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訓詁走向哲理的顧久先生

作者：湯序波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月初九日己未

          耶穌2022年11月2日

顧久

顧久先生是貴州的鴻儒碩學，亦是我欽佩的前輩學者。近有幸讀到友人李立樸為(wei) 先生撰寫(xie) 的七秩大慶壽聯：“通今博古，煕育多士，傳(chuan) 統賴弘揚，喜看桃李滿天下；勤政愛民，清風兩(liang) 袖，口碑播父老，長留恩澤遍黔中。”還有王堯禮寫(xie) 的《顧久先生七十壽序》：“先生出身書(shu) 香門第，博覽群書(shu) ，學問淵雅而融會(hui) 貫通，見識敏達而不軌時流。最難者為(wei) 胸襟博大，謙衝(chong) 禮讓，不炫己能，不摘人過，高低貴賤，一以視之。故其執教上庠而為(wei) 良師，出以佐政而稱廉吏。”這兩(liang) 束文采飛揚的賀壽文字，深獲吾心，確實寫(xie) 出了顧先生的學識與(yu) 風骨。如果想更好地理解其中的含義(yi) ，尚須參看顧先生的履曆：先生是貴州師範大學文學院資深教授，並先後擔任畢節地區行署副專(zhuan) 員（2000—2005）、貴州文史研究館館長（2005—2018）、貴州省文聯主席（2012—2016）、貴州省重大出版工程《貴州文庫》總纂（2016—）。

其實，我知道顧先生還是比較早的。20世紀80年代中期，我去蓉城看望先祖父湯炳正先生，他恰好（1984年11月）從(cong) 西安參加中國訓詁學研究會(hui) 第三次年會(hui) 歸來，書(shu) 房裏放著厚厚一摞會(hui) 議論文。談話中說到訓詁學大師殷孟倫(lun) 教授及其弟子，景麟公順手從(cong) 那摞論文中抽出一份遞給我，說作者顧久是你們(men) 貴陽人，現是貴陽師範學院中文係青年教師，文章寫(xie) 得很不錯，角度新穎。因為(wei) 有很深印象，論文題目我今天還依稀記得，叫《音義(yi) 關(guan) 係談》，乃是探討漢語複雜的音義(yi) 關(guan) 係，文頗富創見。上麵還有先祖父用朱筆劃的一些圈圈和杠杠。

顧先生是“章黃學派”第二代中的重要傳(chuan) 人，我勉強也算是“章黃學派”後學，就此而言，我與(yu) 顧先生還有點學術淵源。先生早年就讀於(yu) 山東(dong) 大學，係殷孟倫(lun) 教授的入室弟子（研究生），致力於(yu) 太炎先生所開創的漢語同源詞研究，檢討傳(chuan) 統訓詁學“音近義(yi) 通”的科學性及其局限性，提出音義(yi) 分析、字形分析、形態分析、他語種對比分析、不同文化比較分析等五種同源詞研究方法，最終以《古漢語同源詞研究的理論和方法》一文卒業(ye) 。殷教授是黃季剛門下的得意弟子，太炎先生在給汪東(dong) 的信中曾寫(xie) 道：“季剛半月前尚寄信來，何以仙化如此其速！想耽酒致疾，一時猝發，遂不可救耶？從(cong) 此吾黨(dang) 失一健將，不能不令人覆醢也。身後事想無缺乏。聞弟子得傳(chuan) 者以重規為(wei) 第一，次即孟倫(lun) ，繼起尚多，其學當不至泯絕也。”（見《章太炎全集·書(shu) 信集》P503）殷教授與(yu) 先祖父相友善，又皆以樸學為(wei) 業(ye) ，兩(liang) 人在訓詁學方麵均有不凡的成就。顧先生讀研期間，曾受導師安排與(yu) 兩(liang) 位同學一起拜訪過先祖父，他們(men) 討論了上古漢語韻部劃分等問題。後來我見到顧先生時，他說當時你祖父說著一口尖團音分明的膠東(dong) 腔，接著就給我模仿起來，簡直是惟妙惟肖，像極了。我不由感慨真不愧是殷教授的高弟，亦善古音學。再後來我因起意寫(xie) 《章黃學案》，捜集了殷教授及其弟子的一些資料，始知先生係當代訓詁學名家，曾在《中國語文》等權威刊物發表過論文。王雲(yun) 路等編的《中古漢語研究》（商務印書(shu) 館2001年版）附錄的《近二十年來有關(guan) 中古漢語研究論文目錄》就有他的幾篇論文存目。

