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永昌】中華傳統孝道的基本精神及當代價值

欄目:學術研究、家文化研究
發布時間:2022-10-25 20:38:16
標簽:孝道

中華傳(chuan) 統孝道的基本精神及當代價(jia) 值

作者:柴永昌

來源:作者賜稿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華夏文化》2022年第2期

 

摘要:中華傳(chuan) 統孝道是中華傳(chuan) 統美德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支撐中華民族生生不息、薪火相傳(chuan) 的重要精神力量,是中華民族的重要精神標識。中華傳(chuan) 統孝道不可避免地受到當時人們(men) 認識水平、時代條件、社會(hui) 製度的製約和影響會(hui) 存在陳舊過時或已成為(wei) 糟粕性的東(dong) 西,但其蘊含的愛親(qin) 敬老、自愛盡職、慎終追遠的基本精神,在推動建設社會(hui) 主義(yi) 家庭文明和具有民族特色和時代特征的孝親(qin) 敬老文化方麵具有不可磨滅的價(jia) 值。

 

關(guan) 鍵詞:中華傳(chuan) 統孝道 愛親(qin) 敬老  自愛盡職  慎終追遠

 

作者簡介:柴永昌(1979——),男,陝西華縣人,博士,陝西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副教授,主要從(cong) 事思想政治教育與(yu) 中國思想文化研究。


孝道觀念起源久遠,伴隨社會(hui) 變革、轉型,從(cong) 孔子、曾子、孟子、荀子以至《孝經》,孝道思想理論逐步發展成熟,在後世得到延續並產(chan) 生深刻社會(hui) 影響。習(xi) 近平同誌說:“在家盡孝、為(wei) 國盡忠是中華民族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習(xi) 近平關(guan) 於(yu) 注重家庭家教家風建設論述摘編》,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21年,第71頁)中華傳(chuan) 統孝道是中華傳(chuan) 統美德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支撐中華民族生生不息、薪火相傳(chuan) 的重要精神力量,是中華民族的重要精神標識,是中華文明延續發展至今的重要優(you) 勢。中華傳(chuan) 統孝道經過長期發展,內(nei) 涵豐(feng) 富,思想深刻。新時代繼承和弘揚中華傳(chuan) 統孝道,首先要準確把握其基本精神,深刻理解其當代價(jia) 值。

 

一、愛親(qin) 敬老的精神

 

孝的本義(yi) 是善事父母。肖群忠說:“孝,作為(wei) 傳(chuan) 統親(qin) 子關(guan) 係的倫(lun) 理規範和義(yi) 務,其核心的內(nei) 容或合理之處就是養(yang) 親(qin) 和敬親(qin) 。”(肖波著《中國孝文化概論》序)《禮記·祭義(yi) 》說:“孝有三:大孝尊親(qin) ,其次弗辱,其下能養(yang) 。”《鹽鐵論·孝養(yang) 》說:“上養(yang) 其誌,其次養(yang) 色,其次養(yang) 體(ti) 。”最高層次的孝是滿足父母精神需要,達成父母的心意;其次是以真誠和善的態度對待父母,讓父母高興(xing) ;最基本的是物質上滿足父母的要求,讓父母得到贍養(yang) 。孔子答子遊問孝說,“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ang) ,至於(yu) 犬馬,皆能有養(yang) ,不敬,何以別乎?”答子夏問孝說“色難”。(《論語·為(wei) 政》)可見,孝敬父母貴在滿足父母的精神需要。同時,孝養(yang) 父母也並不一定要讓父母在物質上享受世間最好的東(dong) 西。《鹽鐵論·孝養(yang) 》說:“善養(yang) 者不必芻豢也,善供服者不必錦繡也。以己之所有盡事其親(qin) ,孝之至也。”孝敬父母不一定非要讓父母享受山珍海味、錦衣玉食,最重要的是誠心誠意,盡心盡力,竭盡所能。基於(yu) 此,不管是處在社會(hui) 的那個(ge) 階層、從(cong) 事什麽(me) 職業(ye) ,在既有條件基礎上自覺讓父母享受到條件所允許的精神、物質最好待遇就是大孝。所以,“孝乃真純無私之愛,至誠無偽(wei) 之敬。”(東(dong) 方橋:《孝經現代讀》,上海: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2年,第10頁)《禮記·祭義(yi) 》說:“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隻有愛的深,對父母才能和顏悅色。可以說,至誠至愛是“孝”的根本所在。

