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賦的生成和體(ti) 性
作者:劉成敏(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漢賦文本的‘知識考古’及賦學理論問題研究”負責人、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新聞與(yu) 文化傳(chuan) 播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月廿九日己卯
耶穌2022年11月22日
賦體(ti) 文學在中國古典文苑中頗為(wei) 特異且十分重要。說其特異,最集中地體(ti) 現在賦體(ti) 極難被界定。清代王之績《鐵立文起》雲(yun) “賦之為(wei) 物,非詩非文”,當代有觀點既稱賦“非詩非文”,又謂之“亦詩亦文”“半詩半文”。類此之描述,多半還是基於(yu) 詩文而非賦體(ti) 自身之特質。此亦不得已,唯其建立詩文的參考坐標,方可大致把握賦之形貌。論其重要,賦體(ti) 很早成為(wei) 文士表達自我的文學機製。在特定語境中,賦體(ti) 還承擔製度建構的使命,書(shu) 寫(xie) 禮樂(le) 精神。賦更具多元的文化功能,如代誌乘、近類書(shu) 、為(wei) 經典羽翼、乃漆園義(yi) 疏、成一子之學等。
賦體(ti) 起源說:問題及其意義(yi)
作為(wei) 一種文類,賦的個(ge) 性十足。這在漢賦那裏就已十分明顯。古今學者習(xi) 慣於(yu) 以賦體(ti) 起源的思維提出解釋。稍作檢點,已有賦源於(yu) 《詩》、古詩、楚辭、楚地長詩、諸子、縱橫家言、民間韻語、民間說話、俳辭、隱語等。一源不足,則多源並舉(ju) ,大體(ti) 上,均從(cong) 漢賦文本及漢人辭賦觀念之中歸納賦體(ti) 風格、技法或功能的特征,再以此為(wei) 起點回溯,試圖在先秦思想、藝文那裏找尋一個(ge) 或多個(ge) 與(yu) 之相像的內(nei) 容,建立源流脈絡。其中有很多極富啟發性的見解,但也有問題需要考辨。例如,“賦源於(yu) 《詩》”是經典命題之一,然這一命題乃《詩》學思維下關(guan) 於(yu) 賦體(ti) 本源的建構,其於(yu) 賦學的意義(yi) ,不在“瞻前”,而在“顧後”,即作為(wei) 宗經觀念導引漢魏之後的賦體(ti) 書(shu) 寫(xie) 與(yu) 賦評立場,此亦古代“文源於(yu) 經”觀念在賦域之表達。如果排列諸說,至少會(hui) 出現:眾(zhong) 說交爭(zheng) ,相互齟齬;部分觀點或相交疊,或可合並;有觀點自身顛倒因果,或多個(ge) 觀點並置而彼此循環論證。此外,則有以先秦“賦體(ti) ”釋賦源的不倫(lun) 之論;也有運用訓詁的方法力求考釋“賦”字古義(yi) ,由此觀照賦“體(ti) ”之體(ti) 性,容有刻舟求劍之失。
賦體(ti) 起源討論的思維模式,一是直係血緣模式,一是相似性比附。無論哪一種,隱含其中的信念是,漢賦脫胎於(yu) 先在的母體(ti) ,通過觀瀾索源,完全可以確定賦體(ti) 與(yu) 母體(ti) 之自然親(qin) 緣。問題在於(yu) ,這是一種線性進化思維,看似建立了親(qin) 緣關(guan) 係,但母體(ti) 與(yu) 賦體(ti) 畢竟不是一回事,故並不能就二者之間演進機製如何作出解釋。多源說也多在表麵上彌合一源說的不足,同樣罕就眾(zhong) “源”如何流衍為(wei) 賦“體(ti) ”考論清楚,也未必都意識到各種“賦源”之於(yu) 賦體(ti) 生成的作用機理有所同異。照此推演,不難想見,隻要發現新的相像物,又會(hui) 產(chan) 生新的“賦源”。
雖然歧見紛紜,難成定論,但這並不意味著關(guan) 於(yu) 賦體(ti) 起源的探討沒有意義(yi) 。賦源諸說之考索,其實質仍在抉發漢賦的形態、功能特征,其參照多元的藝文形式闡釋賦體(ti) 與(yu) 它們(men) 的親(qin) 緣性,不斷增益有關(guan) 賦體(ti) 的認識。如果擯棄找尋一個(ge) 或多個(ge) 確鑿無疑之源頭這樣的執念,換一思路,將所謂“賦源”看作從(cong) 賦體(ti) 身上勘掘出來的一個(ge) 個(ge) 文學知識,那麽(me) 被視為(wei) 賦源的內(nei) 容皆為(wei) 構築於(yu) 賦體(ti) 之上的“景點”。它們(men) 以原生態或變相的形式化入漢賦肌體(ti) ,景點薈萃與(yu) 景觀呈現的過程表現為(wei) 動態的文學“書(shu) 寫(xie) ”史。賦體(ti) 構成一種獨到別致的“文學苑”,形兼眾(zhong) 製而體(ti) 備多方,既可發攄性情,也可據以美刺。
