它既有宗教的又是道德的涵義(yi) :宗教強調超越的涵義(yi) ,而道德強調內(nei) 在的涵義(yi) 。”[9]

 

在“道”這個(ge) 龐大範疇之下,有著許多個(ge) 層次。從(cong) 宏觀上說,主要分為(wei) 天道和人道。

 

所謂“天道”,是指宇宙運行規律及運行原則,它是道的功能在宇宙中的體(ti) 現。宇宙在生成和運行中的所形成的程序、條件、方式、規則和規律,其功能和效用就如同自然法。在這個(ge) 自然法的統治下,客觀世界不以誰的意誌為(wei) 轉移,誰也不能破壞它的井然有序和嚴(yan) 格運行,包括上帝也不能。

 

這就決(jue) 定了隻能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10]而不是相反;同時,也決(jue) 定了人道必須遵循天道所做出的示範、啟示、規律和規則,違反了就要失敗,就要受懲罰;也就是說,隻有遵循天道原則和規律而運行的社會(hui) 才是有道社會(hui) ,違反天道原則和規律的社會(hui) 為(wei) 無道社會(hui) 。

 

正如孔子所說:“獲罪於(yu) 天,無所禱也。”[11]亦如荀子所言:“天行有常,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luan) 則凶。”[12] 

 

所謂“人道”,是指道的功能在人類社會(hui) 的原則和體(ti) 現。它至少包括四個(ge) 層次:

 

一是政道、治道,即治國平天下之道,如“堯舜之道”、“先王之道”、“文武之道”、“聖人之道”、“內(nei) 聖外王之道”等,今習(xi) 慣統稱治國理政之道。《孟子·滕文公下》:“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它下麵還有王道、霸道、為(wei) 君之道、為(wei) 臣之道、決(jue) 策之道、用人之道、用兵之道、仁義(yi) 之道等。

 

二是指行事原則。如經商有“生財之道”,企業(ye) 有“經營之道”,健康有“養(yang) 生之道”,為(wei) 人有“待人處世之道”等等。

 

三是指人性和符合人性要求的人道主義(yi) 。即人們(men) 常說“很講人道”或“很不人道”。如“廄焚。子退朝,曰:‘傷(shang) 人乎?’不問馬。”[13]馬廄失火後,孔子退朝回來,不問馬怎麽(me) 樣了,而是關(guan) 心是否傷(shang) 到了人,體(ti) 現了孔子的人道主義(yi) 關(guan) 懷。

 

四是做人之道,即“君子之道”。它要求士人君子立身行事要有高尚的道德修養(yang) 和精神境界,成為(wei) 一個(ge) 正派的有道德的人。美國哲學家赫伯特·芬格雷特理解為(wei) “走正道”:“孔子把走正道以外的任何走法都看作走歪道、迷路或者有道不走”“不偏不倚地沿著正道走,就賦予他極大的精神尊嚴(yan) 以及蘊含在‘道’之中的力量。”[14]

 

嚴(yan) 格地說,一個(ge) 偏離和背棄了正道的人,就不成其為(wei) 人。根據得道的程度,老子對人有善人和不善人的區別,有上士、中士、下士之分;孔子和孟子則有聖人、大丈夫、君子與(yu) 小人之分。君子之道下麵還有中庸之道、忠恕之道、忠孝之道、誠信之道、和諧之道等等。

 

由此可見,天道與(yu) 人道、天誌與(yu) 人間眾(zhong) 誌是一致的,既能相互貫通,相互說明,相互印證,還能相互支持,相互充實,相互提升,二者是能動的“天人合一”。

 

但是,僅(jin) 僅(jin) 說到這裏,還不能充分揭示“道”的根源、麵貌與(yu) 屬性,以及它與(yu) “正義(yi) ”的關(guan) 係。穀錢錢先生認為(wei) :相對於(yu) 迄今為(wei) 止人們(men) 對“正義(yi) ”的理解,感到“正義(yi) 理論還應當有更深厚的根基,應當依據某種深刻的對於(yu) 人類曆史和社會(hui) 發展的認識,依據某種有關(guan) 人及其文化的哲學,這樣才可能使理論徹底,才可能根基穩固……才可能最終地說服和把握人。”[15]

 

我認為(wei) ,中國的“道”和“道義(yi) ”恰恰在這方麵做出了重要貢獻。它建立在天地宇宙生存法則和運行規律的基礎上,通過人類總結千百代生產(chan) 生活經驗而形成,正是人類對於(yu) 自然界、人類曆史和社會(hui) 發展的科學認識的結晶。它不僅(jin) 為(wei) “正義(yi) ”理論提供了多學科的、多角度的、更為(wei) 係統的理論支撐,而且為(wei) 它提供了更加深厚和穩固的思想根基、更加高遠的立足點和更加廣闊的視域。它不僅(jin) 鑄造了過去,而且也鑄造著現在和將來,它本身也不斷地被改變和被重新鑄造著。它必將與(yu) 正義(yi) 理論一起,成為(wei) 促進當今與(yu) 未來人類物質文明、精神文明、政治文明和生態文明健康發展的有效而長久的思想資源。

 

美國學者郝大維、安樂(le) 哲對中國“道”的價(jia) 值認識得較為(wei) 到位。他們(men) 指出:“‘道’是人類文明的不斷進步,是由綿延的世世代代概括和完成的經驗。”“它包含了全部曆史所組織和構造的人的經驗。它也是一個(ge) 造就世界的過程,是一個(ge) 將人類文化的各個(ge) 領域所取得的成就中的基本一致性統一起來的過程。”“這種客觀的‘道’,是意義(yi) 和價(jia) 值的源泉。”[16]

 

香港翻譯家、語言學家、漢學家劉殿爵在《論語》譯本中也指出,“道”不僅(jin) 僅(jin) 限於(yu) 政治領域,而是“關(guan) 於(yu) 宇宙和人的真理的總和。”

 

正因為(wei) 如此,在短短五千言《老子》中,“道”字出現了七十七次;一萬(wan) 餘(yu) 字的《論語》中,“道”字出現了八十九次。許多研究成果表明,“道”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一個(ge) 核心概念,而且居於(yu) 統領統禦地位,堪稱重要良性思想遺產(chan) 。迄今為(wei) 止,學術界對“道”和“道義(yi) ”,包括它與(yu) “正義(yi) ”關(guan) 係的研究還很不夠,有必要深入發掘、闡釋和弘揚。

 

中國人憧憬的“有道政治”是什麽(me) 樣子?

 

國人對“有道政治”“有道社會(hui) ”已經望眼欲穿至少數千年了。那麽(me) ,在他們(men) 的心目中,那種政治和社會(hui) 是個(ge) 什麽(me) 樣子呢?

 

一、有道的政治必定是、也隻能是有德的政治

 

“道”的基本屬性是“德”,道之所以能生養(yang) 和規範萬(wan) 物,就是因為(wei) 它有大德,無德就不成其為(wei) 道。

 

把這個(ge) 原理投射到政治上來,就要求國家必須是有德的國家,政權是有德的政權,君主是有德的君主。否則德衰於(yu) 上,世亂(luan) 於(yu) 下,僅(jin) 此一條,世人就可以說它是無道政治。

 

這表明,“道”隻能由有德之人來踐行和實行,無德之人行不了道,成就不了有道之世。正如現代新儒家代表人物、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長杜維明先生所言:“統治者的道德完全不是他的私事。”[17]

 

老子就說:“孔德之容,惟道是從(cong) 。”[18]意謂大德服從(cong) 於(yu) 大道,行大道者必得有大德。

 

孔子也說:“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尊道也。是故非德不尊,非道不明。” 道是用來彰示德的,德是用來遵循道的。沒有德,道就不會(hui) 得以尊崇;沒有道,德就無法得以彰明。[19]他指出,領導者的道德人格愈高,就愈得民心,執政效能就愈理想。“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20]“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拱之。”[21]“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22]“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23]

 

意謂領導者如果有德、正派,群臣和百姓就會(hui) 像眾(zhong) 草隨風偃伏、群星圍繞北鬥那樣,不言而威,不令而從(cong) 。換句話說,統治者隻有成為(wei) 道德上的楷模,才會(hui) 成為(wei) 政治上的權威。

 

孟子認為(wei)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 靠武力使人服從(cong) ,那不是真心的服從(cong) ,隻是對方反抗你的力量不夠罷了;靠德行使其服從(cong) ,人家才會(hui) 心悅誠服。[24]

 

《易傳(chuan) ·乾卦》雲(yun) :“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yu) 人乎?”意謂合格的執政者,其道德像天地一樣覆載萬(wan) 物,其聖明像日月一樣普照大地,其施政像四時一樣井然有序,其示人吉凶像鬼神一樣奧妙莫測。他雖有時會(hui) 先於(yu) 天象而行動,但天不違背他;雖有時會(hui) 後於(yu) 天象而處事,但也能遵循天的變化規律。天尚且不違背他,何況人呢?