 

在古人看來,愛親(qin) 是出於(yu) 天性。《中庸》說:“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qin) 。”《孟子·盡心上》說:“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者。”人的生命為(wei) 父母所賜,愛親(qin) 是自然的最基本的真摯情感。仁者愛人,但最基本的是愛親(qin) 。《中庸》說:“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孟子還說:“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孟子·離婁上》)不過孟子還說:“親(qin) 親(qin) ,仁也。”(《孟子·盡心上》)朱熹解釋說,親(qin) 親(qin) “雖一人之私,然達之天下無不同也”,所以“親(qin) 親(qin) ”也是“仁”。(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第353頁)也就是說,愛親(qin) 出於(yu) 天性,雖有私意在,但愛親(qin) 之仁與(yu) 愛他人之仁,在本質上是一樣的。應當說,愛親(qin) 不僅(jin) 是仁愛的體(ti) 現,也是仁愛的種子。在家養(yang) 成養(yang) 老、敬親(qin) 之德,實際上就是培育仁愛之心。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立愛自親(qin) 始”(《禮記·祭義(yi) 》),孝悌“為(wei) 仁之本”(《論語·學而》)。仁愛是儒家思想乃至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觀念之一。中華傳(chuan) 統孝道提倡敬親(qin) 愛親(qin) ,但不局限於(yu) 敬親(qin) 愛親(qin) 。作為(wei) 調節親(qin) 子關(guan) 係的孝道,擴而大之必及於(yu) “愛人”,孟子所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孟子·梁惠王上》)正是中華傳(chuan) 統孝道的應有之義(yi) 。

 

習(xi) 近平同誌說,“家庭和睦則社會(hui) 安定,家庭幸福則社會(hui) 祥和,家庭文明則社會(hui) 文明”,“家庭的前途命運同國家和民族的前途命運緊密相連”,“千家萬(wan) 戶都好,國家才能好,民族才能好”;(習(xi) 近平:《論黨(dang) 的宣傳(chuan) 思想工作》,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20年,第281頁)“家庭不隻是人們(men) 身體(ti) 的住處,更是人們(men) 心靈的歸宿”(同上書(shu) ,第283頁)。和睦的家庭關(guan) 係、幸福的家庭生活,不僅(jin) 需要殷實的經濟基礎作支撐,也要有尊老愛幼、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倫(lun) 理道德來滋養(yang) 。與(yu) 此同時,我國已進入老齡化社會(hui) ,實現老有所養(yang) 、老有所依、老有所樂(le) 、老有所安的和諧社會(hui) ,不僅(jin) 要大力發展老齡事業(ye) ,還要在全社會(hui) 大力提倡尊敬老人、關(guan) 愛老人、贍養(yang) 老人的美德。中華傳(chuan) 統孝道蘊含的愛親(qin) 敬老精神,不僅(jin) 是涵育孝悌品德、養(yang) 成良好家風的寶貴精神資源,也是建構尊老、愛老的社會(hui) 文明的文化根基。

 

二、自愛盡職精神

 

基於(yu) “父子一體(ti) ”(《儀(yi) 禮·喪(sang) 服傳(chuan) 》)觀念,傳(chuan) 統孝道認為(wei) 父母和子女是生命共同體(ti) ,子女的一言一行、所作所為(wei) 勢必對父母產(chan) 生影響。因此,“孝”不僅(jin) 表現為(wei) 對父母的愛敬,還表現自愛與(yu) 對社會(hui) 負責的高度統一,孝敬父母就要“自愛”“盡職”。

 

