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達文】中年問學記憶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2-11-10 01:43:55
標簽:問學記憶

中年問學記憶

作者:馮(feng) 達文

來源:“記憶”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月十五日乙醜(chou)

          耶穌2022年11月8日

 

真的不知道時間都到哪裏去了,很多書(shu) 來不及看,很多想法來不及表達,竟然就來到八十有一,滿滿的80後。

 

人老了總喜歡回憶。

 

還記得青少年間的生活,要自己挑著米擔著柴到縣城讀書(shu) 。周六下午課後穿過山林摸黑回家,周日下午又沿路去學校求學,二十公裏的路程。

 

又還記得青少年時的誌向,幾乎參加過修築公路、建築水庫、平整土地、大煉鋼鐵的所有勞動,希望用青春熱血改變國家“一窮二白”的落後麵貌。1965年大學畢業(ye) ,我們(men) 還是唱著“到農(nong) 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走上工作崗位的。

 

我們(men) 那一代人在信仰中長成,度過了自己的青少年光景。

 

大學畢業(ye) 被留校任教,旋即發生了長達十年的“文革”。直至1977年,“文革”結束,才真正開始自己的教學生涯。已經三十有六,人到中年。

 

這是理性生活年代的開始。

 

這裏所謂理性,是說的麵對現實。已經有了老婆孩子,得去養(yang) 家糊口,計算著一個(ge) 月能拿到多少錢,每天可開支幾元幾角幾分。國家已經開始打破計劃經濟,每個(ge) 家庭還得堅守計劃經濟。

 

誠然,上個(ge) 世紀70年代至80年代,國家雖已轉到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生活的改善卻還有待時日。物資匱乏,我們(men) 隻得自己養(yang) 雞取卵。1982年前,我住16平方,灶台下麵就用來養(yang) 雞。82年搬去28平方,86年搬去36平方,廚房都得養(yang) 雞。有一天,竟然在雞籠裏發現一窩幼鼠。

 

學術交流也沒有錢。1979年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成立大會(hui) 在山西太原召開,我陪李錦全老師坐三十多小時火車抵石家莊已為(wei) 淩晨四時,待到早上八時再坐火車前往太原。散會(hui) 後北上雲(yun) 崗石窟,從(cong) 雲(yun) 崗坐車往北京,我們(men) 都隻能躺在硬座椅子下度過幾十個(ge) 小時。到北京住煤礦學校招待所,一個(ge) 晚上5塊錢,很是便宜,但條件可想而知。直至1992年,陪李錦全老師去開封參加會(hui) 議,火車晚點十一個(ge) 小時,我們(men) 就在廣州火車站從(cong) 白天眼巴巴呆到晚上。

 

 

 

▲中山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李錦全

 

1992年上半年,我家鄉(xiang) 一個(ge) 副市長來家探訪,問我一個(ge) 月工資多少?我把工資單拿出來讓他一看,他驚呆了:怎麽(me) 才二百多元?

 

幸好有孔子提點:“君子憂道不憂貧”(《論語·衛靈公》)。隻要有書(shu) 讀,有學教,即便滿心喜歡。

 

1977年我被劃歸中國哲學教研室,從(cong) 事中國哲學史教學。1965年畢業(ye) ,至此已荒蕪十二年,什麽(me) 是哲學?又從(cong) 何切入中國的哲學?空空如也。慌忙中先找包括艾思奇、李達等人的一批哲學著述,和從(cong) 蘇聯翻譯過來的討論哲學概念和基本問題的若幹論作開讀,喚醒與(yu) 增強哲學的原先記憶。爾後拜讀尹達、林甘泉、侯外廬等老一輩大家關(guan) 於(yu) 中國原始社會(hui) 的研究著作,期望可以找到中國哲學的原生點。曆經半年,有點失望。隻好往後推移,來到“有冊(ce) 有典”的殷商西周年間。中文係古文字學的名家張振林、孫稚雛幾位紛紛借閱甲骨文、金文資料。王國維、郭沫若、於(yu) 省吾、陳夢家等大家的研究成果得以有所涉獵。但我沒有能力去作識字功夫。我隻想了解一些重要概念如“帝”、“天”的指涉對象,和概念之間的連接方式,以為(wei) 正是概念的指涉和特定的連接方式(判斷與(yu) 推理)體(ti) 現著思想的營造與(yu) 開展過程。