 

《禮記·中庸》雲(yun) :“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25]意謂隻有具有天下至誠的德性,才能成為(wei) 治理天下的崇高典範,樹立天下的根本法則,深諳天地化育萬(wan) 物的道理。

 

這些都告訴我們(men) :天下者,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隻有有德的執政者才能“合道”,即知曉、配合和順應天道,在社會(hui) 政治領域踐行與(yu) 天道合一的人道,開創有道之世。反之,失德必定失道,成為(wei) 無道之主,最後都沒有好結果。故而《戰國策》說:“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26]

 

那麽(me) ,政德都包括些什麽(me) 呢?在王朝社會(hui) 的主流意識形態——儒家文化看來,政德主要指仁義(yi) 禮智信、忠孝廉恥等道德規範。其中首要一條就是看政權和執政者是否確立了“天下為(wei) 公”的政治理念。

 

“天下為(wei) 公”是“天道”對政德的示範和要求。孔子雲(yun) :“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27]意謂上天無私地覆蓋大地,大地無私地承載萬(wan) 物,日月無私地照耀天下。因此,當權者也應當秉承天道,做到“三無私”,為(wei) 公執政。

 

《禮記·禮運》雲(yun)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這裏“為(wei) 公”是與(yu) “為(wei) 私”相對立的,其主旨是:國家是公共的,是“天下公器”,屬於(yu) 天下大眾(zhong) 所有,並非掌權者一人、一家、一族、一派、一集團的私有物,不能壟斷,不能專(zhuan) 擅,不能獨享,不能私用。否則就是竊國大盜。

 

在中國典籍裏,這樣的論述很多。如《尚書(shu) 》雲(yun) :“無偏無黨(dang) ,王道蕩蕩。”[28]《商君書(shu) 》雲(yun) :“公私之交,存亡之本也。”[29]《管子》雲(yun) :“一言得而天下服,一言定而天下聽,公之謂也。”[30]《淮南子》雲(yun) :“公正無私,一言而萬(wan) 民齊。”[31]《貞觀政要》在總結唐太宗的執政經驗時,指出其“理國要道,在於(yu) 公平正直。”[32]等等。

 

因此,執政者必須把公共利益放在第一位。立法定製也好,決(jue) 策用人也好,都必須從(cong) “公天下”出發,循公義(yi) ,行公道,求公正,達公平。這不僅(jin) 是幾千年來仁人誌士孜孜以求的社會(hui) 理想和政治訴求,也是每一個(ge) 從(cong) 政者必須具備的政德,是有道社會(hui) 的根本法則和根本哲學。

 

正如英國啟蒙思想家、“自由之父”約翰•洛克所言:“權力不能私有,財產(chan) 不能公有,否則人類就進入災難之門。”[33]

 

反之,執政者如不能從(cong) “天下為(wei) 公”出發,而是立政為(wei) 私,壟斷權力,壟斷利益,為(wei) 自己和一小撮既得利益群體(ti) 而掌權,他就是無道之主,就會(hui) 遭致人民反對,失去治理國家的資格。

 

譬如,官場不是吏治清廉,兩(liang) 袖清風,而是重利輕義(yi) ,見利忘義(yi) ,貪腐成風,賄賂公行,“三年清知府,十萬(wan) 雪花銀”,“寧計生民之命?唯利己而自足。”[34] 贓官墨吏遍地橫行,清官廉吏難以立身,那不就是無道政府嗎?

 

再如,在用人方麵,不是選賢任能,唯才是舉(ju) ,德才兼備,五湖四海,而是任人唯親(qin) ,搞裙帶關(guan) 係,拉幫結派,結黨(dang) 營私,親(qin) 小人遠賢臣,用奴才而不用人才,無愛才之心用才之道,有摧才之法囚才之方,搞得英才含辱忍垢,宵小沐猴而冠,讒人高張,賢士匿伏,黃鍾毀棄,瓦缶雷鳴,朝野乏濟世安邦之器,上下多趨炎附勢之徒,那就是行私而去公,就是在搞“私天下”,就是無道政治。

 

又如,不遵循國法、製度和規則,濫用權力。凡曆史上政治清明、國勢強盛時期,君主的權力都是受到一定限製的,如唐太宗時期對君權規定有“四不可”:“政事堂者,君不可以枉道於(yu) 天,反道於(yu) 地,覆道於(yu) 社稷,無道於(yu) 黎民。此堂得以議之。”[35]意謂,凡是皇帝的行為(wei) 涉嫌違背天道和地道,有可能危害國家和百姓的,都要拿到政事堂討論,不能由皇帝恣意妄為(wei) 。

 

《詩經·相鼠》曰:“相鼠有體(ti) ,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禮記・曲禮》雲(yun) :“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shou) 。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shou) 之心乎?”意思說,人不講規矩,不守禮儀(yi) ,不遵守道德,那就與(yu) 禽獸(shou) 沒有兩(liang) 樣,還不如盡快死掉。

 

看如今某些領導者,天天讓老百姓遵紀守法,他們(men) 自己則為(wei) 所欲為(wei) ,無法無天,什麽(me) 人倫(lun) 、天理、黨(dang) 紀、政紀、國法,統統視若兒(er) 戲。若由這些禽獸(shou) 充斥政壇,怎麽(me) 會(hui) 是有道政治?

 

複如,無德的執政者都依賴權術,不光明磊落。荀子雲(yun) :“用國者,義(yi) 立而王,信立而霸,權謀立而亡。”[36]隻有靠道義(yi) 和信義(yi) 才能建立王業(ye) 和霸業(ye) ,若依賴權謀則必然滅亡。而有些統治者,卻是治國無方,弄權有術,為(wei) 達卑劣目的而不擇手段。他們(men) 有權無恐,常常冒天下之大不韙,好勇鬥狠,心黑手辣,薄恩寡義(yi) ,冷血無情,經常玩弄起過河拆橋、卸磨殺驢、出爾反爾、口是心非、陽奉陰違、蔽上罔下、猜忌多疑、裝聾作啞、掩耳盜鈴、信口雌黃、瞞天過海、指鹿為(wei) 馬、移花接木、偷天換日、聲東(dong) 擊西、誑言欺世、謊言愚民、虛虛實實、上下其手、陽奉陰違、兩(liang) 麵三刀、顧左右而言他、翻手為(wei) 雲(yun) 覆手為(wei) 雨等陰謀詭計和旁門左道,企圖玩萬(wan) 民、萬(wan) 國於(yu) 股掌之上;有的甚至無所不用其極,明目張膽地用流氓手段、特務手段、恐怖手段和暴力手段來對付臣民,許多方麵已經黑幫化、黑社會(hui) 化、黑手黨(dang) 化,搞得社會(hui) 善惡溷淆,是非顛倒,烏(wu) 煙瘴氣。真的是無恥之尤,無道之至!

 

二、有道的政府,應當是以人為(wei) 本、以民為(wei) 本、愛民利民的政府

 

以人為(wei) 本是中國文化的精髓。春秋時期的齊相管仲說:“以人為(wei) 本,本理則國固,本亂(luan) 則國危。”孔子和《禮記》強調人的主體(ti) 性和獨立性,說“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37]“人者,天地之心也。”[38]孔子還要求“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39]、“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40]。

 

孟子從(cong) 人本出發,主張愛人如己。“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41] 敬愛自己家的老人,也要敬愛別的老人;嗬護自己的孩子,也要嗬護別人的孩子。他倡導仁政,說統治者若“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42]意謂執政者如果能以憐憫之心,行憐憫之政,那麽(me) 國家一定會(hui) 治理得很好。

 

墨子強調“兼愛”,“天下之人皆相愛”,“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 [43]主張愛無差等,不分貴賤親(qin) 疏。北宋思想家張載倡導“以愛己之心愛人。”[44]《弟子規》曰:“凡是人,皆須愛,天同覆,地同載。”

 

我們(men) 的先人盡管沒有將人本觀念落實到人權上,但卻極大地豐(feng) 富了以民為(wei) 本的思想。早在記錄商周政事的《尚書(shu) 》中,就提出了“民為(wei) 邦本”論:“民為(wei) 邦本,本固邦寧。”[45]“國將興(xing) ,聽於(yu) 民。”[46]“人無於(yu) 水鑒,當於(yu) 民鑒。”[47]認為(wei) 隻有人民才是國家的根本,這個(ge) 根本鞏固了,國家才能太平;國家要興(xing) 盛,必須順從(cong) 民眾(zhong) 的意願;統治者不要把水當做鏡子來照自己麵容,而要把民情民意作為(wei) 鏡子來檢驗政事的得失。

 

孔子提出了“君以民存”論:“君以民存,亦以民亡。”[48]意謂君主依靠人民的擁戴而存在,同時也會(hui) 因失去民心而滅亡。統治者要“因民之所利而利之”[49],即一切政事都要根據是否符合老百姓的利益、符合老百姓的意願而定。當政者應當愛護老百姓,“古之為(wei) 政,愛人為(wei) 大” [50], 使百姓“庶之”“富之”“教之”,從(cong) 而人丁興(xing) 旺,生活富庶,並受到良好的教育。

 

反之,“夫執國之柄,履民之上,懍乎如以腐索禦奔馬。易曰履虎尾,詩曰如履薄冰,不亦危乎?”[51]掌握國家大權的人,淩駕於(yu) 黎民之上,必然戰戰兢兢,就像以腐爛的韁繩來駕馭飛奔的馬車,就像易經所比喻的踩著老虎的尾巴,就像詩經所比方的走在薄薄的冰麵上,不是很危險嗎?由上可見,“民為(wei) 本而君為(wei) 末,此孔子第一大義(yi) 。”[52]

 

孟子提出:“民貴君輕”論:“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是故得乎丘民而為(wei) 天子。”[53]他認為(wei) ,在國家、君主、人民三者中,人民是最重要的,其次是國家,君主是最不重要的。所以隻有得到萬(wan) 民擁護的人才能成為(wei) 天子。

 

他還說:“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yu) 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54]意謂應當以正道獲得天下——獲得了百姓的支持,才是獲得了天下。獲得百姓支持也應當通過正道——獲得了民心,才算獲得百姓支持了。獲得民心也也應當通過正道:民眾(zhong) 所希望的,替他們(men) 聚積起來;他們(men) 所厭惡的,不要加到他們(men) 頭上,如此而已。

 

荀子推崇“君舟民水”論:“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55] 君王像江海上的船,百姓像江海的水;水能載運船隻,也能顛覆船隻,比喻人民可以擁護君王,也可以推翻君王。

 

他還說:“用國者,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強,得百姓之譽者榮。三得者具而天下歸之,三得者亡而天下去之。天下歸之之謂王,天下去之之謂亡。湯、武者,循其道,行其義(yi) ,興(xing) 天下同利,除天下同害,天下歸之。”[56]意謂,能夠使老百姓願意出力,國家才會(hui) 富有;能夠使老百姓拚死而戰,國家才能強大;能夠得到老百姓稱頌,那才是無上榮耀。這三種應該得到的東(dong) 西都具備了,天下的人就歸順他;這三種東(dong) 西都失掉了,天下的人就叛離他。商湯和周武王遵循道義(yi) ,能夠興(xing) 天下同利,除天下同害,所以天下人當然要歸附他們(men) 。