自愛首先要“敬身”,做到“不虧(kui) 其體(ti) ,不辱其身”。《禮記·祭義(yi) 》說:“身也者,父母之遺體(ti) 也。行父母之遺體(ti) ,敢不敬乎?”《禮記·哀公問》說:“君子無不敬也,敬身為(wei) 大。身也者,親(qin) 之枝也,敢不敬與(yu) ?不能敬其身,是傷(shang) 其親(qin) ;傷(shang) 其親(qin) ,是傷(shang) 其本;傷(shang) 其本,枝從(cong) 而亡。”現代人往往以為(wei) 每個(ge) 人生來都有獨立人格,“遺體(ti) ”說、“親(qin) 之枝”說在根本上否定了人格獨立,把子女弄成了父母的私產(chan) 。這種認識不能說沒有道理。但是,隻要稍有一點生活常識就知道,子女受傷(shang) 、生病了,乃至夭折、英年早逝了,哪個(ge) 父母不是傷(shang) 透了心?一般而言,父母和子女有骨肉之親(qin) 、朝夕相處之情,因長期生活在一起,早已建立起經濟上、生活上、感情上相互依存的關(guan) 係。總之,父母與(yu) 子女聯通一體(ti) ,不僅(jin) 是人們(men) 對家庭關(guan) 係的期待,更是家庭生活的基本事實。正因如此,從(cong) 常理出發,子女的言行作為(wei) ,勢必會(hui) 為(wei) 父母牽掛,對父母產(chan) 生影響。《孝經·開宗明義(yi) 》說:“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shang) ,孝之始也。”《禮記·祭義(yi) 》說:“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可謂孝矣。不虧(kui) 其體(ti) ,不辱其身,可謂全矣。”正是基於(yu) 父母與(yu) 子女是生命共同體(ti) 的基本認識,作為(wei) 子女,孝敬父母就應當自愛,保護好自己的身體(ti) ,珍惜自己的生命,這是孝子“敬身”“全身”的基本意蘊。馬克思主義(yi) 認為(wei) 人是社會(hui) 關(guan) 係的總和,社會(hui) 屬性是人的本質屬性。在傳(chuan) 統孝道觀念中,“敬身”“全身”絕不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愛護、保全自我物質生命,更在於(yu) 愛惜自我作為(wei) 社會(hui) 關(guan) 係一員的社會(hui) 生命。《孟子·離婁下》說“世俗所謂不孝者五”,其中之二是“縱耳目之欲,以為(wei) 父母戮”“好勇鬥狠,以危父母”。縱耳目之欲,好勇鬥狠,違背社會(hui) 道義(yi) ,危及的不僅(jin) 是個(ge) 人的物質生命,而且損害的自我社會(hui) 人格,這樣的行為(wei) 勢必危、辱父母,當然是不孝。作為(wei) 社會(hui) 的人,嚴(yan) 格遵循社會(hui) 廣泛認同的規範和道德,是成就社會(hui) 生命和人格的前提和基礎。《大戴禮記·曾子大孝》說:“故君子一舉(ju) 足不敢忘父母,一出言不敢忘父母。一舉(ju) 足不敢忘父母,故道而不徑,舟而不遊,不敢以先父母之遺體(ti) 行殆也。一出言不敢忘父母,是故惡言不出於(yu) 口,忿言不及於(yu) 己,然後不辱其身,不憂其親(qin) ,則可謂孝矣。”《孝經·紀孝行》說:“事親(qin) 者,居上不驕,為(wei) 下不亂(luan) ,在醜(chou) 不爭(zheng) 。居上而驕則亡,為(wei) 下而亂(luan) 則刑,在醜(chou) 而爭(zheng) 則兵。三者不除,雖日用三牲之養(yang) ,猶為(wei) 不孝也。”因此,從(cong) 消極方麵說,孝敬父母就要遵循社會(hui) 基本法律規範,嚴(yan) 格要求自己,做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孝經·卿大夫》)。《孝經·開宗明義(yi) 》說:“立身行道,揚名於(yu) 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因此,從(cong) 積極的方麵說,孝敬父母就要做義(yi) 事、大事,努力實現自我社會(hui) 價(jia) 值,“立身行道”,使父母得到“顯揚”,享受尊榮。總之,對父母的孝,首先表現為(wei) 自愛,自愛不僅(jin) 包括對自我物質生命的保全,還包括自我社會(hui) 生命價(jia) 值的充分實現。

 

