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磊】樂讀記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2-10-28 11:26:47
標簽:經典經

  樂(le) 讀記


  讀書(shu) 改變人生,卻往往很難說是哪一本。當然某一本書(shu) 也會(hui) 對人生作用非凡,特別是經典,“辛苦遭逢起一經”、“半部論語治天下”的道理古今相同,但更經常塑造人生的還是持續不斷的廣泛閱讀,是不同年齡、不同境遇下的隨緣涉獵。潛移默化,潤物無聲,在博覽群書(shu) 中反省經驗、變換氣質。所以古人特別主張“讀萬(wan) 卷書(shu) ”,主張“飽讀”。這次編輯的約稿以“一本書(shu) ”為(wei) 體(ti) 例,也很好,但作為(wei) 開篇,我還是籠統地說說讀書(shu) ,不算是這個(ge) 欄目的正文,可算是序。

  我主要說說讀書(shu) 的樂(le) 趣。不僅(jin) 是讀閑書(shu) 才有樂(le) 趣,讀有用的書(shu) 也會(hui) 意趣盎然。其實隻要心誌開闊,有對萬(wan) 事萬(wan) 物濃厚的興(xing) 趣,讀“閑書(shu) ”也會(hui) 很有用,讀“有用的書(shu) ”也可以不離性情。馬克思的文字汪洋恣肆,恩格斯平實深厚,列寧神采飛揚,他們(men) 的理論都是可擊節浮白的好文章。我還記得上初二時讀《列寧選集》欣喜若狂的心情,列寧那種再三下定語的句式,那種極而言之的語氣,那種斬釘截鐵的設論,都使我羨讚不已。當時是在油燈下朗讀列寧的文章,覺得這樣的大好文章不朗讀不足以表達熱愛的心情。後來在大學上中國古代文論課,讀到“元氣淋漓”這個(ge) 詞,我一下子就聯想起了列寧的文章。馬克思的文章洋溢著一個(ge) 偉(wei) 大“先知”的豪邁,他的思辨與(yu) 邏輯更血肉飽滿。我其實特別喜歡封麵是黑底紅字的老版《馬克思恩格斯全集》,這個(ge) 版本的譯筆很放得開,譯得情采跳躍,我覺得是深得馬克思的筆意。我把這套書(shu) 放在書(shu) 房門口的書(shu) 架上,有時進書(shu) 房隨手抽一本來到書(shu) 桌前,隨便翻開讀上幾頁,都會(hui) 多有新得,感到莫大的滿足。這套老書(shu) 翻開來紙色黯淡,也覺格外親(qin) 切。我曾向中央編譯局的專(zhuan) 家建議,修改馬恩著作的譯文可否設定“能不改就不改”的原則,特別是對大家耳熟能詳、出口可誦的語句,如果不是意思真錯了最好是不要改,可此可彼的譯文最好是仍舊,不要輕作無謂的字詞改動。對一些早已入腦入心的警句作改動真是讓人痛惜,經典的嚴(yan) 肅性、權威性很大程度上來自其穩定性。而且最好要特別注意保留馬克思的文采、文氣,因為(wei) 馬克思的著作不應是放在圖書(shu) 館備查的文獻,而應是在人間流布的火種,有文方可行遠。我作此建議的心情特別強烈。

  中國的古書(shu) 讀來則有特別的親(qin) 近。古書(shu) 既是母語,也是“語母”:今天用的字能在古書(shu) 中找到真切的出處,有時意思略同而又有微妙出入,一下子增加了對這個(ge) 字的理解,有悠然心會(hui) 之喜,這個(ge) 字以後再看見也有了新的色彩。寫(xie) 文章時會(hui) 不自覺地化用一個(ge) 字詞的古義(yi) ,讓現代漢語的文章中透出些異樣的氣氛,感到很自得,也算是對古人一種新的發揚吧。古書(shu) 中的字詞有時特別入骨,狀述一個(ge) 情景、一種情態特別貼切、準確,讓人怦然心驚,對比之下我們(men) 今天的用詞則常常渙散無力,達意而已,說不上傳(chuan) 神。重溫古人遣詞讓我們(men) 對母語有新的覺悟,於(yu) 現代生活的匆忙中體(ti) 會(hui) 到古人的細察深思,也意識到我們(men) 守護語言的責任,應該經常淬火保持字詞的鋒利。

