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成編時間再探
作者:俞誌慧(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國語》文獻集成與(yu) 研究”項目編號:19ZDA251首席專(zhuan) 家,紹興(xing) 文理學院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九月廿四日乙巳
耶穌2022年10月19日
《國語》保留了先秦時期的許多重要史料,《四庫全書(shu) 》將其歸入史部雜史類;因其內(nei) 容可與(yu) 《左傳(chuan) 》相發明,故如《漢書(shu) ·藝文誌》和《隋書(shu) ·經籍誌》都將之歸入經部《春秋》類。有了這樣一些預設,在對《國語》的體(ti) 例、作者等認定上遂形成了一種思維定勢,譬如《史記·太史公自序》雲(yun) :“左丘失明,厥有《國語》。”《漢書(shu) ·藝文誌》於(yu) 《國語》下即雲(yun) :“左丘明著。”既然指向了某一個(ge) 具體(ti) 的作者,則其作時就不言自明,成了一個(ge) 不需要深入討論的話題。近幾十年來,學者們(men) 多從(cong) 文類角度入手,將《國語》視同《春秋事語》《論語》《新語》一類的“語”類文獻,進而揭出其材料匯編的特色,而且,周、魯、齊、晉、鄭、楚、吳、越八語皆自為(wei) 起訖,自成體(ti) 例。根據我的研究,即使是《越語》上下二篇,上篇主人公是句踐,下篇是範蠡,二篇平行敘事,雖可互相補充,但互不連屬。那麽(me) ,這些各自成篇、互不連屬的語是出於(yu) 什麽(me) 目的、又在什麽(me) 時間匯編成冊(ce) 的呢?
一、《國語》的匯編特征
三國時吳國韋昭《國語解·敘》指其中所采錄者為(wei) “邦國成敗,嘉言善語,陰陽律呂,天時人事,逆順之數”,道出了該書(shu) 編者的問題意識,也因此告訴我們(men) 該書(shu) 預設的讀者對象。這就與(yu) 同為(wei) 語類文獻的《論語》大別:“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yu) 言而接聞於(yu) 夫子之語”(《漢書(shu) ·藝文誌》)。尤其突出的是,通觀《國語》全書(shu) ,無論是言類之語(周、魯、鄭、楚《語》),還是事類之語(吳、越《語》),或者是言與(yu) 事並重的齊、晉《語》,在各語首尾或者某些關(guan) 鍵地方往往會(hui) 拈出諸侯稱霸一事,在《周語上》《晉語四》和《晉語七》,甚至一篇之中再三致意,如:
1.(周內(nei) 史興(xing) )告王曰:“晉,不可不善也。其君必霸。”(《周語上》卒章《內(nei) 史興(xing) 論晉文公必霸》)
2.(周)襄王十六年,立晉文公。二十一年,(晉文公)以諸侯朝王於(yu) 衡雝,且獻楚捷,遂為(wei) 踐土之盟,於(yu) 是乎始霸。(《周語上》結尾)
3.是故大國慚愧,小國附協。唯能用管夷吾、甯喜、隰朋、賓胥無、鮑叔牙之屬而伯(霸,下同)功立。(《齊語》結尾)
4.晉大夫郭偃預言:“(公子重耳)若入,必伯諸侯以見天子。”(《晉語三·惠公改葬共世子》)
5.晉大夫司空季子占筮:“內(nei) 有《震》雷,故〈曰〉利貞。車上水下,必伯。”(《晉語四·重耳親(qin) 筮得晉國》)
6.晉大夫董因預言:“(晉文公)濟且秉成,必霸諸侯。”(《晉語四·秦伯納重耳於(yu) 晉》)
7.(晉文公)遂伐曹、衛,出穀戍,釋宋圍,敗楚師於(yu) 城濮,於(yu) 是乎遂伯。(《晉語四》結尾)
8.五年,諸戎來請服,使魏莊子盟之,於(yu) 是乎始複伯。(《晉語七·悼公新政》)
9.五年……(晉悼)公說,故使魏絳撫諸戎,於(yu) 是乎遂伯。(《晉語七·魏絳諫悼公和諸戎》)
10.(周)幽王八年而桓公為(wei) 司徒,九年而王室始騷,十一年而斃。及平王末,而秦、晉、齊、楚代興(xing) ,秦景、襄於(yu) 是乎取周土,晉文侯於(yu) 是乎定天子,齊莊、僖於(yu) 是乎小伯,楚蚠冒於(yu) 是乎始啟濮。(《鄭語》結尾)
11.越大夫文種諫越王語:“天若棄吳,必許吾成而不吾足也,將必寬然有伯諸侯之心焉。既罷弊其民,而天奪之食,安受其燼,乃無有命矣。”(《吳語·越王句踐命諸稽郢行成於(yu) 吳》)
如此頻繁出現“霸”字“伯”字,並且大多是出現在各語的關(guan) 鍵位置上,如《齊語》《鄭語》《吳語》的結尾,更是終止了作品中的人物語言和敘事,代之以敘述人語言,頗似後世的編者按,明顯為(wei) 編者整齊之筆。這也為(wei) 後人探索該書(shu) 的成編時間留下了一個(ge) 寶貴的思想史坐標。
二、《國語》的成編時間