由於(yu) 父母與(yu) 子女是生命共同體(ti) ,子女盡孝不僅(jin) 要自愛,還要盡到社會(hui) 責任。《禮記·祭義(yi) 》說:“身也者,父母之遺體(ti) 也。行父母之遺體(ti) ,敢不敬乎?居處不莊,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蒞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陳無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災及於(yu) 親(qin) ,敢不敬乎?”人們(men) 往往據此認為(wei) 儒者對孝作了泛化闡釋,卻不知這正是“父子一體(ti) ”觀念支配下孝道理論的自然延伸。試想,作為(wei) 社會(hui) 的人,在特定的條件下勢必承擔一定的社會(hui) 角色,如果在崗位上不能很好履職,甚而幹壞事,受到法律製裁,這自然有損個(ge) 人社會(hui) 生命,當然會(hui) 辱及父母。因此,愛身必及於(yu) 盡職、敬業(ye) 。《孝經》對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人之“孝”分別闡釋、規定也說明了這一點。然而一些學者對此卻大惑不解,比如徐複觀先生說《孝經》將“將孝按人的身份地位而分為(wei) 五種,而內(nei) 容又多不相應,實毫無意義(yi) ”(徐複觀:《中國思想史論集》,北京:九州出版社,2013年,第223頁)。一些學者還對《孝經》闡釋“五等之孝”將“孝”進一步政治化、混同孝親(qin) 與(yu) 忠君提出質疑和批評【1】。這些觀點不無道理。然而卻沒有認識到在“父子一體(ti) ”觀念支配下,愛身必及於(yu) 盡職,孝是愛身與(yu) 盡職的高度統一的理論推衍邏輯。就拿《孝經》對“天子”之孝的論述來說,《孝經·天子》說:“愛親(qin) 者,不敢惡於(yu) 人;敬親(qin) 者,不敢慢於(yu) 人?”愛親(qin) 敬親(qin) 是家內(nei) 事,為(wei) 什麽(me) 要“不敢惡於(yu) 人”“不敢慢於(yu) 人”?原因何在?《禮記·經解》說:“天子者,與(yu) 天地參,故德配天地,兼利萬(wan) 物。”《呂氏春秋·本生》說:“能養(yang) 天之所生而無攖之謂天子。”天子以天地為(wei) 父母,要擔當起養(yang) 天下萬(wan) 物之責任,否則不能成為(wei) 天子,這是當時的通義(yi) 。因此,天子作為(wei) 天下人的天子、天地之子,僅(jin) “愛親(qin) ”“敬親(qin) ”是不夠的,必須兼愛於(yu) 天下,這是由天子的職責決(jue) 定的。從(cong) “父子一體(ti) ”觀念出發,天子不能很好履行天子之責,是有失於(yu) 天下,是丟(diu) 人於(yu) 萬(wan) 民,這豈不是對父母的最大羞辱嗎?相反,天子盡職,“德教加於(yu) 百姓,刑於(yu) 四海”(《孝經·天子》),就能“揚名於(yu) 後世”,這豈不是對父母的至孝?不可否認,在宗法封建等級分明、君主專(zhuan) 製體(ti) 製下,《孝經·士》講“資於(yu) 事父以事君”“以孝事君則忠”,《孝經·廣揚名》講“君子之事親(qin) 孝,故忠可移於(yu) 君”,“以事君為(wei) 孝道所不可缺的一部分”,確有可能“提供了專(zhuan) 製者以無限地壓製其人臣的理論上的依據”(徐複觀:《中國思想史論集》,北京:九州出版社,2013年,第221頁)。這是傳(chuan) 統孝道在近代以來為(wei) 人所詬病的重要原因之一。不過,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人雖然身份地位懸殊,若從(cong) 擔任的職務角度理解,不同的人角色崗位不同,在自己所從(cong) 事的職業(ye) 、崗位上,努力工作,履行好職責,特別是幹得非常出色,揚名於(yu) 天下後世,才能為(wei) 父母爭(zheng) 光添彩,這仍是很自然的事情。《孝經·開宗明義(yi) 》說:“夫孝,始於(yu) 事親(qin) ,中於(yu) 事君,終於(yu) 立身。”“事君”當然是基於(yu) 當時的社會(hui) 曆史文化背景而言說的,但如果換個(ge) 角度,“事君”未嚐不是“服務國家社會(hui) 人群”(東(dong) 方橋:《孝經現代讀》,上海: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2年,第12頁)。人作為(wei) 社會(hui) 關(guan) 係的總和,個(ge) 人社會(hui) 生命和人格的達成離不開社會(hui) 。也可以說,個(ge) 體(ti) 的人要在社會(hui) 參與(yu) 中才能實現社會(hui) 生命、呈現個(ge) 體(ti) 的本質。傳(chuan) 統孝道認為(wei) 真正的孝親(qin) 離不開個(ge) 體(ti) 自愛乃至取得成就,也離不開服務社會(hui) 國家,強調事親(qin) 、立身與(yu) 事君的高度統一,正是基於(yu) “父子一體(ti) ”乃至“人我一體(ti) ”的觀念的自然理論生成,與(yu) 儒家“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的觀念是一脈相承的。張載《西銘》說:“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煢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於(yu) 時保之,子之翼也。樂(le) 且不憂,純乎孝者也。”可以說,“純孝”必及於(yu) 天下,原因就在於(yu) “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孟子·盡心上》說:“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禮記·祭義(yi) 》說:“斷一樹,殺一獸(shou) ,不以其時,非孝也。”這正是從(cong) 人我一體(ti) 、物我一體(ti) 角度講出來的話。總之,個(ge) 體(ti) 的人作為(wei) 廣泛社會(hui) 關(guan) 係中的一員,孝親(qin) 不可能在家庭內(nei) 部完成和真正實現,勢必要在個(ge) 體(ti) 的人履行社會(hui) 責任的社會(hui) 實踐中才能最終完成。所以,至孝一定會(hui) 表現為(wei) 盡職的精神,乃至表現為(wei) 對天下、國家使命的自覺承擔。

