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說“周禮盡在魯”

作者：馬清源（山東(dong) 省圖書(shu) 館曆史文獻部副研究館員）

來源：《大眾(zhong) 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月十三日癸亥

          耶穌2022年11月6日

魯在儒家經典及其解釋體(ti) 係中具有特殊地位。《左傳(chuan) 》記載魯昭公二年，晉國韓宣子（韓起，晉國六卿之一）在魯國看到《易象》與(yu) 《魯春秋》二書(shu) ，感歎“周禮盡在魯矣”。

現今一般認為(wei) ，所謂“周禮盡在魯”，是指在春秋時代禮崩樂(le) 壞的時代大背景下，作為(wei) 禮樂(le) 文明代表的周禮在魯國得到了良好的保存與(yu) 行用。我們(men) 回到韓宣子“何出此言”的場景，不難發現，徑直如此理解似乎還稍顯寬泛，實際上是擴大了韓宣子所說“周禮”的內(nei) 涵。韓宣子所言的“周禮”本意或者說最初出發點是什麽(me) ？為(wei) 何見到《易象》及《魯春秋》二書(shu) 即有此論？西晉杜預為(wei) 《左傳(chuan) 》作注時的理解是：“《春秋》遵周公之典以序事，故曰‘周禮盡在魯矣’……《易象》《春秋》，文王、周公之製。當此時，儒道廢，諸國多闕，唯魯備，故宣子適魯而說（通悅）之。”唐代孔穎達《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則進一步解釋：“《易象》魯無增改，故不言‘魯易象’。其《春秋》用周公之法，書(shu) 魯國之事，故言‘《魯春秋》’也。魯國寶文王之書(shu) ，遵周公之典，故雲(yun) ‘周禮盡在魯矣’……史官書(shu) 策之法，若發凡言例，皆是周公製之。周衰之後，諸國典策各違舊章，唯《魯春秋》遵此周公之典，以序時事，故雲(yun) ‘周禮盡在魯矣’。”所以我們(men) 理解，所謂“周禮盡在魯”，首先表明的是“文獻盡在魯”。這大致包含兩(liang) 層意思，首先是代表、承載“周禮”的文獻典籍在魯國得到了良好的保存；再者，文獻典籍的書(shu) 寫(xie) 方式及其代表的周禮行用之一端在魯國得到了良好的遵循。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其他各諸侯國沒有類似文獻，如《易象》一書(shu) ，書(shu) 名前並未像《魯春秋》一般冠以“魯”字，孔穎達《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等之前經學家的解釋此係周王室所頒，各國均同；與(yu) 之相對的是，之所以特意稱《魯春秋》，是因為(wei) 此係魯國根據周公所定成法而修成的記魯事的《春秋》，與(yu) 其他諸侯國不同。舉(ju) 一個(ge) 後代的例子也許有助於(yu) 理解，明永樂(le) 年間命各地編修方誌，頒有“纂修誌書(shu) 凡例”二十一條，各地遵照修誌，這些“凡例”我們(men) 今天偶爾還能在某些存世方誌書(shu) 中看到（如《[正德]莘縣誌》），可惜魯所遵循的可能由周王室所頒的修《春秋》“凡例”沒有完整留存下來（僅(jin) 在《春秋》三傳(chuan) 中有零星體(ti) 現）。

禮是一整套的社會(hui) 行事方式與(yu) 準則，傳(chuan) 統經學家用“吉、凶、軍(jun) 、賓、嘉”五禮來概括周禮行用的各個(ge) 方麵，五禮之中又根據行用者身份不同而有王、諸侯、大夫、士等上下有別之禮。然而禮文殘缺，文物不備，周禮的詳情不但今天的曆史學家，即便是古代經學家都已經很難描繪清楚。特別是代表禮製最高層級的周王（天子）禮，現存儒家經典中隻有殘篇斷簡：《儀(yi) 禮》及其衍生出的《禮記》主要是士、大夫禮；《周禮》僅(jin) 涉及理想中的周代官製，其他各經均非對禮的直接描述。相較之下，經典中所記更多、且被認為(wei) 是可以行用王禮的魯禮，對重構業(ye) 已殘缺的周王禮，也就有了不一般的意義(yi) 。所以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周禮盡在魯”還可以理解為(wei) “周王禮盡在魯”。