 

柳宗元提出了“吏為(wei) 民役”論:“凡吏……蓋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57]說官吏是為(wei) 老百姓服務的,而不是奴役老百姓的。

 

如此等等。中國古代以民為(wei) 本的論述和實例可謂盈簡累牘。正如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會(hui) 副會(hui) 長李存山先生指出的:“民本思想……其意義(yi) 即為(wei) :人民是國家、社會(hui) 的根本或基礎,亦是國家、社會(hui) 的價(jia) 值主體(ti) 。”[58]這些思想昭告天下:任何政權,任何領導人,如果不以人為(wei) 本,不以民為(wei) 本,就沒有合法性,就沒有公信力,就必然垮台。

 

中國古代還有好多愛民、利民、富民、取信於(yu) 民、體(ti) 恤百姓疾苦的主張、政策和實例。“千古明君”唐太宗除經常以“君舟民水”警誡自己外,還說:“為(wei) 君之道,必須心存百姓,若損百姓以奉其身,如割脛以自啖,腹飽而身斃。”[59]意思是,作為(wei) 君主,必須心裏有百姓,如果損害百姓的利益,用來滿足上麵的私欲,就好比是割大腿的肉來填飽肚子,肚子填飽了,人也死了。

 

唐太宗登基後,在行政司法的許多方麵體(ti) 察民情,很人性化,如廢除肉刑、慎用死刑、減少流刑以及避免刑訊逼供等。一年春節前,他出於(yu) 人道考慮,給等待秋後問斬的四百多名死刑犯放了“年假”,讓他們(men) 回家與(yu) 親(qin) 人過年團聚。到了期限,四百人一個(ge) 不少的都返回到了監獄,沒有逃跑不歸的。同樣出於(yu) 人道情懷,他一次釋放宮女三千人,此即白居易說的“怨女三千出後宮”。

 

貞觀元年至三年,關(guan) 中、關(guan) 東(dong) 地區發生水、旱、蝗、霜之災,唐太宗當即下詔賑恤,並免除當年租賦。對那些因生活極度困難而“賣子以接食”者,唐太宗下詔用國庫的錢把那些賣掉的孩子全部贖回來,還給他們(men) 的父母。

 

唐太宗不但在災年減免賦稅,即使在平常年份,也十分注意輕徭薄賦,精兵簡政,節約財政開支。他在位二十三年,先後減免役稅十二次,大大減輕了百姓負擔。對於(yu) 那些超額完成稅收的官吏,唐太宗不但不獎勵他們(men) ,而且予以懲罰,說:“稅納逾數,皆係枉法。”他還下令停建池台樓閣。對於(yu) 必建的工程,也不允許濫用民力。

 

唐太宗身患高血壓病,特別怕熱,每到夏天要坐在冰床上辦公。即位三年後, 國家經濟狀況好轉,民眾(zhong) 生活改善,便有大臣建議在長安城郊陰涼之處建一座宮殿,並置備了建材,但被太宗阻止了。他說,建宮殿耗費人力物力,會(hui) 加重老百姓的負擔。現在民力還沒有完全恢複,我怎麽(me) 能興(xing) 師動眾(zhong) ,勞民傷(shang) 財呢?

 

中共靠人民打天下,與(yu) 人民群眾(zhong) 心連心,“老百姓是咱親(qin) 爹娘”、“人民至上”、“立黨(dang) 為(wei) 公,執政為(wei) 民”、“權為(wei) 民所用,利為(wei) 民所謀”一類箴言就更多了,也確實辦了不少愛民利民的好事。遺憾的是,秉權日久,有不少官員忘記了為(wei) 人民謀利益的初心和宗旨,他們(men) 既不保障民權,也不尊重民意,與(yu) 人民毫無感情,對勞瘁萬(wan) 端、憂愁困苦的弱勢民眾(zhong) 麻木不仁,虐而不恤,奪而不予,天下皆憂而他不憂,天下不樂(le) 而他獨樂(le) ,整起老百姓來卻是心狠手辣。老百姓千呼萬(wan) 喚、迫切要求解決(jue) 的、合理合法的事情,他們(men) 置若罔聞,軟磨硬抗,就是不辦;對於(yu) 上級要求的而百姓反對的那種不合理不合法事情,他們(men) 卻變本加厲層層加碼去辦,直至毫無人性,草菅人命,甚至不怕“溺天下於(yu) 危困,陷民生於(yu) 倒懸”,常常搞得民怨沸騰。真不知道他們(men) 是想得民心、順民意而求得長治久安呢,還是想民心盡失、土崩瓦解呢?

 

之所以如此,除了某些官僚冷血、殘忍外,也有一些官員是由於(yu) 缺乏現代政治文明理念。譬如,有的人仍視自己為(wei) 救世主,視民眾(zhong) 為(wei) 群氓,國家大事自有“肉食者謀之”,不容他人置喙,不準百姓說三道四,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就否定了“主權在民”的現代政治原則和“人民當家作主”的政治權利,將主人變成了奴仆,而公仆則變成了統治者。如此顛倒,等於(yu) 複辟帝製,而這正是袁世凱之流才幹得出的事情,必定被人民千載唾罵,在曆史上留下天大的笑柄。

 

三、“有道”的統治者,無不廣開言路,聽取民意

 

孔子說:“上酌民言,則下天上施;上不酌民言,則犯也;下不天上施,則亂(luan) 也。”[60]意謂在上位的人如果能夠聽取百姓的意見,那麽(me) 百姓就把上邊的政令看作是上天的施惠一般;如果不能聽取百姓的意見,就會(hui) 導致動亂(luan) 。

 

《詩經》雲(yun) :“先民有言,詢於(yu) 芻蕘。”[61]說朝廷應當向割草打柴等地位低微的普通老百姓了解情況,征求他們(men) 對政事的意見。

 

《呂氏春秋·不苟論》載:“堯有欲諫之鼓,舜有誹謗之木,湯有司過之士,武王有戒慎之鞀。”說的是堯帝在朝堂之外劃了一塊地,專(zhuan) 門設置了一麵鼓,隻要有人擊鼓進諫反映情況,他便會(hui) 出來接待。舜帝繼位後設立了“誹謗之木”,功用相當於(yu) “意見薄”,臣民可以公開或私下把不滿意見掛在或貼在上麵。商湯設置了專(zhuan) 門負責監督糾正朝廷錯誤的官員,周武王也設置了提醒自己謙虛謹慎的鞀鼓。他們(men) 這樣做,目的都是鼓勵民眾(zhong) 暢所欲言,廣泛聽取民情民意。

 

《國語·周語上》載:“天子聽政,使公卿至於(yu) 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shu) ,師箴,瞍賦,朦誦,百工諫,庶人傳(chuan) 語,近臣盡規,親(qin) 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修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有道的君王處理政事,總是讓公卿以至各級官吏進獻諷喻詩,樂(le) 師進獻民間樂(le) 曲,史官進獻有借鑒意義(yi) 的史籍,少師誦讀箴言,盲人吟詠詩篇,有眸子而看不見的盲人誦讀諷諫之言,掌管營建事務的百工紛紛進諫,平民則將自己的意見轉達給君王,近侍之臣盡規勸之責,君王的同宗都能補其過失,察其是非,樂(le) 師和史官以歌曲、史籍加以諄諄教導,元老們(men) 再進一步修飾整理,然後由君王斟酌取舍,付之實施,這樣,國家的政事才得以實行而不違背道理。

 

而周厲王不管這一套,仍舊暴虐無道,搞得民怨沸騰。大臣召穆公對厲王說:“老百姓忍受不了暴政了!”厲王聽了勃然大怒,找到衛國的巫師,讓他監視那些批評朝政的人,發現了就殺掉。結果弄得國人都不敢說話,路上相見,隻能以目示意。周厲王得意地說:我能消除指責的言論,他們(men) 再也不敢吭聲了!召穆公的回答堪稱千古至理:“防民之口,甚於(yu) 防川;川壅而潰,傷(shang) 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為(wei) 川者,決(jue) 之使導;為(wei) 民者,宣之使言…… 夫民慮之於(yu) 心,而宣之於(yu) 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與(yu) 能幾何?”[62]意思是,你這是堵塞老百姓的嘴,這與(yu) 阻塞河水一樣危險啊。一旦決(jue) 堤,傷(shang) 人一定很多。治水的人都是疏通河道使它暢通,治民者也隻能開導民眾(zhong) ,讓人暢所欲言。怎麽(me) 可以堵呢?如果硬是堵住老百姓的嘴,那擁護你的人還能有幾個(ge) 呢?”周厲王不聽,仍然我行我素。結果三年後爆發了“國人起義(yi) ”,把這個(ge) 暴君放逐到彘地去了。

 

與(yu) 周厲王相仿的,是夏朝的末代君主夏桀。他生性暴虐,耽酒好色,殺害賢臣,卻以天上的太陽自居。老百姓詛咒道:“時日曷喪(sang) ,吾及汝偕亡!”[63]即使你是天上的太陽,我們(men) 也寧願與(yu) 你同歸於(yu) 盡!表達了對無道之君的極度痛恨。商湯於(yu) 是乘機伐夏,夏桀敗走,被放逐而死,夏朝遂亡。此正所謂“天意不可違,民心不可欺。”

 

“湯武以諤諤而昌,桀紂以唯唯而亡”的教訓,使得許多後世君主在廣開言路方麵多少有所進步。秦漢以後,能夠虛懷納諫的明君當首選唐太宗了。他這方麵的事跡國人幾乎婦孺皆知,此不贅述。

 

令人困惑的是,就連王朝社會(hui) 的君主都懂得“防民之口,甚於(yu) 防川”的道理,號稱“執政為(wei) 民”的某些現代領導者怎麽(me) 反而懵懂不知了呢?他們(men) 妄自尊大,剛愎自用,拒諫飾非,黨(dang) 同伐異,以頌為(wei) 功,以諫為(wei) 罪,而且堵塞起言路、鉗製起民口來,是那麽(me) 氣壯如牛、得心應手,竟然不以為(wei) 恥,毫無愧色!