賦:文學性與(yu) 文化性之融會(hui)
考論“賦源”,未必能就賦體(ti) 之源得出一定論,反而突顯賦源諸說言下其他藝文形式在古典文學生成、演變中的形象及意義(yi) 。而眾(zhong) 多“賦源”從(cong) 漢賦文本中被連續“發現”,自然拓展了賦體(ti) 文學的功能性,潤益了漢賦文本的文學性。賦至漢代方稱完型,很大程度上又受益於(yu) 漢代文化的繁盛。《西京雜記》“相如賦論”有雲(yun) ,賦家之心,“苞括宇宙”“錯綜古今”。這種認識昭揭漢人的文化視野,其於(yu) 漢賦書(shu) 寫(xie) 的意義(yi) ,不惟題材輸送和博物取資,更在於(yu) 賦之格調、精神的充盈。賦之文化性由是彰著。漢賦一代之盛緣於(yu) 文學性與(yu) 文化性之融會(hui) ,文學性賦予其表,文化性則強健其筋骨、盈實其血氣。此中之要又在摹擬與(yu) 鋪陳。
漢代有摹擬風氣,賦是摹擬作品的主要代表。漢賦摹擬通常被批評沒有新意,“屋下架屋,章摹句寫(xie) ”。然在創作的過程中,摹擬極為(wei) 自然,也必不可少。“摹,規也”,《說文》段注“規者,有法度也。以法度度之亦曰規”。賦之摹擬又不隻體(ti) 式依仿,更在事義(yi) 之敷布展演,“擬諸形容,象其物宜”。劉熙《釋名》:“敷布其義(yi) 謂之賦。”寬泛地理解,“義(yi) ”源出賦家之心而又帶有賦家言說目的和問題意識。“賦家之心”形於(yu) “作賦之跡”,摹擬敷衍賦家心中之“典式”,或擬製取度,或比德象義(yi) ,或摹狀效物。鋪陳與(yu) 摹擬相互為(wei) 用,鋪陳之於(yu) 摹擬的意義(yi) 在於(yu) 彰顯、更充分地實現摹擬,摹擬的完成則使鋪陳這一賦體(ti) 主體(ti) 性征具有形式的意義(yi) 。二者皆為(wei) 文術,是賦家思想與(yu) 知識觀念的文本化、辭章化,眾(zhong) 多文化內(nei) 容,舉(ju) 凡思想、學術、信仰、製度、道德、儀(yi) 式、風俗、藝術、器技等,因之進入文學,包括諸多所謂“賦源”也得以綜會(hui) 而顯諸漢賦。
漢賦鋪寫(xie) 深含有漢一代之思想與(yu) 知識觀念,並不隻描摹物象,表明賦體(ti) 具有多元表現力,其實際功能又與(yu) 具體(ti) 語境及賦家關(guan) 懷相關(guan) 。漢賦文本所承載的豐(feng) 富文化記憶、所表征的多元文化功能,與(yu) 成熟賦體(ti) 之間的關(guan) 係,構成賦體(ti) 不斷塑形的更深層次的曆史過程。因此,基於(yu) 文本某些特征,既可溯其源,這裏的“源”指的是文本某種形式、風格或功能的“源”,而非賦體(ti) 之“源”;也可察其變,如漢大賦的“體(ti) 國經野”替變為(wei) 謝靈運《山居賦》之“順從(cong) 性情”。眾(zhong) 多藝文融入漢賦書(shu) 寫(xie) ,具體(ti) 機緣互有異同,激發出賦體(ti) 因宜適變之活力。這一內(nei) 在力量決(jue) 定了賦體(ti) 在始終保持賦辭鋪陳這一性征的同時,能夠因時製變,在適應語境變化時保有相對的靈活性與(yu) 自由度。因長於(yu) 鋪陳、誇飾,賦體(ti) 具有的形式的意義(yi) 或儀(yi) 式的功能非他者可以簡單替代。故縱覽賦體(ti) ,功能上,或諷或勸,可美可刺;形式上,共時態,出詩入文,曆時態,守常通變。
中國古代的學問通常被認為(wei) 文史哲不分,錢穆先生說中國文化具有和合秉性。賦體(ti) 之生成、漢賦的文本特征,正在這種“不分”“和合”的語境中形成。錢先生還有一看法,講中國文化,談思想與(yu) 哲學,有些地方不如講文學更好。文學也是文化的形式。譬如個(ge) 人的長成,父母賦予生命,然自然的生命個(ge) 體(ti) 最終獨立成“人”,必然是思想與(yu) 文化因素人文化成的結果。賦至漢代蔚成大國,通過與(yu) 周秦漢思想與(yu) 知識觀念的曆時呼應、共時互動,漢賦遂成文化的係統。名物鋪排尤其聯邊語詞之連綴打造形成語言景觀,文化元素之流注則使漢賦文本更成為(wei) 文化景觀。這些啟發我們(men) 注意,以整體(ti) 眼光探究賦體(ti) 生成及漢賦體(ti) 性,不僅(jin) 能夠考見古典文學生成、流衍之現象及原理,從(cong) 漢賦中發現文學史,也能夠從(cong) 文學中發現我們(men) 的曆史、思想與(yu) 文化。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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