魯可行王禮，如前所述，《禮記》中有明確記載。魯以諸侯身份而行本應且僅(jin) 應由天子行用的王禮，西漢以來的經學家對此種情況起因的主流解釋是“成王賜周公”，即周成王因周公對周王室之大功勳而特許作為(wei) 周公之後的魯國行用王禮，以示“不敢臣周公”（成王不敢將周公看作臣子）之意。此種認知的起源應當更早，在漢代隨著《禮記》等儒家經書(shu) 的編訂而固化在經典及其解釋體(ti) 係中，公羊學家甚至發展出“王魯”（將魯看作王者身份）之論。綜合經典所記及後儒所釋，魯禮的特殊之處即魯所行天子禮主要包括魯得郊天（祭天）、有禘祫二祭（均係宗廟中對前代君主的合祭形式）、兼用四代（虞、夏、商、周）車輿、服飾、器物、製度等。這些經典中對魯禮的詳細記載，對於(yu) 漢代以降經曆禮崩樂(le) 壞的社會(hui) 變革後在天子禮殘缺的現實基礎上重建國家禮製，無疑發揮了重要作用。

魯用天子禮的典型代表是魯得郊天。本來“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社稷”，魯作為(wei) 諸侯無權郊天，但是《春秋》《禮記》等儒家經典中明確記載了魯有郊天之舉(ju) ，魯之郊天也被認為(wei) 是“成王賜周公”的重要內(nei) 容之一。圍繞魯郊本身禮與(yu) 非禮、魯郊時間、魯郊起源等問題產(chan) 生了經學史上一係列重大論爭(zheng) 。如魯郊禮與(yu) 非禮問題，同樣是《禮記》中的《禮器》一篇中有借孔子之口所說的“魯之郊禘非禮也”，以鄭玄為(wei) 代表的漢儒認為(wei) 這裏所言實際上是魯郊在祭祀細節上有若幹失禮之處，而非魯郊本身非禮；到宋代，經學家則普遍認為(wei) 基於(yu) “君臣大義(yi) ”考慮，成王不當賜魯郊，周公也不當接受，孔子所言即對魯郊本身的明確否定。

如果說魯郊的經學學術史意義(yi) 更大一些，那麽(me) 魯之禘祫禮特別是經學家根據《春秋》及三傳(chuan) 推導出的魯行禘祫禮的具體(ti) 年月安排則具有更大的曆史意義(yi) ，因為(wei) 它對帝製時代禘祫禮舉(ju) 行的時間安排造成了重大影響。這樣“周禮盡在魯”也就有了傳(chuan) 統中國禮製史上的特殊意義(yi) ：魯禮可上推天子禮，進而它成為(wei) 後世構建國家禮製的重要理論來源。

所謂禘祫禮，是一種隆重在宗廟中舉(ju) 行的合祭祖先的祭祀形式。傳(chuan) 統中國敬天法祖，體(ti) 現在祭祀上，敬天即上文所言的郊天，法祖很重要的一個(ge) 內(nei) 容也即對祖先的祭祀。根據先秦史學者的研究，商周青銅器銘文中就已經出現了禘祭，春秋及《左傳(chuan) 》《公羊傳(chuan) 》中零星記載了魯國實行的幾次禘祫大祭。但因為(wei) 《春秋》有“常事不書(shu) ”的書(shu) 事原則，記載上的語焉不詳導致無法據之還原禘祫禮的具體(ti) 年月安排。西漢中後期國家禮製儒家化過程中重建的禘祫二祭自產(chan) 生伊始，即伴隨著在時間安排上的經學爭(zheng) 議，一如東(dong) 漢末年鄭玄所言，“學者競傳(chuan) 其聞，是用訩訩爭(zheng) 論，從(cong) 數百年來矣。”鄭玄綜合《春秋》《左傳(chuan) 》《公羊傳(chuan) 》等經典所載，在經學史上首先構造出一套完整、係統的魯禮禘祫理論，他認為(wei) “魯，王禮也”，故而天子禘祫禮情況“以此相準況可知也”。這套禘祫理論成為(wei) 後世國家禮製層麵安排禘祫年月的最重要依據之一，宋代太常禮院的禮官曾評價(jia) ：“鄭氏依仿魯禮，推明王製，實為(wei) 有據。”

古往今來，魯地“講習(xi) 禮樂(le) ，弦歌之音不絕”的傳(chuan) 統一直在延續。在古代，盡存周禮的“魯禮”既有經學學術史上的意義(yi) ，更上升到傳(chuan) 統國家禮製層麵，影響國家禮製變遷，這是其他任何一個(ge) 先秦諸侯層麵之禮所不具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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