 

四、有道的社會(hui) 應當是“等貴賤,均貧富”的公平社會(hui)

 

《莊子·齊物論》雲(yun) :“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liang) 行。”唐初道教學者、哲學家成玄英注疏曰:“天鈞者,自然均平之理也。”意謂平等、均平和公平是自然之理,是天定的法則,任何人、任何統治者都不能違反這個(ge) 天理和法則。

 

春秋時期,齊國君主齊景公出宮看到有餓殍。他問晏嬰:“他們(men) 是因何而死的?”晏嬰回答說:“是餓死的。”景公說:“唉!我太無德了。”晏嬰回答說:君王您的德行十分彰著啊,您的賞賜遍及後宮,用錦繡裝飾台榭,用糧食喂養(yang) 家禽,怎麽(me) 說是無德呢! 隻是您隻顧經營後宮,嗜好收藏,使財貨偏積一方,糧食錢幣布匹都爛在倉(cang) 庫中,“惠不遍加於(yu) 百姓,公心不周乎萬(wan) 國,則桀紂之所以亡也。”[64]民眾(zhong) 之所以背叛夏桀和商紂,是由於(yu) 不公平啊。您如果能與(yu) 百姓同樂(le) ,使恩惠遍及天下,就能做成商湯、周武那樣的聖王,那樣怎麽(me) 還會(hui) 有餓殍呢?”

 

孔子主張,財富必須公平地分配,如果分配不公,差別懸殊,則既違反人性,又影響社會(hui) 穩定。“小人貧斯約,富斯驕;約斯盜,驕斯亂(luan) ……故聖人之製富貴也,使民富不足以驕,貧不至於(yu) 約,貴不慊於(yu) 上。”[65]意謂小人貧窮便感到窘迫,富裕便會(hui) 有驕橫之氣。感到窘迫就會(hui) 去盜竊,有驕橫之氣就要作亂(luan) 。所以聖人製定富貴的限度,使民眾(zhong) 富裕而不致驕橫,貧窮而不致於(yu) 窘迫,有了一定地位而不致於(yu) 對上級不滿。

 

孔子還說:“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qing) 。 ”[66]意思是說,財富不多並不值得擔心,而應當擔心分配不合理;人口不夠多也沒什麽(me) 可憂慮的,怕的是社會(hui) 不安定。財物分配公平合理,就沒有貧窮;上下和睦,就不必擔心百姓少;社會(hui) 安定,國家就沒有傾(qing) 覆的危險。

 

管子學派也要求公平對待每一個(ge) 社會(hui) 成員,強調無論“富貴眾(zhong) 強”還是“貧賤卑辱”,都要真正做到“公平而無所偏”[67]。

 

西漢思想家董仲舒也主張“博施濟眾(zhong) ”,他認為(wei) ,要想天下安定,必須“使富者足以示貴而不至於(yu) 驕,貧者足以養(yang) 生而不至於(yu) 憂。以此為(wei) 度而均調之,是以財不匱而上下相安,故易治也。”

 

正如有人指出的,縱觀曆史上風起雲(yun) 湧的農(nong) 民運動,幾乎都是以“等貴賤,均貧富”作為(wei) 口號,試圖將“人人平等,天下共享”的願望變成現實。康有為(wei) 也描繪出了“大同之世,天下為(wei) 公,無有階級,一切平等”[68]的社會(hui) 理想藍圖。

 

孫中山在闡述三民主義(yi) 時說:“民族主義(yi) 是對外國人爭(zheng) 平等的,不許外國人欺負中國人;民權主義(yi) 是對本國人爭(zheng) 平等的,不許有軍(jun) 閥官僚的特別階級;民生主義(yi) 是對於(yu) 貧富爭(zheng) 平等的,不許全國男女有大富人和大窮人的分別。”[69]

 

反之,如果極少數“人上之人”主宰和壟斷絕大部分政治、經濟和文化教育資源,絕大多數“人下之人”沒有社會(hui) 地位、人格尊嚴(yan) 和話語權;如果財富分配過分懸殊,貧富嚴(yan) 重兩(liang) 極分化,貧者無立錐之地,衣不蔽體(ti) ,食不果腹,貧病交加,富者廣廈千間,良田萬(wan) 頃,紙醉金迷,驕奢淫逸,不斷再現“朱門金山鏽,寒舍無衣食”、“富豪役千奴,貧者無寸帛”、“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圖景;如果弱勢群體(ti) 哀淒無助,社會(hui) 不能救貧窮,補不足,恤鰥寡,存孤獨,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70],那怎麽(me) 能夠得上是有道社會(hui) 呢?

 

現任俄共總書(shu) 記久加諾夫曾經說過:蘇聯解體(ti) 與(yu) 蘇共滅亡的原因有三個(ge) ,即蘇共壟斷真理,壟斷權力,壟斷利益。波蘭(lan) 統一工人黨(dang) 領導人拉科夫斯基談到東(dong) 歐的劇變時也說:“這一製度裏,既沒有自由,也沒有公正。”

 

現代政治文明知識告訴我們(men) ,平等包括實質平等與(yu) 程序平等。實質平等就是權利平等,程序平等就是機會(hui) 平等。平等並不是大家都要擁有一樣多的財富,居於(yu) 一樣高的職位,而是由法律來保障他們(men) 享有同樣的權利和機遇,一視同仁,沒有人為(wei) 的特權和歧視。

 

更重要的是,無論是政治平等、經濟平等、文化教育平等、人格平等和法律平等,在現時代,都不再停留於(yu) 道德的說教或統治者的恩賜,而是用憲法、法律和製度予以確認和保障。

 

其五,有道政府,應當是尊重常識,順應規律,尊重人性的政府

 

常識,就是最普通的知識,如政治常識、經濟常識、科學常識、生活常識等。它是人類經過千萬(wan) 年實踐總結出來的自然界基本知識和社會(hui) 基本經驗;它與(yu) 客觀規律一起,代表著不受任何意識形態影響的事實真相和客觀真理,是人類認知中最樸素最珍貴的財富;它是每個(ge) 頭腦正常的人都能懂得、都會(hui) 履踐的常道、常理、常情和常規;它至簡至明,至真至樸,不言而喻,不昭而彰,大白於(yu) 天下;它順天道,接地氣,合人心,順之者吉,逆之者凶。每個(ge) 國家的政府和領導人都不能違背。

 

然而,違背常識的政治卻不罕見。我們(men) 有的領導人就真的相信過一畝(mu) 地可以產(chan) 糧十幾萬(wan) 斤;我們(men) 的理論家和秀才也能夠編造出“大河有水小河滿,大河無水小河幹”、“寧要資本主義(yi) 的草,不要社會(hui) 主義(yi) 的苗”、“知識越多越反動”、“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等一係列違反常識、事實和邏輯的口號,使得極左思潮肆虐國中,造成深重災難。

 

再如東(dong) 方某半島上的某國,其統治者仿佛是個(ge) 巨嬰,時時事事與(yu) 常識、人性、客觀規律和全球價(jia) 值觀反向而行。譬如,當今世界絕大多數國家(此處簡稱大家)首腦的產(chan) 生是搞競爭(zheng) 性選舉(ju) 製,它卻搞家族世襲製;大家搞憲政民主製,它卻搞專(zhuan) 製獨裁製;大家搞領導人任期製,它卻搞領導職務終身製;大家搞法治,它卻搞人治;大家搞市場經濟,它卻搞計劃經濟;大家搞改革開放,它卻搞閉關(guan) 鎖國;大家搞共同富裕,它卻搞共同貧窮;大家搞政務公開,它卻搞暗箱政治;大家搞“平民政治”,它卻搞個(ge) 人崇拜;大家把公共權力關(guan) 進鐵籠子,它卻把民眾(zhong) 的自由權利關(guan) 進鐵籠子;大家千方百計提升民智培養(yang) 人才,它卻千方百計用愚民政策塑造奴才;大家搞言論自由新聞競爭(zheng) ,它卻壟斷媒體(ti) 鉗製輿論搞萬(wan) 馬齊喑……,如此等等,枚不勝舉(ju) 。每一件事都與(yu) 人類文明常識悖道而行,使得該國人民長期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因而在世界人民眼裏,那個(ge) 政府根本就是一個(ge) 徹頭徹尾、貨真價(jia) 實的無道政府,早已是形影相吊,四麵楚歌,惶惶不可終日。

 

中國的另一個(ge) 大國鄰居也最擅長違反文明常識。“從(cong) 較長期的曆史來看,沙皇俄國及其後繼的蘇聯,是一個(ge) 在國內(nei) 壓迫、奴役和剝奪人民的國家,它實行的是違反基本文明規則的規則,人民沒有充分的經濟自由,言論受到監視和控製,沒有公正的司法體(ti) 係,因而它一直以來就是一個(ge) 與(yu) 人民為(wei) 敵的國家……隻要普京堅持這種反文明規則,他就從(cong) 根本上——從(cong) 價(jia) 值觀開始就失敗了。”[71]中國一百多年來受到它的反常識、反文明、反人民的消極影響可謂既深且久。

 

正如徐賁先生指出的:“罪惡的體(ti) 製必然引導人性惡的無限膨脹,當權者的人性缺失則更是會(hui) 加劇國家命運的動蕩變幻,禍害的不隻是他個(ge) 人,而且更是天下無辜的黎民百姓。”[72]

 

同理,人性、人道,是人類文明的本質,是人類所具有的或應有的、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區別於(yu) 禽獸(shou) 的根本屬性。沒有它,人類就不成其為(wei) 人類。把每個(ge) 人當作人來看待,這是最基本的人倫(lun) 道理,也是最起碼的做人之道,還是人類公認的普世價(jia) 值。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有道”政府應當是講人性的、人道主義(yi) 的、尊重和保護人權的政府。