 

習(xi) 近平同誌說:“廣大家庭都要把愛家和愛國統一起來,把實現家庭夢融入民族夢之中,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用我們(men) 4億(yi) 多家庭、13億(yi) 多人民的智慧和熱情匯聚起實現‘兩(liang) 個(ge) 一百年’奮鬥目標、實現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中國夢的磅礴力量。”(習(xi) 近平:《論黨(dang) 的宣傳(chuan) 思想工作》,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20年,第282頁)中華傳(chuan) 統孝道將孝親(qin) 與(yu) 自愛、盡職相統一的思想觀念,正是我們(men) 今天推動個(ge) 人夢、家庭夢和國家民族夢融於(yu) 一體(ti) 的重要文化資源,它在引導人們(men) 將自我成長與(yu) 愛家乃至愛國融為(wei) 一體(ti) 方麵具有重要價(jia) 值。

 

三、慎終追遠的精神

 

從(cong) 宗教學角度來看,原始人類起初對於(yu) 死亡並沒有給予格外關(guan) 注,“蓋上世嚐有不葬其親(qin) 者”(《孟子·滕文公上》)的判斷大致可信。可以說,人類起初,死無葬俗,無所謂“慎終”,更無所謂“追遠”。隨著人類社會(hui) 的發展,人的生死問題逐漸成為(wei) 一大問題,於(yu) 是產(chan) 生了鬼神崇拜、祖先崇拜等原始宗教信仰,對死者身後事的處理愈加重視繁複,“慎終追遠”在實際上就產(chan) 生了。慎終追遠是人類文明進步的重要標誌。在我國,到殷商時期,統治者祭祀祖先的活動已經非常頻繁,而且極為(wei) 隆重。西周時期實行宗法封建製,祭祀祖先愈發受到重視。當時,統治者的“慎終追遠”實踐活動具有重大的宗教和政治意義(yi)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周人那裏“孝”的主要內(nei) 涵是尊祖敬宗,施孝的方式主要是祭祀。(肖群忠:《孝與(yu) 中國文化》,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5頁)這種觀念到春秋戰國時期得到進一步強化。《論語·為(wei) 政》載: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樊遲禦,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yu) 我,我對曰無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孟子·滕文公上》說:“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禮記·祭統》說:“孝子之事親(qin) 也,有三道焉:生則養(yang) ,沒則喪(sang) ,喪(sang) 畢則祭。”孝,不僅(jin) 表現於(yu) 親(qin) 人生前,也體(ti) 現在親(qin) 人沒後。慎終追遠就是要嚴(yan) 格遵行葬祭之禮,以誠敬的態度對待死亡、追懷紀念祖先。它是孝道的有機組成部分。慎終追遠的傳(chuan) 統孝道實踐活動,有著維護封建等級宗法製度的用意,且往往伴隨靈魂不死的唯心主義(yi) 宗教信仰。但古代學者對“慎終追遠”的人文意義(yi) 進行的理論闡揚仍值得我們(men) 借鑒。