  讀古書(shu) 也是件輕鬆的事。古代的經史也不是高頭講章,多是故事,很好讀。《論語》是一部回憶錄,有情節,有場麵,生動得很,所以孔子的話就能不知不覺地說到人心裏去。學生記孔子言行也不搞“三突出”,很家常,仿佛是無心記下的見聞,一時不是很高大的形象也都不省略。“子見南子,子路不悅”,估計是嘀咕了一些難聽的話,孔子臉上就掛不住了,賭咒發誓說自己沒有別的心思,否則“天厭之”。這一個(ge) 細節就讓我感到《論語》是可信的,對孔子那些聽來調子很高的誇獎大概也是寫(xie) 實的。《論語》筆調平和自然,悠哉悠哉,一讀就讀進去了,兩(liang) 千多年之後也好像是在從(cong) 夫子遊,變成了他的學生。我是當年批林批孔時開始讀《論語》的,那時讀的是北京大學哲學係工農(nong) 兵學員的“批注本”,從(cong) 這樣的本子入門肯定不會(hui) 有對孔子的神化問題。惟其不神化才更能得其真義(yi) ,才更能秉持素心體(ti) 會(hui) 其價(jia) 值。那時都稱孔子為(wei) “孔老二”;現在平心而論,“孔老二”雖然不敬但也不惡,不像稱林彪為(wei) “林賊”那樣狠,也使聖人有了些煙火氣,不隔膜。《論語》還有個(ge) 好處是一條一條地不連貫,這樣隨手翻開就能讀下去,沒有非得正襟危坐的壓力。《孟子》可以說是一部遊記,寫(xie) 孟子到了什麽(me) 地方、見了什麽(me) 人,當然主要是說了什麽(me) 話、怎麽(me) 說的。孟子說話很衝(chong) ,滔滔不絕,是用食指點著人說話的樣子,語調昂揚。他把一套道理說得很完整,算是有點理論性了,但因為(wei) 語氣充沛也不覺得枯燥。孔子對學生說話大都和顏悅色,孟子對國君說話卻經常疾言厲色,顯得很可愛。孟子周遊可以說是謀職也可以說是“跑官”,拔高點說是為(wei) 了“行道”,不管怎麽(me) 說都是有求於(yu) 人,他卻仍然用這樣居高臨(lin) 下、勢如破竹的語氣,可見他所說的“浩然之氣”是真的。《孟子》有青春氣,少年時代讀有同懷之感,現在讀則有對少年的羨歎。本應是古人為(wei) 老,我輩為(wei) 少,但有時情景恰恰反轉過來;從(cong) 古人處汲取得少年精神,也是讀古書(shu) 的一種奇緣。

  雖說經史難分,但讀史還是有讀經所難有的體(ti) 驗。中國古史記載的都是貨真價(jia) 實的帝王將相,他們(men) 其實與(yu) 孔、孟這樣總是候補的士大夫看問題角度有別,行事也不同。史書(shu) 記載的事更真實、更殘酷無情,更反映慘淡的人生,也更能反映慘淡人生中的英雄與(yu) 聖賢,是實踐著的善惡,比單純口說心懷的善惡更結實。大學時代讀《通鑒紀事本末》,常感覺沉重得透不過氣來,事件往往是沉痛的悲劇,事件的展開又環環相扣、密實壓抑,真有“一篇讀罷頭飛雪”的慨傷(shang) 。後來讀《資治通鑒》本文就緩和了不少,一個(ge) 大事件中又夾雜著許多不甚相關(guan) 的小事情,可以衝(chong) 淡一些,換換心情。今天說起“案例教學”我總想起《資治通鑒》,每一頁都是大大小小的案例,一個(ge) 事情是怎樣發生的,當事人是什麽(me) 態度,是怎樣應對的,結果如何,都很完整,作政治訓練是不可多得的好教材。我有時想這書(shu) 取名叫“鑒”,比作鏡子,真是再貼切不過了;雖然“以史為(wei) 鑒”是老生常談,但真正細想還是感歎比喻得真是好。讀史難免把自己放到裏邊,讀見險惡而心生驚悸,讀見忠直而肅然起敬,參照之下忽然明白了許多事情,非“鑒”而何。紀傳(chuan) 體(ti) 史書(shu) 要更活潑一些,不是以國家而是以個(ge) 人為(wei) 傳(chuan) 主,有個(ge) 人的命運,有更豐(feng) 富的喜怒哀樂(le) ,更鮮明的麵容。

  讀史決(jue) 不僅(jin) 僅(jin) 是學得經驗,還增進對萬(wan) 事萬(wan) 物的理解,增進覺悟。說讀史是修身一途,也不僅(jin) 僅(jin) 是指閱讀中內(nei) 心激濁揚清的是非判別,還指的是心智與(yu) 境界的擴展。把世代滄桑、萬(wan) 千人物裝在心裏,會(hui) 是怎樣一種有容乃大的氣象。高亨寫(xie) 毛澤東(dong) “掌上千秋史,胸中百萬(wan) 兵”,或許隻有“掌上千秋史”,胸中才能有百萬(wan) 兵。當然我們(men) 不必有這樣扭轉乾坤的氣概,日常讀史更多的是感到心胸開闊,放眼一千年、兩(liang) 千年的曆史,不禁豁然開朗,身邊的些小恩怨還算得了什麽(me) 。讀史也加深我們(men) 對自己國家和文化的了解,祖國每一片土地上發生過的一切都關(guan) 係我心。細將磨洗認前朝,牧童拾起舊刀槍,茂密莊稼、新起樓群下的土地曾經曆無數故事,步行走過生出無限的珍惜之情。我們(men) 今天還在延續祖國的曆史,我們(men) 就是古人預言和期待中的人物,在履踐並修正著從(cong) 前的因果,我們(men) 要在今天的四海風雲(yun) 中把祖國引向光明。

  古人說“右史”“左圖”,其實不僅(jin) 僅(jin) 曆史,所有的學問都與(yu) 地理相關(guan) 。讀地理著作別有喜悅,“遊記”、“風土記”、“歲時記”,但看書(shu) 名就讓人心馳神往。《徐霞客遊記》我有兩(liang) 個(ge) 版本,一是上海古籍社的增訂本,一是商務印書(shu) 館影印的民國時期丁文江編本,都字大行疏,無事讀來特別休閑,徐霞客筆下的山川古道、桃花楊柳,仿佛就在我眼前伸展。地方史誌也可以看作是地理文獻,出差到陌生地方,夜晚在旅館的燈下讀當地的誌書(shu) ,揮筆圈點,也覺得樂(le) 莫大焉。

(摘自《中國黨(dang) 政幹部論壇》2010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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