 

孟子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yi) 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73]一個(ge) 人假若沒有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和是非之心,就等於(yu) 喪(sang) 失了基本人倫(lun) 道德,那他就不能算個(ge) 人。

 

然而在現實中,有些“人”為(wei) 了媚上,為(wei) 了利益,為(wei) 了“政治正確”,已經異化得毫無人性了。譬如,政府官員本來應當有人味、說人話、辦人事,以維護人民生命財產(chan) 和生活幸福為(wei) 己任,治理措施應當人性化。可他們(men) 當中有些人卻玩忽職守,漠視百姓疾苦,視蒼生如草芥螻蟻;一些人為(wei) 竊取和維護權力,做起事來完全沒有底線,沒有良知,沒有廉恥;他們(men) 還豢養(yang) 了一群群瘋狗,成群結隊地惡毒攻擊、誣陷和迫害那些為(wei) 民代言、體(ti) 恤民謨的良善之士……。這正應了曆史學家、思想家錢穆先生的一句話:“人類中的獸(shou) 性可比獸(shou) 類更可怕。”[74]

 

亦如網友們(men) 所怒斥的:“他們(men) 背叛人性為(wei) 獸(shou) 性站台,背叛良知同無恥為(wei) 伍,背叛正義(yi) 替邪惡背書(shu) ,背叛光明與(yu) 黑暗通奸。”“這些人連人性都沒有,哪來的什麽(me) 黨(dang) 性、人民性和先進性?”“喪(sang) 盡天良,傷(shang) 天害理,真的枉披了一張人皮!”假如任由這樣一群野獸(shou) 充任公職,橫行無忌,那我們(men) 的社會(hui) 還能成為(wei) 有道社會(hui) 嗎?那樣的社會(hui) 還會(hui) 有公信力嗎?

 

其六,有道國家應當是文明國家,擯棄野蠻和暴力,對外睦鄰友好,協和萬(wan) 邦

 

中國自古就有“天下一家”的理念,其基本精神是天下一體(ti) ,密不可分,不以種姓分割天下,而以天下包容各族,猶如一個(ge) 和睦的大家庭。老子說:“貴以身為(wei) 天下者,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wei) 天下者,若可托天下。”[75]意謂,像看重自己生命那樣看重他人生命的人,才有資格掌管天下;像愛惜自己生命那樣愛惜他人生命的人,才有資格治理天下。

 

孔子說:“聖人之用兵也,以禁殘止暴於(yu) 天下也。及後世貪者之用兵也,以刈百姓、危國家也。”[76]意謂聖王為(wei) 了禁殘止暴而用兵,是正義(yi) 的;而後世一些君主被貪心驅使而發動戰爭(zheng) ,屠殺百姓,危害國家,是不義(yi) 之戰。孔子高度讚揚魯、衛兩(liang) 個(ge) 諸侯國睦鄰友好,親(qin) 如一家,“魯、衛之政,兄弟也。”[77]孔子的學生子夏則提出:“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78]

 

荀子明確提出了“四海一家”,認為(wei) 理想的社會(hui) 應當是“四海之內(nei) 若一家……莫不趨使而安樂(le) 之。”[79]列國皆友好相通,共享安樂(le) 和平。

 

《禮記》所描繪的天下“大同”,實際上就是“天下一家”的同義(yi) 語。大家“講信修睦”,以誠相見,以禮相待,以信相交,儼(yan) 然一個(ge) “以天下為(wei) 一家,以中國為(wei) 一人”[80]的文明世界。

 

“天下一家”理念在中華民族傳(chuan) 統中始終一以貫之。漢代司馬相如的“遐邇一體(ti) ,中外褆福”,前秦王苻堅的“混六合於(yu) 一家,同有形於(yu) 赤子”,北魏孝文帝的“胡越之人皆可使如兄弟”,唐太宗的“四夷可使如一家”,金世宗的“天下一家,孰為(wei) 南北”,朱元璋的“胡漢一家”,清世宗的“自古中外一家”等等,都是“天下一家”的延續和發展。當今被聯合國所采納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理念,與(yu) 之是一脈相承的。

 

熱愛和平更是人類和中國人的天性。中華民族曆來就有這個(ge) 優(you) 良傳(chuan) 統,善於(yu) 與(yu) 各國人民友好相處,成為(wei) 維護世界和平的中堅力量。

 

首先,中國人社會(hui) 理想的核心內(nei) 容之一,就是民族國家之間要親(qin) 睦友善,和平共處。“親(qin) 仁善鄰,國之寶也。”[81]在儒家所憧憬的“大同”社會(hui) 中,“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82],顯然意味著消滅了戰爭(zheng) 和一切燒殺搶掠行為(wei) ,是一個(ge) 和平的世界。

 

墨家則提出“非攻”,即“國與(yu) 國不相攻”,極力反對戰爭(zheng) ,維護和平,尤其強調“七不”準則,即“大不攻小也,強不侮弱也,眾(zhong) 不賊寡也,詐不欺愚也,貴不傲賤也,富不驕貧也,壯不奪老也。”[83] 一千六百多年前的這“七不”,恐怕是世界曆史上最早的國際關(guan) 係準則吧。

 

其次,為(wei) 了實現“天下一家”的目標,中國人主張各民族和國家不論大小,一律平等,在一切交往中,均應奉行“講信修睦”原則,杜絕一切陰謀欺詐行為(wei) 。孔子認為(wei) 各諸侯國之間應當以誠信相待,反對權詐暗算。荀子主張“約結已定,雖睹利敗,不欺其與(yu) ”[84],意謂契約已定,雖能看到對己有不利之處,但仍然重諾守信。

 

再次,在治國平天下的手段上,以及解決(jue) 民族國家之間矛盾的方式上,中國人一向主張用文明和道義(yi) 贏得國際聲望,用和平的而不是暴力的方式處理國際關(guan) 係。孔子深信文明和先進對野蠻和落後具有強烈的吸引力和改造力,推崇“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85],反對以武力強行征服。對春秋第一位霸主齊桓公不是靠武力而是靠自身的先進、文明、強大和信義(yi) ,“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給予了高度讚揚。而對那些以奪取別國土地和人口的戰爭(zheng) ,主張反對和製止,“力能討之則討之可也”。[86]

 

孟子從(cong) 仁政思想出發,對於(yu) 春秋戰國那種“征地以戰,殺人盈野;爭(zheng) 城以戰,殺人盈城”[87]的戰爭(zheng) 災難深惡痛絕。而對推翻暴君、抵禦外侮的正義(yi) 戰爭(zheng) 則鮮明地予以支持;對於(yu) 一般的國際紛爭(zheng) 則主張保持中立。他明確指出,天下不是誰有強大武力就可以統一的,唯有“不嗜殺人者能一之”[88]。

 

荀子也反對國家民族間“以力勝之”,因為(wei) 侵略戰爭(zheng) 既“傷(shang) 人之民”,亦“傷(shang) 吾之民”,容易導致動亂(luan) 和危亡。有的國家,“內(nei) 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89],即不好好建設本國已有的東(dong) 西,卻貪婪地搶奪霸占別國的東(dong) 西,這種侵略、掠奪性戰爭(zheng) ,完全屬於(yu) 不義(yi) 之戰。各國應當主持正義(yi) ,在“無兼並之心”的前提下“興(xing) 仁義(yi) 之兵”進行討伐,並對發動戰爭(zheng) 的罪魁禍首給予嚴(yan) 厲製裁,施以“上刑”。

 

這種熱愛和平又旗幟鮮明地支持正義(yi) 戰爭(zheng) 的傳(chuan) 統,到現代發展成了中國處理對外關(guan) 係的基本準則——和平共處五項原則:互相尊重主權和領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幹涉內(nei) 政、平等互利和和平共處。中國提出的這種超越社會(hui) 製度和意識形態的、開放包容而又堅守正義(yi) 的主張,已為(wei) 當今絕大多數國家所接受,為(wei) 世界一係列國際組織和國際文件所采納,成為(wei) 國際關(guan) 係的基本準則和國際法的基本原則,為(wei) “和諧世界”做出了重要貢獻。

 

而北方那個(ge) 侵略成性的世界第二軍(jun) 事大國,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卻以從(cong) 中國掠奪去的、占其三分之二領土的廣闊疆域和豐(feng) 富自然資源為(wei) 資本,以過時的開疆拓土窮兵黷武英雄彼得大帝為(wei) 楷模,以橫跨歐亞(ya) 的“俄羅斯大帝國”為(wei) 藍本,將弱肉強食的叢(cong) 林規則和“強者通吃”的強盜邏輯絕對化,片麵追求強權霸權,弱肉強食,恃強淩弱,以鄰為(wei) 壑,以鄰為(wei) 仇,以鄰為(wei) 食,悍然踐踏國際關(guan) 係準則,大舉(ju) 侵略兄弟鄰國。

 

正如盛洪先生所指出的:“國家間的天道是什麽(me) 呢?就是人類的基本文明規則。”其中“非暴力原則是一個(ge) 最基本的原則。人類之間無論有多少衝(chong) 突,也不應動用武力,隻有在極個(ge) 別情況下可以:一是反抗侵略,二是反抗奴役。其實這兩(liang) 點的前提都是對方先動用了武力。當宣稱為(wei) 了善的目的可以用惡的手段時,目的已經變了。更何況普京所追求的,也不是善的目的。”[90]

 

這種明目張膽的侵略,是邪惡、恐怖勢力向全世界愛好和平人民的示威,是對和平發展的世界良性秩序的踐踏;是專(zhuan) 製獨裁製度與(yu) 世界上大多數自由、民主、法治的先進製度為(wei) 敵;是愚昧野蠻力量向文明、公平、正義(yi) 的人類共同價(jia) 值挑戰,這就使得它成為(wei) 名副其實的無道之國。所以,它理所當然地在國際上成為(wei) 眾(zhong) 矢之的,內(nei) 外交困,四麵楚歌,並迅速走向沒落。