我們(men) 知道，過去訓詁主要是從(cong) 字的形訓、聲訓、義(yi) 訓三個(ge) 方麵著手研究，而顧先生的貢獻則是拓寬了訓詁學的研究領域，即創造性地提出了“文化詞義(yi) ”的訓詁視角。這裏且舉(ju) 他《文化詞義(yi) 研究》中的“鷓鴣”與(yu) “紫”兩(liang) 個(ge) 小例子。“鷓鴣”這個(ge) 詞，一般的注家就說它是一種鳥，但是在“文化詞義(yi) ”中它還有獨特的含義(yi) 。“鷓鴣”是所謂隨陽之鳥，叫聲是“行不得也哥哥”。所以溫庭筠的《菩薩蠻》寫(xie) 思婦而不著一“思”字，隻拿衣服上的雙雙“鷓鴣”來委婉說自己對遠行夫君的思念，所謂“背麵敷粉”，婉約蘊藉。什麽(me) 叫婉約詞？這就是典型的婉約詞。但如果不懂這個(ge) 詞的文化含義(yi) ，便很難領悟其妙意。再比如“紫”是天神之色，不是簡單的紅色與(yu) 藍色的混合。如天宮叫“紫宮”，仙女叫“紫女”之類，以及今語“紫氣東(dong) 來”等等。所以“日照香爐生紫煙”句，便有李太白遊仙的旨趣在。

2016年，貴州省啟動《貴州文庫》重大出版工程。顧先生受命出秉編政，設立總纂辦公室，不佞有幸忝為(wei) 編纂，得從(cong) 先生而躬與(yu) 其盛。文庫薈萃吾黔古今文獻，種類之多，卷帙之繁，六百年來未有也，而事務之繁钜，殆亦六百年所未見。顧久先生作為(wei) 總纂特從(cong) 校勘學、訓詁學角度確立了繁簡字轉化的原則、判斷異體(ti) 字的方法。他曾有針對性地提出：“《現代漢語詞典》不是為(wei) 古書(shu) 而編的；《現代漢語詞典》有，依《現代漢語詞典》；《現代漢語詞典》無，用原字。”至於(yu) “判斷兩(liang) 個(ge) 字是否是異體(ti) 字的關(guan) 係，須從(cong) 形、音、義(yi) 三個(ge) 方麵著眼”。先生每一立論，無不以版本校勘、文字訓詁為(wei) 基礎，以疏通文義(yi) 為(wei) 核心。這些觀點對我參與(yu) 文庫的工作，校勘古籍頗具指導意義(yi) ，也近距離感受到了先生的大家風範。顧先生還多次帶領文庫的同仁前往貴州博物館、貴州圖書(shu) 館、貴州大學、貴州民族大學等單位檢閱文獻圖籍，從(cong) 市縣調閱少數民族的文獻材料，顯示出嚴(yan) 謹而務實的工作作風。對編纂的審讀報告與(yu) 責任編輯的處理意見，顧先生每次皆及時回複，勉勵有加。誠如堯禮兄所言：“主其編政者，非碩德宿學不能為(wei) 也。先生品格高尚，學識淵博，足以聚人，足以任事，複禮賢下士，廣結善緣，實為(wei) 不二之選。”“從(cong) 先生遊，如坐春風，如沐春雨，怡怡焉，熙熙焉。”

