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樹銘這輩子的福報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月初九日己未

          耶穌2022年11月2日

我與(yu) 陸樹銘先生是老鄉(xiang) ，因此見麵就多了幾分親(qin) 近感。但一共也沒見幾次麵，我也隨別人稱他為(wei) 大陸。他個(ge) 子高，塊頭大，的確堪稱大陸。

最早從(cong) 西安話劇院院長嚴(yan) 彬大姐那裏聽到他的名字。

大陸為(wei) 人質樸熱情，無心機，很隨和豪爽，交流到彼此坦蕩處，他會(hui) 非常舒心，你也能見到他最可愛之處。

第一次在東(dong) 莞的塘廈的演藝學院見到他，就感覺他不像是能在演藝圈混的人。後來再接觸，就越發感覺明顯。否則，其為(wei) 人若再雞賊一丟(diu) 丟(diu) ，就不難利用其扮演關(guan) 公的影響力走紅、賺錢。要知道在南方以至東(dong) 南亞(ya) ，人們(men) 普遍奉關(guan) 公為(wei) 財神，換個(ge) 人，能大做文章。

他真是老實人！近幾年越發隨性，不知檢束，不講場合地唱《一壺老酒》。引人詬病。常常在自媒體(ti) 平台刷到他唱這首歌，再看視頻下麵的留言，多有鄙薄揶揄者，就替他著急。要是在前十年，以我當時的直率，會(hui) 告訴他應節製、換個(ge) 曲子，多唱幾首，多展示一下才藝，別總是一首歌。

我理解他唱歌，是先圖自己高興(xing) 。這種沒有太多城府的人，興(xing) 致上來，就先圖自己高興(xing) ，也不顧旁人的看法。

大陸的離世，終年66歲。古人雲(yun) ：年過花甲，死不為(wei) 夭。盡管如此，畢竟太年輕了，令人惋惜！又一次驗證一個(ge) 現象：曆來扮演聖人作戲者，盡管非常虔敬，前後告罪祈禱，但最後結果都多多少少不太好。

關(guan) 於(yu) 此，許多現代人是不信的，不信歸不信，因為(wei) 不信，那麽(me) 因此多說幾句也不妨——

北京婁悅先生對我說：當年戲班兒(er) 飾演關(guan) 老爺都要沐浴更衣，劉曾老（劉曾複先生）講過一位京劇演員（忘了哪位了），在台上剛演完關(guan) 公，到後台就去世了！

毛進睿博士有文——

過去名伶演老爺戲，有無數規矩。齋戒沐浴，禁絕酒色；以黃裱紙書(shu) 寫(xie) 帝君名號，折成三角形放在頭盔或箭衣裏，稱為(wei) “頂碼子”；扮相也不能形神俱似，要在臉上“點破”，即勾畫金線，或點一到七顆黑痣，以示自己不是真老爺；扮上之後，不能與(yu) 人說話，不能讓人稱呼真實姓名，在舞台上更不能直呼關(guan) 公名諱，直到演出結束焚燒碼子才解除禁忌，還要初一十五去廟裏給老爺還願請罪，表示為(wei) 了生計，不得已冒犯神明。這種種禁忌，《讚先生與(yu) 找錢華》裏，林正英就給元彪作了“科普”，他們(men) 出身粉菊花和於(yu) 占元班底，本是自幼耳熟能詳的常識。這些禁忌的目的是要阻斷降神，戲曲源於(yu) 巫術，演員卻非乩童，為(wei) 不損折福報，隻能如此。這些禁忌也導致了很長時間關(guan) 公戲的標準是與(yu) 神像看齊，端坐不語，猶如聖龕中泥塑土偶。最早被稱為(wei) “活關(guan) 公”的米應先，隻點破臉，不塗胭脂，口含酒水上台，酒勁上來，麵如重棗，人皆以為(wei) 顯聖。心態虔敬，卻嘔血折壽，享年五十三歲，臨(lin) 終深悔不該多扮老爺。第二位被稱為(wei) “活關(guan) 公”的王鴻壽，改動髯口，並打破不能同時穿綠袍、畫紅臉的禁忌，務求形神俱似。七十六歲高齡，於(yu) 上海演出《走麥城》，騎馬瘡破裂，鮮血直流，臥床不起，病故於(yu) 紅蓮裏寓所。第三位被稱為(wei) “活關(guan) 公”的李洪春，因有武術根基，將托名的關(guan) 王十三刀搬上戲曲舞台，大獲成功。他打破了關(guan) 老爺睜眼要殺人的忌諱，將舞台塑造從(cong) 聖化走向人化，然而始終堅持關(guan) 公不是關(guan) 聖，儒將而非猛將。也許是醫療條件的進步，也許是新時代橫掃了一切牛鬼蛇神，老先生享壽九十二，弟子無數，是三人之中最長壽者。

——借此機會(hui) ，將如上所言前人規矩禁忌錄於(yu) 此，備有心者參考。至於(yu) 不信的，隨便。

網上立刻多了大陸的各種訪談視頻，其中一則，不知道在什麽(me) 媒體(ti) ，自陳其早年坐牢故事，說得非常坦蕩，他那時候所謂犯的罪，放在今日，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也。

最讓我感動不已的是，他說坐完牢回到西安話劇院，但不能幹演員，他瞞著家裏人給劇院打掃衛生，一掃就是兩(liang) 年！他的為(wei) 人和性格都因此展現在劇院所有人麵前。

等到劇院排新戲，導演正是院長嚴(yan) 彬，劇院召開藝委會(hui) 討論演員安排，嚴(yan) 彬提議讓陸樹銘演男一號，請藝委會(hui) 舉(ju) 手表決(jue) ，十二個(ge) 人，都不舉(ju) 手，嚴(yan) 彬說：我同意陸樹銘演男主角，我是導演，也是院長，我負責！就這麽(me) 定了，散會(hui) ！

隨後，讓辦公室用粉筆在劇院黑板上寫(xie) 上：某某戲演員安排：陸樹銘……

看到這裏，真令人感動：嚴(yan) 彬這就是有擔當！想起《紅樓夢》第六十二回，俏平兒(er) 行權說的話：“大事化為(wei) 小事，小事化為(wei) 沒事，方是興(xing) 旺之家。若得不了一點子小事，便揚鈴打鼓的亂(luan) 折騰起來，不成道理。”

從(cong) 這裏看，大陸這輩子算是很有福氣，遇到嚴(yan) 彬這位領導。一個(ge) 人一生，能遇到一個(ge) 這種領導，就不知得了幾世修行的福報。

很多年沒有見嚴(yan) 彬大姐了，她應該退休多年了，向她致敬。

2022年11月2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