 

同時令人莫名其妙的是,在“地球村”近二百個(ge) “村民”(國家和地區)中,竟然有三五個(ge) 村民,樂(le) 與(yu) 邪惡勢力為(wei) 伍,與(yu) 那個(ge) 惡貫滿盈的流氓惡霸穿一條連襠褲,或公開力挺,助紂為(wei) 虐;或名曰中立,實則眉來眼去,不怕被世界進步潮流所拋棄,成為(wei) 大洋中的孤島,成為(wei) 文明社會(hui) 的棄兒(er) 和賤民。其無道之主的智商竟然會(hui) 低到這個(ge) 地步,真的是匪夷所思。

 

我以前從(cong) 曆史書(shu) 上也讀到,君主由於(yu) 獨裁會(hui) 變得愚蠢,但還沒親(qin) 眼見過這麽(me) 愚蠢透頂的無道君主。真是有幸躬逢二十一世紀,開了眼界了。

 

今年三月,這場戰爭(zheng) 剛剛開始時,我曾發過一篇拙文,論述為(wei) 什麽(me) 獨裁君主往往是戰爭(zheng) 狂人。今天將其要點抄錄於(yu) 此,恐怕也能夠說明,為(wei) 什麽(me) 獨裁君主往往是無道之君。

 

(一)極權社會(hui) 總是劣幣驅逐良幣,導致最壞者當權;而最壞的統治者總是做出最壞的決(jue) 策,包括發動不義(yi) 之戰。

 

(二)獨裁君主都有大帝國或烏(wu) 托邦的宏偉(wei) 願景,然而大帝國目標已過時,如仍不顧一切地侵略擴張必然失敗;烏(wu) 托邦則超越現實,不能建設而隻能摧毀人類文明成果。

 

(三)獨裁君主的野蠻人觀念過時,缺乏現代政治文明素養(yang) ,將叢(cong) 林規則和敵對思維絕對化,罔顧人類道義(yi) 和世界秩序,常常冒天下之大不韙發動戰爭(zheng) 。

 

(四)獨裁君主的武力手段過時,常常為(wei) 實現野心而目空一切,孤注一擲;而純靠武力,難以打贏政治、經濟、文化、軍(jun) 事、金融、科技一體(ti) 化的競爭(zheng) 和戰爭(zheng) 。

 

(五)獨裁君主都醉心於(yu) 個(ge) 人崇拜,自以為(wei) 無所不能,好大喜功,利令智昏,企望通過對外征伐成就千秋功業(ye) ,使自己名垂青史。

 

(六)獨裁君主不具有人民性,甚至沒有人性,而是權力至上、統治集團利益至上,既不顧及人民死活,更不考慮人民意願,一貫對內(nei) 鎮壓,對外好戰。

 

(七)獨裁君主搞一言堂,壓製言論自由,喜歡報喜不報憂,使得佞人盈朝,從(cong) 而難以獲得真實而全麵的信息,必然在戰爭(zheng) 問題上做出錯誤決(jue) 斷。

 

(八)獨裁君主在國內(nei) 矛盾激化時,往往以“自衛”和“國家利益”名義(yi) 挑起對外戰爭(zheng) ,企圖以一致對外、同仇敵愾來轉移國人的不滿,維護其極權統治。

 

(九)獨裁君主的世襲製或領導職務終身製,使得錯誤得不到及時糾正,隻能將錯就錯,一錯再錯,給國家和人民帶來長期深重的災難。

 

(十)獨裁君主握有至高無上的絕對權力,缺乏監督、製衡和糾錯機製,全國人民和所有國家機關(guan) 都無奈他何,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將國家拖入深淵。

 

(十一)所以可以說,獨裁專(zhuan) 製製度是戰爭(zheng) 之根、萬(wan) 惡之源。

 

綜上可見,中國人所憧憬的“有道社會(hui) ”也就那麽(me) 幾條,要求並不高。但是,二千年來,除了“文景之治”“貞觀之治”“康乾盛世”等極少數幾個(ge) 朝代距離這個(ge) 標準稍為(wei) 接近些外,真還沒有幾個(ge) 能夠“達標”的。

 

曆史正如荀子所指出的,隻有以道治國,才能大安、大榮,享譽天下。“得道以持之,則大安也,大榮也,積美之源也。不得道以持之,則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無之,及其綦也,索為(wei) 匹夫不可得也。”[91]不以道治國,則必有大危險、大災難,手裏有這個(ge) 執政權力還不如沒有好。等到垮台那一天,你就想當一個(ge) 平民也難了。

 

況且,“有道”並非理想社會(hui) 的最高標準,人類社會(hui) 無時不刻都在進步,不會(hui) 停在那裏等待哪個(ge) 國家的腳步。如今,二十一世紀已過了五分之一,世界政治文明早就不再止步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那個(ge) “有道”或“德政”的水平上了。譬如,政治主體(ti) 已經從(cong) 民貴君輕,發展到主權在民,建立民選的、競爭(zheng) 的、“權為(wei) 民所賦,權為(wei) 民所用,權為(wei) 民所控”的民主政治;君民關(guan) 係已經從(cong) 體(ti) 恤民瘼,輕徭薄賦,愛民如子,發展到用憲法、法律和製度切實保障人泉;暢通民意的渠道已經從(cong) 廣開言路、鼓勵諫諍,發展到以憲法和法律保障新聞和言論自由;建立清明政治的關(guan) 鍵已經從(cong) 祈望統治者修身、正己、有德,發展到以權製權、以民製權、以法製權、以社會(hui) 治權,把執政者的權力關(guan) 進製度的籠子,如此等等。

 

然而,盡管國人對掌權者總是寬洪大量,善解上意,不敢奢望本國能與(yu) 世界政治文明新水平同步,哪怕能達到老祖宗所向往的舊標準——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文明的“有道社會(hui) ”,也就心滿意足了;然而無論是幾千年來還是近百年來的現實,都是求之而不得,一次又一次令他們(men) 失望。

 

士人君子不幸遇上了無道政權,怎麽(me) 辦?

 

在王朝社會(hui) ,士人君子倘若不幸遇上了無道政權,先賢認為(wei) 可以采取的態度和辦法主要有三種:

 

其一,在政局尚可挽救時,竭力諫諍,甚至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舍命死諫

 

孔子對執政者的態度是“和而不同”“以道事君”[92]。他認為(wei) ,君主如有過失,臣屬可以批評規勸——“勿欺也,而犯之”[93];君主決(jue) 策如果是錯誤的,臣屬可以拒絕執行,以免危害國家——“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sang) 邦乎?”[94]

 

孔子高度讚揚那種正直敢諫的官員:“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95]說衛國大夫史魚以“屍諫”方式促使衛靈公覺醒,真是正直的大臣啊!國家有道,他的言行像箭一樣直;國家無道,他的言行也像箭一樣直。

 

孟子說:“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96]天下有道時,全心全意地按道義(yi) 原則辦事;天下“無道”時,要以生命去捍衛道義(yi) 原則。

 

荀子也認為(wei) ,臣屬對不符合道義(yi) 的君主肩負著諫、爭(zheng) 、輔、拂之責,還包括“抗君之命”“竊君之重”“反君之事”等比較激烈的行為(wei) 。

 

在這種思想指導和激勵下,王朝社會(hui) 湧現了許多直言敢諫之臣。如夏桀時期的關(guan) 龍逄,商紂時期的比幹,春秋時期的管仲、晏嬰、子產(chan) ,戰國時期的屈原、鄒忌、伍子胥,三國時期的諸葛亮,漢代的汲黯,唐代的魏征,宋代的李綱、範仲淹、王安石,明代的海瑞等。他們(men) 為(wei) 國為(wei) 民,忠肝義(yi) 膽,剛直凜嚴(yan) ,不懼刀鋸在前,鼎鑊具後,演出了不少義(yi) 薄雲(yun) 天可歌可泣的悲壯故事。

 

為(wei) 使監督和製約皇權有製度保障,曆代朝廷還建立了言諫製度。漢代就設立了專(zhuan) 職諫官,負責對皇帝提出批評和建議;同時允許德才兼備的知識分子“賢良方正直言極諫”,即便說錯了也不治誹謗罪。唐代開始,言諫有了專(zhuan) 門機構——門下省,除諫議權外,還享有封駁權,皇帝的聖旨要經過他們(men) 審查,發現有不當之處,就提出修改意見或駁回去重擬。這顯然有利於(yu) 製約皇權,防止決(jue) 策失誤。“有士與(yu) 朝廷爭(zheng) 論議之事,故曆代獨夫民賊,猶有所忌憚,而不敢盡肆其虐者。”[97] 

 

但宋、元以後,隨著君主權力的日益膨脹,主管對下糾察百官的監察機關(guan) 與(yu) 負責對君主批評建議的言諫機關(guan) 合並了,即“台諫合一”,這就使得監督約束君主的職能被嚴(yan) 重削弱了。於(yu) 是,皇權愈隆,專(zhuan) 製愈酷,“文死諫,武死戰”成為(wei) 常例,諫官中能不顧身家性命“摸老虎屁股”者如鳳毛麟角,其他官員更不待言。

 

明代正德、嘉靖兩(liang) 朝,廷杖大臣成為(wei) 家常便飯,僅(jin) 與(yu) 皇帝旨意相左而被廷杖致死的臣子就多達上百人。如明世宗時期,因文官領袖楊廷和辭職案,二百二十九名大臣長跪力爭(zheng) ,朱厚熜一怒之下,動用廷杖在朝堂上打死十多位大臣,受到責罰的官員達到數百人。

 

到這時候,大家對朝政已不是一般的失望,而是徹底絕望了,誰也不再諫諍,不再補救,眼看著無道政權如盲人騎瞎馬,夜半臨(lin) 深池,甚至恨不得它早日一命嗚呼。

 

其二,在無道之君倒行逆施禍國殃民,致使國事已不可為(wei) 時,士人君子采取不合作態度,或隱,或“潤”,炒老板的魷魚

 

中國的士人君子普遍抱有經世濟民的政治抱負,無不以“為(wei) 天地立正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和“立功,立德,立言”為(wei) 自己的理想和使命。然而,躬逢明君盛世者寡,不幸遭遇無道之世和無道之君者多。麵對這種局麵,他們(men) 該何以自處呢?