 

“慎終”主要是對死者作出特定的安排。為(wei) 什麽(me) 要這麽(me) 做?《荀子·禮論》說:“凡生天地之間者,有血氣之屬必有知,有知之屬莫不知愛其類。今夫大鳥獸(shou) 則失喪(sang) 其群匹,越月逾時,則必反鉛;過故鄉(xiang) ,則必徘徊焉,鳴號焉,蹢躅焉,踟躕焉,然後乃能去之。小者是燕雀猶有啁噍之頃焉,然後乃能去之。故有血氣之屬者莫知於(yu) 人,故人於(yu) 其親(qin) 也,至死不窮。將由夫愚陋邪淫之人與(yu) ?則彼朝死而夕忘之;然而縱之,則是曾鳥獸(shou) 之不若也,夫焉能相與(yu) 群居而不亂(luan) 乎!”荀子認為(wei) ,鳥獸(shou) 在其同類死亡之後尚且有哀戚之情,不忍離去,人乃萬(wan) 物之靈,更應如此。人在其親(qin) 人死後,“朝死而夕忘”,鳥獸(shou) 不如,人群就會(hui) 受到威脅。所以,“三年之喪(sang) ,稱情而立文,所以為(wei) 至痛極也。”(《荀子·禮論》)三年喪(sang) 禮不僅(jin) 是要表達孝子對親(qin) 人死亡的哀痛之情的,更有有著維係社會(hui) 道德秩序的重要社會(hui) 意義(yi) 。《呂氏春秋·節喪(sang) 》說:“凡生於(yu) 天地之間,其必有死,所不免也。孝子之重其親(qin) 也,慈親(qin) 之愛其子也,痛於(yu) 肌骨,性也。所重所愛,死而棄之溝壑,人之情不忍為(wei) 也,故有葬死之義(yi) 。葬也者,藏也,慈親(qin) 孝子之所慎也。”這是對“慎葬”原因簡明扼要的闡釋。在呂著看來,死亡是生命的終結,不可避免,但子女對於(yu) 親(qin) 人的死亡不能不傷(shang) 痛,於(yu) 是就有了“慎葬”,從(cong) 人的情感角度揭示“慎葬”的必然性、合理性,已完全擺脫了對死亡的宗教神秘觀念。由此可見,通過一定的禮儀(yi) 形式和實踐,對親(qin) 人的死亡作特殊安排,是孝子敬親(qin) 、愛親(qin) 的必然延續,是對生命的尊重,是生者情感的自然流露,對生者而言是心靈慰藉。

 