 

我這算是不經意對古文獻作了一種“語言分析”。這一研究成果構成為(wei) 我講授與(yu) 研究中國哲學的起點。以往的中國哲學論說受前蘇聯的影響,以本體(ti) 論、發展觀、認識論和社會(hui) 曆史觀四大塊切割思想家的思想體(ti) 係,顯得破碎而且思想史發展的邏輯進程不清晰。我的意圖是要使思想家原有的與(yu) 潛在的思想體(ti) 係,和思想家之間思想交流與(yu) 演變的邏輯進路還原出來,使中國哲學獲得知識形式的意義(yi) 。

 

1980年從(cong) 向77級、78級同學授課開始,這樣一個(ge) 研究與(yu) 講課理路,讓同學們(men) 感到有所收獲。1989年,講課內(nei) 容作為(wei) 研究成果,由中山大學出版社以《中國哲學的探索與(yu) 困惑·殷周—魏晉》為(wei) 題出版成書(shu) 。

 

上個(ge) 世紀90年代,對高校老師的評價(jia) 還算不太刻薄。我隻有一本書(shu) 和幾篇二、三流雜誌的作業(ye) ,於(yu) 1992年便被評為(wei) 教授,93年獲國務院學位委員會(hui) 授予博士生導師名號,同時也成為(wei) 獲國務院特殊津貼的專(zhuan) 家。那期間特殊津貼其實每月隻有人民幣100元,算不上豐(feng) 厚,不過也增加了收入。直至90年代末,教授們(men) 的月收入也沒有超過1千元。經受不住商業(ye) 大潮的衝(chong) 涮,個(ge) 別年輕老師便下海去了。我所在的哲學係,則通過辦起MBA班,總算讓老師們(men) 有了一點額外收入。人心浮動,但“願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心態,仍為(wei) 大家所共許。

 

我從(cong) 95年起招收博士生,至2015年最後一屆,二十年間,含港台生,入讀的有69人,畢業(ye) 的54人,獲得學位的51人。其實,在我名下能夠畢業(ye) 並拿到學位的學子,並不需要太多的指導。上世紀初撰寫(xie) 《淮南鴻烈集解》的名家劉文典曾對學生說:“我將來出名全靠你”。劉文典說的並不是他自己,而是我們(men) 這一輩。

 

90年代本想續寫(xie) 南北朝至隋唐時期的哲學流變,但因佛學部分難以把握,隻好跳至宋明,撰寫(xie) 《宋明新儒學略論》。但是,這段時期做的最值得記掛的事,是於(yu) 1999年把中山大學近現代哲學研究室擴建為(wei) 中山大學中國哲學研究所,另創建宗教學碩士點(2003年通過為(wei) 博士點),並於(yu) 2000年建立起中山大學比較宗教研究所。一度任兩(liang) 所所長。

 

 

 

宗教學科點的創立與(yu) 宗教所的建立,還曾有過歧見:這是要傳(chuan) 教嗎?其實,我自己不信教,長期浸潤於(yu) 思想史,深知過份盲目的宗教信仰甚有危害,但是平情地說也不無獨特的價(jia) 值。人類無疑要生存在物質的空間裏,然而人類如果隻有一重物質生活空間,便不得不麵對殘酷的爭(zheng) 奪與(yu) 搏殺。幸好有人文學的營造,為(wei) 人類拓開了另一重人文的空間,在這重空間裏,寫(xie) 詩作畫還可能爭(zheng) 得更多快樂(le) 。隻是,這重空間不是誰都能進去的。唯宗教信仰開出的空間,才能為(wei) 成功者失敗者共同地接納,使快樂(le) 的心靈知道感恩,苦難的心靈獲得慰藉。顯然,在生存空間拓寬的意義(yi) 上,我們(men) 無法抹去宗教信仰的作用。因之,了解宗教,研究宗教在人類心靈結構中的影響,便有重要的意義(yi) 。在世界範圍內(nei) ,至今大多數人仍然信奉著種種不同的宗教。如果我們(men) 不予了解,如何走得出去?