譚家健《〈國語〉成書(shu) 時代和作者考辯》(《先秦散文藝術新探》,首都師範大學出版社,1995年)一文梳理過各種觀點,並得出了以下結論:“其時當在春秋末和戰國初。”沈長雲(yun) 則認為(wei) “《國語》成書(shu) 在戰國晚期”(《〈國語〉編撰考》,《河北師院學報》1987年第3期)。本人據以下五條內(nei) 證和一條外證推測該書(shu) 成書(shu) 時間當介於(yu) 上述二者之間。
1.《國語》中魯、晉、楚、吳、越五“語”的記事皆越出了春秋,進入戰國已若幹年。如果個(ge) 別材料有出入,可視為(wei) 後人綴補,但如此大篇幅且廣泛存在則當視為(wei) 原來模樣。
2.《周語下》兩(liang) 次出現“及定王(係貞定王,或曰貞王)”,此公卒於(yu) 公元前441年。上述二則材料已可證春秋末成書(shu) 說可商。
3.《晉語九》中,趙襄子是個(ge) 重要人物,一般認為(wei) 其卒於(yu) 公元前425年,“襄”是其謚號,則《晉語九》的成篇要晚於(yu) 這個(ge) 節點,而《國語》之成編則更在《晉語九》撰成之後。
4.《楚語下》有《魯陽文子辭惠王所與(yu) 梁》一篇,楚大夫魯陽文子以“梁險而在(楚)北境”為(wei) 由婉拒楚惠王所賜之梁,惠王遂與(yu) 之梁地南邊的魯陽,地在今河南魯山一帶。這在《楚語》甚至《國語》成編之時應該被視為(wei) 有遠見之舉(ju) ,但在楚肅王七年(前374年),魏伐楚,魯陽入魏,如果在這個(ge) 時間點之後,該篇自然不可能入選。
5.《周語中·劉康公論卿佐儉(jian) 與(yu) 侈》中,劉康公預測魯國幾個(ge) 大族的未來走向,斷東(dong) 門不可以事二君,叔孫不可以事三君,同篇敘述中都被精準地應驗;又謂“季、孟長處魯乎”,據此可以推斷,《國語》編集之時,季孫氏、孟孫氏兩(liang) 個(ge) 家族在魯國仍然有較大影響。可是,到了魯穆公時期(約前407—約前377),公儀(yi) 休為(wei) 相,《史記·循吏列傳(chuan) 》指公儀(yi) 休為(wei) 魯高弟(第),《淮南子·道應訓》高誘注又以其為(wei) “故魯博士”,《孟子·告子下》並謂“魯繆(穆)公之時,公儀(yi) 子為(wei) 政,子柳、子思為(wei) 臣”,《孔叢(cong) 子·公儀(yi) 》亦雲(yun) :“子思與(yu) 之(公儀(yi) 休)友,穆公因子思欲以為(wei) 相。”《韓非子·外儲(chu) 說右上》載公儀(yi) 休相魯嗜魚而不受魚事,凡此,則公儀(yi) 休活動時間大致可以推定。同期卻未見有關(guan) 季、孟家族的記載,蓋已越出了劉康公的預測。由此可推知,《魯語》作者和《國語》編者皆未及見公儀(yi) 休為(wei) 相。
6.《晉書(shu) ·束晳傳(chuan) 》載:“太康二年,汲郡人不準盜發魏襄王墓,或言安釐王塚(zhong) ,得竹書(shu) 數十車……《國語》三篇,言楚晉事。”汲塚(zhong) 竹書(shu) 既已明確冠名《國語》,學界也未有人視該《國語》為(wei) 另一著作者,則在魏襄王(前296年以前在位)、安釐王(前243年以前在位)時,《國語》已然成帙。
回頭再看《國語》編者推崇的霸道思想,其後與(yu) 之相對的是王道與(yu) 強道,前者如孟子對梁惠王說:“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孟子·梁惠王上》)在孟子,他所推崇的是王道,《國語》中雖有相關(guan) 思想,但並無“王道”一詞;在梁惠王,則霸道思想仍可見流風餘(yu) 韻——雖然“尊天子以令諸侯”在其時已經沒有多少現實意義(yi) 。後者如商鞅向秦孝公(前361—前338年在位)兜售的嚴(yan) 刑峻法、專(zhuan) 權獨斷思想,即使是在九篇《晉語》中,也未形成係統。相反,八“語”遴選的背後有濃厚的霸道思想(參見拙文《國語的文類及八語遴選的背景》,《文史》2006年第2輯)。因此,可以做這樣的推斷:當《國語》編集之時,霸道思想正大行其道。故本人斷《國語》的編定時間在戰國前期,上限前425年,下限魯穆公時期公儀(yi) 休為(wei) 相之前,取其成數,則當公元前400年左右。
至於(yu) 《禮記》之《檀弓下》《祭法》中與(yu) 《國語》之《魯語上、下》《晉語二、八》中內(nei) 容重出的現象,以及1987年湖南慈利石板村戰國中期前段楚墓M36中發現的《吳語》殘簡,清華大學戰國簡與(yu) 《吳、越語》內(nei) 容有交集的《越公其事》,隻能說明在《國語》成書(shu) 之前,既有的各“語”已經單篇流傳(chuan) ,但皆不足以證明由八“語”集成的《國語》之成編時間。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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