 

孔子雖曾“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向各諸侯國努力推行他的王道政治,力圖扭轉世道敗壞的局麵,但都失敗了。所以他多次強調,若屢諫而君主不聽,執意胡作非為(wei) ,臣屬可以不與(yu) 其合作。“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98]

 

意思是說,政治清明時可以出仕做官,造福於(yu) 天下;政治混亂(luan) 時就應隱居於(yu) 世,保全自身。天下有道時,要以貧窮卑微、無所作為(wei) 為(wei) 可恥;天下無道時,要以委身邪惡、享受高官厚祿為(wei) 可恥。

 

他讚美另一衛國大夫蘧伯玉:“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蘧伯玉真是一位君子啊!國家有道就出來做官,國家無道就辭退官職,把自己的主張收藏在心裏。曹國大夫曹羈三諫曹伯而不從(cong) ,離職而去,孔子也認為(wei) 他很“得君臣之義(yi) ”。[99]

 

此類的話,孔子說了不少。如,“隱居以求其誌,行義(yi) 以達其道。”[100]以隱居避世的態度來保全自己的誌向,依照正義(yi) 來貫徹自己的主張。“君子之仕也,行其義(yi) 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101]君子出來做事,是為(wei) 了盡道義(yi) 。至於(yu) 大道之難行,君子早就知道了。“危邦不入,亂(luan) 邦不居。”不前往危險的國家,也不住在混亂(luan) 的國家。“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102]正義(yi) 的主張行不通,就乗坐木筏到海外去。

 

這種政治態度,不僅(jin) 主張“入世”的儒家如此,主張“出世”的道家更不待言。老子曾告誡孔子:“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103]即天下有道時,就順應時勢出來做事;天下無道時,就要束身隱遁,保身待時。《莊子·天地》雲(yun) :“天下有道,則與(yu) 物皆昌;天下無道,則修德就閑。”時勢太平之時,就和他人與(yu) 萬(wan) 物一起歡樂(le) ;時勢混亂(luan) 之時,就獨自閑居,修養(yang) 品德。《莊子·雜篇》載上古賢人瞀光之言曰:“非其義(yi) 者,不受其祿;無道之世,不踐其土。”[104]對於(yu) 不合道義(yi) 的朝廷,不應該享受它的俸祿;對於(yu) 無道之邦,不應該進入它的國土。雜篇還記載了商末兩(liang) 位王子伯夷、叔齊的話:“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亂(luan) 世不為(wei) 苟存。”[105]古代的賢能之士,趕上有道之治世,不躲避自己做事的責任;遇到無道之亂(luan) 世,絕不同流合汙苟且求全。

 

這種政治哲學和人生哲學,事實上也成為(wei) 王朝社會(hui) 知識分子的共識。《史記·範雎蔡澤列傳(chuan) 》亦雲(yun) :“國有道則仕,國無道則隱。”蕭統《陶淵明傳(chuan) 》記道濟語曰:“夫賢者處世,天下無道則隱,有道則至。”

 

他們(men) 這樣做,並非不愛國,並非不想作為(wei) ,並非逃避責任,並非沒有才幹不能力挽狂瀾,而是執政者不走正道,不信任不重用賢能之士;奸佞小人更容不下正人直士,瘋狂地迫害他們(men) ,使得仁義(yi) 之人難以立足於(yu) 無道之世。麵對“小人道長,君子道消”、“苛政猛於(yu) 虎”、“禮崩樂(le) 壞”、群魔亂(luan) 舞的昏暗朝廷,賢能之士不願與(yu) 奸佞同流合汙,不屑於(yu) 在廟堂與(yu) 宵小爭(zheng) 高下,不以吮癰舔痔來榮身肥家,隻好用腳投票,炒老板魷魚,換一個(ge) 地方,正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仕”,或自己給自己當老板。總之,頹流已不可挽,衰世已不可救,國事日非,報效無門,心如死灰,徒喚奈何!

 

然而這樣一來,那些隻講利益和實力,不講道義(yi) 與(yu) 是非,掌一時之權、享一夕之榮的無道之君和無道之臣,便愈加洋洋得意起來,以為(wei) 隻要有權力,有勢力,有實力,夠無恥,夠狂妄,夠流氓,就可以為(wei) 所欲為(wei) ,隨便幹任何壞事,就可以搞定天下,擺平一切。什麽(me) 公平、正義(yi) ,什麽(me) 道義(yi) 、廉恥,膽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道德是忠厚無用的別名,真理隻在大炮射程之內(nei) ,成者為(wei) 王,敗者為(wei) 寇,古來如此,吾何慚焉!

 

其實,曆史的真相並非如此。假如古今中外的曆史,都是昏君暴君恣意妄為(wei) 、奸臣佞人彈冠相慶、賢能之士含辱忍垢、豺狼虎豹晝夜橫行、黎民百姓瀕死掙紮的曆史,那麽(me) 人類恐怕早就滅絕了,絕不會(hui) 創造和發展出如此輝煌燦爛的文明成果,絕不會(hui) 一代比一代更繁榮更進步。

 

其三,革無道政權的命,廢黜之,討伐之,顛覆之,誅滅之

 

早在西周和春秋時期,就有了轉移天命、征伐無道、誅殺暴君的思想。如:“天命靡常”。[106]“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懷。”[107]“社稷無常奉,君臣無常位,自古以然。”[108]“若困民之主,匱神乏祀,百姓絕望,社稷無主,將安用之,弗去何為(wei) ?”[109]“有道順君,無道衡命。”[110]

 

大意是,雖然按“君權神授”理論,君位乃天命所賜,但天命並不是固定的,而是可以轉移的;皇天並不總是偏袒和眷顧某一個(ge) 人,而終歸要選擇和支持那些有德行的人做君主;民心也不是不變的,他們(men) 隻擁戴那些對百姓好的人。所以自古以來,社稷沒有固定的奉祀者,君臣之位也並非永恒不變。如果一個(ge) 君主暴虐無道,危害民眾(zhong) ,令百姓絕望,那就等於(yu) 這個(ge) 國家沒有執政者,那怎麽(me) 還用他?幹嘛不讓他下台?國王若是有道之君,我們(men) 就服從(cong) 他;如是無道之主,臣屬就可以違抗命令,直至將其拿下,此乃天經地義(yi) 。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總源頭《易經》認為(wei) ,夏桀和商紂逆天悖民,喪(sang) 失了執政合法性,商湯和周武王推翻他們(men) ,完全是順應天意民心的正義(yi) 之舉(ju) 。“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111]《論語·顏淵》記魯國正卿季康子言曰:“殺無道,以就有道。”

 

到了戰國時期,孟子更是公開鮮明地主張,對於(yu) “不賢之君”和“殘賊之君”,可以放逐,可以廢黜,可以討伐,可以誅殺。他當著齊王的麵指出,作為(wei) “貴戚之卿”,即皇親(qin) 國戚和元老重臣,應當做到“諸侯危社稷,則變置。”[112]“君有大過則諫,反複之不聽,則易位。”[113]何謂“變置”“易位”?罷黜現君、另立新君是也。說得齊王“勃然變乎色”。

 

齊王不服氣,反過來問孟子:商湯放逐夏桀,周武王討伐商紂王,那不分明是“臣弑其君”嗎?孟子反駁說:“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114]商湯和周武王是在討伐危害國家、殘害百姓的獨夫民賊,完全是正義(yi) 的革命行動,怎麽(me) 能說是殺害君主,犯上作亂(luan) 呢?

 

又有人問孟子:作為(wei) 一個(ge) 賢臣,遇到的卻是不賢的君主,他可不可以廢黜這個(ge) 君主呢?孟子回答:“有伊尹之誌,則可;無伊尹之誌,則篡也。”[115]意謂大臣如能像伊尹那樣出以公心,為(wei) 國為(wei) 民,便可將不賢之君廢掉;反之,出發點不是為(wei) 國為(wei) 民,而是有私心,那就是篡位奪權了。

 

荀子在這個(ge) 問題上的態度也同樣具有革命性。他強調“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116],意謂是否服從(cong) 君主,要看君主的言行是否符合道義(yi) 。如遇夏桀、商紂那樣的君主,在死諫、抗命等辦法全然無效的情況下,便可以起而革命,奪權誅君。“奪然後義(yi) ,殺然後仁,上下易位然後貞,功參天地,澤被生民。”[117]因為(wei) 那樣的君主,“內(nei) 則百姓疾之,外則諸侯叛之”[118],“誅之必不傷(shang) 害無罪之民,誅暴國之君若誅獨夫”,這完全是“興(xing) 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歸之也。故桀、紂無天下,而湯、武不弑君。”“湯、武者,民之父母也;桀、紂者,民之怨賊也。”[119]

 

意思是,夏桀、商紂那樣的昏君暴君,是百姓切齒痛恨、諸侯離心離德的獨夫民賊,早已喪(sang) 失了統治天下的合法性。商湯和周武王奪其王位,殺掉他們(men) ,是為(wei) 全天下興(xing) 利除害的大仁大義(yi) 之舉(ju) ,得民心,順民意,造福萬(wan) 民,功在千秋。商湯和周武王的大恩大德,如同再造父母,怎麽(me) 能視為(wei) 篡權弑君的逆臣呢?