 

宗教學科點作為(wei) 一個(ge) 平台,我曾經設想培養(yang) 若幹學人,將來有可能會(hui) 在世界宗教研究論壇上發出中國的聲音。因此,從(cong) 1999年起便分別開設有巴利文、梵文、希伯來文、拉丁文課程。隻可惜無法圓夢。

 

來到21世紀。由於(yu) 中山大學與(yu) 中山醫科大學合並,得廣東(dong) 省政府大力支持。我們(men) 的收入才真正有較大增幅,坐下來做學問的心態也得以更加地穩定。

 

這個(ge) 世紀的前十年,外人評議為(wei) 中山大學哲學係學術發展的鼎盛期。上個(ge) 世紀五十年出生,這個(ge) 世紀在學術界已很有影響的學者如劉小楓、甘陽、倪梁康紛紛來係加盟。我已過“耳順”之年,便請小楓接任比較宗教研究所所長,陳少明接任中國哲學研究所所長,甘陽創辦博雅學院,梁康創建現象學研究所和西學東(dong) 漸博物館,張誌林創設分析哲學研究所,鞠實兒(er) 更獨立建構一個(ge) 邏輯學基地,整個(ge) 哲學係學術成果豐(feng) 厚。後來雖然出於(yu) 各種原因,小楓、甘陽、梁康調離,宗教研究式微,但梁康組建的西學團隊仍然強勁發展,中國哲學學科點則有學兼中外的陳少明、陳立勝、張永義(yi) 諸君經營,在海內(nei) 外同行亦有不凡影響。

 

我個(ge) 人無法逐浪,便以編撰教材為(wei) 生計。2004年,獲教育部下達,與(yu) 武漢大學郭齊勇教授共同主編的統編教材《新編中國哲學史》(上下冊(ce) )出版,2007年經中宣部、教育部委任,我和郭齊勇作為(wei) 《馬克思主義(yi) 理論研究與(yu) 建設工程·中國哲學史教材編寫(xie) 組》首席專(zhuan) 家,又再度編寫(xie) 《中國哲學史》(上下冊(ce) ),教材也已於(yu) 2012年出版。

 

 

 

統編教材篇幅太大,多達60-70萬(wan) 字,而且難以表達個(ge) 人偏好。因之,我自己也編撰了一本《中國古典哲學略述》,二十多萬(wan) 字,比較簡要,已先後被譯為(wei) 英文、越南文、韓文出版。

 

想起這些年間學術上的創獲,可是要回顧到上個(ge) 世紀90年代的道家研究,和這個(ge) 世紀前十年,從(cong) 道家轉出的黃老思潮關(guan) 於(yu) 中國古典哲學的宇宙論探索。

 

由老子和莊子建構的道家,我一直把它擬定為(wei) 中國古典哲學的批判精神的奠基者。學界多關(guan) 注它對欲望及由欲望追逐帶來的社會(hui) 動亂(luan) 的價(jia) 值觀反省,我自己卻更看好它對人類的認知及認知的語言表述的檢討。價(jia) 值觀往往被認為(wei) 是個(ge) 人的、主觀的、缺失客觀普遍性;知識則可以被看作具客觀普遍意義(yi) 。因之,從(cong) 認知切入,才有顛覆性。於(yu) 是,問題便得以歸結為(wei) :一切的製度施設、種種的生活方式和價(jia) 值指引,都是立足於(yu) 認知基礎上的。可是,認知可靠嗎?認知隻是在把事物看作靜止的,且隻觸及事物的某些方麵才成立的,認知的語言表述更隻是“約定俗成”而已,認知怎麽(me) 會(hui) 是可靠的呢?認知既不可靠,製度施設、生活方式、價(jia) 值指引,便亦是靠不住的、虛擬的,有理由予以置疑的。

 

可見,立足於(yu) 認知檢討,我們(men) 才可以把一切執著放下,回歸到無執的狀態,過著順其自然-本然的生活。這是老莊的批判精神給出的價(jia) 值指引。

 