“追遠”是通過宗廟祭祀製度來進行的。《中庸》說:“宗廟之禮,所以祀乎其先也。”《禮記·坊記》還說:“修宗廟,敬祀事,教民追孝也。”隆重莊嚴(yan) 的宗廟祭祀製度是達成“尊祖敬宗”的必要形式。(馮(feng) 天瑜:《中國文化生成史》,武漢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478頁)“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左傳(chuan) ·成公十三年》)。祭祀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享有崇高地位,受到統治者高度重視,祭祀祖先是其最重要的內(nei) 容,也是孝的重要體(ti) 現。為(wei) 什麽(me) 要祭祀祖先?《禮記·郊特牲》說:“萬(wan) 物本乎天,人本乎祖。”《荀子·禮論》說:“先祖者,類之本也”,“無先祖,焉出”。人生天地間,每個(ge) 人都是從(cong) 祖先那裏來的。所以,《禮記·祭義(yi) 》說,“天下之禮,致反始也”,“君子反古複始,不忘其所由生也”。《禮記·祭統》說“祭者,所以追養(yang) 繼孝也”,《孝經·感應》說“宗廟致敬,不忘親(qin) 也”,《荀子·禮論》)說“祭者,誌意思慕之情也”。至“孝”並不因親(qin) 人的死亡而終結,“祭”是對親(qin) 人奉養(yang) 、孝順的延續。因此,追遠祭祖是要表達對先人的追懷、思念和養(yang) 育之恩的,是教人不忘本的。《祭統》在探討祭祀用鼎的銘文時說,“銘者,論譔其先祖之有德善、功烈、勳勞、慶賞、聲名,列於(yu) 天下,而酌之祭器,自成其名焉,以祀其先祖者也。”《祭統》說“為(wei) 先祖者,莫不有美焉,莫不有惡焉”,但是銘文則特別要“稱美而不稱惡”,就是要銘記、傳(chuan) 揚先祖的功業(ye) 、勳勞、榮譽。《祭統》還說:“子孫之守宗廟社稷者,其先祖無美而稱之,是誣也;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傳(chuan) ,不仁也。此三者,君子之所恥也。”可以說,客觀、認真地認識、銘記和傳(chuan) 揚祖先之功德是孝子的責任。《中庸》還說:“武王、周公,其達孝矣乎!夫孝者:善繼人之誌,善述人之事者也。”《中庸》認為(wei) 武王和周公達到了孝道的最高境界,那是因為(wei) 他們(men) 能把祖先的事業(ye) 發揚光大。

 

“不忘本來才能開辟未來。”慎終追遠意在感恩、銘記、傳(chuan) 揚祖先的功德,培養(yang) 的人不忘本的意識和精神,要求人們(men) 發揚光大祖先的事業(ye) ,對家族乃至國家的存續至關(guan) 重要。所以,古人說“祭者,教之本也”(《禮記·祭統》),“致反始,以厚其本也”(《禮記·祭義(yi) 》),“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論語·學而》)。慎終追遠不僅(jin) 是對生命的尊重、對生者的心靈慰藉,也要追念感恩祖先、繼承發揚祖先功德,是固本培元的社會(hui) 教化之本。當前,我國城市化進程的快速推進對家庭穩定帶來衝(chong) 擊,慎終追遠的禮儀(yi) 習(xi) 俗在凝聚家庭成員、增強認同歸屬感、激發崇德向善的積極社會(hui) 功能仍不容忽視。

 

習(xi) 近平同誌說:“傳(chuan) 統文化在其形成和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會(hui) 受到當時人們(men) 的認識水平、時代條件、社會(hui) 製度的局限性的製約和影響,因而也不可避免會(hui) 存在陳舊過時或已成為(wei) 糟粕性的東(dong) 西。”(習(xi) 近平:《在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暨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第五屆會(hui) 員大會(hui) 開幕會(hui) 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4-9-25(002))中華傳(chuan) 統孝道從(cong) 哲學上看是“屬於(yu) 道德範疇的社會(hui) 意識形態”(康學偉(wei) :《先秦孝道研究》,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7頁),是一定社會(hui) 經濟基礎和社會(hui) 政治的反映。中華傳(chuan) 統孝道存在諸如“無違”“父子相隱”“厚葬久喪(sang) ”等的消極成分,存在“孝子不登高,不履危”“父死三年,不敢改父之道”等可能會(hui) 阻抑冒險和創新精神的弊端,存在“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養(yang) 兒(er) 防老”、“多子多福”、“父母在、不遠遊”等不完全適應現代生活的要求。傳(chuan) 承、發揚中華傳(chuan) 統孝道基本精神,要以馬克思主義(yi) 為(wei) 指導,以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為(wei) 引領,以推動形成愛國愛家、相親(qin) 相愛、向上向善、共建共享的社會(hui) 主義(yi) 家庭文明新風尚為(wei) 目標,多措並舉(ju) ,推動建設具有民族特色、時代特征的孝親(qin) 敬老文化。

 

注釋:
 
[1] 按:比如周予同先生1936年發表的《<孝經>新論》就認為《孝經》五種“孝”的分法是將孝“階級”化。周予同著,朱維錚編校,《群經概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24頁。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