在主持編纂百餘(yu) 種貴州文獻中，先生堅守舊學傳(chuan) 統，實事求是，一絲(si) 不苟，同時善於(yu) 汲取新說，引進西來理論，審視傳(chuan) 統材料，尤其注重地方性文化遺產(chan) 的發掘與(yu) 弘揚，從(cong) 而軼出傳(chuan) 統訓詁學的範疇，形成了別具一格的生態哲理。

談到貴州，過去人們(men) 總說落後荒涼。其實今日的貴州，已不再是過去貧困、失語、被誤讀的貴州，隨著地方經濟的快速發展和對地方文化的深度挖掘提煉，正從(cong) 曆史舞台幕後走向前台。顧先生認為(wei) ，地方文化與(yu) 少數民族文化深受傳(chuan) 統精英文化和現代工業(ye) 文明的雙重擠壓而淪為(wei) 小傳(chuan) 統，殊不知，作為(wei) 中國原初文化的小傳(chuan) 統具有大價(jia) 值，必須摒棄傳(chuan) 統的單一視野和今天仍在廣泛產(chan) 生影響的約化、線性、簡單因果等理論思維模式，要用新的世界觀去觀察現實事物和解釋現實世界，從(cong) 更具複雜性、係統性、偶然性、耦合性的生態哲學去整體(ti) 把握人類文明的發展曆程。因此，顧先生這些年來一直在致力於(yu) 宣傳(chuan) 貴州曆史，貴州文化，讓世界了解貴州，讓貴州走向世界，積極參加各項公益活動。他曾以時間順序，梳理了貴州的自然與(yu) 人文曆史演變過程，認為(wei) “天人合一、知行合一”，作為(wei) 貴州的人文精神是非常可貴的，是貴州人的奮鬥目標與(yu) 精神寫(xie) 照，是貴州當下和未來發展必須要守住的兩(liang) 條底線。“天人合一”對應生態底線，“知行合一”對應發展底線。兩(liang) 個(ge) “合一”就像高遠的宣言和目標，引導著貴州人思考：“我們(men) 是誰？”“我們(men) 正處在何時何地？”“應該為(wei) 子子孫孫的更好明天奠定怎樣的基礎？”

顧先生還曾與(yu) 人合著過《傳(chuan) 習(xi) 錄全譯》，對陽明文化亦很有研究，認為(wei) 陽明文化首先體(ti) 現為(wei) 以儒家文化為(wei) 核心。他從(cong) “大群體(ti) 的社會(hui) 秩序”來闡釋陽明文化的產(chan) 生與(yu) 意義(yi) ，指出在陽明先生所處的時代，作為(wei) 存在鏈條的“天”“道”到個(ge) 體(ti) 自我之間，中間環節的明君、聖賢、經典出現了斷裂；陽明心學的建構正在於(yu) 將“天”“道”與(yu) 個(ge) 體(ti) 的自我直接相關(guan) 聯，進而化解明代社會(hui) 在秩序上緊張的問題。相對於(yu) “真理在外不在內(nei) ”的理學及其在明代所帶來的問題，陽明先生則強調“真理在內(nei) 不在外”。顧先生因此提出，陽明文化具有以“道”“法”“釋”“兵”諸家為(wei) 補充的特點，無論是在陽明先生的思想還是在陽明先生個(ge) 人的生命實踐中，都充分體(ti) 現了道家的瀟灑、法家的嚴(yan) 謹、釋家的簡奧、兵家的犀利等特點。他認為(wei) “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三者是陽明文化的主要內(nei) 容。準此而言，“平易真實”，注重“事上磨煉”，且貴有“平民精神”的陽明文化，可以說是整個(ge) 中華文化的“綜合體(ti) ”。因此，他特別強調通過“自守己心，以心正道”來彰顯個(ge) 體(ti) 自我的主宰性，同時又通過“以行證心、知行合一”來強調道德活動的實踐性。陽明文化中這種強烈的道德自主性和自信力，解放思想、自由獨立的人格的精神，對當下中國社會(hui) 和文化的發展有著積極的意義(yi) ，亟需我們(men) 來發掘與(yu) 弘揚。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