 

不僅(jin) 是儒家持此立場,法家代表作《韓非子》記文公之言曰:“吾聞宋君無道,蔑侮長老,分財不中,教令不信,餘(yu) 來為(wei) 民誅之。”《史記·陳涉世家》讚揚陳勝:“伐無道,誅暴秦。”《後漢書(shu) ·馮(feng) 衍傳(chuan) 》歌頌馮(feng) 衍:“攘除禍亂(luan) ,誅滅無道,一朞之間,天下大定。”《封神演義(yi) 》第九四回有:“今天下諸侯共伐無道,正為(wei) 天下洗此凶殘,救民於(yu) 水火耳!”

 

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曆史係教授林毓生先生就此指出:“腐敗的皇帝不是皇帝,既然不是皇帝,老百姓就有權利起來打倒他,再另找一位真正秉承天命的人來繼承王位。這是我們(men) 中國政治思想中一個(ge) 很偉(wei) 大的觀念——即我們(men) 的人民有權利反抗腐敗的政權。”[120]

 

在春秋戰國時期,貴卿、重臣和民間健康力量推翻無道之君的實例有很多。除商湯放桀、武王伐紂外,還有貪婪腐敗的周幽王被申侯聯合繒國和犬戎將其殺死;殘暴的周厲王因“國人起義(yi) ”亡於(yu) 彘地,周公、召公等貴戚擁太子而代之;魯昭公驕奢淫逸,被輔佐他的大夫季平子取而自代;昏庸無能的齊襄公被大夫連稱、管至父等率兵殺死;寵信奸佞荒淫無道的晉靈公被大臣趙盾、趙穿兄弟殺死;窮奢極欲的楚靈王被楚國朝野起義(yi) 所推翻,最後自縊於(yu) 郊外,等等。

 

人們(men) 認為(wei) ,這樣的顛覆是正當的,應該的,是大勢所趨,民心所向。然而,用當今政治文明的眼光看,相較於(yu) 近現代皿煮法治社會(hui) 的和平競爭(zheng) 選舉(ju) 而言,王朝社會(hui) 那種宮廷政變和人民革命畢竟是不夠規範的、充滿血腥暴力的、非製度化的手段,難以實現長治久安,隻能在民主政治建立之前不得已而為(wei) 之。

 

的確,隨著曆史的曲折,“道”常常被掩蓋,被踐踏,被湮沒;那些根本不懂得什麽(me) “道”和“道義(yi) ”,或篤信“無道可以橫行天下”的掌權者,暫時人們(men) 可能無奈他何,他們(men) 能夠氣焰熏天,橫行一時,大擅威福,“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致使國事日非,國難日深,民生益艱,民怨益熾……

 

但過不了多久,人們(men) 就會(hui) 看到,他們(men) 不僅(jin) 會(hui) 斷送江山,而且下場一個(ge) 比一個(ge) 慘。夏桀、商紂、周宣王、周幽王、周厲王、秦始皇、趙高、隋煬帝、秦檜、魏忠賢、袁世凱、希特勒、戈培爾、斯大林、波爾布特、薩達姆、卡紮非等等,便是他們(men) 的榜樣。

 

這是因為(wei) ,體(ti) 現宇宙法則和社會(hui) 規律的“道”與(yu) “道義(yi) ”在主宰著天地,照耀著人類。三彎九曲,大江畢竟東(dong) 去;千折百廻,曆史終歸向前。那些視“道”與(yu) “道義(yi) ”為(wei) 無物、奮不顧身地追趕前麵無道隊伍的那些人,必將成為(wei) 千古罪人。“天作孽猶可違,人作孽不可活”[121],“千夫所指,無病而死”[122],“多行不義(yi) 必自斃”[123]。就像兩(liang) 千多年來那些無道之主莫不身死國滅一樣,曆史將把這些人永遠釘在恥辱柱上,人民將清算他們(men) 的罪行,同時也感謝他們(men) 反麵教員當得不錯。

 

我們(men) 永遠堅信羅曼·羅蘭(lan) 的鏗鏘話語:“即使全世界都毀滅了,正義(yi) 是不能沒有的。”

 

至於(yu) 什麽(me) 樣的製度往往產(chan) 生無道之主?什麽(me) 樣的製度可以避免無道之君當政,終結無道政權和無道之世?那就是另外一個(ge) 宏大的課題了。

 

2022年11月24日

 

作者田廣清 中共遼寧省委黨(dang) 校退休教授,專(zhuan) 業(ye) 為(wei) 儒學與(yu) 政治學。主要著作有《和諧論——儒家文明與(yu) 當代社會(hui) 》、《儒家和諧治理觀與(yu) 國家治理製度化》。


注釋:
 
[1] 牟宗三:《中國哲學的性質》第16頁,香港人生出版社1963年版
 
[2]《論語·季氏》
 
[3]《大戴禮記·千乘》
 
[4]《論語·述而》
 
[5]《論語·裏仁》
 
[6]《論語·衛靈公》
 
[7]《論語·學而》
 
[8]《孟子·公孫醜上》
 
[9] 牟宗三:《中國哲學的性質》第20頁,香港人生出版社1963年版 
 
[10]《老子》第二十五章
 
[11]《論語·八脩》
 
[12]《荀子·天論》
 
[13]《論語·鄉黨》
 
[14][美]赫伯特·芬格雷特:《孔子:即凡而聖》第20、35頁,江蘇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15] 豆瓣讀書∕穀錢錢評正義論,2022-03-15
 
[16][美]郝大維、安樂哲:《孔子哲學思微》第184~186頁,江蘇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
 
[17][美]杜維明:《一般和普遍》第70頁,夏威夷出版社1976年版
 
[18]《老子》第二十一章
 
[19]《大戴禮記·主言》
 
[20]《論語·顏淵》
 
[21]《論語·為政》
 
[22]《論語·顏淵》
 
[23]《論語·子路》
 
[24]《孟子·公孫醜上》
 
[25]《禮記·中庸》
 
[26]《戰國策·秦策一》
 
[27]《禮記·孔子閑居》
 
[28]《尚書·洪範》
 
[29]《商君書·修權》
 
[30]《管子· 內業》
 
[31]《淮南子·修務訓》
 
[32]《貞觀政要·公平》
 
[33] 約翰·洛克:《政府論》下篇
 
[34] 趙壹《刺世疾邪賦》
 
[35]《全唐文》第316卷,《中書政事堂記》
 
[36]《荀子·王霸》
 
[37]《孝經·聖治》
 
[38]《禮記·禮運》
 
[39]《論語·學而》
 
[40]《論語·顏淵》
 
[41]《孟子·梁惠王上》
 
[42]《孟子·公孫醜章句上》
 
[43]《墨子·兼愛中》
 
[44] 張載《正蒙·中正》
 
[45]《尚書·五子之歌》
 
[46]《左傳·莊公三十二年》
 
[47]《尚書•酒誥》
 
[48]《禮記·緇衣》
 
[49]《論語.堯曰》
 
[50]《禮記·哀公問》
 
[51]《孔子集語·主德》
 
[52] 康有為:《春秋筆削微言大義考》卷二
 
[53]《孟子·盡心章句下》
 
[54]《孟子·離婁上》
 
[55]《荀子·王製》
 
[56]《荀子·王霸》
 
[57] 柳宗元《送薛存義序》
 
[58] 李存山:《儒家的民本與君權》,儒學研究網>孔子與儒學>儒學通論
 
[59] 吳兢:《貞觀政要·君道》
 
[60]《禮記·坊記》
 
[61]《詩經·大雅·板》
 
[62]《國語·周語上》
 
[63]《尚書·湯誓》
 
[64]《晏子春秋·外篇第七》
 
[65]《禮記·坊記》
 
[66]《論語·季氏》
 
[67]《管子·明法解》
 
[68] 康有為《大同書》
 
[69]《孫中山選集》第903頁
 
[70]《禮記·禮運》
 
[71] 盛洪:《天道簡單,謬誤很“複雜”》
 
[72] 徐賁:《塔西佗陷阱與精英政治的崩潰》, MBAChina網,2022年2月27日
 
[73] 《孟子·告子上》
 
[74] 錢穆:《不加教養,人類中的獸性比獸類更可怕》,個人圖書館360 Doc.com,盧易白2020-11-03  
 
[75]《老子》第十三章
 
[76]《大戴禮記·用兵》
 
[77]《論語·子路》
 
[78]《論語·顏淵》
 
[79]《荀子·王製》
 
[80]《禮記·禮運》
 
[81]《左傳·隱公六年》
 
[82]《禮記·禮運》
 
[83]《墨子·天誌下》
 
[84]《荀子·王霸》
 
[85]《論語·季氏》
 
[86]《大戴禮記·主言》
 
[87]《孟子·離婁上》
 
[88]《孟子·梁惠王上》
 
[89]《荀子·王霸》
 
[90] 盛洪:《天道簡單,謬誤很“複雜”》
 
[91]《荀子·王霸》
 
[92]《論語·先進》
 
[93]《論語·憲問》
 
[94]《論語·子路》
 
[95]《論語·衛靈公》
 
[96]《孟子·盡心上》
 
[97] 歐榘甲《新廣東》五
 
[98]《論語·泰伯》
 
[99]《春秋公羊傳·莊公三年》
 
[100]《論語·季氏》
 
[101]《論語·微子》
 
[102]《論語·公冶長》
 
[103]《史記·老子韓非列傳》
 
[104]《莊子·雜篇》
 
[105]《莊子·雜篇》
 
[106]《詩經·大雅·文王》
 
[107]《尚書·蔡仲之命》
 
[108]《左傳·昭公三十二年》
 
[109]《左傳·襄公十四年》
 
[110]《大戴禮記·衛將軍文子》
 
[111]《易·革·彖辭》
 
[112]《孟子·盡心下》
 
[113]《孟子·萬章下》
 
[114]《孟子·梁惠王下》
 
[115]《孟子·盡心上》
 
[116]《荀子·臣道》
 
[116]《荀子·正論》
 
[117]《荀子·臣道》
 
[118]《荀子·正論》
 
[119] 林毓生:《儒家傳統的創造性轉化》第90頁,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6年版
 
[121]《尚書·太甲》
 
[122]《漢書·王嘉傳》
 
[123]《左傳·隱公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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