然而,人畢竟生存與(yu) 活動於(yu) 天地宇宙間,順其自然-本然,如何可能呢?以黃帝與(yu) 老子的名義(yi) 建構起來的黃老思潮以為(wei) ,隻有依從(cong) 天地宇宙變遷的節律行事與(yu) 生活,才能做到順其自然,於(yu) 是建構起一套影響中國深遠的宇宙論。這個(ge) 世紀的前十年,我更多地關(guan) 注到了宇宙論的評價(jia) 問題。

 

宇宙論從(cong) 元氣(太極)、陰陽、四時、五行交變論萬(wan) 物化生,近代以來國內(nei) 學者多指為(wei) 不科學甚至屬神學信仰,評價(jia) 甚低。西方部分人類學-社會(hui) 學家則認為(wei) 宇宙論講的“天人合一”,無非是追求神力而成神,不具認知意義(yi) 。甚至以為(wei) 西方因為(wei) 強調神人分立和人的抗爭(zheng) ,才推動了科學的發展與(yu) 近代資本主義(yi) 的勃興(xing) ,而中國宇宙論,卻讓人聽命於(yu) 自然,無法營造近代精神。諸如此類。

 

但是,如果漢唐思想信仰那麽(me) 糟糕,何以能夠帶來文景之治和貞觀之治兩(liang) 期的盛世氣象呢?

 

我致力於(yu) 為(wei) 漢唐宇宙論翻案,覺得其中關(guan) 鍵之一是如何看待宇宙論的認知方式?我們(men) 知道,西方近代時興(xing) 的是分解-分析的研究方法:把對象分拆開來,抽取若幹構件予以量化,很是精確,但是對象是被看作沒有生命的。中國古典宇宙論卻立足於(yu) 從(cong) 生命看天地萬(wan) 物,那些即便是沒有生命的東(dong) 西都因為(wei) 參與(yu) 到生命的生息變遷而獲得生命性。而生命是如何生息變遷的呢?是依陰陽、四時、五方(五行)的交替節律變遷的。天地宇宙中凡適應這種變遷節律的物類才得以生存與(yu) 繁衍,不適應的都會(hui) 被淘汰。陰陽、四時、五行的變遷節律,已內(nei) 化為(wei) 生物品類的生物鍾,宇宙論以陰陽、四時、五行對萬(wan) 物做類的區分,即是以這種生物節律-生物種為(wei) 依據,而體(ti) 現出一種客觀認知的意義(yi) 。中醫取陰陽、四時、五方論生理、病理、藥理、治理,它的有效性正表明了這種認知方式的正當性。

 

可見,宇宙論有認知價(jia) 值。

 

及從(cong) 宇宙論也可能引申出神學信仰,那是出於(yu) 對天地宇宙生生之德的敬畏與(yu) 感恩:沒有天地宇宙的生化,就不會(hui) 有我們(men) 人類,難道不應該敬畏?天地宇宙生化不僅(jin) 讓人類成為(wei) 最優(you) 秀的一族,而且年複一年生成百物供養(yang) 不斷,難道不應當感恩?從(cong) 敬畏出發,必定有所禁忌,有些東(dong) 西不能去碰;從(cong) 感恩出發,又得有所承擔,借承擔使天地宇宙生化得以永不止息。

 

敬畏、感恩、禁忌、承擔,都體(ti) 現為(wei) 一種宗教性情感,可以引向宗教。

 

然而,即便如此,從(cong) 宇宙論引出的宗教性信仰,與(yu) 西方和中東(dong) 地區推崇的宗教,仍有巨大差別。西方和中東(dong) 的宗教,原出於(yu) 對社會(hui) 不公的抗爭(zheng) ,往往取一神教的形式以強化抗爭(zheng) 的力度。中國傳(chuan) 統沒有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人格神,“天”“太一”都不具偶象品格,及各種散殊(互不隸屬)的節日敬祭,又多與(yu) 四時五方(五行)的時空交替有關(guan) 。這樣一種祭拜,實出於(yu) 對天地宇宙變遷節律的敬祀,起著強化信守時節更替從(cong) 事勞作與(yu) 安排生活的作用。

 

其實,中國古典宇宙論,不著意去鼓動人與(yu) 天地宇宙(神)的抗爭(zheng) ,這種抗爭(zheng) 至今已帶來巨大的災難;中國古典宇宙論講求人與(yu) 天地宇宙的一體(ti) 情懷,這種情懷才能使人類的繁衍與(yu) 福祉得以永續。

 

我為(wei) 古典宇宙論在認知和信仰上的這種辯護,或可說體(ti) 現了我個(ge) 人對中國哲學與(yu) 文化的一顆守護心。

 

來到本世紀最近十年,已踏入70後。有一種年齡劃分的新說法,確認79歲還屬中年,心裏竊喜。

 

回想從(cong) 事中國哲學的教學與(yu) 研究,從(cong) 1977年算起,也有三十多年了。

 

我和我的同事和學生,在此期間獲得社會(hui) 各界的多方支持:

 

港台地區,如香港道教學院、台灣中華儒道研究協會(hui) 等等機構,都曾為(wei) 我們(men) 把中國文化向當地的傳(chuan) 播,提供了許多幫助。

 

更值得感恩的是:雲(yun) 浮市政協在前主席黃達輝先生主導下,支持我們(men) 從(cong) 事六祖慧能禪學研究長達十年;又得中山大學原主管校友會(hui) 的領導李萍、陳紹彬諸君牽引下,香港旭日集團楊釗董事長支持我們(men) 成立中山大學禪宗與(yu) 中國文化研究院。由是,我們(men) 能夠有更多的機會(hui) 走出書(shu) 齋,麵向社會(hui) ,向社會(hui) 學習(xi) ,為(wei) 社會(hui) 服務。

 

 

 

2015年至2018年,我們(men) 以中山大學禪宗與(yu) 中國文化研究院為(wei) 主體(ti) ,先後在雲(yun) 浮、珠海等地,辦了五期公益性質的“國學研修班”,聽課人員廣及黨(dang) 政領導幹部、中小學教師、國學愛好者和部分宗教人士。稍後,我們(men) 又應邀在廣州文化館開設係列國學講座。我們(men) 係從(cong) 事中國哲學與(yu) 宗教研究的老師們(men) 紛紛前去開課。我負責講授中國哲學概論,連續三天的課程不感疲勞。授課者與(yu) 許多聽課者由此成為(wei) 好朋友。

 

2019年,更獲清遠市委宣傳(chuan) 部和一默智庫邀請,研究院在清遠江心島開設高端國學公益講座。2020年,清遠市領導進而在江心島建立嶺南書(shu) 院·江心島書(shu) 院,並贈與(yu) 我“山長”的一項殊榮。從(cong) 此,美麗(li) 的小島成為(wei) 我們(men) 長久傳(chuan) 播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基地。那麽(me) 多的好學者冒著風雨前來聽課,與(yu) 我們(men) 討論問題、交流心得,給了我們(men) 許多激勵,讓我們(men) 更清楚如何才能更好地從(cong) 事中國哲學與(yu) 文化的研究與(yu) 教學,守護好自己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建設好自己的精神家園。

 

 

 

我們(men) 誠然知道,每個(ge) 民族、每個(ge) 國家,都有自己的精神血脈。2016年我們(men) 訪問以色列,撇開政治問題不談,對猶太人通過“苦難教育”強化族群認同意識的做法就不能不令人感歎。次年訪問伊朗,漂亮的女導遊每到一個(ge) 教堂都虔誠地跪拜的那種對神的敬畏與(yu) 感恩意識也很讓人感動。2018年訪問埃及,守護埃及文明的族群已經不是創造埃及古文明的族群,但是他們(men) 仍然以此為(wei) 榮的精神心態也很值得讚賞。

 

顯然,不同文明都有各自的獨特之處,都應該受到尊重。

 

我和我的同事們(men) ,是從(cong) 中華文明的懷抱裏成長起來的,自然會(hui) 更加珍惜與(yu) 熱愛自己的文明,並深感自家的文明有別的文明不同的長處與(yu) 優(you) 勢。我常常與(yu) 學生們(men) 談到這樣一點感知:西方古聖賢,大多以為(wei) 在雜亂(luan) 的現象界裏不可能找到普遍永恒的東(dong) 西。他們(men) 意圖通過抽離現象,在純形式的層麵上建構哲學體(ti) 係。及西方宗教,則認定世間是醜(chou) 惡的,真善美的東(dong) 西,隻有在神那裏才能見著。

 

這意味著什麽(me) ?意味著西方古典哲學與(yu) 宗教,都不看好現實世間,追求遠離現實世間。耶穌基督說:“我的國不屬這世界。”(《約翰福音18:36》)典型地表達了西方古典哲學與(yu) 宗教對現實世間的貶斥態度。這似乎也可以說是一種崇高的理想追求。

 

可是,人畢竟生活在現實世間中,好利惡害、趨樂(le) 避苦,既然被認為(wei) 是生活於(yu) 世間的眾(zhong) 人的本性,也應該獲得正當性。於(yu) 是有西方近代自由主義(yi) 的勃興(xing) ,以便為(wei) 這種正當性提供理論說明。及後來覺得“上帝”存在隻會(hui) 阻礙人的這種本性的“自由”張揚,幹脆宣稱“上帝已死”,於(yu) 是便出現我們(men) 今天看到與(yu) 麵對的,現實世間為(wei) 利益謀取或“連橫”或“合縱”去作永不停息的爭(zheng) 奪與(yu) 搏殺的狀況。

 

顯然,在西方哲學與(yu) 宗教那裏,由信仰營造的理想世界,和由權謀操控的現實世間,是分離的,對置的。

 

我們(men) 回過頭來看我們(men) 自己的傳(chuan) 統。由孔子締造的儒家,作為(wei) 中國思想文化的主體(ti) ,卻是始終立足於(yu) 世間,從(cong) 世間出發的。孔子並不是不知道世間有醜(chou) 陋的乃至罪惡的東(dong) 西,但他堅信世間更有善良的美好的東(dong) 西,致力於(yu) 在世間尋找善良的美好的東(dong) 西,守護與(yu) 弘揚善良的美好的東(dong) 西。世間善良的美好的東(dong) 西是什麽(me) ?那就是,人人都有親(qin) 親(qin) 之情,仁民愛物之心。隻要我們(men) 守護住我們(men) 的這份真情與(yu) 本心,激發與(yu) 推達這份真情與(yu) 本心,我們(men) 每個(ge) 人便都會(hui) 成為(wei) 聖賢,人世間就都會(hui) 成為(wei) 善良美好的世間。絕對純粹的追求,真善美的世界,或如哲學家所許諾的具有普遍永恒意義(yi) 的東(dong) 西,不是現成地擺放在那裏,不是訴諸祈禱借由恩典得來的,也不是離棄具體(ti) 有限的事物虛擬的,它是通過我們(men) 人自己的一代又一代的奮鬥乃至獻身,去求取,去創造的。

 

這裏所謂人自己的一代又一代的奮鬥乃至獻身,一方麵自當是指的人-主體(ti) 自強不息的精神,另一方麵又是指的每一代人-主體(ti) 都不免是有限的,這種有限性包括外在的條件和個(ge) 人的“命限”,由之便意味著,美好生活的普遍與(yu) 終極的營造不是靠某一代人可以完成的,需要人類永續的努力與(yu) 不斷地付出。前一代人的付出,為(wei) 下一代人開拓了更好的前景;下一代承接上一代人以至數代人的努力,又將會(hui) 把美好生活的前景不斷向前推進;而每一代人有限的努力即此得以匯入人類美好生活無限發展的長河,而獲得終極意義(yi) 。神聖的美好的理想追求與(yu) 人在世一點一滴的努力,有限的自我與(yu) 無限的世界不是分離的、對置的,而是是連續與(yu) 統一的,這構成了為(wei) 中國文化的基本特色。

 

有一年我與(yu) 一班學子去歐洲開會(hui) ,間中遊學法國。巴黎各種店鋪慣常於(yu) 下午7時關(guan) 門,以此確保個(ge) 人的權利與(yu) 閑適。我們(men) 逛街到深夜二時,到處找地方補充氣力,從(cong) 一區走到十三區才看到還有一間華人開的飯店仍在營業(ye) ,老板和員工如此勤勞令人感歎。我想,這應該就是中國文化浸潤出來的中國精神吧!

 

2022.7.15草於(yu) 住所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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